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绣也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她如愿生下一个儿子。
林绣一直想要个男孩,在这世间总归要比她们女人容易些。
可算成了真,这小家伙活泼可爱,古灵精怪,生得像个玉做的娃娃。
林绣看到自己伸出双手将儿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一旁走过来熟悉的身影,将她和儿子环住,分别印下一吻。
桃花如雨落下,纷纷扬扬洒在男人宽阔的肩背。
林绣依偎在他怀里,甜甜一笑。
不远处春茗提了个小篮子,笑着喊道:“姑娘!看!是贝壳!”
是啊,是贝壳。
可林绣突然一怔,不对!
京城,桃花林,怎么有贝壳呢!
不及她反应,梦里的场景猛的就变了。
怀里可爱的儿子突然面目狰狞,七窍都流出血迹,尖利的牙齿咬在她胳膊上,小小的人儿,凄厉喊道:“娘!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娘!你好狠的心!”
而身后的男人也抱紧她,像是来讨一个说法。
“嫣儿,你就这般恨我?恨不能杀了我?恨不能杀了咱们的孩子?嫣儿”
痛哭和谩骂交织在一起,让林绣陷入恐惧和无助。
可这一切都比不上远处春茗渐行渐远的身影,她还笑着,挥了挥手,和林绣说再见。
林绣尖叫一声,痛苦地抱住肚子,喊道:“春茗!春茗你别走!”
她浑身发抖,像陷入了梦魇,人却醒不过来。
赵则急坏了,将人抱起来,拍了拍后背:“林绣,快醒醒,是我,都过去了,别怕,别怕”
林绣从公主府出来,就陷入昏睡,整整做了一日噩梦。
赵则就这么守着她,生怕林绣醒来发现身边没人。
他把林绣抱紧,温柔地哄着:“一切都结束了,是噩梦,不用怕。”
林绣在他怀里发抖,好半天才平复下去,她醒过来了,在赵则温暖的怀抱里哭出声来,带着一种将所有委屈绝望宣泄出来的悲愤,哭得整个人颤抖不已。
赵则也跟着她的哭声,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吸了几口气才忍住落泪的冲动。
从没觉得,原来听别人哭,也是一种煎熬,也是一种撕心裂肺的苦难。
赵则温柔地顺着她的长发,“有我在,我会护着你的。”
那些未结束的仇恨,他亲手来报。
一定程度上,他和林绣拥有同一个敌人。
赵则在林绣脸颊上蹭了蹭,“阿绣,你吓坏我了。”
林绣渐渐平静,抽噎着从赵则怀里出来,她哭红了整张脸,眼睛肿得像核桃,小脸也瘦了一圈,憔悴又狼狈。
可双眼还亮着,有一种脱胎换骨的光彩。
赵则一时失神,看呆了。
林绣艰难清了清嗓子,唤回他一丝理智,赵则赶紧端了温热的水过来,喂她一点点喝下。
“王爷,”林绣嗓子火烧火燎,喝了几口就喝不下去了,“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了?”
那个梦说明了一切。
这孩子是怪她的。
林绣也怪自己,没能力护住他,却非要让人来这世上生出些希望。
最残忍的,莫过于当娘的,亲手送孩子去死。
林绣默默流泪,手摸着已经平坦的小腹,悄悄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
赵则叹息一声,林绣已经猜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他将水放好,去捧林绣的脸,林绣没躲,泪眼朦胧看着赵则:“王爷,你不用说,我知道,这孩子我也没想留,没关系的。”
“王爷,谢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林绣的泪水顺着赵则的手指往下滑。
赵则心痛不已,用拇指替她拭泪,看着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痛彻心扉的脸,那些压在心里的话,不住地往外冒。
他试探道:“你真的想报答我?”
林绣点点头,可她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赵则对她这么好,几次救她,林绣心里盛满感激。
可是除了一声谢谢,她能给什么呢?
林绣垂眸,不是不知道赵则的心思,可是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提不起再喜欢别人的能力,更何况赵则以后要当皇帝,她怎么给得起这份感情?
赵则一咬牙,正要开口,门突然被敲响。
顾斐沉闷着一张脸从外面进来。
气得赵则狠狠剜了他一眼。
故意的吧,这时候来。
顾斐端了药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家伙。
周圆周满眼睛红红的,见到林绣醒了,纷纷扑到床边,齐齐哭道:“阿绣姐姐!你急死我啦!”
林绣心里一酸,将脸从赵则手里挣扎出去,弯腰抱住了周圆和周满。
“姐姐没事了,别担心。”她抱着他们,心里奇异地宁静下来。
顾斐把药递过来:“林姑娘,趁热喝吧,你的身子要好好养着,不然会落下病根,遭罪的是自己。”
林绣点了下头,端过药,皱着眉头喝进去。
苦得她直恶心。
顾斐又递了几个梅子过来。
林绣谢过,吃下去觉得好了许多。
赵则脸色阴沉,暗暗瞪了顾斐好几眼,但对方仿若未觉。
看起来闷,实际上一肚子心眼儿。
赵则哼一声,他也带了梅子,当谁没有,便也从荷包里拿出一颗递过去:“尝尝本王这颗,很甜!”
林绣无奈笑笑,苍白的小脸透露出淡淡的疲惫。
顾斐看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启程的日子反正已经推迟了,再晚些应该也无妨,还是让林绣好好休息。
赵则也欲言又止,闷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林绣一直注意着他们,见状便笑道:“你们是不是有话跟我说?说吧,我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孑然一身,身无牵挂,林绣什么都能应对。
顾斐看了赵则一眼,刚想开口,就被突然起身的赵则一把推了出去。
“我先跟她说,你带着这俩家伙在外面等着!”赵则瞪他一眼。
顾斐看看林绣,见她温柔浅笑也没拒绝,沉默,最后还是妥协,带着周圆周满出去等。
赵则一把关上门。
他重新坐到林绣身边,一颗心紧张到怦怦跳。
“阿绣,你今后,是怎么打算的?”
第112章 你不喜欢我
世上再无牵挂,听到赵则这样问,林绣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她本就抱了必死的决心,可没想到还能活下来,所以一时之间没什么打算。
难道要回温陵去?
可林绣不太想,那里到处都是回忆和过往,林绣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起这一切,平白添堵。
再说,春茗也不在那,她的坟还在城外。
可留在京城,陪着春茗,又怕遇上公主府的人,又怕牵扯出那些恩恩怨怨。
林绣咬咬唇:“王爷,沈淮之是不是还活着?”
她有预感,沈淮之不会这么轻易死去,林绣心中叹气,叹自己的无能。
赵则嗯了声,安抚道:“无妨,他受了重伤,听闻你被火烧死的消息后,又受了打击,一蹶不振,虽你没能亲手杀了他,但是也算出了口气,再者我和他们母子两个还有深仇大恨,剩下的,我来替你报。”
就这般让沈淮之死了,也是便宜他,“我会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的无能和软弱,让他的至亲,一个个死在他面前。”
林绣感激地冲他笑笑,“我其实没什么打算,不怕王爷笑话,让我再杀一次人,可提不起勇气了,所以这京城我也不敢再待,至于去哪儿,我没想好,天大地大,总也该有我的容身之处吧?”
赵则心里酸楚难言,靠近些,认真地盯着她眼睛,“你留下,我护着你,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伤害,我府上没有难伺候的公婆长辈,也没有妻妾,将来将来也是只有你一个人,林绣,我生不了子嗣的,这毒深入五脏六腑,就是生下孩子,他也难逃同样命运,咱们一道收养一个孩子,共同抚养,好吗?”
他算是把所有的底子都暴露在了林绣跟前,反正跟谁也生不了孩子,那他就不会找别的女人,这样,林绣该放心吧?
赵则眼巴巴瞅着林绣,等她的反应。
林绣被他盯得脸颊和耳际都有些滚烫,苍白的脸上有了些红晕,这样炙热浓厚的情意,林绣有些承担不起。
她思量着怎么说,才能不让赵则难过。
可赵则从她的犹豫里,看懂了一切,眼里的光彩一寸寸消失,换成苦涩的笑。
“你不喜欢我,所以不管我怎么样,都不会留下,对不对?”
林绣为难道:“王爷,我是怕了,怕了你们京城这些贵人,动不动就能要我的命,您能护着我,可也不能每时每刻都守在我身边,我是个没本事的人,只想过安稳的小日子,那些个荣华富贵也好,权力地位也罢,对我来说,还不如街边一盏花灯来的有吸引力。”
“您还记得那次灯会,您送我的小乌龟吗?它不起眼不好看也不贵重,但它就是比什么玉簪子金簪子都好,我若留在您身边,有一天就算是穿上那凤袍,我也不会觉得自在。”
她没这个做王妃做皇后的命,赵则就是权力再大,再一手遮天,也逃不过规矩逃不过文武百官的约束。
想想便应付不来,她就是个打鱼的而已。
赵则其实早有所料,这些话跟顾斐说得差不多,他不意外,反而有点儿掩饰不住的喜悦。
“阿绣,你这样说,是不是意味着,也有一点儿喜欢在里面?你想要自由,想要平静的小日子,所以才不肯留下,而不是因为不喜欢我,对不对?”
林绣一怔,看着赵则充满喜色的脸,竟然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赵则其实,也很可怜的。
虽然贵为二皇子,可从出生起,就被人瞧不起,被人欺负。
五岁就没了娘,一个人长这么大,变得这么厉害,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
还说只喜欢过她一个。
又中了毒。
林绣实在不忍心打破他的幻想。
干脆红着脸,低下了头。
赵则心中狂喜,扑过去将林绣抱在怀里。
哪怕她是可怜自己,诓骗自己,赵则也认了。
“阿绣,其实我就是问问你,没打算留你,我这样的男人,给不了你孩子,注定是一辈子要让你受委屈,卢大夫说了,你好好养身子,还是有可能怀孕的,你才多大,有的是机会,所以,你走吧,找一个真心对你的男人,生个小娃娃,认我当干爹,不,是干舅舅,好不好?”
他以后当了皇帝,就让这孩子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如果不是猜到林绣肯定不同意,他恨不能来个偷梁换柱,让林绣的儿子给他做太子。
赵则收紧胳膊,贪恋这一丝温暖。
“我不知道能活多久,总归会走在你前头,你不在,我倒省心了,不然还要考虑我死后,你会不会被人欺负。”
“阿绣,我”赵则哽咽,“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辈子没喜欢过人,以为心里装的都是仇恨,没想到有一天还会有个姑娘住进来。
折磨得他睡不着觉,吃不好饭。
可这姑娘不属于他,以前不是,将来也不是。
谁让他命苦呢,他认了。
赵则埋在林绣的脖子里,将那里的肌肤打湿。
林绣眼眶一酸,也跟着流下泪来。
她怎么承受得住这样的感情。
林绣从赵则怀里挣脱出来,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王爷,我心里是有你的,没骗你。”
她认真说出这句话。
也许之前没有,但从现在,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赵则。
赵则鼻头一酸,看得出来林绣对他没有爱情,因为林绣从前对着沈淮之,眼里不是这样的。
没有那种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笑的爱意。
可赵则还是很满足,他深吸了几口气,重新拥住林绣。
赵则像抱住稀世珍宝,良久才松开,他颤抖着,虔诚地在林绣额上印下一吻。
充满了诀别悲伤的吻。
赵则不舍,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其实留下林绣,有一万种办法,可他不能这么自私。
赵则喉头哽了下,眼里的泪滴在林绣脸颊。
他轻轻蹭着林绣的额头,哑声道:“你养好身子,和顾斐还有周圆周满,一道去飞沙关吧,我会写信给你的。”
林绣仰首攥紧了他的衣襟,心中也是难言的悲伤。
她轻轻抱住了赵则。
“好,王爷,你要保重。”
第113章 将姑娘下葬
也许是心境不同,放下了许多执念,林绣休养了三四日,就决定和顾斐还有周圆周满一道北上。
对她来说,除了温陵和京城,其余地方都是全然新鲜的存在。
尤其是飞沙关,连听都很少听过,只知道那里是大燕边界,漠北一族时常来犯,这几年也常骚扰大燕百姓,而飞沙关是抵御外敌的重镇,也是最后一道关卡。
陌生,未知。
是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但林绣对将来充满了期待。
启程头一晚上,林绣下厨准备了一桌酒菜,请了赵则一起,几人畅谈到深夜。
林绣也喝了点儿酒,早上醒来就有些头痛。
她是“已死之人”,从前那些全都留在京城不必带走,林绣孑然一身,行李比周圆和周满还要少。
她跟着一起去飞沙关,最开心的莫过于这两个小家伙。
从出门到上了马车,都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顾斐在外面驾车,沉闷的脸上也多了丝笑意。
几人从赵则安排的不起眼小院子里出发,还路过了曾经居住的宅子。
林绣从车窗看出去,安安静静的,只有袅袅炊烟升起。
不知道问月和绿薇怎么样了,想必已经得到她的死讯,林绣淡淡一笑,关了车窗,重新抱住身边的两个小家伙。
而他们的马车刚刚驶离这条街道,一匹快马就驶入了小巷。
鸿雁未曾注意到这辆再寻常不过的马车,他行色匆匆,到了院门口便翻身下马,高声叫着问月的名字。
问月和绿薇一起迎出来,细看两人的眼睛都红肿不堪,显然是哭了许久。
鸿雁形容憔悴,看着这座数日前还充满了欢声笑语的院子,强压下心中苦涩,问道:“快收拾些姑娘寻常惯用的对象和衣服,世子终于松口了,今日就将姑娘下葬。”
世子自那日抱着姑娘的尸首吐血后便如枯木一般,死死抱着那具焦尸不肯松手,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就硬生生扛着。
可将府里的主子们给急坏了。
问月忙问道:“那世子现在如何了?不是受了伤?可能熬得住?”
“强撑着罢了,公主怕世子一时想不开,非要跟着姑娘去了,日日派人守着,劝说世子的话说了几箩筐,还是徐姨娘有主意,劝着世子突然就同意了下葬。”
绿薇一怔:“琳琅?她说了什么?”
琳琅平时和世子连句话都说不上,世子怎么会听她的?
鸿雁一直陪着沈淮之,那些话也听到些,便道:“徐姨娘说姑娘被关在柴房里时,她念在曾经也是主仆一场,悄悄来看过姑娘,隔着门,姑娘说她原谅世子爷了,这一刀,就算了却恩怨,还嘱托徐姨娘转告世子,若世子命大活下来,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绿薇蹙眉,不太信姑娘会原谅世子,这也许是琳琅的安慰之言。
鸿雁又继续说下去:“世子起初是没什么反应的,直到徐姨娘说,若世子有个好歹,将来谁还记得姑娘和和姑娘肚子里孩子的忌日,将来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姑娘这一辈子,该多么可怜呢?”
“世子一听这个,面容才有些松动,再加上公主和国公爷的苦苦相劝,老夫人又醒过来,一通哭一通劝,世子才点头,同意早些将姑娘下葬,恐怕世子是想着,如论如何,也要先让姑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入土为安。”
一番话说完,问月和绿薇都有些难过,纷纷红了眼眶。
她们猜到姑娘非要嫁给世子做平妻,是存了报复的心思,但万万想不到会这么狠,狠心杀了曾经深爱的男人,狠心拼上一条命。
也不知道姑娘到了下面,可会后悔自己所做一切?
绿薇叹息一声,转身去了内室,将早就收拾好的包裹拿出来递给鸿雁。
“都是姑娘常用的,还有些姑娘生前亲手给孩子做的小衣服小鞋子,本想着我们几个私下里祭奠,但还是交给世子吧。”夫妻一场,算全了这段感情。
鸿雁接过来,骑马回了公主府。
府里哪还有前几天的喜气洋洋,简直沉默到让人无法喘气,一片缟素,死气沉沉的,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惹了主子们不喜。
鸿雁一路跑到灵堂,见到只有琳琅守着,而世子跪在那一动不动,立即就眼眶一酸,险些哭出来。
自从吐血后,世子大半的头发都变成了灰白色,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几岁,憔悴不堪,哪还有昔日风采。
姑娘去世对世子打击沉重,几乎将他击垮。
鸿雁深吸一口气,将包裹摊开,“世子,您将这些放进姑娘的棺材吧,好不好?”
沈淮之唇动了动,低头看到几件首饰,除了进京后他送的,就是在温陵的时候,那些惯用的不值钱的簪子耳坠。
林绣其实是个挺爱美的姑娘,但总觉得自己出身不好,不想打扮。
沈淮之眼眶酸痛,可也哭不出来了,他流干了全部眼泪,仿佛骨血都随着林绣的离去而被抽干。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根木簪,仿佛看到林绣笑着问他,好不好看。
可再也听不到,看不到了。
沈淮之忍着浑身剧痛站起来,将这些东西一一摆在林绣的尸身旁边。
当拿起那件小小的,绣着一朵海棠花的肚兜时,撕心裂肺的痛楚袭来,几乎将沈淮之彻底击垮。
他有多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此刻就有多么的悲痛。
是他无能,懦弱,护不住妻儿。
沈淮之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任何东西,手抖得几乎拿不稳这些遗物。
琳琅心里很复杂,也许她是这府里唯一一个知道姑娘还活着的人,虽然不知道姑娘去了哪儿,但想必已经放下这里一切,开始了新的生活。
只是可怜世子还没走出来,这几日她一直陪在世子身边,知道他有多痛苦多悔恨。
恨不能跟着去死。
只是世子也怕,怕他死了,老夫人和公主会支撑不住,他一直夹在长辈和姑娘中间为难,没想到姑娘“死”了,还是不能解脱。
琳琅哽咽道:“世子,时辰到了,咱们早些让姑娘安息吧。”
沈淮之沉默良久,最后还是无力地收回手。
鸿雁叫人来盖棺,合上刹那,沈淮之身子就一晃,喉间隐隐有血腥味。
他强忍着,叫人抬棺。
就将林绣和春茗,安葬在一处,这姐妹二人到了下面,也好做个伴。
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神情哀泣,沈淮之抱着牌位,亲自送林绣出城。
沿路的百姓事不关己,都在看着热闹。
夫妻不送葬,送葬必遭殃,沈淮之此举虽然于理不合,但他也顾不上了,只想着要多陪林绣一会儿。
到了城外,送葬的队伍渐渐停下,沈淮之抬首,看到一辆青帐顶马车,渐行渐远。
春茗的坟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沈淮之失神,紧紧盯着那辆马车的背影,不确定是不是里面的人在临行前,来祭奠了春茗。
会是谁呢?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淮之回神,见到安王赵则一身素白,神情沉重,赵则淡淡道:“本王来送林姑娘一程,春茗的坟本王已安排人清扫,世子莫耽误了时辰,下葬吧。”
原来是赵则。
沈淮之不欲在这样的日子里和赵则再争辩,让人紧挨着春茗的坟,将林绣安葬。
当最后一捧土落定时,沈淮之才有了些痛彻心扉的实感。
他的妻,林绣,再也回不来了。
第114章 回温陵
过了头七,沈淮之提出要去一趟温陵。
林绣的家在那里,他想去一趟,给林绣和春茗立一个衣冠冢。
顺便料理一下后事,将林家阿婆留下来的房子修缮一下。
自从林绣走后,沈淮之可以说是一蹶不振,再加上伤势未愈,华阳怎么放心他去,但看着儿子这张消瘦憔悴的面庞,也说不出拒绝两个字。
她摆摆手,一阵心累,让鸿雁和鸿筠都陪着去。
沈淮之神情麻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跪别母亲,就要尽早启程。
出门前,华阳还是叫住了他。
“子晏,将亲卫队带去吧,你这般,本宫也不放心。”温陵这地方,不吉利。
沈淮之只要去,就会出事。
还是多带些人比较好。
沈淮之沉默片刻,应下,但将鸿筠留在府里,让他有事就快马往温陵送信。
交代好一切,沈淮之便回了清晖堂,让鸿雁去收拾行囊。
一进去却发现秦沛嫣也在。
秦沛嫣穿了身颜色鲜亮的衣裙,与这满院子的缟素格格不入。
她在这府里,地位可谓是尴尬至极。
说是世子夫人,可也都知道世子不喜她,又出了这么大的事,连带着公主,也没过问她一句。
秦沛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前几日还传来了母亲病重的噩耗。
她回了趟娘家,想将母亲从庄子上接回来,却遭到了父亲的斥责。
说她是出嫁女,不该管娘家的事。
只在她临走时,父亲交代,要和世子维系好夫妻感情,如今林氏已死,就算世子再伤心,也总有过去的那一天。
还让她想办法多和世子亲近,最好能搬到世子的院子里,夫妻两个日夜守在一处,总会产生感情的。
秦沛嫣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一早就来这里等沈淮之,只是没想到还是扑了个空。
听闻沈淮之要去温陵,秦沛嫣脸色就不太好。
已亲自送了葬,头七也过了,也该重新过正常的日子,还值当的再去趟温陵吗?
秦沛嫣小心迎上去,“子晏哥哥,有什么事交代底下人去做便是,你重伤未愈,怎受得了旅途劳累?不为自个儿想想,也为老夫人和公主还有,还有嫣儿想想?”
沈淮之听到这两个字,冷淡的脸色立即变得阴沉可怖,狠狠瞪了她一眼:“以后不要自称嫣儿,秦沛嫣,你若执意做这个世子夫人,就老老实实别出现在我面前,若是后悔,我立即与你和离,绝无二话。”
秦沛嫣脸色一白,委屈无比,其实前几日回娘家,嫂子还提了这事,但父亲和兄长都不同意。
说是在这个时候提和离,就是打公主的脸。
任谁一下子没了两个儿媳,都要脸上无光,更何况那是华阳长公主。
秦沛嫣自己也是不愿意的,她好不容易等到林氏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放手呢?
她含着泪道:“知道了,子晏哥哥别生气,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沈淮之没心情跟她废话,大步进了屋。
秦沛嫣想了想,不若她就趁着子晏哥哥不在的时候住进来,收拢了清晖堂的下人,将来有什么消息也方便打探。
她默默跟进去,试着开口:“子晏哥哥,按照习俗,我陪送的嫁妆,也该抬来清晖堂了,不若就趁这两天天气好,我搬过来将东西晒一晒?有些书,还是你少时常喜欢看的呢!”
沈淮之心里是麻木的,听到这些话就仿佛没听到一样,根本进不去耳朵,也进不去心里,他如被人提着线操纵在演一出皮影戏,毫无情感上的反应。
可思维上还是清楚地知道秦沛嫣想做什么。
这清晖堂是他的院子,本该就是准备着将来成亲用,重要的东西不在这,在前院书房里,谁搬进来都无所谓。
况且,他也没打算在这里住。
等从温陵回来,他会住在和林绣的小院子里,就算回府,也是去明竹轩。
沈淮之一言不发,将早就收拾得差不多的行囊拿起,出了院子。
秦沛嫣在他背后红了眼睛,但知道这般默认就是不反对,心情又好了些
水路加上陆路,沈淮之一路不停,不到一月的工夫,就到了温陵。
十里村位置偏僻,靠着大海,刚到就闻到一股咸腥味。
再回到这里,他脚下就像生了根,挪不动半寸,布满血丝的眼眶一热,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那真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沈淮之下马,从村子里走了进去。
村头坐着几个闲磕牙的男人,见到这队人马,好奇地看过来,不过很快就有人认出了沈淮之。
毕竟当时这件事在村子里可以说是很震撼。
京城的贵人落难,被他们村子里一个姑娘救了还结为夫妻,一直是大家津津乐道的谈资。
有人还记得沈淮之那张脸呢。
毕竟京城来人接的时候,给他们村子里的人家,都送来了谢礼。
但他们不敢跟沈淮之打招呼。
沈淮之木着一张脸,顺着村里的路,找到了林家阿婆留下的房子。
论起来,还不如公主府下人住的院子大,但却让沈淮之一下子酸了眼眶。
院子被人打扫得很干净,当时沈淮之留了人手在这照拂,又给了隔壁于婶子一家钱,摆脱他们照料。
猛地看上去,就好像里面还有人住着。
沈淮之眨了下眼睛,模糊中仿佛看到个人影儿从正屋里出来,他顿时就觉得,林绣是不是没死,是不是跑回来了
可眼里的湿润渐渐消失,他也看清了院子里的人。
不是林绣,是隔壁于婶子家的小女儿。
对方看到他们也是惊讶,隔着院墙喊了声娘。
于婶子端着一盆豆子从屋里出来,边挑拣坏的边道:“喊啥啊,找到没有?”
她没听到闺女的反应,一抬头,却和沈淮之看了个正着。
于婶子惊得差点把手里东西全扔出去,老天爷,世子爷咋回来了?
她尴尬笑笑,然后赶紧恭敬地迎了出去:“世子,草民是让闺女去你们那借个簸箕,没没别的意思。”
沈淮之和林绣离开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带走,于婶子有时候过去借点儿东西用,但是她不是白用,这院子都是她在打扫,多干净啊。
她讪讪一笑:“世子,咋是您自己回来了?林绣那丫头呢?”
第115章 十里村
得知林绣和春茗的死讯,于婶子几次张了张嘴,也没敢说话。
小老百姓哪里敢跟世子爷论论是非。
可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林绣时,这丫头水灵灵的就不像村里人,林家阿婆是年纪大胡涂了,非拉着林绣认孙女。
他们十里村都是本分人,觉得林绣和春茗这丫头可怜,等了数日,也没见有人追来,村长做主,就让这俩丫头在这待着吧,林家就剩下仨可怜女人,村里哪怕是一人挤出一口饭来,也能让她们活下去。
但林绣这俩丫头,让人刮目相看。
肯学肯吃苦,又能干又实在,小小年纪,也有主意,真就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眼见着长大,这村里没娶妻的汉子,哪个不想把林绣娶回家。
尤其是二牛,天天来林绣跟前献殷勤,送条鱼,送一把青菜,要么帮着打水,要么早早来帮林绣拾掇捕鱼的船和网。
若不是后来阴差阳错救了个京城来的世子爷,其实要她看来,林绣嫁给二牛,也是个挺不错的婚事。
人家二牛家里都是好脾气的和善人,底下还出了个能识文断字的童生呢!
可惜,二牛跟这位世子爷比,的确有些不够看。
于婶子僵硬地给沈淮之倒了杯茶:“世子别嫌弃,咱们小门小户的,就这点儿东西拿来招待客人,从前林绣活着的时候,还夸我这茶好喝呢,您尝尝。”
沈淮之沉默坐在这间熟悉的屋子里,他听出了于婶子言语里的讥讽。
这茶也熟悉,第一次喝的时候他就吐了出来,当时于婶子也在,林绣尴尬地找补,说肯定是她乱加了些东西才不好喝。
那会儿世子爷可还没恢复记忆呢,身娇肉贵的,哪哪都不适应。
就这张脸,真是能迷倒十里八村的女人。
于婶子还记得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都借着找林绣要花样的名义来偷看沈淮之。
别说,她也觉得好看。
但好看有什么用,林绣去了一趟京城,把命都丢了。
于婶子心里实在憋得难受,不顾自家男人劝阻的眼神,还是问道:“世子,你跟咱们说说,林绣和春茗是怎么没的?”
沈淮之目光还凝在窗边,那里挂着林绣做的荷包,一年多的光景过去,他还记得荷包是紫色的,现在看在眼里却灰扑扑,沈淮之失去了辨别色彩的能力,却还能回想起这个颜色,想到当时场景。
林绣就坐在那,间或冲他笑笑,而他会过去,偷偷牵林绣的手,或者亲她一口。
回忆太鲜活,让沈淮之痛不欲生,听到于婶子的问话,艰难解释道:“是我对不起她。”
害死林绣,害死春茗。
如今再回到这间屋子,沈淮之只想问问自己,怎么有脸回来呢。
于婶子狐疑的视线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得到这个答案,模棱两可的,实在也猜不出更多内情。
于大叔眼皮眨得都要抽筋了,赶紧劝着妻子离开这里。
沈淮之独自一人四下看了看,自虐般回忆着往事,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每一件东西,每一寸角落,都上演着曾经的恩爱甜蜜。
林绣的身影好像还活生生出现在那,柔声喊他玉郎。
不过他没能想太久,院子里就传来响动,是些村民来了,鸿雁拦着不让进。
沈淮之神思不属,挥手让鸿雁放行。
打头的是村长,后面还跟着几个眼熟的,都是从前走得近的村民,其中就有二牛。
二牛憨头憨脑的长相,至今还没娶妻呢,不过也快了,他娘正在相看。
一听说京城来人了,二牛就迫不及待想来看看。
结果遇到于婶子,说只有世子回来了,带着林绣和春茗的牌位回来立衣冠冢。
二牛如坠云里雾里,雷劈了一样脚下发飘,进来也没跟着大家行礼,直愣愣就看向沈淮之。
他都不敢认了,这还是那个丰神俊秀,让他一见就心生自卑的世子爷吗?
怎么老了这么多,白头发都快占了一半,人也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凸起,双颊凹陷,一双眼睛没有神采,木着一张脸和他对视。
二牛唇哆嗦着,问道:“阿绣姑娘和春茗姑娘是怎么没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
沈淮之眼眶一热,面对这个曾经也袒露过一腔炙热爱意的男子,说不出林绣的死因。
或许重活一世,让林绣再选,她会选择留在十里村,和他一辈子陌路。
也许会嫁给二牛这样平凡的男子,过最平淡幸福的生活。
而不是跟着他,死在那场大火里。
沈淮之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遭遇了不测。”
“村长,我想将林绣和春茗葬在咱们村子的坟地里,可以吗?”
这是京城来的贵人,村长哪能不应,再说林绣和春茗也是他当时点头收留的孩子,年纪轻轻就走了,想回来安个家,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
沈淮之颔首:“我会出钱将咱们村里的坟地都整修一遍,我看有些房子也该修缮,都一并弄了,只希望日后村长多派人照应些。”
村长连声答应,让人带着沈淮之一行人去坟地上,找一处好位置给林绣和春茗安葬。
二牛失魂落魄地看着那两个牌位,末了擦了把泪,活着的时候他干不了啥,喜欢的人没了,他还能帮着挖个坟出来。
村里人多,衣冠冢很快就立好。
沈淮之在这又多待了数日,亲自刻了墓碑给林绣,他日日就靠在坟碑边,一言不发地饮酒。
也不管京城是如何一封封信催他回去,沈淮之舍不得离开这里。
鸿雁急得团团转,世子总不能一辈子守在姑娘坟边,京城还有多少事等着世子回去料理。
更何况还有老夫人,公主和国公爷,最重要的是家里还有一位世子夫人。
真是糟心。
不过兴许沈淮之还记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待了半月才吩咐下去启程。
鸿雁还以为世子想回京,却见世子骑马直奔温陵城内。
一番打听就找到了醉红楼。
只是当年那个将林绣买来又百般折磨的老鸨,得了急病去了,如今管事的,是从前一位花魁。
倒是还真记得嫣儿姑娘和春茗。
就是印象不太深刻了,楼里多少姑娘,来来去去,哪能记得过来呢。
她找来翠红楼里几个老伙计一通打听才打听到林绣舅舅一家在哪。
长溪,也在福建,这是怕外甥女跑回家,远远给送到了温陵来。
饶是鸿雁再劝,沈淮之还是执意寻到了长溪。
这可真是更难找了,长溪这样大,连个名姓都不知道,要找到何年何月。
世子是不在姑娘坟边待着了,却非要替姑娘报这个仇不可。
何苦来哉呢,人都没了,再做这些岂不是太晚。
人活着的时候不好好珍惜,死了她又不知道。
可鸿雁不敢劝,如今世子就像个木头人,什么都听不进去,若不让他做些事,恐怕就要跟着姑娘去了也未可知。
罢了,鸿雁修书一封寄回了京城。
只盼着,世子能早些走出来,回到京城过安生日子。
第116章 吓到她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林绣此时不知道沈淮之回了温陵,也不知道他正在苦苦寻找她的舅舅一家。
若是知道,必然会觉得可笑。
活着倒不曾过问一句,如今再报这仇岂不是太晚。
林绣正和顾斐,在北去的路上。
带着她和两个孩子,顾斐赶路慢了许多,他自己倒是可以日夜兼程,但现在少不得走走停停。
而且这一路也不算太过顺利,周圆周满毕竟年纪小,受不了旅途颠簸,相继病倒。
林绣倒是靠着底子好,身体没什么大碍,但她可急坏了,就怕周圆周满出什么差错。
就快到了飞沙关的时候,可怜的小周满病情严重,吐了个昏天地暗,哭着喊林绣姐姐,直喊得林绣一颗心也跟着难受不已。
这怎么赶得了路。
顾斐也担心师弟,不得已在飞沙关外面的一座小镇上歇脚。
这座小镇名黄丰镇,位置特殊,夹在漠北和大燕边关重镇飞沙关中间,是个三不管地界,来往货商旅客众多,人员纷杂。
据闻名字的由来还是因为很久之前,有一个叫黄丰的男人,以一己之力在这里发展起了大燕和漠北的生意往来。
休战期,有不少百姓会在黄丰镇上互相交换物资。
漠北人买中原的布匹,油盐酱醋等生活用品,而中原则买他们的肉,皮毛等物。
两边朝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管这地界,所以热闹是有的,但也混乱。
但不在这住下也没办法,周圆和周满都得看大夫吃药。
周圆趴在顾斐怀里,林绣抱着周满,四人先去了医馆求医问药,到客栈时就晚了些,没几间屋子,他们只能在镇上的客栈花高价订了间房。
周圆可怜巴巴地由着林绣给她漱了漱口又擦干净小脸,委屈地搂着林绣脖子撒娇。
“阿绣姐姐,我想娘了。”
这兄妹二人才五六岁的年纪,一到生病就难免脆弱,林绣心疼地拍拍周圆后背:“我讲个故事给圆圆听好不好?讲完了就睡着了,睡一觉咱们就精神了,好不好?”
周圆在林绣怀里哼哼几声,但还是乖巧地说好,他和妹妹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懂事,从姑苏出来,知道师兄不容易,也渐渐收敛了调皮的性子。
如今又要去什么飞沙关,师兄还着急赶路,他们不能给师兄还有阿绣姐姐添麻烦。
周圆白嫩嫩的小脸还挂着泪痕,林绣看得心疼,给他讲了几个小故事,周圆渐渐就睡着了。
外间顾斐也喂完了药,抱着熟睡的周满进来,将她和周圆小心放在一起躺着。
林绣温柔地给他们盖上被子,挨个擦了擦脸。
现在时辰还早,睡一会儿再起来吃午饭。
顾斐因为负责驾马车,本就风吹雨淋的脸更是加深了几分肤色,脸上的疤痕一对比都感觉淡了。
额上还有汗水,是刚刚安抚闹腾的周满留下的。
林绣这一个多月来跟顾斐也熟识了不少,拿出帕子递过去:“顾大哥,你擦擦吧,我去问问店小二,能不能给这俩孩子熬点儿青菜粥。”
自出了京城,顾斐就不让她称呼自己为顾公子,百般商量后,林绣只好称呼他为顾大哥。
这个称呼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些,顾斐接过帕子道谢,他自父母去世后,也不太爱开口说话,但面对林绣或者是周圆周满,话会多一些。
顾斐沉声道:“你去休息会儿吧,这一路上你照顾他们两个也没睡好,黄丰镇人员混杂,不安全,我去找店小二问问就好。”
他能看出来林绣对周圆周满是真心疼爱,也有一种在补偿自己逝去孩子的想法。
比他这个师兄还要溺爱两个孩子。
顾斐稍微严厉一点,就会换来林绣略有些不满和责怪的眼神。
从前一说就乖乖闭嘴的两个家伙,现在有了人撑腰,都敢不听师兄的话了。
顾斐想着林绣毕竟刚经历了大起大落,身子也没好,几次管教无果后,便也由着林绣去,总之她也不是无条件的纵容,只是实在太疼爱这俩孩子。
晚上非要哄着睡着了才舍得离开。
吃饭穿衣,也都像做娘的人一样,看着周圆周满跟林绣那个亲近的劲头,顾斐也不忍太过严厉。
如今他倒像个坏人,顾斐有些无奈。
路上折腾成那样,两个孩子又吐又发热,林绣自己都没休息好,却还要忙活,顾斐有些不忍。
他是个大男人,什么都能做,林绣就和周圆周满一样,好好歇着便是。
林绣见他执意,也觉得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还是点点头,合衣躺在周圆周满身边,蜷着身子一边轻轻拍打两个人后背,一边准备休息片刻。
他将门在外面锁好,又去楼下给了银子,让店家做些清淡可口的饮食,目光落在外面,有家点心铺子就开在对面。
顾斐想了想,决定去买一些给林绣还有师弟师妹尝尝。
出门时正好有位妇人也正要进来,和他撞上,见到顾斐人高马大,健壮有力,脸上的疤痕还充满煞气,吓得脸都白了。
顾斐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低头没说话。
那妇人拍拍心口,嘟囔了几句。
顾斐脚步一顿,听清了,那妇人说他丑陋可怖,大白日的也像鬼,不好好在屋子里待着,到处乱跑吓人。
自从这脸上有了疤痕,遮住原本英气的相貌,这种话顾斐听得就多了。
常有路人被他吓到,就连在京城的时候,去军营里上值,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在黑夜里有时候也会被他吓一跳。
也就是熟识了,知道他的性格脾气,才会大着胆子跟他开几句玩笑。
多是打趣他这模样何时能娶上媳妇。
新婚夜也不怕吓着新娘子。
连安王爷都说过类似的话,还给过他去疤痕的药膏,说是宫里的秘药,不管什么疤痕,药到疤除。
但他没用过,男儿不在乎容色,顾斐想永远记得那些血海深仇,时刻提醒自己的警醒。
他在对面的点心铺子里买了新鲜热乎的点心,才面无表情回到了客栈。
一楼的客人看到他,也打量议论,顾斐本来都习惯了,但此时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来。
好像没见过林绣怕他。
林绣身边那俩婢女倒是有时候会突然被他吓一跳。
顾斐轻轻摇头,将这些想法甩出脑海,快要到客房时脚步放轻不少,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
应当还在睡着。
顾斐心底蓦地就是一软,他竟然在一个陌生的客栈,生出几分回家的错觉。
他轻轻推开内室的门,打算去看一看周圆周满还发不发热,结果走到床边时,目光却落在了林绣身上。
她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噩梦,白净的额头上都是细汗,唇也微微张着,还有些抖动。
顾斐知道这一路上,林绣常会做梦,有时候梦呓都在喊春茗的名字。
或者是喊她那个没了的孩子。
人很难从一段感情或者一段伤痛里走出来,即便她已经亲手斩断了这些牵连,林绣已经很坚强了。
她就是个普通人,不像他,还会功夫,还懂些谋略,知道该怎么有计划地去报仇。
但林绣只能靠一双手和孤注一掷的勇气而已。
这世道,本来女子就艰难,皇亲国戚也好,高门大户也罢,里面的女子哪个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在家听父亲兄长的,嫁人听夫君的,林绣这般出身,一心仰仗着沈淮之能给她一个家,可还是被伤得体无完肤。
她是个弱女子,可又坚韧得让人心生敬佩。
顾斐拿出那条自己没用过的帕子,鼓起勇气,想轻轻替林绣擦拭汗水。
可他刚靠近,林绣就醒了,是被噩梦惊醒的,猛地睁开了眼,而顾斐又高大,遮住了光线,他逆着光,更显得有些可怖。
林绣真的不是故意想表现出她的恐慌,只是这一瞬间,身前多了个人,脸上还都是伤疤,她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尖叫声都到了喉咙口,却被顾斐伸手捂住了嘴。
林绣目光撞进顾斐英气逼人的眼睛,思绪回笼,想起来这是顾斐。
身旁还躺着俩熟睡的小家伙。
顾斐看她回神了,默默低头起身,将帕子塞回了怀里。
他还是吓到她了。
林绣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头,看到顾斐出了门,她赶紧也起身追了出去。
第117章 你也可以走出来
林绣对顾斐一直是很感激的,这个沉默无言,背负了血海深仇的男子,内敛得如平静大海。
怕是藏着无数汹涌澎湃的感情。
譬如他对周圆周满的师兄情,对她施以援手后的感恩之情。
若不是顾斐,林绣怕是还被沈淮之用各种方式瞒着春茗的死讯,还有他和秦沛嫣的婚事。
就像个傻子,替沈淮之生下孩子,做着白头偕老的美梦。
而且顾斐还将她从京城带走,去飞沙关安顿。
林绣深知这世道,一个弱女子生存谈何容易,赵则跟她透过底,顾斐去飞沙关是要从军的,以后肯定是个将军,有他照拂,林绣在飞沙关也能安安稳稳过上好日子。
所以她对顾斐,心存感激。
刚刚自己的反应,肯定把顾斐吓坏了吧,她当真不是有意的。
林绣追出去,轻声喊到:“顾大哥,留步。”
顾斐脚步一顿,其实他没往心里去,只是刚刚的确有那么一丝小难过而已,很快就没事了。
他转过来,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点心,还热着,他放在桌子上,低声道:“给你买的,趁热吃吧。”
林绣心里一暖,拉着顾斐坐下,主动拆开点心,自己咬了口,又给顾斐递了一块:“顾大哥,我刚刚做噩梦了,一睁眼看到个人吓了一跳,还好没叫出来,不然非要把周圆周满叫醒。”
“不过看到是你,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也不觉得那梦可怕。”林绣打心底里觉得顾斐是个很可靠的人。
初见沈淮之的时候,他给自己的感觉是清风朗月,而安王赵则,起初是狂风骤雨,后来则润物细无声,而顾斐始终如山一样稳重。
她就接触过这样三个男子,是真心敬重顾斐这般的男儿。
人家才是靠着本事给全家人报仇,可她呢,没什么用,那么好的机会也没把人给杀死。
不过林绣想开了,她就这样的出息,这辈子注定干不成轰轰烈烈的大事。
林绣笑着看向顾斐:“顾大哥,你吃呀,红豆馅儿的很香甜。”
顾斐接过来咬了口,的确很甜,他知道林绣为什么会喜欢吃这种甜腻的东西了,咬在嘴里,一路能甜到心坎。
他听得出林绣在为刚刚的尴尬弥补,其实没必要的,他根本不会生林绣的气。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比林绣还善良的人。
顾斐抬起眼睛,看着她:“梦到什么了?你最近好像总是做噩梦。”
他们一路上在野外安营过,也在客栈里歇息,林绣不敢自己睡,顾斐也不放心她带着周满,所以基本都是只订一间房。
顾斐身子骨硬朗,睡地板就可以。
时常可以听到林绣梦呓,那般痛苦的模样,让顾斐常在夜里失神。
他盼着林绣能早点儿走出来。
林绣看着他俊朗眉眼,咬了下唇,不过还是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真的梦见自己被大火烧死,一起被烧死的,还有春茗,和我的孩子。”
说着,那些压抑在心里的苦痛,又有了冒头的迹象。
林绣吸了口气,侧过头去,声音还是发着颤:“顾大哥,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还连累了这么多人。”
顾斐心下一疼,想过去抱一抱她,但还是忍住了。
他没有这个勇气,也没有这个资格。
顾斐认真道:“人不放弃,努力活着,就已经很好了,从前的事,都会随着这场大火,消失殆尽,林姑娘,我都放下了,你也可以走出来。”
他肩负的,岂止一条人命。
顾斐想起父亲母亲温柔慈和的脸庞,心中就是阵阵抽痛,他垂眸掩盖住这股悲伤,说道:“林姑娘,你比我厉害多了,最起码,你有手刃仇人的勇气,而我,还在等着太子一党自食恶果。”
他的报仇,不过是和安王达成了合作而已。
林绣这一路上也从顾斐口中听到些往事,太子被废的时候,她关在公主府里,像个聋子哑巴,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说不出,一直不曾了解过顾斐的过往。
那比起她的仇恨,可谓是轰轰烈烈。
顾氏满门,多少人丁,就因为太子的一个名声而牺牲。
何其悲惨。
是啊,顾斐都走出来了,安心等着这场王权的更替,等着赵则登基,一一清算。
一定程度上讲,她好像和顾斐差不多,都在等着赵则最后的一击。
林绣忍不住笑了笑:“多谢顾大哥的开导,我今晚肯定不会再做噩梦了。”
就算做,她也不怕了,因为每次睁眼,身边都会有人陪着。
不是周圆,就是周满,有时候这俩小家伙还非要一左一右,赖在她两边。
她把周圆周满,甚至是顾斐,都当成自己的家人。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绣又想起一事,笑道:“顾大哥,你不肯让我喊你顾公子,现在却一口一个林姑娘的叫我,咱们岂不是生疏了?”
顾斐被她的笑颜晃了下,习惯性低头,咬了口点心,只觉得更甜了。
他不知道该叫林绣什么,那个沈淮之常念出口的嫣儿两字,猜也能猜到林绣不喜欢。
但阿绣,好像是王爷常挂在嘴边的称呼,他不愿意叫。
那叫什么呢?
难道叫绣儿妹妹吗?
顾斐脸腾一下红了,不过他肤色深,脸上有疤,看不出来。
正好这时门被敲响,是店小二送来了饭菜。
顾斐悄悄松了口气,起身去端了饭菜,又把周圆周满叫起来。
周圆周满推开冷冰冰的师兄,哒哒哒过来抱住了林绣,齐声叫着阿绣姐姐。
林绣挨个把人抱到凳子上,倒了温热的水给两个小家伙喝。
摸了摸额头,总算放心:“再喝一副药,肯定就不烧了,咱们把饭乖乖吃了,下午的时候,姐姐带你们去玩玩,如何?”
周圆周满眼看着就精神了不少,兴高采烈地说好。
林绣看着他们的眼神,柔得都能化出水。
她给这个喂一口饭,又给那个喂粥。
顾斐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算了,他现在说话好像没什么用。
大的不忍心说,小的说了也不听。
林绣察觉到他的视线,无奈笑笑:“是圆圆和满满病了我才仔细些,不会坏了咱们顾大哥的规矩,顾大哥你别总是板着脸,多笑一笑呀?”
顾斐努力扯了一抹笑容出来,比哭还难看。
周圆嫌弃道:“师兄,你还是别笑啦!”
周满也认真点头,“师兄,你笑起来怪吓人的。”
林绣还想出言安慰几句,但顾斐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沉闷,低头吃起了饭。
看起来有些不开心,被伤到的样子。
第118章 黄丰镇
下午到底是没能带周圆周满出去逛逛。
周圆又发了热,昏昏沉沉不醒,还上吐下泻,小小的人儿灌下一碗药沉沉睡去,一直折腾了两三日才有好转的迹象。
到了周圆完全好起来,精神头十足地在客栈里蹦蹦跳跳,林绣和顾斐履行承诺,带着周圆周满出门。
林绣和顾斐一人牵了一个,有说有笑地在街上闲逛。
黄丰镇里买卖的东西,和温陵也好,京城也罢,都不太一样。
那些厚实的皮毛,还有一头头的牛羊,充满了边关小镇独有的气息。
大燕百姓贩卖给漠北人的东西就和林绣寻常见过的一样,她不感到新鲜。
林绣还是第一次见漠北人,长得的确和他们大燕人不一样。
个个威武雄壮,虎背熊腰的,还老用眯起来的眼睛打量她,林绣下意识往顾斐身边躲。
她刚刚都看到了,这黄丰镇还卖奴仆呢,有漠北人也有中原人。
有几个中原汉子挑了几个漠北奴仆,不知道带回去做什么。
这黄丰镇当真是个不受任何约束的地方。
林绣忍不住攥紧了周满的手,最后不放心,干脆把她抱起来。
顾斐也将周圆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半揽住了林绣的胳膊。
黄丰镇其实就是个在飞沙关外建立起来的寨子,这地方说白了就是官道上的一个集市,后来慢慢发展,就成了个小镇。
朝廷不稀罕,漠北也不管,不过一旦打起来,这里就是战场的一部分。
顾斐担心林绣和师弟师妹遇到危险,将几人护得更仔细些。
林绣为了出门在外更方便,是妇人打扮,四人穿着也不起眼,在外人眼中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的小夫妻带着孩子。
妻子温柔婉约,丈夫面容可怖,人高大威猛,看起来就是练家子,也总是护在妻子身旁,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不好惹。
最重要的是他肯定很疼媳妇,这一路逛过去,妻子看中什么,他必定会付钱买下。
就是不像过往的旅人,也不像做生意的商贩。
一家卖布匹的摊子旁边,有一男一女躲在堆栈的布匹货物旁边,观察了林绣和顾斐他们许久。
应该说是从这几人进入黄丰镇后,就注意上了。
这对男女年纪不大,十三四岁的样子,少女面黄肌瘦,看起来和个男孩子也没区别,瘦瘦弱弱的身材,痞里痞气的姿势,唯独一双大眼睛灿若繁星,瞧着就很机灵。
少女穿着身灰扑扑的衣服,脏兮兮的,和身旁稍微干净健壮些的男孩对了下视线。
裘雪儿悄声道:“这俩人应该是去飞沙关的,但是孩子病了不得不在黄丰镇找大夫,我都摸清底细了,身边没有任何仆从,肯定不是啥富贵人家,也不是做生意的。”
黄丰镇乱,来这的人都会多带些人,如果是做生意的,怎么也有拉货的伙计吧。
可见这四个人就是寻常小夫妻带孩子去飞沙关不知道干什么。
裘雪儿又朝着林绣的背影努嘴:“这对夫妻虽然看起来穿得很普通,但女的白净,俩孩子也齐整利落,家里应该也有一些银钱,找这种人下手,一能拿到钱,二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肯定自认倒霉,所以也不怕被人报复,豆子,你觉得咋样?”
这男孩闻言下意识看向顾斐那身材不输漠北汉子的背影,咽了咽口水,“那个男的不像个好说话的”
裘雪儿也有过这个顾虑,但是她观察了几天,觉得这个高大一脸疤痕的汉子,应当是个挺好脾气的老实人。
她那天就蹲在客栈外面,眼睁睁看到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把这汉子给撞了下,结果他一点儿脾气都没有,沉默着回了客栈。
没血性。
“咱们又不是杀他媳妇和孩子,借点儿钱花花而已,你想想,小石头可还等着咱拿钱去赎呢。”
豆子想到弟弟,一咬牙就点了点头。
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彼此间都有默契。
裘雪儿见伙伴没意见,便从地上抹了一把灰又把脸弄得脏兮兮,这才一个人随意地从布匹堆旁走出来。
那卖布的老板才看到还藏了个人,见是个半大孩子,翻了个白眼。
黄丰镇这种无依无靠的孤儿乞丐多了去,都是想在这偷鸡摸狗地干点儿坏事谋生。
他们也不怕被人掳去,这地界的乞丐自成一个派系,靠着机灵,有时候也干些到处打探消息的勾当,不分漠北还是大燕,有钱就赚。
裘雪儿已经不紧不慢跟上了林绣和顾斐。
她很会跟踪人,自在闲适,四处随意看看,有时候还和摊子上的商贩斗几句嘴,嘻嘻哈哈的没引起任何怀疑。
这会儿林绣正牵着周满去试戴一顶皮帽,小孩子家的东西,做工虽算不上精致,但是在林绣和顾斐这些南方人眼里,实在新鲜。
周圆和周满一人戴了一顶,很可爱。
顾斐看着林绣的笑脸,也拿了顶给女人戴的帽子递过来,“试试,听说这里冬天很冷,不戴扛不住。”
那老板也跟着附和:“听两位口音,南方来的吧?咱们这可不比你们那边舒服,再过个一月,就慢慢冷起来了,风沙又大,皮帽子最扛风了,买一顶吧,一家四口都戴上,多好看啊!”
这一路上都误会他们是一家人,林绣都习惯了,接过来戴了戴,朝顾斐一笑:“合适吗?”
她这发髻恐怕戴着不伦不类。
果然,顾斐也罕见地笑笑,“我看有人编着辫子,兴许戴着就合适了。”
不过还是好看的,林绣戴什么都好看。
他从怀里掏出银子就要买下,结果手刚拿出来,余光就看到有个踉踉跄跄的身影,连哭带喊地往这边跑。
顾斐迅速护住了林绣和周圆周满。
裘雪儿不想这人警惕性如此之高,更谨慎几分,摔倒在他脚下,哎呦几声。
听到是个女人,顾斐蹙眉,往后退了一步。
裘雪儿却冲上去抱住了顾斐的腿,哭着喊道:“好汉救我,我哥要把我卖到军营里去当营妓,求求你和夫人,救救我吧!”
第119章 跟着咱们
顾斐皱着眉头,本想将这人一脚踢开,但腿上传来的重量告诉他,这姑娘恐怕挨不住一脚。
他紧紧将林绣还有周圆周满护在自己和摊子中间,说道:“你先起来,有什么事去找”
官府二字他没说出口,差点儿忘了这里是黄丰镇,没有官府。
顾斐弯腰,想将此人拉开。
裘雪儿其实是想抱那位夫人的腿,但是没找到机会,只能哭哭啼啼道:“好汉可怜可怜我吧,兄长好赌成性,非要把我这个亲妹子卖去当营妓,我才十三岁,求好汉和夫人可怜我,我愿意自卖为奴,给夫人和小公子小小姐当牛做马,求求你们了!”
声泪俱下,撕心裂肺,裘雪儿的悲痛难过看起来完全不是演的,这可是她真实经历。
这一哭,引来不少人看热闹,但在黄丰镇待久了的人都知道,管闲事没有好下场。
这里就是这样,被骗就长个记性,所以连刚刚热情的皮帽摊子老板,都摸摸鼻子没说话。
顾斐甩不开这个人,腿被死死抱着。
林绣牵着两个孩子,也没说话,她虽然觉得这姑娘很可怜,但是心里也犯嘀咕,这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不乏一些生意人,怎么就找上他们。
还是不要出言干预了顾大哥的判断,免得惹上麻烦。
林绣不表态,顾斐已钳住裘雪儿细瘦的胳膊,将人往外扯。
裘雪儿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柔婉约,笑起来又令人如沐春风的夫人,竟然会这么心狠,寻常女的早露出不舍。
她又哭求道:“夫人救救我吧,咱们都是女人,你怎么忍心看我沦落为人尽可夫的营妓!那地方哪里是人待的,进去没多久就会死的,求求夫人了!”
林绣自己就是青楼出身,虽然没接过客,却也见过不少这种事,更不提什么营妓,那简直是给男人泄欲用的玩意儿。
她的确露出了不忍,但还是没有松口,只说道:“你这孩子,要是有难处,不如去飞沙关报官府,找我们,也解决不了你的难处。”
裘雪儿已经被顾斐拉开,但还是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我的路引和身份文书都在哥哥手里,我进不去飞沙关,求夫人怜悯,只消几两银子买我做丫鬟,我什么都会做的,烧火做饭,洗衣服,照顾孩子,我不要工钱,只求夫人赏我口饭吃,求求夫人了!”
林绣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说什么,她自己都要靠着顾大哥才能来到这里,怎么好出手帮助这么一个半大孩子。
顾斐虽不是冷心冷肺的人,但从家里出事到进京,见过太多太多心酸冷暖,尝过太多酸辣滋味儿,早就不是被人一哭就能打动心肠的人。
他环视一圈,见人都围着看热闹,皱了下眉头,半揽着林绣就要离开。
裘雪儿心道真是看走眼了,这小夫妻不像多么好说话的人,她一急,等这几人动了,不管不顾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其中一个孩子的腿。
扑在地上,哭得凄惨。
“小公子,小小姐,救救我吧,我给你们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只要一口饭吃!”
周满吓了一跳,哇一声哭出来,她刚刚就很害怕,只是抱着阿绣姐姐才没哭,此刻被人拉住,吓得脸都白了。
林绣赶紧蹲下去,去扯裘雪儿的手。
“你快松开,吓到她了!”
顾斐也神色一凛,正要动手,人群外突然传来几声喊叫。
而裘雪儿也顺势松开,畏惧地爬起来跪下,膝盖挪着凑到林绣身旁,弱弱道:“是我哥,救我,夫人救我!”
林绣抱紧了周圆和周满,也顾不上身边这个赖着不走的姑娘。
周满哭得打嗝,搂着林绣的脖子不肯松手,周圆也害怕得哭了起来。
顾斐收起那丝怜悯,提着裘雪儿的后衣领子把人往旁边丢,人群外钻进来一个少年,手里还拿着鞭子,骂骂咧咧道:“放开我妹子!不然老子抽断你的手!”
裘雪儿一看是豆子来了,心里大定,重新抱住了顾斐一条腿。
这一抱,忍不住咂舌,肯定是个练家子,看来他们得智取,不然被踢上一脚,肯定归西。
裘雪儿紧紧抱住顾斐健壮的大腿,像挂在上面,顾斐额上青筋直跳,冷声道:“你先松开!”
“不!我不松!”裘雪儿猛地摇头。
此时豆子也看到了裘雪儿的眼神,他们合作过多少次,知道是没讨到便宜,要进行下一步计划。
他立即把鞭子一伸,朝着裘雪儿身上抽来。
“我打死你个贱丫头,以为跑出来找人帮忙就能躲过去?”豆子咬咬牙,抽在裘雪儿后背,“你也不想想,这黄丰镇谁会管你!老子打死你!”
裘雪儿惨叫着往顾斐身后躲,这一鞭子就落在了顾斐的脚边,力度,方向,绝不是演戏,顾斐神色一肃,抬起另一只脚,直接将豆子踹飞了出去。
撞翻了几个人,豆子才停下来。
他捂着肚子,额上大滴大滴的汗。
顾斐是不会对女人动手,但这等欺负妹妹的恶人,他下手干脆利索。
裘雪儿脸一白,连滚带爬过去扶起豆子,“哥!你怎么样哥!”
豆子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还好肚子那揣着俩馒头,不然非得当场丧命不可!
早说了这男人不好惹!
裘雪儿松口气,哭得更惨:“哥!你快走吧,我已经卖身给这位公子和夫人当奴才,不能去做营妓了,你别再来找我,不然我家公子定不会饶了你!”
豆子咬牙爬起来,继续拿鞭子去抽:“老子是你哥哥,你卖给谁,老子说了算!再说了,老子都收了人家的钱拿去还债了,你说不去就不去了,老子上哪找这笔钱?!”
顾斐沉着脸,抓住了豆子拿鞭子的手,狠狠推开,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多少钱,我给你便是。”赶紧拿了钱滚开,这样被缠着,如何脱身。
豆子眼珠一转,伸了一个手指头,试探道:“一一百两?”
顾斐转头抱起两个孩子,林绣赶紧拉着他的衣袖,四人就要离开。
豆子知道自己狮子大开口,有点儿离谱,爬过去挡住了路,讪讪道:“十两,十两就好。”
顾斐从怀里掏出银子,丢到豆子怀里,对这种人厌恶得狠。
为了十两银子就把妹妹卖到那种地方去,真是该死。
林绣知道顾斐的意思,主动道:“只当我们做个善事,别再缠上来了。”
豆子拿着钱,看到裘雪儿还在哭,但眼睛冲他眨了眨,知道这是没死心,想想钱的确还远远不够,一摸鼻子,爬起来就跑。
还喊着:“死丫头运气好,今天有人帮你,但别以为老子就能饶了你,要是再让我抓到,还是会把你卖了!”
骂着赔钱货之类的污言秽语,渐渐远去。
顾斐和林绣吃了这个闷亏,失去游玩的兴趣,准备回客栈,休整一晚,明天就启程进飞沙关去。
结果刚走两步,就看到路边摊子上有人朝他们挤眉弄眼。
林绣回头看去,无奈地跟顾斐道:“顾大哥,那小丫头跟着咱们呢。”
第120章 甩不掉
顾斐回头看去,那小丫头风一吹就倒的模样,面黄肌瘦,不远不近就跟在后面。
一见到他回头,就露出个讨好的笑来。
不免蹙眉,坏人恶人,他下手从不手软,但普通百姓尤其是女子,顾斐从不动手。
他不再管这丫头,回过头来淡淡道:“不必理会,明日一早就去飞沙关,她没有路引文书,咱们也不和她签卖身契,是进不去飞沙关的。”
这里可是和漠北的边境所在,盘查非常严格。
顾斐身上还有赵则的亲笔书信和调职文牒,到了飞沙关,这丫头还想缠上来,自有守城的官员拦着。
林绣算算时辰,黄丰镇离着飞沙关还有个多半日的路程,现在走是赶不上了,只能等到明天一早。
她又看了身后的丫头一眼,点点头道:“都听顾大哥的,对了,顾大哥,咱们到了飞沙关,接下来如何安排?”
总不能一辈子靠顾斐照拂。
林绣和顾斐一前一后进了客栈,也没上去,正好在楼下找了张桌子吃饭。
边吃边聊后续的安排。
顾斐擦拭了杯子,给林绣还有师弟师妹倒茶,“王爷安排了宅子,咱们先住下,飞沙关这么大,总能找到适合你的营生。”
他也知道林绣不会再仰仗任何人。
林绣有些不好意思,赵则从没拿她当过外人,什么都告诉她,也说了这次顾斐来飞沙关是要加入霍家军,替大燕守好边关,所以他给宅子给银钱,会安排好一切。
而自己纯粹是沾光。
但也不能一辈子心安理得,毕竟顾斐以后怎么也要成亲的吧,总跟她在一块,太不合适。
“顾大哥,实不相瞒,我想先向你借些银子,租个铺面,开家面摊子,我们温陵的面还是很不错的,旁的我也不太擅长,做这个拿手,也不指着赚大钱,养活我自己吃饭穿衣就够了。”
最好找个带后院的小店面,她可以住在那。
顾斐闻言点点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一个女人家不是很方便在外面住着,你和我们先住在一起,过意不去就帮我照顾一下周圆周满,我去了军营,怕是不能常回来。”
这没什么不能答应的,林绣自己也舍不得和这两个小家伙分开。
她没再说什么,正好饭菜端上来,林绣夹了周圆周满喜欢吃的菜给他们。
周圆咬了口手里的饼子,突然一指外面:“师兄,阿绣姐姐,那个姐姐还在外面。”
林绣和顾斐便侧头看去,果然那个可怜的小丫头就站在门口,眼巴巴瞅着他们这一桌子菜。
馋得直咽口水。
看这样子也不知道几天没好好吃东西。
周满背对着,挪动着小身子往外看,刚刚她被吓了一跳,但是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只觉得外面的姐姐有点儿可怜。
他们和师兄来京城前,也总是吃不饱饭呢,听师兄说到处都有坏人在找他们。
这个姐姐的哥哥好像就是个坏人。
周满看了眼师兄,又看了眼阿绣姐姐,抓着饼子吃不下去了。
林绣摸摸他们的脑袋,没有说话。
顾斐也不是那等狠心肠的恶人,还是招手叫来店小二,让他给外面的姑娘送张饼子。
旁的,他真帮不上,这姑娘来历不明,他也没工夫去查证真伪,最好的做法就是不予理会。
裘雪儿在外面脸都要笑僵了,明明那位夫人和两个孩子都很不忍心,但却一言不发。
那个一脸疤的汉子心肠又硬,任她怎么装可怜都无动于衷。
拿着店小二送来的饼子,裘雪儿恨恨咬了一口。
本来就是打算假装卖身为奴,偷了他们的银钱跑路,可眼下竟然不能近身,寻常百姓哪有这种防备心。
裘雪儿萌生退意,想着要不干脆算了,趁着还有时间赶紧再换个目标,别在这几个人身上耽误工夫,但又有点儿不甘心。
她和豆子带着小石头在黄丰镇周边也算是混迹多年,从无失手。
甭管是过路的旅客还是生意人,他们都骗过不少,大多人都是心软的善良的,而且吃了亏以后也不愿意在黄丰镇这种地方找麻烦。
可像今天这样的,还真是不常见。
裘雪儿干脆坐在地上,一边吃饼子,一边观察这四口人。
小夫妻看起来年岁都不大,孩子倒是不小,那个夫人真是貌美,一双眼睛盈盈如水,看面相该是非常心善好说话的人才对,怎么从头到尾都不出声。
按理说这样的夫人,从小长在后宅,不该有如此高的防备心才对。
裘雪儿想不明白,狼吞虎咽吃完了那张饼子。
肚子里还是饿,为了给小石头筹钱,他们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平时骗来的那些钱,大多数都要上交给这里的乞丐头子,剩下的维持吃喝都难,实在剩不下多少。
要是能和里面那位夫人似的,什么都不操心,有丈夫庇佑,将来有儿子女儿孝顺,万事不愁,该多好。
正想着,街西头跑来几个人,来势汹汹,一脸怒意。
裘雪儿光顾着想主意对付里面一家四口,都没看到这几个人。
直到光线一暗,她猛地抬头,才看到自己被人围在了角落。
身后是客栈的门板,身前是这些凶狠的男人。
而豆子就在对面不远处,冲她挤眼睛。
裘雪儿一下子就懂了,豆子看她没能得逞,找了人来帮她一把。
这黄丰镇的乞丐孤儿团结在一起,虽然平时里都是各干各的,但看在银钱份上,还是能互相帮助的。
裘雪儿立即惊恐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客栈里的客人听到动静,纷纷看过去。
林绣和顾斐对视一眼,皆是暗道一声麻烦。
总感觉甩不掉这丫头了。
外面一男人踹了裘雪儿一脚,把她直接踹进了客栈,店小二看了自家掌柜一眼,掌柜不动声色摇头,示意不必管闲事。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黄丰镇没有穷凶极恶的大恶人,却多的是这种小鬼头。
裘雪儿滚了一圈停住,蜷起身子捂住脑袋,哭道:“你们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臭丫头,你哥把你卖了,赶紧跟我们走!”
“不可能!卖我的钱有贵人帮我还了,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凭什么带我走!”
来人阴恻恻一笑:“你哥拿了钱转头就去赌场输了个一乾二净,你又没卖身,所以没人管你,老子还是要把你带去当营妓,痛快起来,还能少吃些苦头!”
裘雪儿自然不肯,惊慌得往林绣他们的方向爬。
这几个人收了豆子的钱,做戏做全套,纷纷上前对着裘雪儿拳打脚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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