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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是我害了春茗


    顾斐已经打听清楚,也不会瞒着,一五一十说出真相。


    “林姑娘,你听了,别太激动。”


    林绣觉得,没有什么比春茗死去更让她悲伤。


    小腹的痛苦阵阵传来,让她浑身发凉,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眼睛注视着顾斐。


    顾斐不忍心,别开眼:“世子和秦家小姐被人堵在床上,太后赐婚,下月初八,就要完婚,这事满京城都知道,春茗姑娘想找您,被人拦住不能近前,无奈去了公主府寻世子,但”


    林绣心头一哽,嘴里全是血腥味,有些不敢听,但又不能不听。


    “公主下令责罚,事后春茗姑娘被秦家人带走,折磨过后,仅剩一口气,最后没撑住,林姑娘,节哀。”


    顾斐语调一直是波澜不惊的,但此刻也染上几分悲痛。


    这京城吃人,毫无道理可言。


    林绣呆愣愣听着,思绪跟不上,感觉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在痛,让她无法做出反应。


    沈淮之要成婚了,春茗死了,所有人都瞒着她。


    就因为怕她不能接受,所以她连累了春茗,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林绣尖叫一声,突然狠狠用手砸向自己肚子。


    顾斐惊恐地去拦,林绣的拳头一下下砸在他手背和小臂,不一会儿就变红。


    他不敢用力,只能去抓她手腕把人抱住。


    就是怕这样,所以才不敢说。


    林绣愤怒地去抓挠顾斐,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顾斐不敢躲,死死受着。


    “春茗做错了什么!”林绣凄厉喊道,“秦家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要春茗的命干甚!”


    顾斐心也跟着她的质问而发痛。


    紧紧抱着,不让她伤害自己。


    “凭什么瞒着我!”林绣哭道,“就是与旁人定亲,我走便是了!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多少次说过要走的,是沈淮之强留她。


    林绣悔恨不已,懊恼和自责快要把她淹没,挣扎着要去捶打自己肚子,“都是他!都是他不该来!”


    “是我害了春茗!”进京以来,春茗就处处受她连累。


    林绣后悔得恨不能给自己两刀,崩溃地在顾斐怀里哭泣,伤心欲绝的模样,让顾斐心痛难当。


    “春茗!”林绣声声泣血,叫着春茗的名字,不一会儿就哑不成声。


    绝望又无助地啼哭,林绣最后瘫软在那,只剩下悲痛的哀鸣。


    顾斐深吸一口气:“林姑娘,你哭出来,别这样憋着,春茗她,她不会希望你有事。”


    林绣颤抖着流泪,最后轻轻恳求:“我想和春茗待会儿。”


    顾斐不放心。


    “我不会死,”林绣压住小腹,那里还在疼,但不至于死,“我只想和春茗说会儿话。”


    其实她哪有这么脆弱,孩子不是还在吗?


    林绣讽刺笑笑,就为了这个孩子,为了不让她走,沈淮之竟敢隐瞒一切。


    最终连累了春茗。


    她怎么能轻易去死呢。


    林绣闭上眼:“就当我求你,让我自己待会儿。”


    顾斐无奈,只能离远些,但也没彻底走开,在那静静待着。


    林绣起身跪在墓碑前,认认真真给春茗磕头。


    “好春茗,姑娘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这个仇,她一定会报。


    林绣默默看着坟碑上的刻字,感觉不像真的,她手一点点摸上去,描摹春茗的名字。


    她的好春茗,相依为命的好姐妹。


    林绣鼻子一酸,无声地流泪,“姑娘我总是食言,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说过会带你回温陵,却一而再再而三为了那点儿感情心软,连累你留在京城陪我受苦,对不起,春茗。”


    林绣强扯出一抹笑容:“咱们还说好了,要死一起死,让人把咱们骨灰洒在大海里,听说这样就不会入轮回,免得下辈子还当人。”


    “姑娘我又做不到了,你还是埋在这,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家的姑娘,有爹娘疼爱,有兄长,有疼你爱你的姐姐照拂,再生一张芙蓉面,成日里都能买花戴,好不好?”


    “我的春茗这样好,善良又实在,下辈子肯定会很幸福。”


    但她就算了,她用下辈子给春茗赎罪。


    林绣嘴角一抹心酸的笑,摸了摸春茗二字,泪水又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活生生被人折磨死的,该有多疼。


    林绣痛苦地想,既然都不喜欢她,那就冲着她来,何苦折磨春茗。


    人人都向往京城的繁华,可林绣却觉得这里和吃人的地狱一样,什么权贵,什么公主小姐,不过是投了个好胎。


    都是人,怎么就不一样,为何就不能容春茗活下来。


    林绣越想越难过,心中越恨。


    她救了沈淮之,倒救出了仇恨来,这一切,全都是因沈淮之而起。


    若不是他百般阻拦,千方百计地不让她走,好话说尽,阳奉阴违地让她心软,春茗怎么会死!


    林绣眼睛猩红,低头看向自己死死攥住的拳头。


    她要活着,活着替春茗报仇。


    林绣缓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口的窒息,她起身抱住墓碑,脸贴在上面,闭着眼去回忆那些和春茗的点点滴滴。


    记得小时候,她们挨了打,会这样抱在一起,哭着给彼此打气。


    青楼那样不堪的地方,她都带着春茗活了下来,为什么天子脚下,大燕朝最繁华的地方,却不能有她们姐妹二人的容身之地。


    林绣悲哀地想,早知如此,就眼睁睁看着沈淮之死在大海里才对。


    “春茗,等等我。”


    林绣压下心中难过,静静陪着春茗待了会儿,才慢慢起身,决定回去。


    刚一起来,脚下就一软,头朝着墓碑砸去。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林绣被人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头顶还有淡淡酒气。


    她眨着红肿的眼睛看过去,和一双同样泛红的眼眸对上。


    “王爷”


    赵则带着酒意,还有道不尽的痛苦,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盯着林绣。


    他一直追到这里来,看着林绣痛哭难过,看着她一瞬间像被人抽走了全部生机,靠在墓碑上就像没了魂儿。


    但又坚强的,没有出事。


    赵则后悔,后悔那日没有叫着林绣一起走,去见春茗最后一面。


    也许,不会有事的。


    赵则喉咙一痛,愧疚道:“阿绣,对不起。”


    第92章 做我的王妃


    那日桃花林,赵则为何突然到来,林绣已经有了答案。


    赵则对她的心思,林绣一直知道。


    给不了任何回应,她只能彻底断了赵则的念想。


    她推开赵则的手,“我不怪你,王爷,不要为了我自责,也别为了我难过,我不值得。”


    护不住自己,护不住春茗,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她有什么资格值得赵则一次次为了她难过。


    林绣泪水滚滚而落:“王爷,我要回去了,我怀了沈淮之的孩子,还能去哪呢?就是给他做妾,我也认了,所以王爷,你别想着我,我不配。”


    赵则大惊失色,慌乱地重新抓住林绣,“什么意思?林绣!春茗死了!你刚刚还在她的坟前流泪,她的死是沈淮之造成的,你到底知不知道?”


    林绣木然地摇头:“和沈淮之没关系,和任何人都没关系,是我害死了春茗。”


    “王爷,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归,只有腹中的孩子,沈淮之是他的父亲,那便是我一辈子的夫君,所以我不会走的,这辈子,生死都会留在他身边。”


    赵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像看怪物一般看着林绣,再开口时声音都在抖:“你疯了,沈淮之到底哪里值得你爱?”


    “他枉为男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一次次让你受委屈,要你不断妥协,现在更是要背信弃义,娶旁人为妻,你到底爱他什么?你告诉啊我林绣!”


    林绣凄然一笑,是啊,她到底爱这个男人什么。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赵则有种绝望的窒息感,紧紧按着林绣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你想要一个家,想给孩子找一个父亲,我可以,我可以娶你!”


    他说出这句话,心中摇摆不定的那杆秤终于狠狠落地,赵则哽咽道:“我娶你好不好?”


    “今后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不管他生父是谁,只要生下来,就是我赵则唯一的子嗣,我发誓,这辈子对他,视若己出——”


    林绣承受不住这样的分量,喊道:“王爷!你别这样,我不值得。”


    她不傻,知道赵则想做皇上,将来坐享江山,何必又为了她费心神。


    林绣想拂开赵则的手,却推不动,“总之,我要回去……”


    赵则不甘地吼道:“你到底在坚持什么,都这样了,你还是不肯离开他?”


    他以为林绣会因为春茗,和沈淮之决裂,从此彻底断绝来往,但万万没想到林绣还要和沈淮之在一起。


    赵则想不通,双目猩红。


    “你可对得起春茗,她临死前还在叫着你的名字,林绣,就当我求你,离开沈淮之,我会一一替你报仇,无论是赵青梧还是秦家人,只要伤害过你们姐妹二人的,我全都不会放过,好不好?”


    哪怕是拼上一个鸟尽弓藏的恶名,他也认了。


    赵则俯身,紧紧盯着林绣双眼:“做我的王妃,我会让你当上皇后,让那些曾经瞧不起我们的人,跪在我们脚边,磕头求饶,行吗?”


    林绣心中发苦,赵则的哀求和挽留让她心里像刀割一般。


    “王爷,你别逼我了……”林绣流着泪,“我做不到,我爱沈淮之,不爱你,我就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爱这个字像锋利的冰锥,刺进林绣心口,同时也将赵则扎了个遍体鳞伤,血液都如冰封一般,将他冻在原地。


    林绣说出这个字,疼得她呼吸困难,从前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有多恨,就有多厌恶自己。


    越是厌恶自己,就越不敢对赵则露出一星半点儿的希望。


    赵则是个好人,他应该有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在她这样的人身上耽误工夫。


    林绣很坚定:“我要回去的,王爷,我爱沈淮之。”


    赵则心一寸寸碎裂,传来尖锐的痛,突然,他痛苦地闷哼,张了张嘴,吐出一口黑血。


    脸色瞬间惨白。


    林绣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王爷!”


    “你这是怎么了?”林绣慌乱地拿出帕子给他擦拭。


    赵则握住她手,卸去一身的伪装,求她:“阿绣,你别走,我我好痛。”


    林绣以为他受了伤,慌乱地去摸:“是哪里痛?快上马车,我们去医馆。”


    顾斐呢?为什么不见人。


    林绣四处看看,也没见到他的身影。


    “顾斐在远处守着,”赵则艰难地开口,“我想和你待一会儿,你别怕,我不会死。”


    只是最近频繁喝酒,导致毒发而已。


    这毒折磨人,却不会死。


    赵则胸前火烧火燎,让他脸色看起来有些狰狞可怖。


    林绣慌得眼泪往下掉,她不希望赵则死。


    即便不爱他,也不想他出事。


    赵则凄惨一笑,替她擦泪,“别哭,我会心疼的。”


    会为了他哭,赵则握着林绣的手更紧了些。


    林绣实在撑不住他的重量,勉强扶着赵则上了马车。


    一进去,就被赵则紧紧拥在怀里。


    严丝合缝,贴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


    林绣没有力气推开,也不忍心。


    赵则声音发着抖:“阿绣,我胸口疼,你帮帮我,行吗?”


    就像小时候,母妃会替他轻轻揉一揉。


    林绣还以为是受了伤,轻轻说好,小心帮赵则脱了外衣。


    没看到血迹。


    皱着眉问道:“王爷,伤口在哪?”


    赵则喘着气,眼眸通红,他颤着手一点点脱去上衣。


    露出精壮的上身,还有胸前可怖又狰狞的痕迹。


    赵则试探地抓起林绣的手。


    无比脆弱地求她:“你帮帮我……”


    林绣瞬间白了脸。


    这该怎么形容,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红斑。


    从赵则的腰间,蜿蜒而上,像是一条盘踞在他心口的巨龙。


    像胎记,又不像。


    林绣已经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这很不正常。


    太烫了,像一条火龙。


    仰首想要吞噬一切。


    赵则可是皇子,胸前有一条龙。


    林绣白着脸去看他,在赵则眼中只看到了痛苦和脆弱。


    酒气也被这热意蒸腾着,充斥在四周。


    林绣颤巍巍被他抬起手,按在了赵则右胸口。


    龙首的位置。


    那里竟然在跳动。


    林绣掌心像按在了火炉壁,烫的她想退缩,却被赵则死死压着。


    “奇怪吗?常人的心都在左边,可我却在右边,胸口还有这样一条充满不祥之气的恶龙。”


    赵则凄然一笑:“我把我的秘密,全都告诉你,好不好?”


    第93章 受天下人跪拜


    赵则的母妃李婉,曾也是个天真无忧的姑娘。


    只可惜一朝入了帝王眼,不过是无意识的一次抬眼,就让帝王捕捉到了她的美丽。


    帝王动心,皇后生妒,百般折辱李婉,让她去倒夜香。


    就这样,也没挡得住帝王的冲动。


    帝王强要了李婉,封为李美人。


    一时宠冠后宫,无人能及。


    皇后心狠手辣,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丸药,让李婉服下。


    李婉浑身都生出像是胎记一样的红斑,就像被火烧以后,新生出来的嫩肉。


    除了那张脸,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好皮。


    皇上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何人所为,但他不会为了一个妃子,就对皇后如何。


    更何况那时候梁家势力几乎左右了半个朝堂。


    就这样,李婉失去了帝王宠爱。


    又赶上太后生病,宫外的长公主怀孕,事事不顺,有高僧进言,说是李婉乃妖孽,与皇室犯冲。


    本该死的,但李婉却也怀上了孩子。


    她用那张柔婉的,还完好无损的脸,苦苦哀求皇上高抬贵手。


    哪怕是只留下这个孩子。


    毕竟是自己亲骨肉,皇上心软,将李婉打入冷宫。


    李婉受尽冷眼折磨,生下一个男婴。


    让她绝望的是,儿子赵则胸前,也有着红斑,而且随着长大,形状越来越明显。


    就像是一条巨龙。


    皇上立即忌惮无比,但又迟疑着,不敢痛下杀手。


    一边怕这是来与他争抢皇位的恶龙,一边又担心赵则是大燕朝的真龙天子。


    想杀不敢杀,就这么耽搁下去。


    李婉曾在宫外有一个青梅竹马长大的恋人,后来他们因为家乡水患,这才一起入宫。


    此人就是张德福。


    张德福为了李婉,一步步钻营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


    更是将自己最信得过的干儿子刘福,也送去了冷宫。


    在他们照拂下,李婉带着儿子赵则,度过了五年时光。


    造化弄人,与赵则一般大的世子爷沈淮之,又病了。


    长公主一口咬定是李婉母子二人与他们娘俩儿犯冲,仗着太后和皇上宠爱,非要处置了李婉。


    皇上也是心有忌惮,不想留下李婉,下令叫人活活勒死李婉,但虎毒不食子,终究还是留了赵则一命。


    可这还不够。


    长公主咄咄逼人,劝皇上将李婉烧成灰烬。


    从那以后,更是看赵则处处不顺眼,动不动就欺负打骂。


    赵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说到这里,试探地抱紧林绣。


    “阿绣,你也觉得我是妖孽吗?”


    他把林绣的手死死按在右胸,那里跳的厉害,“我和常人不一样,你感受到了吗?”


    林绣整个人都贴在他滚烫灼热的胸膛,挣不开也跑不掉。


    热度将她从头到脚蒸透,跟着出了一身汗。


    脸颊埋进他肩膀,艰难摇了摇头:“不,不是的,王爷,你只是中了毒,被人所害,怎么会是妖孽?那些动不动害人性命,才是心狠手辣的怪物,他们定然会遭报应的。”


    赵则喘了口气,手搂紧了林绣的腰,“你……你帮我揉一揉……”


    他疼,疼得浑身都在抖。


    明明这么热,牙齿却在发颤。


    林绣从他痛苦的呼吸里,都能感受到赵则的疼痛。


    她抖着手替他按压胸前的红斑,希望能减轻一些痛苦。


    就当是报答赵则对她们姐妹俩的恩情。


    林绣涨红着脸,闭上眼不敢看他。


    赵则的喘气声越来越重,压抑着什么,又不敢释放。


    他额头抵上林绣,开始用鼻尖去蹭,就像祈求怜爱。


    卑微的,可怜兮兮。


    却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


    林绣的唇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赵则半分不敢靠近。


    他只一味地喘息,浓重的热气喷洒在林绣的脸上。


    烫得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手下的肌肤也越来越热,林绣不知道要揉到什么时候,低低叫了声王爷。


    赵则猛地一颤,箍住林绣的腰,唇也贴过来,林绣一惊,侧了侧脸。


    唇落在她脸颊,带着惊人的热度。


    赵则都有些崩溃了,他狼狈又毫无章法,亲吻着林绣面颊。


    林绣睁开眼躲闪:“王爷!你别这样!”


    赵则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唇追逐着林绣而去:“阿绣,我娶你,这辈子绝不会像沈淮之一般负了你!”


    他已经找到林绣的红唇,像饥渴的旅人,迫不及待要寻求解脱。


    虔诚又胆怯,小心翼翼吻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生出这种占有和欲望。


    无数个日夜,他都是靠着幻想入睡。


    赵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了林绣。


    也许是从一开始,听到她温柔耐心地给人讲故事,在那么多高门贵女面前,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挺直了背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又或许是一次次为了针对沈淮之,而故意接近她,逗弄她,看到她明明什么都懂,却又无能为力时,那隐忍无奈的眼神,将他打动。


    还是知道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仍旧选择留在沈淮之身边时,生出的许多嫉妒与愤怒,将他的心一点点占据。


    总之,他想要她。


    赵则深深吻上去,不让林绣挣扎动弹,他没什么章法,牙齿都在磕碰。


    林绣也在愤怒地咬他,疼得赵则直吸气。


    但仍旧痴迷地汲取林绣口中津液。


    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恨不能融进骨血,再也不和她分开。


    林绣呜咽出声,很快就上不来气,软倒在赵则臂弯,默默流泪。


    赵则吻到自己都有些失力,才喘着粗气停下来,红着眼睛像个脆弱犯错的孩子。


    林绣狠狠推开他,一巴掌扇过去。


    赵则不躲,直到她打够了,发泄够了,才握住她手,“对不起……”


    林绣手往外抽,崩溃地哭泣:“你们只会逼我,欺我无依无靠,无父无母,谁都能欺负我!”


    她只是想有个家,想有个依靠,又不是要把天捅了,何至于就被人逼到这个份上。


    林绣哭得撕心裂肺,赵则又后悔又心疼,抱住她,慢慢拍着背安抚。


    “我错了,阿绣,你好好想想,沈淮之给不了你正妻之位,也没办法狠下心和家里一刀两断,他犹豫不决,不把你放在心上,但我不同。”


    赵则认真地捧起林绣脸颊,小心翼翼擦掉上面的泪珠。


    “我中毒,影响子嗣,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阿绣你嫁给我,我让你的孩子,坐上那个位置,受天下人跪拜,可好?”


    就算是沈淮之的孩子,留着赵青梧的血,他也认了。


    “只求你,留在我身边……”


    第94章 原谅一切


    原来有这么多人,盼望着她生下这个孩子。


    包括沈淮之的死对头,曾经无比想置他于死地的赵则,都在求林绣将孩子生下来。


    无论是出于什么情感,都让林绣觉得悲哀。


    林绣在赵则怀里,下了一个决定。


    她轻轻动了动,赵则不敢再逼她,眷恋不舍地把人松开。


    林绣认真地看向他胸前红斑,一条即将冲天而起的火龙。


    “王爷,以后不要再喝酒了,既然中了毒,就好好吃药看大夫,将来不管如何,你要好好保重,找一个真心爱你的王妃,再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林绣冲他一笑,赵则却只觉得凄苦悲伤。


    他的毒和母妃一样,慢慢渗入五脏六腑。


    只是可能会比母妃活得久一点,足够他替母妃报仇,足够他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再颠覆这大燕江山。


    可赵则觉得孤独,觉得不甘。


    他又露出那副脆弱的模样,只在林绣面前这样过,“阿绣,我孑然一身,身无牵挂,遇到你才尝遍酸甜滋味儿,我能给你的,绝对比沈淮之要多,他算什么东西,背信弃义,优柔寡断,将来你真的入府做妾,赵青梧也好,秦沛嫣也罢,都会百般折磨你!”


    “你何苦呢?为了一个男子,还想把命搭上不成?”


    他不明白,不明白林绣为何这般傻!


    赵则越说越激动:“许多事你都不知道!沈淮之他全都瞒着你,其实多少次,你都能带着春茗离开这是非之地,是沈淮之,为了一己私欲,千方百计不让你走!”


    林绣心已经疼到麻木,听到这些只觉得不像在她耳边说的一样,轻飘飘没什么重量,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赵青梧此人虽心狠手辣,但不屑于搞什么背地里的阴谋,她当时给过你们机会的,要用无数金银财宝,甚至愿意替你求一个乡君的位置,保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只希望你能远远离开京城,莫耽误了他沈淮之这位世子爷的前程!”


    赵则目露嘲讽:“可沈淮之告诉过你吗?和你商量过吗?问过你的意思吗?不用猜也知道绝无可能!他定然是跟你说,长辈认可,他会求长辈点头,要你跟他一道面对这些坎坷,用夫妻情,用你的心软,牢牢绑住你!”


    他不惜动用公主府的钉子,打探来这些消息,听后只觉得愤怒。


    “还有你腹中骨肉,赵青梧和蒋梅英那老贱妇,一致认定你和我不清不楚,咬死不肯认这孩子是沈淮之所出,逼得沈淮之不得不带你躲出来!”


    多么可笑,可笑林绣还以为沈淮之在为了他们娘俩儿争取。


    赵则紧紧盯着林绣面无血色的脸:“赵青梧说了,要么,你打掉孩子进府做妾,要么,你带着孩子远远滚出京城,阿绣,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宁可选择第二种,对不对?”


    林绣心尖一疼,嘴里漫延出锈味儿。


    “可沈淮之”赵则冷笑,“他问过你一句吗?他只贪图你在身边带来的快乐,可设身处地想过你要什么?他这般自私自利,有什么值得你去爱,值得你去委屈自己,又值得你放弃对春茗的姐妹情谊?!”


    “知道的,你是沈淮之救命恩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公主府有仇,被人欺负到这个份儿上,还要自甘下贱去给人做妾!”


    林绣手紧紧压在小腹上,疼得她几欲昏厥,赵则的话像一把把刀在她心口插了个遍,直到再没有地方下手。


    这便是她深爱的男人,数次拼了性命相救的夫君,林绣只觉得所有尊严和体面都被赵则的话一点点剥掉。


    让她仿佛赤裸裸被人打探,羞愤难当,悔恨莫名,还有对春茗的愧意,山呼海啸般袭来,林绣眼前一黑,一头栽进赵则胸口。


    赵则脸色煞白,惊叫一声林绣的名字,颤抖着手抱住她。


    林绣已经晕过去,面如金纸。


    身下缓缓渗出血迹,赵则悔恨交加,心疼得抱住她,撩开帘子大声喊着顾斐的名字。


    顾斐很快回来,脸色深沉,他就在远处守着,看到林绣扶着赵则上马车,又看到马车在晃动,两人不知道是争吵还是什么。


    现在又看到赵则光着上身,怀里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林绣,怒火也在瞬间烧了起来。


    “王爷!”顾斐失去一贯的沉闷,“你说过,不会伤害林姑娘,我才让你过来。”


    赵则也已经尝到了后悔的滋味儿,“先送她去王府,要快!”


    顾斐看了林绣一眼,不敢迟疑,驾起马车迅速朝着城内驶去。


    到了王府后门,赵则抱着林绣下马车时已经穿好衣服,恢复如初,只脸色紧绷,一步不停,将林绣抱到他的卧房。


    曾给林绣看过病的那位卢大夫,已经让人请了来,二话不说替林绣把脉。


    眉头狠狠皱着,好半天才道:“多亏了先前调养的不错,孩子才没有立时出事,但这胎像,极其不稳,老夫只能先施针保住,日后孩子到底能不能生下来,还是要看姑娘造化。”


    赵则狠狠松了口气,“那就劳烦卢大夫。”


    这是位神医,替赵则看病多年,一手医术出神入化,若不是他,赵则也不可能这么快控制住赵景轩,让他神志不清,失去判断。


    赵则想了想,“卢大夫,若这孩子有个什么闪失,她是否真的不能再受孕?”


    卢大夫静气凝神地把脉,闻言淡淡道:“难说,老夫开个药方给王爷,若以后出了事,按这方子吃药,不说怀孕,身子总归能调养好的,无病无灾已是幸运。”


    赵则也没了别的办法,静静立在那看着卢大夫给林绣施针。


    过去大半个时辰,林绣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眼睛,影影绰绰的光线映进来,让林绣一时恍惚。


    顾斐先赵则一步过去,蹲在床边,低低叫了声林姑娘。


    林绣见到他,心稍安,“顾公子,你带我回去吧。”


    赵则心下酸楚难言,上前一步,像个做错事受委屈但强烈想求得原谅的孩童,“阿绣,我不该说那些话刺激你”


    林绣不怪他,若不是赵则,这些事她死也不一定知道。


    还是要谢谢王爷点醒她。


    “王爷,多谢你一番话,只是我可能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林绣眨眨眼,落下一行清泪。


    “我就是这般没出息,父母早逝,流落青楼,一番坎坷后又爱上了沈淮之,就算他对我不好,我又能如何呢,这辈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就算他伤我千万次,但只要沈淮之爱我,我就能原谅一切。”


    赵则几乎将一口牙咬碎,顾斐也不遑多让,没想到林绣执迷至此。


    林绣笑笑:“他爱我,我也爱他,那这辈子,就合该生同衾,死同穴。”


    第95章 养她在府里罢了


    爱这个字让赵则无法自抑地想笑。


    何其荒唐,这算什么爱。


    他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沈淮之有多爱你,林绣,别执迷不悟了,沈淮之爱的是他自己,但凡对你有怜惜之情,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和春茗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林绣闭上眼,只装作听不到。


    赵则怒极,一把抓住林绣的胳膊,将她从床上拽起来,林绣不得不睁开眼,踉跄着起身。


    “王爷!”顾斐钳住赵则手腕,“她还病着,你要干什么?”


    赵则冷冷拂开:“本王今日接到消息,废太子赵煜与一众心腹在聚云斋商议要事,沈淮之和他未来的岳父,秦太傅秦正荣,皆投奔了废太子麾下,本王倒是想让林姑娘看看,你口口声声说爱你的男人,如何尊着,敬着他的好岳父!”


    林绣蹙眉,她已经不在乎沈淮之娶不娶妻,叫谁岳父她也不在意,没兴趣跟着赵则去一探究竟。


    只想回去,好好想一想,该如何替春茗报仇。


    但赵则不知道发什么疯,硬抱起林绣往外走。


    顾斐拦在前面,沉着脸不让赵则带走林绣,赵则冷冷道:“本王保证,若亲眼见到沈淮之的态度,林姑娘还是这样执迷不悟,那本王绝不再多说一句废话。”


    林绣心生无力,朝着顾斐摇了摇头:“既如此,那就去吧,希望王爷言而有信,别再缠着我。”


    说些狠话,好让赵则死心,林绣咬唇:“我自己走。”


    赵则心千疮百孔,拉着脸将林绣放下,但仍旧是牵着她手把人往外带。


    顾斐默默跟上去。


    说不清道不明,但知道自己也想亲眼看一个结果。


    三人又上了马车,朝着聚云斋而去。


    赵则的势力到底有多大,林绣不知道,但看他熟门熟路进了聚云斋的后院,又七绕八绕从一处密道走出。


    也知道这里定然还是属于赵则的势力范围。


    密道出口就是一间再寻常无比的厢房。


    赵则拉着林绣在桌子边坐下,看到顾斐也跟过来,一句话没说,三人无声对视,气氛僵持。


    热乎的饭菜上来,赵则和顾斐同时动筷,给林绣夹菜。


    林绣叹息一声。


    赵则冷冷瞥了顾斐一眼,一言不发起身,将墙壁上的挂画拿开,又轻轻撤出一块瓦砖。


    顿时,隔壁的声音清晰传入包厢。


    林绣果然听到了沈淮之在讲话中。


    清越温润,一如既往,她第一次听到沈淮之开口叫她姑娘时,就忍不住为之澎湃和心动的声音。


    隔壁赵煜居首位,下首两排桌椅,坐着不少朝中重臣。


    为首的,正是秦太傅秦正荣,他旁边则是沈淮之。


    这翁婿二人,在外人眼中,自然是齐心协力,一同效忠赵煜。


    可只有沈淮之知道,他也是才发现秦家人,个个都不是表面上那样温顺恭良,而秦正荣更是野心勃勃。


    倒骗过了所有人。


    沈淮之忍不住觉得可笑,若是母亲早知道秦家投奔了太子,可还会愿意选秦家为姻亲?


    他举起酒杯,想到底下人调查的结果,春茗之死和秦夫人还有秦沛嫣脱不开关系,可他却无能为力替春茗报仇。


    只能苦笑饮尽杯中酒。


    沈淮之和秦正荣对面,则是沉寂已久的梁家人。


    赵煜的舅父,唯一一个没有被盐税案和顾氏灭门案牵连的人。


    也是梁家最后的希望。


    梁彦卿举杯敬赵煜:“殿下,臣敬您一杯。”


    赵煜很给梁彦卿面子,饮尽。


    “孤今日叫诸位前来,是有一事相商,”赵煜沉重道,“父皇病重,赵则这贼子把控前朝后宫,不许孤前去探望,又挑唆父皇与孤的父子情谊,孤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梁彦卿附和:“殿下所言极是,赵则心机深沉,所图甚大,难不成他是想要谋害皇上,好登上皇位,我等定不能容忍此事发生!”


    “梁大人此话,臣也深以为然,”秦正荣肃容道,“当务之急,是要救圣上于水火,万不能让圣上丧命于安王之手!”


    最重要的两个人表了态,其他人互相对视几眼,又看向了沈淮之。


    沈淮之近日何等烦心,而且赵煜突然出现,事先并没有联系过他,所以沈淮之对赵煜的计划一无所知。


    今日一听,赵煜的计划恐怕


    这和他想的,相差甚远,依着沈淮之,自然是韬光养晦,想办法将赵则从皇上身边弄走,但如今赵煜好像是等不及了。


    沈淮之沉声道:“此事牵扯甚多,还请殿下三思。”


    赵煜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最近都躲在秦正荣的一处私宅,已经想得很明白。


    父皇不顾多年情分,偏帮赵则那贱种,那不如早早让位。


    “表弟,孤忧心父皇身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待拿下赵则一党,父皇的病,自然也就慢慢恢复了,届时孤再跪请父皇原谅,如何?”


    沈淮之沉吟许久,没再说话。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显然早就知道赵煜明面上讨伐赵则,实则逼宫造反的计划。


    赵煜见他不再反对,也是开怀,主动举杯:“前阵子表弟还为了婚事发愁,非要孤将来做主,给他和那林氏赐婚,但如今倒自己个儿先定下了秦姑娘,依孤看,这才是一桩顶好的婚事,表弟,孤敬你一杯,祝表弟和秦姑娘,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沈淮之心中发苦,他所做部署,宛若棋局之崩塌,一步错,步步错,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朝着深渊滑落。


    强咽下这杯酸涩的酒,沈淮之满面愁容。


    秦正荣脸色并不好看,虽婚事只是计划中的一步,但秦沛嫣毕竟是他的女儿,沈淮之百般嫌弃,让他也下不来台。


    赵煜最近极为巴结秦正荣,见状赶紧道:“不过表弟,孤要数落你几句,既然决定娶秦姑娘为妻,那外面不三不四的女人,就该断了,那林氏不过是粗鄙村妇,哪能比得上秦姑娘大家闺秀,你说是不是?”


    沈淮之攥紧拳头,想要反驳,最后还是泄气,但并没有接话。


    秦正荣重重哼了一声,极为不满:“世子这是何意,难不成还对这婚事有什么成见?小女虽失了清白,但也不是非世子不可,世子实在不愿,干脆就让小女一根白绫吊死,也好全了世子的一腔深情!”


    任谁看来,秦正荣都是一位慈父,如此爱重女儿,沈淮之也自然不会怀疑,他既然已经同意成亲,便没有不负责任的道理。


    沈淮之举杯致歉:“秦大人莫要与子晏计较,自古忠义难两全,子晏被林氏所救,感念其恩情,怎能做不仁不义之事?至于秦姑娘,既已赐婚,臣定当敬她为妻。”


    秦正荣面无表情,不紧不慢道:“自古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只是凡事都有个章程有个规矩,不知道世子是如何想的?”


    沈淮之沉默。


    赵煜咳了声,见沈淮之没反应,率先道:“表弟,你这就胡涂了,依孤看,早早处置了那林氏,因着她,姑母病重,闹得家宅不宁,将来就是甘心做了你的妾室,定然也诓得你宠妾灭妻,生下庶子,争抢爵位,这般女子何必留着?你若顾念恩情,不若孤”


    沈淮之心神一凛,意识到赵煜为了讨秦正荣的欢心,竟能把手插到他的后院里。


    若赵煜想拿林绣做筏子,给秦沛嫣出气,给秦正荣卖好,那林绣该何其危险。


    他定了定神,笑道:“不牢殿下,臣不过念在救命之恩上,养林氏在府里罢了,她那般身份,做妾也是不堪配的,待生下子嗣,臣自然会打发了她。”


    第96章 亲口说才能死心


    林绣记得在温陵时,沈淮之刚能下地活动,她扶着沈淮之胳膊,带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失去记忆的世子爷,少了几分温文尔雅,多了几分坏。


    又因为喜欢她,总用那种缠绵的目光盯着她瞧。


    林绣没多久就败下阵来。


    在沈淮之提出要和她成亲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两人大晚上的跑到海边,迎着海风,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巨响,朝着无垠海面,一叩首,求妈祖娘娘保佑。


    二叩首,求死去爹娘庇护。


    三叩首,惟愿夫妻情深,携手以共。


    可其实,这番话无论出自什么目的,在沈淮之那里,她算什么妻。


    妾都不是。


    兴许被人所瞧不起的外室,都比她有脸面。


    沈淮之欺骗隐瞒,处处为她做主拿主意,自私自利,贪图一时欢愉,致使她沦落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还牵连了春茗。


    这般行径,半点儿没拿她当过妻子尊重。


    也许在玉郎心里,她是妻,所以玉郎会事事征求她的意见,但回了京城,他不再是玉郎,而是金尊玉贵的世子爷沈淮之。


    所以打心底里觉得她出身不堪,配不上他,所以从不愿意跟她商讨外面的事。


    连她和春茗的去留,都要替她拿主意。


    多么该死。


    林绣以为心不会再感知到疼痛,可在听清沈淮之所言之后,仍旧无法控制地感到难过。


    冷风刮进千疮百孔的身体,将林绣冻成冰。


    遍体生寒,也就是这般滋味儿了。


    赵则已将墙面重新堵上,隔绝了一切声音。


    仿佛隔壁讨论的不是要取他性命,不是要造反,而是一件寻常的小事。


    林绣心知,这一切都在赵则的掌控之中。


    隔壁坐着那么多人,有多少是赵则安插过去的钉子呢?


    这些京城的皇亲国戚,权贵大臣,个个人精似的,满腹心机,就连随便一个府里的下人,都能把她玩得团团转。


    林绣不在乎那把龙椅上坐的是什么人,也不在乎将来天下姓甚名谁,她只知道,这些害了春茗的人,要偿命。


    不然她就是死,也没脸下去见春茗。


    林绣深吸一口气,静静看着赵则的眼睛,里面有期待,有紧张,在等着她做一个结论。


    可她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人心易变,唯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


    林绣垂眸,道:“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回去的,就算沈淮之不要我,我也要听他亲口说,而不是在这里听信几句是非。”


    赵则几乎要吐血,强忍了才没有掐死对面这个愚蠢的女人。


    “你是不是疯了,他从没把你当成妻子尊重过,从头到尾就是贪图一时享乐,又不愿世人说他是忘恩负义的伪君子,才做出这假惺惺的模样!”


    赵则恳求道:“你醒醒吧,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连顾斐,也都不赞同地站在那,一句话不说,却等着林绣回头。


    林绣冲他们笑:“不撞南墙不回头,我要听沈淮之亲口跟我说这些才能死心,王爷,顾公子,谢谢你们一番好意,但这毕竟是我和沈淮之的恩怨。”


    和外人没关系。


    别牵连了赵则大业,也别打扰顾斐和周圆周满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平静生活。


    “王爷,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沈淮之。”


    她这样平静,让赵则满肚子的火憋着发不出来。


    喘着粗气瞪了林绣几眼,赵则突然一笑:“好,是本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林绣,以后你是死是活,本王绝不再多问一句!”


    说完,拂袖而去。


    林绣又看向顾斐,“顾公子,今日谢谢你,麻烦你带我回去好吗?我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下辈子算了,就当我厚着脸皮请你帮忙了。”


    她在笑着,却让顾斐心酸无比。


    沉默转身,算是接受了林绣的话。


    林绣跟上去,原路返回。


    这次,那些守着的人没再多看,林绣顺利回到了顾斐的家。


    屋里,问月已经醒了,和绿薇默默坐着,而周圆周满,也乖乖在院子里玩小石头。


    林绣一言不发,换了自己的衣服出来。


    除了脸色苍白,看不出异样。


    问月跪在她脚边,“姑娘,奴婢对不起你”


    冤有头债有主,林绣没工夫也没心情跟所有人计较,她随便点点头,朝着隔壁自己和沈淮之的院子走去。


    问月和绿薇赶忙跟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林绣坐下喝了杯茶,“你们看,我是不是并不脆弱?”


    就为了这个该死的孩子,什么事都瞒着她,生生将春茗拖累死。


    可怎么打击,都没事。


    她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坚强。


    林绣一笑,去里屋拿了问月和绿薇的卖身契,“我与你们无冤无仇,春茗的死和你们也没关系,我用这卖身契求你们两个最后一件事。”


    问月咬唇,犹豫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绿薇已经跪下去,磕了个头:“姑娘,您说吧,奴婢跟问月和琳琅,都不一样,奴婢没有什么牵挂,就是一条命而已,您想怎么样,奴婢都依着您。”


    林绣说好,将卖身契给她。


    “也没旁的事,就帮我做出戏而已。”林绣淡淡道,“春茗的死,就当我不知道,若世子今天回来问起,你们就告诉他,我从隔壁周圆周满嘴里,知道世子要和秦家结亲了。”


    连市井小儿都知道的事,她却被瞒得死死的。


    林绣眼中闪过一抹讥笑,“就说我伤心欲绝,哭了一天,让世子进来哄哄我。”


    问月心头一慌,咬咬牙,“姑娘,您跟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有什么话跟世子说清楚,别憋在心里,将自己憋出个毛病,受伤的还是您自个儿。”


    为什么明明知道春茗已死,却还瞒着,姑娘在打什么主意?


    林绣笑笑:“能有什么,你们是做奴婢的,最明白不该惹主子生气,春茗不管得罪了谁,这都是她的命,我认,难不成还能逼世子去帮春茗报仇?”


    “他是我的夫君,我体谅他的为难,所以就只能委屈委屈春茗。”


    “至于世子要成婚,我也认了,横竖我怀了他们沈家的孩子,看在孩子份上,不能将我扫地出门,就是去做妾又何妨,也是一辈子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问月怔了怔,下意识扭头去看绿薇,见绿薇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感到一阵恐慌。


    总觉得林绣状态不对劲。


    林绣又道:“我知道你从小跟着世子,听他的话听习惯了,就是来我身边,也从来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但是问月,春茗她”


    有些哽咽,林绣强忍着:“春茗她把你当第二个姐姐,你就当看在她的面子上,什么也别说,让春茗安生去吧,我不想再提起她,也不想再因为她,和世子争吵。”


    “就当我求你,行吗?”


    问月眼泪扑簌簌往下流,想起春茗傻呵呵的笑,想起春茗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叫姐姐,说不懂公主府的规矩,怕给姑娘惹麻烦,让她多教教。


    心里的痛苦和悔意也把她折磨得好几日睡不着觉。


    问月擦了一把眼泪,下定决定。


    “好,姑娘,奴婢都答应你。”


    第97章 我恨你


    沈淮之忙碌一整日,心力交瘁,如今所有事情发展,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挫败感涌上心头,让他有些无颜面对林绣。


    他从未如此无助和颓丧,怕林绣担心,站在院外消沉许久,才深吸一口气,踏着月亮的清晖,若无其事进去。


    却见问月和绿薇都心事重重站在院子里,见到他,立即就白着脸认错。


    沈淮之心中一沉,背在身后的右手下意识攥紧。


    “怎么不在里面伺候?发生了何事?”


    问月带着哭腔道:“世子,姑娘今个儿去隔壁跟周家的小公子和小小姐玩,奴婢没想到,连孩童都知道您和秦姑娘的婚事,一时不察”


    沈淮之登时就是一晃,全身的血液如冰封般将他冻住,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意来。


    林绣知道了,她知道自己要和别人成婚。


    沈淮之说不出的慌乱和骇然,牙齿都在打颤,他感到害怕,踉跄了下就要倒。


    “世子!”


    问月和绿薇赶忙起身扶住,说不出的难过悲哀,分明是一对有情人,却生生被逼到了这个份上。


    “春茗的事,可知道了?”


    问月低下头,咬牙说没有。


    沈淮之松一口气,那就好,那还有挽回的余地。


    挥开这二人,白着脸进了正屋。


    在内室门口,就已经听到了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


    万箭穿心也不外乎于此。


    沈淮之哽咽着叫了声嫣儿,推门而入。


    刚进去,就有一软枕迎面砸来,沈淮之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了头脸,被这力道砸得后背抵在门上。


    他心中苦涩,哑声道:“嫣儿,你听我说好吗?”


    “滚出去!”林绣厉声,“别再叫我这个,嫣儿这两个字让我恶心!”


    她借着这些事,将藏在心中许久的话尽情发泄出来:“我从来就不喜欢嫣儿两个字!那是我在青楼的名讳,让我觉得脏,觉得恶心!与你说了多少次,你何曾听过!”


    “沈淮之,你口口声声说要娶我为妻,尊我敬我,但哪次不是强硬地替我安排好一切?连名字只要你喜欢,便也随心所欲地叫!”


    “我早说要离开,好歹还有些脸面留下!而你呢!一次次骗我!沈淮之,你个伪君子,混账,你对得起那些誓言和承诺吗?”


    林绣声声泣血,翻身而起,将手边能拿到的东西,尽数砸过去。


    “你如今要娶真正的嫣儿,还管我作甚!干脆将我们娘俩儿杀了,一了百了,省得将来给你的好嫣儿添堵!”


    沈淮之不敢再躲,硬生生挨着打,针线笸箩里的剪子,顺着他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可感觉不到疼,沈淮之只觉得心肺被林绣扎了个遍。


    他剧烈喘息了几口气,才压下这种难过。


    慢慢走过去,哽咽道:“我对不住你和孩子,打我骂我,我都认了,别气着自己,好吗?”


    林绣痛苦地哭出来,捂住脸顺着床滑落,坐在脚踏上难过得颤抖。


    “我恨你!我恨你!”


    说着,就要用手去砸自己的肚子:“干脆我和孩子一起死在你面前,也好过他生下来,要叫别人一声娘!”


    “沈淮之,你将我所有的脸面和尊严,都往泥里踩,你明明知道,我最在乎什么!我不要荣华富贵,只要一个疼我爱我的夫君,要一个家而已!你凭什么把我毁了!”


    凭什么又毁了春茗!


    依着沈淮之的本事,难道他就查不到春茗到底是被谁害死,可沈淮之还是要娶秦家女,何其可恶!


    沈淮之被这几句话扎了个遍体鳞伤,慌乱地抓住她手腕,不让林绣伤害自己。


    林绣愤怒地挣扎,在沈淮之脸上挠了无数血痕。


    稍有不防,就攥着拳头去砸自己肚子。


    沈淮之涌上无力,瞧着林绣灰败凄然的脸,心中仿佛有无数重石,从高处重重砸下,在他的血肉里砸出一个个深坑。


    他也疼啊,不是只有林绣痛苦。


    沈淮之跪在林绣面前,痛苦地喊道:“别这样,求你了,求你了,别伤害自己,你有什么火,都冲着我来。”


    林绣嘶哑着嗓子去骂他,一巴掌扇上去,将沈淮之打偏了头。


    接着又是一巴掌,一巴掌


    再没力气的女人,打这么多下,沈淮之也感受到了痛,血迹顺着唇角往下滑,都赶不上心里的疼。


    疼得他喘息都牵扯出剧痛。


    最后林绣打累了,无助又绝望地抱住自己膝盖哭泣。


    沈淮之低低叫着她的名字,抱住她,林绣没有推开,让沈淮之心生希望,眼眶和鼻子都一酸,落下几滴泪来。


    他吸了口气,安抚林绣:“把火气发出来,别憋在心里,今晚你就是一刀将我捅死,我也认了,别伤害自己,求你。”


    就这样将他捅死,林绣不甘心。


    她还要尽可能地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林绣愤怒地红了眼睛,像困兽犹斗,突然扑过去,死死搂住沈淮之脖子,在他肩头用力咬下去。


    牙齿刺入血肉,带着刻骨铭心的恨,那些曾经爱到骨子里的情意,都化作痛来报复对方。


    恨不能饮血啖肉,恨不能生吞活剥,恨不能将沈淮之和那些心狠手辣的人剥皮抽筋,一刀刀凌迟!


    沈淮之紧紧抱着她,不敢松开,也不敢躲,更不敢发出呼痛的声音。


    他只知道,若再不抱紧林绣,就要永远失去她。


    沈淮之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淌进林绣的脖子。


    林绣更加痛苦,尝到血腥味,她一把将沈淮之推开:“滚!我会带着春茗和孩子永远离开你,沈淮之,我恨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这个伪君子!”


    春茗两个字,几乎用尽了林绣的力气。


    沈淮之跪在地上,艰难地挪过去,想重新抱住她,但一靠近,林绣就会疯狂地对他拳打脚踢。


    怕她伤到自己,沈淮之不敢乱动,跪在不远处,用极为受伤和委屈的神情,小心翼翼盯着她。


    林绣悲哀地闭上眼睛,多少次,她因为心软原谅了沈淮之,才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连累了春茗惨死。


    “沈淮之,你若还顾念咱们最后一点儿情意,就放我走。”


    这绝无可能,沈淮之咬牙道:“你怀着孩子,能去哪儿?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我是孩子的父亲,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开?”


    林绣摸了摸肚子,苦笑:“你知道,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管别人叫娘,除非你抗旨,不和秦沛嫣成亲,不然,我就离开这。”


    第98章 平妻


    沈淮之感到绝望,自从温陵回来,他何尝不是在被所有人逼迫?


    走到这一步,非他所愿。


    再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娶林绣,更希望和林绣生下属于自己的孩儿。


    可到如今,逼他的人,也多了一个林绣。


    沈淮之悲痛难言:“抗旨不遵是死罪,我死了,再没人护着你和孩子”


    林绣凄然一笑:“那你说,该怎么办?我要走你不让,我留下,又让你为难,沈淮之,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呢?”


    “嫣林绣,”沈淮之艰难叫出这个名字,感到陌生,“留在我身边不好吗?我向你承诺过,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女人,无论娶妻纳妾,都不会碰她们,这个承诺,一辈子有效。”


    沈淮之向前挪了挪,恳求道:“我没和秦沛嫣做什么,她陷害我,所以婚后,我也绝不会碰她,不管是秦沛嫣还是琳琅,永远都只会是一个摆设而已,我保证,用全族性命发誓,行吗?”


    林绣头埋进膝盖,无力道:“我不信你了。”


    “离开温陵的时候,我说过,你我身份悬殊,云泥之别,进了京,会不会遭到公主不满,与其如此,不如你先回去,我愿意等你,是你说,长辈宽和,肯定会感激我的救命之恩,所以能接纳我做儿媳妇,我信了你。”


    “进了京,我就被你关进明竹轩,进出不能,派了人守着生怕我坏规矩,我问你是不是公主不同意,你又让我相信你,说你今生只有我一个妻子,我仍旧选择信你。”


    沈淮之被她说得抬不起头,羞愧难当。


    林绣麻木地继续:“后来梁妈妈教我学规矩,动辄打骂羞辱,折磨得我痛苦难言,无处申冤,打着教导我的旗号,行后宅那些阴司手段,更是利用春茗,对我施以刑罚,是你说,后宅女子皆如此,只要熬过去,公主就会点头,对不对?”


    “别说了”沈淮之痛苦哽咽,“我也不知内情,若知道,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受苦?我已经杀了梁妈妈为你报仇,可母亲和祖母林绣,你不能逼我弑亲啊!”


    林绣蓦地笑起来,凄厉哀凉:“其实你都知道!沈淮之,依你的聪明才智,难道猜不出我到底受了多少委屈?你不过是觉得我反正没出大事,忍忍就可以换来安宁!”


    “我一次次信你,纳妾我忍了,差点儿被害死,我也不想讨回公道,只想着远远躲开,难道还不够吗?你凭什么一次次不让我走?”


    林绣声嘶力竭地朝他吼道:“自从进京,我信过你太多次了,沈淮之,你呢!你可设身处地为我想过哪怕一次?!”


    这声音像刀子一般插在沈淮之心口,让他崩溃难掩。


    “再信我最后一次,不,是再为了咱们的情意,忍这最后一次,林绣,我不能离开你,这辈子都不能!”


    他会死的,一想到林绣离开,或者不爱他,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再也抱不到这个人,沈淮之就像被人凌迟了一般痛苦。


    那种痛是剥离血肉,抽筋放血的疼,沈淮之只要稍微想想,就会窒息。


    若真有一天变成这样,他宁可去死。


    沈淮之苦苦哀求,“我知道你不想做妾,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母亲愿意抬你做贵妾,是可以上族谱的,将来孩子,也只管你叫娘,你与正妻,在待遇上,绝无差别,我保正。”


    林绣以为自己不会难过,但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忍不住心痛。


    说得多么好听,但终究是做妾。


    林绣一辈子都在为了自由而争斗,却总是身陷囹圄。


    上天对她何其不公。


    林绣轻声道:“我宁可死,也不做你的妾。”


    “”沈淮之收紧手臂,“你不愿见到我父亲母亲还有祖母,我去向皇上请旨,谋个偏远地方的官职,咱们远远躲出去,你就是我的妻,可以吗?”


    林绣抑制不住地冷笑:“这个妻,可是你明媒正娶,父母点头,上了族谱,名正言顺的妻子?”


    沈淮之沉默。


    林绣又问:“你祖母年岁已高,公主和国公爷也会日益老去,你可会为了我,永远不回京城,永远不和他们见面?”


    “还有太后赐下的婚事,你可敢不和秦沛嫣过三媒六礼,拜堂成亲?”


    沈淮之无言以对。


    林绣讥讽笑笑:“你是要我做见不得光,抬不起头的外室,对吗?”


    “不不是的”这并不是沈淮之本意,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颓败地将头抵在林绣身上,沈淮之也带上了隐隐哭腔:“别逼我了,你让我怎么办,那是我的血脉至亲,而你,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早在睁眼见到你的瞬间,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孩子离开,岂不是剜我的心?求求你,求求你行吗?”


    林绣心如刀割,用力掐着自己才能忍住不哭出来。


    她何尝不是初见沈淮之就深陷情网无法解脱,一度林绣认定这是她宿命中的爱人,不然海上大风大浪,危机四伏,怎么就让她救下了沈淮之。


    可没曾想,不是天定良缘,而是孽债。


    上辈子她是不是作恶多端,这辈子就要来恕罪。


    林绣抽噎一声,心中涌出无限悲凉。


    她轻轻抱住了沈淮之,察觉对方轻轻一抖,然后便被更加用力地搂进怀里。


    曾经依偎着承诺绝不辜负彼此的两个人,最终还是走到这个份上。


    至亲至疏,不过如此。


    林绣听到自己的声音飘荡在耳边,带着无穷的绝望与决绝。


    “沈淮之,我可以不走,甚至可以生下这个孩子,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若做不到,我便在你成婚那日,自尽。”


    沈淮之心头大震,抖着嗓子道:“你说,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答——”


    林绣笑了:“有些事,能否做到,全看人愿不愿意舍弃,或者愿不愿意取舍,沈淮之,我相信,你只要想做,有的是办法可以做到。”


    做不到,无非是因为被舍弃的那个人妥协了,所以做选择的人可以心无顾忌地接受。


    她林绣,从来不是沈淮之的第一选择。


    沈淮之预感到这是他留下林绣的唯一方式,闭了闭眼又睁开,下定决心。


    “你说,我一定做到。”


    林绣从他怀里抬起头,死死盯着沈淮之这张曾经让她笑,让她哭,让她痛不欲生的脸,声音像是从无穷地狱里传来。


    带着由生到死,又永无轮回的绝望。


    “我,要做,你的平妻。”


    第99章 成全他们


    沈淮之意识到,平妻是林绣的底线。


    也是他的生机。


    他颓丧又消沉地离开了这座小院,是回京以后,少有能留下温馨回忆的地方。


    可如今也不过成了彼此情意的葬身之地。


    林绣的决绝,让沈淮之无能为力,不知所措。


    家里长辈不会同意这么荒唐的行为。


    若能接纳林绣做妻子,那么就不会走到今天。


    沈淮之觉得五脏六腑都空了,沉闷的晚风灌进来,却只剩下将人四肢百骸都能冰冻的凉气。


    他顺着巷子,一步步走回去。


    在公主府前头,又站了好半天。


    直到夜色黑得再无一丝光亮,又慢慢随着时辰过去,打更声传来,他才动了动。


    没有回府,知道即便是跪在父亲母亲和祖母跟前,也不会让他们动摇半点儿心意。


    说不定知道了林绣这般坚持,还会更高兴。


    说起来,的确是他太自私,才让事情一步步到了今天这样无法挽回的地步。


    告诉母亲,他和林绣伉俪情深,深情不悔,绝不分开,逼得母亲和祖母用尽手段。


    又瞒着林绣,利用她的心软和善良,逼她妥协。


    是他自私强势,是他执拗,贪婪林绣带来的温情和爱。


    可这辈子想要爱人留下,有错吗?


    沈淮之大步朝着皇宫跑去。


    他唯一能求的,只剩下皇上。


    太后和母亲一条心,自然不会应允,可皇上未必。


    最近皇上病情好转许多,只是仍旧大部分事宜交给了赵则,但好歹能起身,能召见朝臣。


    沈淮之递了牌子进宫,如今天色还早,他在宫外等了许久,才见到皇上身边一个小公公过来。


    恭敬地带着他进去。


    “世子请稍候片刻,容奴才进去通传。”


    沈淮之颔首,默默等着。


    不知多久,才听到一声通传,沈淮之振奋精神,走了进去。


    却愣住,见到赵则正体贴地扶着皇上起身,一派孝子模样。


    最近都是赵则侍疾,前朝后宫都已经习惯,可亲眼见到,还是让沈淮之不敢信。


    但他无暇顾及了,太子指望不上,那谁登上皇位,都没有意义。


    沈淮之跪下去行礼问安。


    赵景轩精力不济,刚吃过药,头才没那么疼,看到沈淮之这一头一脸的伤,很是震惊,却没什么力气关心。


    他靠在赵则身上,动了动嘴。


    勉强才说出一句话来:“子晏一大早,怎么来了?”


    沈淮之咬咬牙:“舅舅”


    这个称呼让赵景轩和赵则同时一愣。


    从沈淮之五岁起,就没再听过这个称呼,年幼的沈淮之就已经有模有样,规矩挑不出一点儿差错。


    有时候赵景轩故意逗他,让他喊舅舅,沈淮之也会一本正经说不合规矩。


    小小的人儿,还被人抱在怀里,却一脸严肃,让赵景轩欣慰不已。


    他是拿这个外甥,当亲儿子一般对待的。


    甚至比身旁的赵则,都更像一个皇子。


    赵景轩叹一口气:“子晏,起来说话。”


    沈淮之伏地不起,颤声道:“舅舅,子晏想求您一件事,求您答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景轩已经有所猜测,但他有些喘息困难,说不出话。


    赵则打量沈淮之狼狈的模样,不着痕迹冷笑,拿了药丸给赵景轩喂下。


    就像垂死的人突然回光返照,赵景轩立时就觉得精神大振。


    他如今混沌的思绪已经没办法判断异常,缓了会儿才道:“什么事,你说。”


    沈淮之沉声道:“子晏危难之际,得林氏相助,与她私定终身,结为夫妻,曾对着天地和神明立过誓言,此生要娶她为妻,只是世事无常,子晏身不由己之际,做出许多无奈之举,如今想求舅舅,再给子晏一次挽回林氏的机会。”


    赵景轩反应了会儿,才想起什么:“太后赐婚,你已经要娶秦家女,那林氏”


    沈淮之恳请道:“求舅舅下旨,让林氏做子晏的平妻,如此也全了她对子晏的救命之恩。”


    平妻?


    赵景轩还在蹙眉苦想,赵则已冷冷投过来一道视线。


    这就是林绣和沈淮之商讨后的结果?


    真是可笑。


    以为平妻就能挽留住体面和尊严,挽留住那岌岌可危的情意?


    荒唐!


    一入了那公主府,将万劫不复!


    赵则冷冰冰地盯着沈淮之,恨不能在他身上盯出一个血洞,好看看这人身上流着的,到底是多么冷酷无情的血液。


    沈淮之察觉到,抬首,和赵则不甘示弱地对上。


    两人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一想到只要林绣离开,就有前赴后继的男人想要献殷勤,更有赵则这般,身份权势都高于他,想要得到林绣,只是一句话的事。


    沈淮之咬着牙,绝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若皇上不答应,他就在这宫外跪到死为止。


    赵则从他脸上看出一分决绝,忍不住攥住拳头。


    “你这般想法,姑母她可知道?”赵则挑衅地开口,“姑母身子可不好,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子晏可别后悔。”


    赵景轩也道:“是啊,则儿说得没错,你母亲那脾气,若知道了此事,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朕希望你再考虑考虑,不过是个女子,那般身份,做个妾也是抬举。”


    沈淮之已经无数次听到别人说这样的话,痛苦地想,这是他的婚事,是他想要成亲选一位妻子,可为什么人人都能替他做主!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林绣有多好。


    “舅舅,”沈淮之叩首,“求舅舅看在子晏幼时就跟在您身边的份上,帮帮子晏。”


    他没别的办法了。


    赵景轩沉默地看着地上跪着不起的沈淮之,想起他手把手教导这个外甥一些朝政以外的事情。


    譬如替他去处理一些不能公之于众的事。


    因着舅甥这一层关系,他格外信任沈淮之。


    赵景轩叹一口气,头疼不已,思绪又开始混乱,他呻吟一声,还不及答应沈淮之的请求,就靠在赵则肩头,昏睡过去。


    一旁伺候的张德福赶紧过来,扶起了沈淮之:“世子,您在外面等等,皇上最近时常昏睡,但不多时就能醒过来,奴才看皇上已经松动,您不若耐心等等?”


    沈淮之无奈起身,焦虑地看向龙床。


    赵则正替皇上掖了掖被子,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被张德福带了出去。


    赵则起身,又想起那日林绣坚定的模样,执迷不悟,非沈淮之不可。


    实在让人恨又让人可怜。


    等张德福回来,他沉着脸道:“既然这对有情人深情至此,那本王就成全他们。”


    第100章 迎你过门


    沈淮之连续进宫几日,日日都跪在皇上面前求一道旨意,即便有时候连皇上面都见不到,但风雨无阻,一片诚意。


    终于,一道旨意,答应了沈淮之的请求。


    这消息传出来,令无数人震惊。


    当圣旨送到公主府时,华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当场就砸了手里的茶碗,厉声喝道:“本宫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什么平妻!本宫不认!”


    来传旨的小太监腿都软了,长公主这脾气急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


    果然,华阳立即就要进宫,亲自去问问她的好皇兄,是不是病胡涂了,怎么能答应沈淮之这样的请求。


    可刚起身,沈淮之就到了。


    华阳愣住,这个面容憔悴不堪,神情颓败的人,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


    “子晏”


    沈淮之心力交瘁,他等这旨意等了多久,就在林绣那吃了多久的打骂。


    从没想过,有一天温和柔婉的林绣,也会这样,以死相逼,声嘶力竭地在他身上捅出一个个伤口。


    好在是,皇上终于松了口。


    沈淮之跪下,木然道:“母亲,抗旨不遵是死罪,这是您当日给儿子说过的话。”


    华阳跌回椅子上,险些坐不稳,手指着他有些抖:“你是不是要气死本宫才甘心?”


    “母亲,旨意已下,不可能收回,您准备一下,下月初八,儿子要给您迎两位儿媳妇进门。”沈淮之嘲讽道。


    华阳怒不可遏,骂道:“混账东西!你简直把本宫的脸面往地上踩!”


    谁家的好儿郎抬平妻!


    那林氏也配!


    她还怀着孽种!


    华阳抚着心口,气得喘息不顺。


    这时,蒋梅英和沈惟安也听到消息,都赶来了荣华堂。


    沈惟安见到儿子,气得瞪圆眼睛,但看到他那脸色,还是硬生生收回了欲要踹上去的脚。


    更不提一心疼爱孙儿的蒋梅英。


    她心疼地抱住了沈淮之:“你这孩子,为什么就这样固执!”


    林氏到底是什么狐媚子,能把她的好孙儿给迷成这样。


    沈淮之挣开祖母怀抱,伏首:“子晏不孝,但事已至此,还请祖母,父亲母亲,接纳林氏,成了亲,子晏会带着林氏另行开府——”


    “你敢!”华阳怒极,“这种混账事你要是敢做,本宫非杀了那林氏解恨!”


    沈淮之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声音也带上了怨恨:“林氏到底做了什么,惹你们这样不满,她也是人,春茗也是人,不是随意打打杀杀的猫狗,为什么就不能给她们一条活路!”


    “母亲,你若不是大燕朝的长公主,单凭你如此心狠手辣,做尽恶事,这手上的性命,早——”


    话音未落,沈惟安已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沈淮之脸上。


    “畜生!那是你母亲!”


    沈淮之深深低下头去,“总之,若林绣死了,儿子绝不独活。”


    华阳连呼几个好字,冷笑着站起来:“怪就怪她们贱命一条,惹了本宫不快,本宫是大燕朝唯一的公主,手上有先帝留下的免死圣旨,有最精锐的亲卫队,还有太后和皇上宠爱,你说本宫有没有资格,杀几个人泄愤?”


    这世道就是如此,谁敢惹她赵青梧,只有一个死字。


    沈淮之看着母亲那张雍容华贵的脸,觉得无比陌生。


    从前只以为母亲强势,现在才知道,母亲视人命如草芥。


    他失去了所有对峙的力气,“那母亲就下手吧,儿子等着。”


    说完,他也不顾父亲的怒吼,祖母的挽留,径直走了出去。


    华阳脸色发白,人都在颤抖,沈惟安叹口气,将妻子抱在怀里。


    “我看子晏这次是下定了决心,非要给林氏一个名分,公主,算了吧。”沈惟安感到疲倦。


    沈淮之毕竟是沈家唯一的子嗣,将来沈家的传承都在他身上,沈惟安劝慰道:“真逼急了,子晏带着那林氏和咱们断绝往来,难道公主你就舒坦了?”


    华阳心中绞痛,艰难地闭上眼睛。


    蒋梅英摇摇头,叹了口气:“就让那林氏过门吧,过了门,一切再从长计议,万不能和子晏离了心,他可是沈家唯一的希望!”


    华阳沉默不语,半晌后趴在丈夫怀里,痛哭出声。


    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儿子心里,她竟然是这样一个毒妇。


    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他!


    沈淮之回了和林绣的家。


    院子里一片沉寂,再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


    他鼓起勇气踏进去,就见林绣呆呆地坐在那,双目失神,不知道在看着哪里。


    心中一痛,沈淮之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林绣一动不动,手放在小腹上,像个泥塑的人。


    才几日,就迅速消瘦下去。


    沈淮之手覆在她手背,抬起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嫣林绣,事情都解决了,圣旨已下,下月初八,迎你过门,好吗?”


    林绣一口咬定要在同一天过门,沈淮之不得不答应。


    至于秦家怎么想,他真的不在乎。


    现在沈淮之只想让林绣开心点,笑一笑,多吃些饭。


    “你怀着孩子不方便,我已经找了京城最好的绣坊为你做嫁衣,所有的聘礼嫁妆,我都不会让你受委屈,林绣,你跟我说说话,行不行?”


    林绣眼睛动了动,低头看他,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滴下来,滴在沈淮之手背。


    烫得沈淮之无法喘息。


    林绣认真道:“你没骗我吧?”


    沈淮之无奈又勉强地笑,从怀里拿出圣旨:“盖着玉玺,谁能造假,没有比这更真的承诺了。”


    林绣扫了眼,点点头:“那我信你。”


    沈淮之酸涩难当,抱住了林绣的腰。


    “成了亲,咱们搬出去另外开府,你不想在京城,咱们也走,谋个小官,关起门来过你最喜欢的小日子,好不好?”


    林绣轻声说好。


    沈淮之又抱紧些:“我会疼你和孩子的,做一个好夫君好爹爹,林绣,你再像从前似的,冲我笑一笑,求你。”


    林绣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得满院子人都别过脸去。


    她俯身搂住了沈淮之的头。


    “只要你娶我,我就不怪你,玉郎,抱我进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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