谷清欢舀起一大勺芒果慕斯塞进嘴里,愉快地舔舔嘴唇,再一抬眼,便正撞上桌子对面的人被烫到般移开的视线。
她沉默几秒,叹了口气,把慕斯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想吃就直说。”
“我没说我想吃。”他迅速答道。
“那你看我做什么?”
对面的人顿时不吭声了,仿佛忽然对电脑屏幕上枯燥的资料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谷清欢困惑地望着他。
——自打小长假结束回来,丁时雨就变得有些奇怪。
他对她仍然很骄矜,也从未回复过她的早晚安,然而,不管是在教室里,在校园路上,还是在此时此刻,她总能感受到某道偷偷注视她的视线。
每每抬起头,视线的尽头,总是丁时雨故作镇定的脸。
“……你、看我做什么。”
她回过神,只听见他小声开口,似乎是鼓起勇气想要学她的姿态反将一军。
这还能难倒她?
谷清欢笑了,从善如流地答出标准答案:“看你好看啊。”
毫不意外的k.o!
对面的人脑袋顶看起来简直要冒出蒸汽,她笑眯眯地将眼睛移开,低头在电脑键盘上继续辛勤劳作。
空气中漂浮着甜甜的香味,落地窗明亮干净,有不少校内的学生抱着电脑和书本来甜品店学习,也有人在这里边喝下午茶边轻声聊天。
他们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安静地学了一会儿,谷清欢忽然想起什么,率先开口。
“话说,那件事,你的想法是什么?”
“什么事。”
“换搭档啊。”
丁时雨正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是的,这门向来以“固定搭档一整个学期”闻名的课程,却在小长假回来的第一节课上,宣布了规则的改变。
有人说,教授终于改变脑筋,是因为有数位同学抱怨投诉自家搭档实在配合不力,继续固定下去,只会引发更大的不快;也有人说,是因为教授终于开窍,考虑到更换搭档可以促进大家交流,碰撞出更多的意见和思考。
总而言之,即日起的学期后半,可以更换搭档了。
自打第一节课结束后,谷清欢便一直在等待丁时雨向她提出解散,毕竟她还记得,当他俩的学号并排出现在屏幕上时,他的表情活像吞了一万只苍蝇。
然而,神奇的是,这么些天过去,他却好像完全忘了这件事!
桌子对面的人缓缓抬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很想换?”
谷清欢挠挠头:“我倒是无所谓啦,看你意见。”
丁时雨垂下眼,沉默两秒,低声开口:“换搭档要重新适应对方节奏,很麻烦。”
谷清欢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在理。况且,做了这么多次小组作业,在她的数个不同搭档中,丁时雨也称得上是令人十分满意的那个。哪怕他俩开始最别扭那会儿,嘴上吵架归吵架,也从来没耽误他认真查文献和归拢资料呢!
“有道理。”她点点头,“不换就不换吧。”
“你听着挺不情愿的。”他语气不虞地说道。
“我没有啊!”谷清欢大惊失色,“只是有几个人来问我要不要组队,我正在想着回绝他们!”
丁时雨抬起头瞥她一眼,又重新移开眼睛:“那些人里,没有你中意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着怪怪的。
那几位,她在别的选修课或多或少都有过合作,论态度和成果确实不如丁时雨。于是谷清欢老老实实交代:“他们都没你好。”
丁时雨一愣,耳尖忽然染上薄红,不自在似的扭过脸。
“……哦。”
谷清欢偷偷地观察他。丁时雨正嘬着果汁杯子的吸管,表情轻松,与几分钟前那副好像要下大雨似的样子截然不同。
……男大的心,海底的针啊。
隔壁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和欢呼声,谷清欢闻声抬头望去。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在朋友们的歌声中,被围在中间的女孩头戴生日王冠,微笑着闭眼许愿。
店里大多都是校内的学生,纷纷侧目注视,蜡烛被吹灭之时,店里在坐的人都友善地一同鼓掌,谷清欢最爱凑这种热闹,也跟着吹起口哨来。
寿星害羞地起身,向大家道谢。谷清欢笑眯眯地转过脸来,却见面前的人怔怔地望向过生日的那一桌,似是正在想些什么。
“怎么啦?”她好奇发问,“是你认识的人吗?”
丁时雨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钟,低声回答:“没什么。”
谷清欢回想起班若前两天正在看的偶像剧戏码,随口玩笑道:“难道你看见别人过生日,这才想起来今天也是自己的生日?”
“是啊。”
“……欸?”
她呆呆抬起头。
丁时雨神色如常地回望她:“怎么。”
“今、今天真的是你的生日啊?”
“嗯。”
谷清欢低头扫视桌面,电脑,书本,以及堆叠的资料,没有任何一样跟“生日”沾边。
她再抬起头,丁时雨正盯着电脑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如说,假若他刚刚心情尚且称得上不错,在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后,反而情绪沉郁起来。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现在……也算是她的朋友了。
而她谷清欢的朋友,一向在她身边,都要被她照料得开开心心的!
谷清欢思忖几秒,下定决心,身子向前一探,趴到他跟前。丁时雨像是被她吓了一跳,眼睛也睁得圆圆的。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什么意思?”他愣愣地看着她。
一年一度的特殊日子,怎么能浪费在作业上!
“假如,你要过生日的话,想去哪里过?”她再次执着地发问。
“我不过……”
“假如!假如嘛!”
丁时雨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开口:“……游乐园。”
游乐园?
没想到他竟然会选择如此童趣的选项,简直跟他的性格气质全方位背道而驰。谷清欢呆愣几秒钟,随即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将电脑关机,将桌上的书本尽数塞进书包里。
“干什么?”
她停下动作,看向丁时雨困惑的脸,笑起来:“走吧,我们去游乐园!”
阳光透过地上列车的玻璃窗,将车厢内照得暖洋洋的。丁时雨坐在座位上,尚且没反应过来自己如何从校门口的甜品店位移到了这里。
“我们坐到那一站,然后下车……”身边的人正抬手指向车壁上的地铁线路图,明明过生日的人是他,她看起来却比他要雀跃得多。
列车高架跨越城市,蔚蓝的天际线在车窗外铺陈开来。对面的车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他与谷清欢并肩而坐的身影,他们看起来离得那样近。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过生日。
倒不如说,自打他很小的时候起,他便明白,自己不是在双亲祝福之中出世的孩子。
单恋alpha的omega,刻意以信息素引诱对方。伴随着他后颈深深的齿痕,肚子里亦酿出一颗苦果。omega将此称为他与alpha爱情的结晶,给其取名为时雨——应时而降落的雨,滋润干涸的蔷薇花,企盼她能够因此而回心转意。
丁时雨垂眸,手指慢慢掐进掌心。
小时候的每年生日,爸爸都会将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起初,他以为他是为了他而庆祝,后来却明白过来,只是因为那天妈妈会难得回家来。而他是讨她欢心的可爱礼物。
“话说回来——”
他回过神来,闻声转过头。谷清欢侧过脸注视他,眸子闪闪发亮,仿佛她才是那个过生日的人。
“你最喜欢哪个项目?等会儿我们从你最想玩儿的开始玩儿起吧!”
他微微垂眸,错开她明亮的眼睛:“……我没去过。”
“啊。”她很傻地张开嘴,愣了一会儿,“你、你没去过游乐园啊?”
“嗯。”
他低头张开手掌,看着阳光落进掌心。
或许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莫名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次,母亲难得回家来为他过生日,双亲带着他一起去了外面的儿童餐厅吃饭。吃着吃着,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又变得不快起来。丁蔷薇容色冷淡地直接提包出了门,白溪堂皇地追了出去。
手里的炸鸡好像也没了滋味,他独自捏着没吃完的炸鸡坐在座位上发愣,头顶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他抬起头,只见隔壁的卡座上趴着一个小女孩,穿着一身漂亮的泡泡袖连衣裙,头上戴着可爱的卡通发夹。与此同时,她肉乎乎的脸颊上却沾着油渍和炸鸡碎片,冲他歪歪脑袋:“你怎么不吃啦?不爱吃吗?”
“宝贝!不要乱拍别的小朋友脑袋!”坐在她对面的双亲大惊失色,连声与他道歉。女孩身边似乎是她的姐姐,正好奇地探身过来打量他。
丁时雨从未有过这样被几双眼睛同时注视的体验,一时间慌了神。
小女孩歪歪脑袋,忽然解下头顶的发卡。她的头发上和裙子上都缀满亮晶晶的卡通装饰和各色珠串,宛如一棵行走的圣诞树,一动起来便很热闹地丁零当啷作响。
“这个是奇奇!”她把印着大板牙花栗鼠的发卡向他递过来,“我们刚刚在游乐园买的,送给你吧!”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她只当他害羞,笑眯眯地拍拍自己身上带着的各种来自游乐园的纪念装饰品:“没关系!我还有很多!”
他尚且没反应过来,她便热情地探身过来,将发卡夹在他的头发上。随后她向后一退,摸着下巴打量他,很满意地点点头:“嗯!很可爱!”
白溪回来的时候,女孩一家已经吃毕离去。他把头上的发卡摘下来捏在手里,花栗鼠睁着大大的眼睛对他傻笑,有点像她。
妈妈没有与爸爸一同回来,但丁时雨已经并不在意。
“爸爸。”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询问,“我们能不能去游乐园?”
白溪魂不守舍地坐在原地,闻言回过神,勾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时雨,对不起,爸爸有些累了,改天,一定陪你去。”
可是今天是他的生日啊。
他默默抬起头,望向女孩一家离去的方向。
她的桌上没有蛋糕,没有蜡烛,对她而言,今天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即便不是生日,她也能够被家人簇拥着前往游乐园,将自己装扮成一棵叮当作响的、傻兮兮的圣诞树。
他也想要——
“那刚好!”
他回过神,谷清欢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今天,你就跟着我走!保证好玩的全部让你玩到!”
小时候,丁时雨曾经幻想过很多次,或许会有那么一天,在他生日的时候,妈妈爸爸会带他一起去游乐园,他不需要多么可爱的纪念品,只想一左一右牵住他们的手。
而此时此刻,谷清欢的侧脸映着阳光,近到他能够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列车哐当哐当向前,载着他们驶向传说中由爱与欢乐构筑而成的地方。
有那么一瞬,他忽然感到,过去的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在她的目光里,他缓缓点点头,轻声说:“好。”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