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金尊玉贵养着的老人,到了年纪,身上不适,这咳出来的口水也带着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林绣强忍着躲开的冲动,拿着帕子替蒋梅英擦拭,自己脸上只敢趁蒋梅英不注意的时候抹了一把。
蒋梅英这虚火喉痹的症候已有多年,根治不了,一到夜里就喉咙痒,咳个不停。
她咳了许久,咳到林绣都有些无措,“老夫人,要叫大夫来给您瞧瞧吗?”
可千万别咳出什么血来。
蒋梅英虚弱地摇摇头,“扶我如厕吧。”
林绣“哎”了一声,托着蒋梅英腋下将人扶起,将她先前就烘暖的丝履给蒋梅英穿上,这才把人扶到屏风后。
先前朝露都一一交代了,林绣牢记在心,去外间拿紫檀木托盘端着鎏银錾花的夜壶伺候蒋梅英如厕。
她心里直嘀咕,富贵人家用来如厕的东西,也顶老百姓几年的收成。
林绣刻意背过身去,不太想听身后的动静,目光落在一旁罩着琉璃的灯上,思绪发散,想沈淮之今晚宿在哪。
不会又去了流云阁找琳琅吧?
她想到自己在替沈淮之孝敬祖母,心里更酸,但这种事一般都是郎君的妻妾来做,沈淮之要她表孝心,老夫人和公主都同意了,说明还是认可的。
林绣又来了希望,正好听到身后动静停了,赶紧拿着温热的帕子替老夫人擦拭。
蒋梅英眉目倦怠,心下却在想这林氏果然是个聪慧的人儿。
比起她身边调教多年,晚上还偶尔出岔子的朝露并几个大丫鬟来说,伺候得都更周到。
挑不出错来。
果然如梁如意所说,规矩也好,书本也罢,林氏都是一遍听懂,两遍熟悉,第三遍就已经熟记于心。
这般女子,心计和城府,都是极深的,不怪子晏总记挂着。
蒋梅英又净了手,由着林绣替她擦干,又咳了声,嗓子嘶哑:“拿茶来,我口渴。”
“哎,民女这就去。”
林绣端了七分热的枣仁茯苓茶,小心伺候蒋梅英喝了,“老夫人,您若是睡不着,民女再给您按按?”
蒋梅英的确难以入睡,都是从前与老国公爷争吵,与后院那些女人算计来算计去留下的后遗症。
虽最后胜出,但也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家到沈淮之这一代,凋敝到只剩这一根独苗,老国公的庶子皆死在这些算计里。
蒋梅英想,她落得这般睡不好觉的后果,应当是报应。
所以子晏决不能再陷入后宅之争,若一时心软,留了林氏这般人在府里,哪怕是做贱妾,也实在后患无穷。
一旦生下孩子,对正妻的影响太大。
蒋梅英淡淡睨了林绣一眼,并没有反对,林绣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记得要好好伺候老夫人。
用心按着手上的几个穴位,蒋梅英呼吸也跟着平稳不少,最后可算是睡着了。
林绣掖了掖蒋梅英的被子,重新回到椅子上坐好。
她没了睡意,睁眼到卯时,朝露带着人进来接替她,见一切都有条不紊,屋里什么也没乱,朝露还挺诧异。
蒋梅英笑笑,温和了不少:“林氏,你回院子里去歇着罢,晚上再过来,你伺候得不错,我昨个儿睡得好,你且再辛苦辛苦,伺候我几日。”
林绣心中一喜,得到老夫人认可,又是一大进步。
她屈了屈膝:“多谢老夫人夸赞,那民女就先告退了。”
蒋梅英一直含着笑,等到林绣身影不见,嘴角的笑容才淡下去。
朝露伺候老夫人多年,知道她是有话要说,接过小丫鬟手里的衣服,让人都退下。
蒋梅英闭着眼,手中佛珠快速捻动,报应多了,也不差这一遭。
“朝露,过会儿你亲自去寻梁妈妈”.
卯时天还没亮透,林绣吸了口新鲜的气息,觉得舒服多了。
在慈安堂借丫鬟的屋子仔细洗了把脸,冷风一吹,林绣的脸一片红晕,唇也艳艳的,摸上去冰冰凉。
伺候一晚就这样疲惫,真不知道府里的下人们,成年都是干这个,怎么受得了,还不若他们小老百姓自在。
林绣第一次一个人走在公主府里,亏得她记性好认路。
路过后花园时,林绣看着假山怪石,树影婆娑,不由一抖。
其实她有些怕黑,春茗也怕,以前在温陵,她们姐妹两个夜里都是结伴去如厕。
现在只剩她自己。
林绣一叹,扭过头去,却看到前方隐约两个人影正缓步走过来。
她揉了揉眼仔细瞧,看那走路姿势好像是沈淮之。
林绣一喜,提着裙子迎上去,不过又想着吓沈淮之一跳,干脆躲在了一块假山石后。
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越来越熟悉,林绣偷偷看了一眼,果然是沈淮之和鸿雁。
她掐着时间,在沈淮之过来时突然出现,“世子——”
猛不丁出来个人,沈淮之没有任何提防,近日又时常警醒着,当下立即做出了反应。
他手已掐上对方脖子,这么细嫩不堪一折,沈淮之眯了眯眼,然后就愣在原地。
“嫣儿?”
林绣叫声都被卡在喉咙里,慌张去拍沈淮之的手,人被掐着脖子按在了石头上。
沈淮之刚刚眸子还犀利慑人,这会儿已经下意识放柔,也赶紧松了手,改为捧起她的脸。
“怎么藏在这,吓了我一跳。”沈淮之有些后怕,若不是刚刚隐约看到是个女人没存杀心,现在已经扭断了林绣的脖子。
林绣睁大了眼睛还没缓过劲,心口剧烈起伏,这和她熟识的玉郎可完全不是一个人。
脸上的杀意那么明显,狠辣得让她心慌。
沈淮之见吓坏了人,靠过去捧着她的脸,放轻了声音:“是我,是玉郎,嫣儿别怕。”
林绣脸冰凉,发丝还带着水汽,沈淮之蹙眉替她暖了暖,见人还是呆傻傻的没反应,不由着急。
他看向鸿雁:“好好守着。”
沈淮之揽着林绣去了假山石后面,这石头大,能遮住外面视线,林绣刚刚藏在这,还真没被他发现。
“嫣儿?”沈淮之把人搂进怀里亲了又亲,又攥着她的手放进自己大氅里暖和,“怎么傻了?不认得夫君了?”
林绣这才找回几分熟悉感,仰着脸看他,“你吓到我了。”
“分明是你吓我,”沈淮之失笑,“别怕,我怎么会伤害你。”
疼着还来不及。
林绣娇娇怯怯仰着小脸,红唇娇得诱人,沈淮之没忍住,低头吻下去。
天又不亮,这般就像是在偷情,林绣回过神,赶紧推了他一下:“别闹”
又想到什么不对,林绣突然鼻子耸了耸,在他脖子上,胸口上闻来闻去。
意识到沈淮之身上的味道,又联想他来的方向,林绣脸色白了白:“你打哪来?是不是流云阁。”
第32章 再不理你
沈淮之的确从流云阁来。
昨个忙了一天,到了晚上还留了父亲的故旧用饭,多喝了几杯,被父亲好一顿数落。
父亲也不喜欢林绣,倒不是觉得青楼出身的问题,而是认为堂堂世子爷,沈家的希望,不该被一个女子迷了神智。
沈家人丁单薄,父亲希望他为了家族开枝散叶,多纳几房妾室,多生些孩子。
最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
在这点上,父亲与母亲意见一致,秦家是最合适结亲的人家,秦家世代从文,德高望重,在文臣一脉地位斐然。
若娶了秦家独女秦沛嫣,则受益无穷。
如今虽已立了太子,但是各位皇子明争暗斗,父亲也在观察,到底站谁的队伍,关系到将来国公府的传承。
父亲娶了母亲,交了兵权,这辈子不可能回到战场,但后代还有希望,只要新帝肯给机会。
漠北的鞑子,南边的水匪,都是他们沈家在战场上夺回兵权,重振雄风的时机。
沈淮之听父亲的意思,还是最属意太子。
毕竟占了个嫡长,名正言顺。
如果和秦家再结了亲,文臣武将,会是助太子夺嫡的关键。
沈淮之心下也在权衡,若卷入夺嫡之争,那和林绣的婚事真是不太好办,牵涉太深太复杂,已经不是他一人能说了算的事情。
不过当下不敢忤逆父亲,答应下来,晚上也去了流云阁留宿。
承诺不会沉迷于儿女私情。
只是他没想到,早上会在这里遇见林绣。
沈淮之避而不答,俯身把林绣压在石头上,吮她的唇,“这么凉,嫣儿冷不冷?”
他无赖似的把人抱紧,亲得林绣喘不上气,嗓子又开始痛。
一晚上没睡,现在还得不到准话,林绣急得想哭,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也是一肚子火。
林绣手伸进沈淮之腰间狠狠一拧,沈淮之嘶一声攥住她,失笑:“做什么,腰上有伤呢。”
林绣一慌,但很快就不信了,他那鳞甲能护住腰。
“你实话实说,不然我就不理你了。”林绣抿唇。
沈淮之无奈,鼻尖抵着她,“父亲让我开枝散叶,这才去做做样子,什么都没做呢,不然我起这般早做什么?”
林绣不高兴,绷着小脸瞪他:“你身上都是香味,是不是搂着人家睡觉了,还是干什么,我我难过!”
带上了哭腔,真是酸坏了,沈淮之低低地笑,啄吻她的脸颊和红唇,声音柔得仿佛冬日清晨滴出的露珠:“谁比得上我的嫣儿,我抱她们作甚,这香就是惯常熏衣服用的,再不用了好不好?”
林绣落了几滴泪,忍不住委屈,抽抽搭搭地控诉:“我侍疾好累,一晚上没睡,你倒好,又去了妾室的屋子,我不想再理你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沈淮之把人捞回来,疼惜道:“嫣儿辛苦,是为夫的错,让你受委屈。”
他承诺道:“这个月不会再去流云阁,嫣儿别生气,哭得脸都花了。”
林绣不语,只一个劲儿流眼泪。
沈淮之叹息,小醋坛子一个,怎么哄都哄不好。
他没办法,重新把人吻住,大氅紧紧包住林绣柔软瘦弱的身躯,沈淮之单手就把人搂紧,只觉得真是瘦了不少。
但还是丰润的,令他爱不释手。
沈淮之也想她,还真有些怀念在温陵的时候,成日厮混在一起,年轻夫妻一点就着,当真是水乳交融。
如今在府里,做什么都不自在。
沈淮之托着林绣,把人狠狠亲了亲,在她唇上用气音缠磨:“好嫣儿,给我生个孩子。”
也许生了孩子,父母长辈会更容易接纳一点。
林绣被他提着脚离了地,又是在花园里,虽然天不亮,外面也没人,但还是很紧张,惊觉沈淮之有手脚不老实的倾向,气得她狠狠咬了沈淮之一口。
“喝着避子汤——唔”
沈淮之吃痛但并未松开,反而更用力吻回去。
林绣眨眨眼睛,放弃挣扎。
沈淮之心里有数,不会放肆,只过了过嘴瘾手瘾就把人放在地上。
他替林绣整理好了衣衫,哄了几句好话,见到林绣表情松动,又用那双柔柔的眸子水润润看着他,这才放心,攥着她的手把人往明竹轩送了送。
“回去好好歇着,我今日事忙,兴许不能来陪你,乖些好不好?”
林绣也困了,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引得沈淮之心痒不已,搂着她不想撒手,林绣推了他一把:“别这样呀,被人看到又不会骂你。”
沈淮之笑:“谁敢骂你?”
“哼,你的好乳母会骂我的。”
沈淮之笑得更开怀:“是吗?她小时候也骂我,严肃得狠,嫣儿大人大量,不与她计较。”
林绣惊呆了,“啊?你也会挨骂呀?”
世子爷呢,也会挨骂?
沈淮之煞有介事点头,林绣不知道该不该信,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他心里软成一片,这样可爱聪慧的姑娘,是他的。
沈淮之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进去吧,记得吃饭吃药。”
林绣乖乖说好,和沈淮之挥挥手再见。
沈淮之看着人进了院子才转身,鸿雁从一旁跟过来,硬着头皮道:“爷,您的嘴”
被林姑娘咬破了。
沈淮之低笑,伸手擦了擦,又乖又野的坏姑娘。
鸿雁被自家世子这模样惹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自小就跟着伺候,见证了世子从小古板到大古板的过程。
看起来是温文尔雅,实际上冷漠疏离,没人的时候都是板着脸。
现在对着林姑娘,当真柔情似水,绕指柔似的把人放在心坎上疼。
就是可惜林姑娘出身太低了,不然多好的姻缘。
鸿雁默默跟在后面,一路和沈淮之进了慈安堂。
先给老夫人请安,再去荣华堂拜望父亲母亲。
沈淮之见祖母精神好了些,也是放了心,亲自扶着祖母坐下用膳,陪着吃了几口哄得蒋梅英笑容更深。
“子晏有话就问,与祖母有什么不能说的?”看看这欲言又止的样子,蒋梅英摇摇头。
沈淮之在祖母面前装样子,轻咳一声:“祖母,林氏伺候得如何?您可满意?”
蒋梅英觑了孙儿一眼:“就知道你来不是看我,果然郎君大了都向着媳妇。”
“祖母哪的话,折煞孙儿。”沈淮之无奈。
蒋梅英笑了笑:“伺候得不错,林氏是个妙人,也孝顺,说是晚上都过来陪我,我允了,也会帮着你在你母亲跟前说说好话。”
沈淮之大喜,恭恭敬敬给祖母行礼。
蒋梅英盯着他唇上的伤口看了看,知道沈淮之从流云阁来,那这伤就是琳琅留的。
两人已经圆房,那亲密些也是应当。
果然这世间男子都薄情,再是山盟海誓,也不妨碍他们与别的女子行事。
不过这般最好,将来子晏也不至于为了那林氏黯然神伤。
第33章 谁打的
用了早膳歇下,不过半个时辰,林绣就被人叫起。
她实在困得厉害,眼皮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梁妈妈拉丧着脸,手里拿了个账本样的东西。
林绣骨子里畏惧这位严肃刻板的管事妈妈,困意登时散去,挣扎着坐起来。
“梁妈妈,怎么了?”
梁如意扫视林绣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带着股媚意让人不喜。
“姑娘又懒散了,什么时辰就歇下,今日要学的课程还多着,还不赶紧起来准备?”
林绣没想到自己侍疾那般辛苦,回来还要学东学西,不由苦了脸,为难道:“梁妈妈,昨个儿我一宿没睡,伺候老夫——”
“姑娘是觉得辛苦?”梁如意冷冰冰打断,“这是晚辈的荣幸,是长辈赐予你的福气!一味的偷懒抱怨,将来如何管教子女,长久下去,简直家不像家!”
林绣头都大了两圈,梁妈妈道理太多,她辩驳不过,也不敢多嘴,撑着疲倦至极的身躯起身,“我这就起身,梁妈妈莫生气。”
梁如意将手里账本往桌上一扔,林绣才看到那还摆了笔墨纸砚以及一把小巧精致的算盘。
她自打跟着梁如意学规矩,成日里接触的,要么是礼节规范,要么是如何做一个贤慧的妻子,这真正有关内宅的东西,是半点儿没学。
沈淮之一早就给过她一个匣子,里面房产,店铺,田庄,都需要经营。
林绣一看这算盘就来了精神,累就累些,学了就是好事。
梁如意点了点那账本:“做主母的,将来要学的多着,大到府里府外的营生,小到穿什么衣,吃什么饭,执掌中馈的夫人,都要心里有数。”
“不算上国公爷攒下的家业,只说咱们公主府,大大小小田庄无数,铺子更是数不清,姑娘若不勤快点儿,难不成等入了门再学?”
林绣知道这些都该是婆母带着儿媳手把手教的,但长公主什么人物,肯给这个机会已经是求都求不来,她岂敢再推脱。
“我学便是,一定不敢懈怠。”
“姑娘晚上要给老夫人侍疾,白日学这个,不嫌累?”梁如意似笑非笑。
林绣累也不敢说,免得人家说她拿乔,咬咬牙:“不累,我学!”
梁如意点点头,倒真一本正经教起中馈之道。
林绣基础差,身心俱疲,学起来吃力,但梁妈妈凡事都只讲一遍,留下账本让她自己慢慢对账。
这是明竹轩小小院子的银钱往来。
沈淮之给他傍身的钱财,太后,公主,老夫人,皇室,宗亲他们看在林绣对沈淮之救命之恩的份上,赏的恩赐,还有不认识也叫不上名的夫人小姐,送来的贺礼。
再加上丫鬟婆子们的例银,赏钱,厚厚几本,摞了满满一桌子。
林绣咽干口燥,看到晌午用完膳,她连一本都没对完。
绿薇都有些不忍心了,端着水过去:“姑娘,也不急在这一时,去睡会儿吧?”
一宿没睡,这般下去真撑不住。
后宅里手段阴损就在此,也不急着取你性命,就是慢慢消磨,而且还是你心甘情愿入套。
林绣接过来喝了一口,勉强笑笑:“梁妈妈留了课业,要我把去年的账看明白,我得抓紧些。”
绿薇心里叹息,不敢表现出来,在一旁候着。
林绣眼皮直打架,脖子和身上酸软得厉害,本就病没好利索,这会儿更难受,不过是强撑着。
勉强撑了会儿,林绣头一歪,脸贴在账本上睡着了。
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工夫,“啪”一下,熟悉的声音,戒尺打在林绣的手背。
林绣猛地惊醒,揉了揉手,端正坐好,不敢看梁如意一张黑脸。
梁如意没好气道:“姑娘就知道偷懒,谁家的闺秀会这般姿态趴在桌上睡觉?”
“再不敢了,求梁妈妈别生气。”林绣拿起笔,努力想着刚刚算到哪了。
梁如意哼一声:“不必装模作样了,老夫人要午睡,姑娘该去伺候,记得警醒点,在老夫人那要是睡着了,公主定要你好看!”
林绣在心里垮了脸,现在就去慈安堂,要一直伺候到第二天早上,中间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但她半句抱怨也不敢说,实在怕了这府里动辄打罚的规矩。
林绣赶紧换了身衣服,检查过仪容,一个人往慈安堂去。
远远的,还未到通往后花园的垂花门,林绣就见到有人往这边来。
想起今日初五,皇子们来拜望姑母还要留饭,林绣可不敢与这群人撞上。
她左右看了看,找到棵树过去躲避。
耐心等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林绣才从树后出来,然而刚转身,她就忍不住低呼一声后退,整个人后背都贴上粗实的树干。
林绣抚着心口,瞪圆了眼睛看向身前男子。
后知后觉要跪下行礼:“民女见过二皇子殿下。”
赵则大冬日的带了把折扇,轻轻抬她小臂,免了这礼。
“林姑娘鬼鬼祟祟躲在这做什么呢?躲本皇子?”赵则眸子眯了眯,微笑。
林绣清了清嗓子,还是哑:“民女要去慈安堂侍奉老夫人,不敢冒犯了二皇子殿下,这才避到一旁,并不是在躲您。”
赵则蹙眉打量,他也就见过林绣一次。
赏梅宴上。
算算时日才多久,怎么变得这样憔悴瘦弱,眼睛都无神了。
那张会讲动人故事听的小嘴儿也干枯嘶哑。
赵则笑笑:“怎么,这府上缺丫鬟还是少仆人,怎么轮到林姑娘去侍奉?林姑娘不是贵客吗?”
“而且,”赵则笑意更高深莫测,“林姑娘还是表弟的救命恩人,拜过天地的妻子。”
他着重念了“妻子”二字。
林绣抿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则又自顾自说下去:“倒是忘了,林姑娘和表弟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婚事算不得数。”
说着低头看到她手背,却是一顿:“谁打的?”
问完也觉得多余,没人比赵则更清楚他的好姑母,大燕朝第一金枝玉叶,长公主赵青梧是什么德行。
嚣张跋扈,狂妄自大,谁都不放在眼里。
连他这个皇子,幼时都不知道受过赵青梧多少磋磨。
像林绣这种,在贵人眼中,低贱无比的渔女,纵是救了她赵青梧的儿子又如何,照样不被放在眼里。
许是还觉得林绣碍事,成了沈淮之的污点,欲除之而后快。
赵则顿时生出物伤其类之感,不过他早已今时不同往日,再不是跪在赵青梧脚边舔她鞋子求饶的“贱种”。
想到今日席上,赵青梧不想理他,却又不得不喝下他敬的那杯酒,赵则就一阵痛快。
早晚,他要让整个长公主府,都不得好死。
赵则愈想,脸色愈沉,盯着林绣的手背,似是要把那里盯出个洞。
林绣突然就害怕起来,往后缩了缩。
赵则这才收敛回忆,云淡风轻一笑:“看来林姑娘在这过得并不好。”
林绣猛摇头:“殿下,民女过得很好。”
赵则心道蠢货,但凡顾念一点对沈淮之的救命之恩,都不会这般打罚糟践。
被人耍了还在替人说好话,愚蠢得和她那个婢女一样。
赵则想起春茗,不动声色试探:“林姑娘身边那个有胎记的婢女呢?怎么不见人?”
第34章 不许喊我玉郎
“春茗不是民女的丫鬟婢女,是民女的妹妹,春茗回温陵去了,如今应当还在路上。”
林绣比春茗大一岁,从来没把她当成过下人,所以回答的时候一本正经。
赵则嗤之以鼻,那个春茗也这般说,主仆两个轴得如出一辙。
他仿佛只是随意一问,并不怎么关心的样子,拿折扇点了点林绣手背:“林姑娘上元节的时候有没有空,本皇子想邀你去看个灯会。”
这话对林绣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她震惊抬头:“二皇子!民女已嫁为人妇!怎么能接受您的邀约?”
赵则挑眉:“哦?林姑娘这样说,那可在官府备了案,还是得了姑母首肯?又或是表弟为你请了旨赐婚?”
“”林绣无言以对。
“林姑娘一身少女打扮,客居在此,本皇子心生仰慕,倒也是一桩佳话”赵则想到此,眼底都有了笑意。
林绣警惕地看着他,觉得这笑不怀好意,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垂花门那边又来了人,林绣苦苦思索着对策,都不曾注意到。
然而头顶赵则语气突然变得极其温柔,还一把反握住林绣的手,在她红肿的手背上轻揉:“林姑娘这伤,着实让人心疼,可要本皇子替你抹些药?”
“若在公主府待得不开心,表弟护不住你,林姑娘也可来找本皇子”
林绣一愣,用力往后抽,杏眸染上怒气和惊慌,畏惧地抬首看他。
赵则一笑,端的是俊美无双,他余光已看到沈淮之大踏步向这边走来,心里更是畅快。
攥紧了林绣的手指,低声道:“本皇子诚心邀姑娘一游,好好想想,嗯?”
“民女不去!二皇子您快松手!”
林绣被拉着往他怀里去,急得都要哭出来,正不知所措,身后突然冷冰冰一道喊声。
“嫣儿,过来!”
她浑身一震,竟是沈淮之。
林绣仓惶看去,沈淮之眉眼沉沉,已是极为生气的模样,他身后还跟着几位男子,个个器宇不凡。
林绣还记得太子。
这下更慌了,林绣挣了挣,苦苦看向赵则,赵则眼睛很黑,神色带着玩味儿,但还是松了手。
沈淮之此时走近,已经在愤怒边缘,拳头捏紧,青筋根根爆着,他上前一步攥住林绣的手腕,将人揽在怀里。
看到林绣的手在赵则掌心脱出,胸口登时就是一股郁气,火烧上来,手下也没了轻重。
林绣低呼一声痛,颇有些害怕这种时候的沈淮之,怯怯叫他:“玉世子”
沈淮之定定看了林绣一眼,瞧见她苍白脸色,那股火气不知为何更旺。
他不理林绣,只揽着人的胳膊越收越紧,林绣不得不贴着他胸口,听着那激烈的心跳声,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
大庭广众和二皇子拉拉扯扯,沈淮之定然是生气了。
林绣低低啜泣一声,她也不想的,是二皇子强拉着不放。
怎么还有这种不讲理的人,真是瞎了那张脸,心眼坏得可恶。
沈淮之听她委屈的抽噎,眼色一暗,手已经下移,在她腰上重重按了按,林绣立即止住哭声,极力忍着。
沈淮之胸口起伏,目光沉沉看着林绣的泪眼,缓了会儿才重新和赵则对上,语气森然:“二皇子刚刚在做什么,可是内子冒犯了殿下?若是,还请殿下宽宥,臣替内子给殿下赔个不是。”
赵则右手折扇轻轻点了点自己左手手心,一派镇定自若,目光在林绣颤抖的身躯和沈淮之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徘徊。
心里痛快不已,嘴上也不饶人:“本皇子就是看林姑娘的手背肿了,好心问问需不需要上药而已,表弟这么紧张做什么,咱们都是一家人。”
沈淮之揽着林绣腰的手又是一紧,几乎要把林绣捏碎,他右手有伤,这会儿胳膊上传来剧痛,但哪里疼都压不下这股火。
沈淮之冷冷看了赵则的右手一眼,起了杀心,想将他这只手剁烂。
胆敢碰他的嫣儿。
赵则见他生气,笑容愈发深,“表弟慢些,林姑娘要哭了,再说,表弟的伤好了吗?可小心收着力气。”
沈淮之随着他这句话,渐渐恢复冷静,右手力道松了些,但仍揽着林绣不放。
赵则在挑衅他。
沈淮之淡淡笑了:“多谢二皇子挂念,臣的伤无碍,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贼而已,也敢要臣的命不成?”
他侧头看看林绣,右手轻轻在她腰上安抚,“内子也无事,不牢殿下,臣会亲自给她上药。”
赵则唔了一声,语气甚至透露出几分怜惜,“那表弟可要好好照顾林姑娘,瞧瞧才多久没见,怎么憔悴成这样。”
沈淮之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殿下管好自己即可,内子是否安好,与殿下无关。”
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圣上唯一的外甥,论起来,还是沈淮之与圣上更亲近。
比皇子还像皇子。
赵则眯眼看他,芝兰玉树的世子爷,护着怀里的女人,紧张得都失了一贯风度,生怕被人惦记抢走。
很有意思。
他偏抢不可。
赵则噙着笑,挑衅地和沈淮之对视,不肯相让,气氛愈发紧张。
沈淮之身后还站着太子和剩余两位皇子,都带着各自的近侍,一行人都在默默看着。
最后还是太子赵煜先过来,笑道:“还以为二弟提前离席是去做什么了,却原来在这里关心林姑娘。”
赵则闲适地敲敲折扇:“皇兄怎么也不喝了,不是盼着与姑母姑丈多喝几杯?”
堂堂太子,成日里巴结长公主府,不嫌丢人。
赵煜脸更黑,闭上嘴不说话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对视一眼,选择看热闹。
沈淮之此时已然冷静不少,抱得没那么紧,但还有一肚子火和疑问等着发。
他将林绣扯到身后,朝着太子抱拳:“殿下,臣还有事在身,不能相送,请几位殿下恕罪。”
赵煜有心拉拢这位很得圣心的表弟,自然不会怪罪,他大方笑笑:“表弟自便,孤改日再与表弟不醉不归。”
说完,又瞪了赵则一眼,这才离去。
他一走,三皇子和四皇子也相继离去,赵则目光轻扫林绣,笑得愉悦:“林姑娘好生考虑,本皇子先行一步。”
林绣立即像个警惕的小兔子,杏眼圆睁,惹人发笑。
赵则心情不错,喊着自己的近侍施施然离去。
沈淮之脸色登时沉下来,扯着林绣去了树后。
林绣后背贴在树干上,俏生生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娇美动人,极招眼的一对杏眸,看着谁都盛满柔情。
沈淮之定定瞧着,眼底怒意翻涌,质问的话从齿缝里吐出,吓得林绣一抖。
“我说没说过,让你离他远些?”
林绣心里很慌,急切地往沈淮之怀里去,抱着他有力的腰腹,眼巴巴抬头解释。
“玉郎,我——”
“不许喊我玉郎!”沈淮之愠怒,“在外要守规矩,怎的不长记性?”
第35章 带你看灯会
林绣一怔,心尖控制不住发疼,难过得不知所措,慢慢松了手臂,不敢再碰他。
沈淮之却咬牙切齿地攥住她腕子,把人重新拽回来,吻带着怒火和惩罚,重重落在林绣双唇。
“唔——”
林绣与他唇齿磕碰在一起,不多时就被抢夺了呼吸,喘气的工夫都要没了。
沈淮之吻得霸道又用力,存了多少怒火在这个吻里,只有林绣感受得到。
她艰难应对,被激得眼中泪花翻涌。
沈淮之抬手覆住她眼眸,膝盖抵着林绣双腿,用力压了压,在她唇上挤出几个字:“他碰你哪了?”
林绣抽泣:“只有手,真的只有手,你别欺负我,我害怕!”
沈淮之攥住她右手狠狠擦了擦,又放在唇边亲吻,将那里弄得更红肿几分。
心里那股火才稍稍降温,但还是妒得发疯,醋得难受,沈淮之额头紧紧抵着林绣,声音愈发沉:“他与你说了什么?别瞒着我,嫣儿。”
沈淮之脑海里还充斥着先前林绣靠在赵则怀里的一幕,两人牵着手,赵则再低一低头,就能吻下来。
心中的阴火一簇簇烧了起来。
沈淮之凝着林绣双眼,不肯错过一丝一毫反应。
林绣哪里敢隐瞒,可怜兮兮含着泪道:“没与我说什么,二皇子就是问我手疼不疼,是谁打的,还问我怎么憔悴变瘦”
“他他像个登徒子,抓我的手拉着不放,还邀我去上元灯会,玉世子,你别这样,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也没答应他。”
“我乖乖待在府里,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林绣很委屈,这事又不能怪她,沈淮之这般凶,好没道理!
她看向沈淮之,见脸色铁青,又吓得不敢说话。
沈淮之再生气,也没这样吓人过,瞧着和早上在花园想杀人的时候一样,好可怕。
林绣泪汪汪,小心翼翼道:“你说说话呀,别吓我。”
头顶就是一声冷笑。
沈淮之重新吻下来,狠狠磨了会儿,才觉得痛快些。
赵则可恶至极,阴损招数层出不穷,竟然把手伸向了林绣。
难不成以为能动摇林绣对他的感情?荒唐,可笑,愚蠢!
沈淮之抬手抚上林绣脸颊,拇指带着些力道替她拭泪。
淡声道:“我是你的什么,嫣儿?”
林绣怯生生的,“是你是世子。”
不敢说是她的玉郎,是她认定的夫君。
沈淮之却不满这个答案,脸一沉,咬牙道:“再好好想想,嫣儿这么聪明,别再惹我生气。”
“玉玉郎?”林绣小心翼翼叫出这个名字,见他眉眼缓和些,才又温温柔一笑,“玉郎,你是我的夫君,我只心悦你一人,别生气了好不好?”
“二皇子他不过是借我气你而已。”林绣又不傻,只是觉得这种手段,不痛不痒,实在有辱君子风范。
不过那个二皇子,实在也不像个君子就是了。
沈淮之心里舒服些,捧着林绣柔软的脸蛋亲了亲,低低叫着她名字。
“嫣儿,你是我的。”沈淮之叹息声,仔细又瞧了林绣几眼,直直望进她眼眸,才看到她眼底血丝遍布,眼下也有乌青。
小脸的确憔悴疲惫,刚刚没注意,这嗓子也是又干了几分。
沈淮之慢慢摸着她脸颊,语气温柔:“嫣儿可是觉得我委屈你了?”
林绣抓着他手腕,乖乖摇头:“没有,好吃好喝好住,不委屈的,给老夫人侍疾,也是我该做的。”
他们好歹拜过天地,在林绣心里,自己就是沈淮之的妻子,那就该做这些。
受委屈也好,挨打也罢,都是为了努力配上沈淮之。
沈淮之心里一暖,软和不少。
“没休息好?”沈淮之放柔了力道,爱怜地揉捏手下小脸,“这个点儿你去做什么?”
林绣才想起来,哎呀一声:“我还要去给老夫人侍疾,这耽搁了许久,可怎么办?”
沈淮之瞧她这苦恼的模样,眉眼彻底舒朗。
想到林绣是为了讨他长辈欢心才这般辛苦,被那二皇子缠上,也不是她的错。
都是赵则可恶,用这般卑劣的手段,只为了让他动怒生气。
柔声安慰;“无妨,祖母宽和,你就与她说在这碰见了我们,问了你几句话才耽搁了,祖母不会怪罪你。”
林绣点点头,又委屈巴巴地抬眼瞧他,沈淮之笑笑,低头在她眼睛上亲了亲。
“是我太着急才朝你发火,嫣儿别怕。”
“只是日后不许再理会二皇子,我会生气的,知道吗?”
林绣为难:“可他是皇子,我不敢的。”
沈淮之不以为意:“无妨,有我护着你,他不敢做什么。”
林绣只好听他的,沈淮之又抬着她手背轻抚:“又做错了什么受罚?”
“梁妈妈今日教我算账,说我偷懒才罚了我,”林绣想诉苦,但又觉得没什么用,忍了,“只打了一下,没事的。”
沈淮之叹息一声揉了揉她的手。
再等等,成了亲,嫣儿就不必受这些委屈。
他捏着林绣下巴抬了抬,是瘦了也憔悴。
但轮不着别人管。
沈淮之低声道:“嫣儿莫听赵则的挑唆,他不安好心,并不是真心在关心你。”
林绣知道的,二皇子不是好人。
沈淮之哄她:“是不是累了?可要我去向祖母说一声,今日就不过去了?”
林绣先是一喜,但很快又摇了摇头:“我没事的,没那么娇气。”
“乖。”沈淮之摸她的发,“待祖母病好,你就不必这般辛苦。”
林绣听他这样说,弯着眼睛笑了笑。
“那我要赶紧去侍疾啦,去晚了不好。”
沈淮之微笑安抚她几句,才送了林绣到慈安堂附近。
“去吧,”沈淮之柔声,“上元节那天”
他许诺:“我带你去看灯会。”
他的嫣儿,轮不着别人邀约。
林绣笑着点头,心里也甜丝丝,她自然是只想和玉郎一起看灯会。
沈淮之看着林绣进去,心中的妒火渐渐熄了。
他倒不觉得,赵则是个登徒子,毕竟弱冠之年,从不许女子近身,也多次推拒选妃,惹圣上与太后不悦。
坊间甚至有传闻,二皇子许是天残不能人道,或是龙阳之好,不喜欢女子。
这般男子,会突然对没见过几次的女子动手动脚,出言调戏?
无非是借机利用。
利用男子争强好胜的天性,引他上元节出门罢了。
那就如他所愿。
第36章 该不该罚
一回生二回熟,林绣在慈安堂侍疾了五六日,做起来愈发顺手。
就是又困又乏,人也憔悴,心里不光要想着怎么伺候好老夫人,还要应对梁妈妈每日的课程。
本来就没好利索的病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每日最多也就睡一两个时辰,林绣有些扛不住,只是怕人说她娇气强忍着罢了。
老夫人病都没好,她先倒下,岂不是笑话。
林绣强撑着等蒋梅英睡熟,坐在脚踏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缓了许久,林绣才艰难挪到椅子那,她不敢躺在软榻上,就支着额眯了眯。
本就打算小憩一会儿,可实在是太困太累。
闭上眼的刹那,铺天盖地的疲惫袭来,林绣眼皮动了动,烛光闪烁,照在她下巴尖尖的小脸上。
林绣眼睛到底是没再睁开,倒在一旁桌上陷入了熟睡。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什么倒了,“砰砰”几声,动静不小。
林绣意识恍惚,挣扎着想醒过来,还没睁开眼,就听到几声尖叫。
“老夫人!”
“老夫人您怎么了?快醒醒!”朝露赶紧搁下手里的衣服,和身后几个丫鬟一起,扶着地上的蒋梅英起来。
林绣猛地就回过神,惊觉自己竟然睡着了,胳膊被她压得发麻,可林绣也顾不上了,看清眼前这一幕,心就狠狠沉到了谷底。
蒋梅英昏迷不醒,倒在地上,紧闭着双目面色惨白,一旁屏风和放着铜盆的架子乱七八糟倒了一地。
朝露都急哭了,让人赶紧去叫府医。
屋里乱起来,林绣束手无策,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她吓坏了,手忙脚乱去帮忙。
“林姑娘!”朝露斥道,“您怎么能睡着呢?若是撑不住就别坚持着给老夫人守夜,老夫人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您负得起责任吗?”
林绣有苦难言,愧疚不安,想帮着把老夫人扶到床上去,但朝露却一把将她推开。
林绣身上没什么力气,踉跄几步撞倒了桌子,上面拿来剪灯芯的一把小巧灯芯剪掉下来,直直扎到林绣手背。
林绣疼得闷哼一声,也顾不上,略看了眼发现伤口不深,赶紧撑着地站起来。
“朝露姑娘——”林绣一开口,嗓音哑如老妇,她清了清嗓子,“我不是有意的是,实在这几日都没睡过整觉才不小心睡过去”
朝露板着脸并没有理会,她给蒋梅英盖好被子,拿着温热的巾帕细细擦蒋梅英的脸和手。
林绣尴尬地站在那,直到府医来。
不一会儿,国公爷和公主,还有沈淮之,也陆续到了。
林绣眼巴巴瞧了眼沈淮之,可沈淮之并没有看她,沉着脸立在床边,眼里都是对祖母的担忧。
华阳听清来龙去脉,凤眸一眯,几乎是震怒,狠狠扫了林绣一记眼风:“还不跪下,混账东西!”
林绣心里一抖,不敢犹豫,跪在那等候发落。
国公爷沈惟安深深看了林绣一眼,虽未说什么,但是模样严肃,显然也是压着怒火。
林绣胆战心惊,跪伏在那认错:“民女知错,民女不是有意的,求公主和国公爷原谅,民女再不敢了!”
嗓子哑得如砂砾划过,沈淮之蹙眉看过去,心下一紧。
他近日恢复朝政,忙得很,每日下朝来慈安堂,往往都见不到林绣,也没空去明竹轩找她。
算起来已有六日不曾和林绣照过面。
怎么消瘦成这样?
病还没好?
沈淮之心中叹息,若是祖母出了什么差错,父亲母亲如何能放过林绣。
他想了想,怕这时求情会触怒母亲,变垂眸不言。
府医静静掐了会儿脉,皱着的眉头也渐渐松开。
沈淮之忙问:“何大夫,祖母如何?”
仍旧是那些病症,按理说不该晕倒,但何赟是从太医院拨到公主府的,当年长公主出嫁时,他就随着一起来了,对这些妇人间的手段,还算了解。
老夫人装晕,脚边跪着世子爷从温陵带回来的林姑娘,公主疾言厉色,国公爷摆明不喜。
何赟思量片刻方道:“应是夜里总睡不安稳,气血不足才会晕倒,臣开几服药,精心养着,当是无碍。”
话毕,蒋梅英也幽幽醒来,勉力呻吟几声。
何赟识趣带着人前去配药。
沈惟安作为儿子,立即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可好些了?怎么好端端就晕倒?”
蒋梅英声音虚弱:“没什么事,就是昨个晚上没睡好,早上一恍惚,就跌倒了。”
“母亲,”华阳也跟着坐下,“是林氏照顾不周?怎的朝露说进来时,林氏还在睡着?”
林绣心怦怦跳,惭愧地低着头。
蒋梅英转头,无奈笑笑:“这几日她也累了,昨晚在那睡着,我怎么忍心叫她,自己起来喝了个茶,辗转反侧的就没了睡意,早上醒来不知道怎么就一阵头晕。”
“唉,是我老了不中用,与林氏无关,公主莫怪,左右我也没事。”
华阳呵一声:“还好是没事,若母亲有什么差错,本宫剥了她的皮!”
林绣更紧张,咬着下唇强忍着畏惧,也不敢为自己解释。
说再多也没用,睡着了是事实。
林绣偷偷抬眼看了看沈淮之,正和他对上,沈淮之眼里好像有失望,林绣登时就觉得很心酸。
真的不能怪她,她太累了。
寻常丫鬟守夜还有个轮值,可是她没有,白日里要学习管理中馈,一想休息梁妈妈就是好一通数落。
大道理砸下来,林绣哑口无言。
午后就要来侍奉老夫人,晚上守夜更是熬人,又累又辛苦,她也不敢与人替换,老夫人好像也没那个意思。
什么事都喊她,像是对她很满意又用习惯的样子,林绣哪里敢推拒。
林绣觉得自己能撑五六日已经很不错。
再这样下去,老夫人不出事,她也要倒下了。
林绣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发出声音,在那抖得好不可怜。
沈淮之沉着脸,在袖中握紧了拳头。
侍疾本是件好事,嫣儿却办砸了。
沈淮之觉得头疼。
华阳和婆母对望一眼,蒋梅英轻轻点了下头。
华阳立即挑眉看向林绣,冷声道:“虽今日没出了什么大碍,但林氏这般偷奸耍滑,惫懒懈怠,着实让本宫失望!”
林绣悚然一惊,连连磕头认错,嗓音哑得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淮之心痛至极,跪地道:“母亲,林氏她”
“也病着”三个字尚未出口,已经被华阳抬手打断。
“怎么,本宫说得有错?你祖母险些就出了大问题,你却还在包庇!子晏,你的孝心呢?”
“母亲息怒,儿子不敢。”
华阳冷笑:“本宫最后问你一遍,林氏该不该罚!”
第37章 娶妻娶贤
蒋梅英已歇下,慈安堂重新陷入宁静。
老夫人慈悲为怀,体谅林绣近日侍疾辛苦,不许公主重罚。
公主看在婆母的份上,未再苛责,只让林绣罚跪反省。
林绣就跪在前院通往后院的垂花门那,人来人往最多的地方。
一道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林绣觉得难堪极了,泪水像止不住的泉水似的,不停往下流。
她心中后怕不已,好在是老夫人没有摔出什么大毛病,不然她这段时日努力全都白费。
公主非剥了她的皮不可。
如今受罚就受罚,是她做错了事,反省也是应该的。
只是忍不住难过,无一人理解她的苦衷,昔日夫君也不曾庇护。
脑子里全都是方才沈淮之掷地有声的话语。
林氏该罚。
求母亲重罚。
林绣心绞在一起,眼前一片模糊。
膝下是碎石路,透过柔软里裤,刺得林绣双膝发痛,又麻又疼,支撑不住要倒,就被监督的丫鬟重新扶稳。
要跪满三个时辰,她知道。
林绣默默垂泪,委屈充斥在心间,让她不断想起在温陵的日子。
那时候,沈淮之不舍得她受一点苦,与隔壁的于婶子哪怕有些小矛盾,沈淮之都要替她讨回来。
说过会护她一辈子的。
不过林绣又想,那是玉郎许下的承诺,不是沈淮之。
如今境遇不同,终归是不一样了.
而此时,前院书房。
沈淮之也无法控制地想起林绣。
想她刚刚跪在地上哭着求饶,又哭着,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祈求着他的庇护。
沈淮之闭了闭眼,不再去想,压下缠绕在心头折磨他的愧疚与心疼,重新看向上首严肃的父亲。
沈惟安桌前摆着一四四方方,严丝合缝的密匣,里面放着沈家投效的诚意。
只是父亲尚未定夺好到底选谁。
沈惟安蹙眉:“如今圣上身体愈发不如从前,你常在御前,可听说了什么?”
沈淮之是圣上唯一的外甥,自幼也是跟着皇子们一道长大,在圣上心中的地位非比寻常。
对圣上龙体,也比外人知道多些。
沈淮之对父亲不敢有任何隐瞒,“圣上头疾严重,如今已到了依赖药物才能安寝的程度,就连上朝,也要先饮下止痛丸。”
这药成瘾,长期服用身体必定亏损,即便圣上在臣子面前表现得再镇定,也被有心人,譬如沈惟安之流,看出了不对。
已呈油尽灯枯之相。
沈惟安神情郑重,又问:“子晏与几位皇子一同长大,若要你选,谁更适合”
他指了指天,意思不言而喻。
父子两个密谈,没什么不能说的,沈淮之脑中闪过太子并三位皇子的脸,若要他选,为帝者,还是赵则更适合。
太子中庸之才,与皇后母族梁家交往甚密,圣上担心外戚专权,忌惮太子不是一日两日,不然也不会近几年又将其余几位皇子提拔至人前。
二皇子赵则,此人聪明有手段,不过几年就在朝中站稳脚跟,城府极深,心狠手辣,但因为幼时恩怨,注定他们公主府绝不可能站在二皇子这边。
其余两位皇子太过年幼,手段稚嫩,也无得力母族支撑,更是不在沈淮之的考虑范围内。
他权衡再三,还是道:“父亲,儿子觉得太子占嫡占长,虽才华平庸些,但如今大燕四海升平,储君守成即可,您觉得呢?”
言下之意,不需要未来的皇帝有多杰出,只要不是个蠢货,不败了祖宗基业,他们做臣子的,自然还是愿意支持名正言顺的太子。
沈惟安叹息一声,颇有些可惜。
“论起来,为父倒欣赏二皇子这份狠劲,一步步爬上来,手段心机皆非太子可比,只是你母亲”
“你母亲性格强势,年轻的时候对二皇子多有欺辱折磨,依着二皇子的性格,有朝一日得势,必然会报复你母亲”
公主之名听起来好听,但龙椅上坐的是父亲,是兄长,还是侄子,可是云泥之别。
所以选谁都可以,就是不能选二皇子。
沈惟安点点这密匣:“现在不急,再观察观察,等日后寻个合适的时机,你亲自将这些名录送到太子手上,咱们沈家也该到了表态的时候。”
沈淮之点点头应下:“父亲,母亲那里怎么交代?”
母亲作为长公主,手里有先帝所赐亲卫队,有免死圣旨,她不愿卷入夺嫡中惹得一身麻烦。
这也是圣上和太后的意思,只要公主府和沈家安安分分,无论是哪个侄子登基,都不会亏待这位中立的姑母。
哪怕是二皇子赵则,也不敢公然发难,只能暗中打压。
沈惟安浑不在意道:“你母亲是妇道人家懂什么,折腾折腾后宅也就罢了,前朝的事与她也说不着,你只记得暗中行事即可。”
这般就是瞒着母亲暗中投靠太子,沈淮之并不意外。
他知道父亲筹谋此事许久,不甘做个无权的驸马,日后只要太子登基,曾经属于沈家的兵权,就能重新回到父亲手中。
“儿子会办妥此事,请父亲放心。”
沈惟安对自己这个一手培养起来的独子,还是满意的,他不紧不慢道:“太子一直想拉拢秦家,只是秦太傅这老东西是个圆滑的,不好下手”
沈淮之心里一沉,已有不好预感。
果然,沈惟安一双虎目扫过来,语气不容置疑:“秦家那姑娘才名在外,难得你母亲也满意,不若早日把婚事定下,一旦结亲,秦家自然就会站在太子这边,咱们胜算更大些,子晏可明白为父一番苦心?”
沈淮之手紧紧攥起,脑海里闪过林绣的脸,笑的哭的,那般鲜活生动让人不舍。
一旦与别人成亲,他的嫣儿倔强执拗,必然会离开他。
沈淮之一颗心拧在一起,明明只是想象,就已经让他忍不住后怕。
“父亲,儿子”
沈惟安哼一声:“你割舍不下林氏?那就留她在府里做个妾室,你母亲那我去说。”
沈淮之猛地抬头,做妾?
更是万万不可!
沈惟安黑着脸,没好气道:“那不然你还要娶她?林氏出身不堪,行事粗鄙,哪里比得上秦家那位名满京城的才女!”
“自古男儿贤妻美妾,娶妻自然要取贤,林氏不过上不得台面的娼妓,怎配得上我沈家主母的位置!留她做个妾,也不过是看在救你性命的份上抬举罢了,你莫要再任性!”
沈淮之脸色很差,深深低下头去。
沈惟安就这一个儿子,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重重哼一声:“左右也不急,我也不逼你,自己慢慢去想,我与你母亲是不是为了你好。”
贪图美色一时沉迷是少年通性,但若真娶了林氏,将来又未必如意。
长痛不如短痛,沈惟安希望他能自己想明白这个道理。
沈惟安挥挥手,让沈淮之退下。
沈淮之拿了密匣,脚步沉重,见到鸿雁匆匆忙忙过来。
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忙看向鸿雁。
鸿雁苦着脸道:“世子,林姑娘才跪了半个时辰不到就晕倒了”
第38章 生个孩子
沈淮之捏紧手中密匣,凸起雕花硌得手生疼。
缓了缓才开口:“可叫了何大夫来看看?”
“看过,也开了药,何大夫说姑娘是气血两虚,劳神耗气,太累所致,已经开了固本培元的汤药,只是姑娘迟迟不醒,这药喂不下去。”
沈淮之吩咐:“将库房里的人参送到明竹轩,我待会儿去看看。”
他今日不该休沐,是祖母突然晕倒才告了假,如今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不能立即去看林绣。
沈淮之匆匆回了院子将密匣存放妥当,又去了府衙处理政事。
再有三日就是上元灯节,赵则千方百计挑唆引他出去,不做一番部署,怎么对得起赵则的“良苦用心”?
沈淮之忙忙碌碌一整日,等再回府时,时日已经不早。
府里长辈都已歇下,沈淮之还是先去了慈安堂。
本想叫朝露出来问问祖母病情,没成想迎出来的竟然是琳琅。
琳琅朝着沈淮之柔柔一笑:“世子,公主让妾来侍疾,如今老夫人已经服了药歇下,睡得很安稳,夜里也没咳呢。”
沈淮之温和笑笑:“辛苦你了。”
“世子折煞妾身,这都是妾身该做的。”琳琅羞怯低头。
沈淮之没再多问,嘱咐琳琅好生伺候就离开了慈安堂。
他行至明竹轩,院子里静悄悄的,守门婆子打着瞌睡,见到他慌慌忙忙请安。
沈淮之不让下人出声,绕过影壁,静静看着这方院子。
内室灯都熄了,不知道嫣儿吃药没有。
沈淮之进了内室,外间守夜的是问月,见到他就愧疚地跪下:“世子,奴婢没照顾好姑娘,请世子责罚”
“起来吧。”沈淮之没有问罪的意思,“可吃药了?昏睡多久?怎么就累成这样。”
问月如实答了:“姑娘近日学了管家之术,白日就看账本,下午便去慈安堂侍奉老夫人,这般连轴转,一日也睡不了几个时辰,再加上本就病着,这才倒下。”
“姑娘下午醒过,勉强喝了药,没吃多少东西又全都吐了出来,这会儿许是又睡熟了。”
沈淮之一阵揪心,让问月再去温一碗清粥。
他去了内室,床帐放下,也看不清林绣身影,走近了却听到隐约抽泣。
居然醒着。
沈淮之心下刺痛,缓缓叫了声嫣儿,就听到哭声一顿,紧接着就更委屈地抽了几下。
简直要把他折磨死。
沈淮之坐在床边,从后抱住了林绣,怀里柔软的躯体习惯性就贴过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似的,让沈淮之心酸不已。
“嫣儿,可还难受?”沈淮之声音透露着心疼,“让我看看。”
沈淮之挂好床帐,又点了床头的一盏灯,这才掰过林绣的小脸,入眼就是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蛋,唇也干裂。
手上还包着白布,沈淮之碰了碰,“怎么还受伤了?”
林绣抽噎着不答。
眼下的淤青隐隐发红,不知道是熬了多久,沈淮之在上面轻轻亲了亲:“别哭了,肿得像扁头鱼。”
这是在温陵的时候,林绣常做给他吃的一种鱼,扁扁的,眼睛却凸出来。
沈淮之存心逗她一笑,林绣想起温陵往事却更加难过,转了个身,死死搂住沈淮之脖子。
哭声压抑着不敢放肆,闷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埋在沈淮之肩头,林绣哭得不能自已。
哭声断断续续,话也说不利索,但沈淮之还是听懂了。
林绣在问,是不是不要她了。
沈淮之一叹,“别乱想,怎么舍得不要你。”
林绣哭出来,任谁都听得出来有多害怕,她抽噎着问:“为什么现在才来?我好想你。”
沈淮之也不好受,喉头哽着,抱紧了林绣,在她后背轻拍,“这不是忙完就来了,今晚在这陪你,乖,别再哭了。”
愈发瘦了,这背摸起来都有些硌人。
林绣心踏实几分,依赖地扒着他不放,沈淮之怀抱很温暖,让林绣找到些从前的感觉。
那时候日子不好过,又要赚钱又要照顾沈淮之的伤,但林绣一靠近他,哪怕只是抱一抱,心里那种惶恐不安就会消失不见。
只要玉郎还要她,林绣就不怕。
她汲取着沈淮之身上的温暖,有些紧张道:“我做错了事,公主一定生气了,她会赶我走吗?”
不仅公主不悦,还有国公爷,他好威严,瞪一瞪眼像要吃人似的,林绣打心底里发怵。
这府里个顶个的厉害,就连下人也是,在那罚跪时,看守她的丫鬟还会动手拧人。
更不提回来梁妈妈的脸色,拉得老长,若不是问月和绿薇求情,她还要挨顿板子!
林绣发起抖来,下意识抱紧沈淮之,大家都气她偷懒睡着导致老夫人晕倒,那沈淮之呢?
是不是也很失望。
“玉玉郎,你也生我的气吗?”林绣颤着声,“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睡着,我只是只是太困了。”
林绣越想越怕,痛苦地哭出来,还不忘了追问沈淮之是不是对她也有不满。
沈淮之一阵揪心,眼眶隐隐泛红,轻抚她头发,“没事了,没人再怪你,别这般自责”
“这不是嫣儿的错,”沈淮之细密的吻落在她发顶耳畔,轻柔安抚着林绣躁动不安的情绪,“别怕,我在这,别怕”
他强有力的臂弯与怀抱带来极大安全感,林绣吸了吸气,她今天一整日都在担心,担心就连沈淮之都会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她。
还好没有。
好一会儿,林绣才不发抖,哭声也渐渐停了。
林绣在熟悉的怀抱里找到几分踏实感,沈淮之一动,她就收紧手臂。
沈淮之无奈笑笑:“起来抱着,我不走。”
林绣闷闷嗯了一声,任由沈淮之抱着她起身,林绣侧坐在他腿上,眷恋无比地靠在沈淮之胸口。
沈淮之疼惜地亲她额头,才有工夫询问:“怎么熬成这样?学规矩又不急在一时,白日里何苦把自己逼得连觉也不睡。”
白日休息不好,晚上侍疾又辛苦,当然熬不住。
林绣心里发闷,哑着嗓子诉苦:“我什么都不会,再不努力些,哪里学得完?梁妈妈那般严格,我是半点儿懒都不敢偷的。”
老夫人那,也是有苦说不出,朝露晚上伺候身边有三四个小丫鬟能使唤,但她却只有自己。
林绣不敢抱怨老夫人,抽泣一声,又揪紧了沈淮之的衣服。
她想到下午醒来时梁如意的话,心里揪了揪:“你让琳琅代替我去侍疾了,是吗?”
沈淮之一顿,叹息声去握她的手,在掌心攥了攥,“是母亲的意思,琳琅既是妾室,这也是她该做的,有她替你,你便能好好养病了,别想太多。”
林绣不知道为何就是有些不安,她把事情搞砸了,惹得公主震怒,老夫人失望,要是琳琅伺候得好,那她的罪过就更加明显。
林绣很忐忑,“是不是不管我多努力,都配不上你,玉郎,我该怎么办?”
沈淮之默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惶恐不安的林绣,只能把人紧在怀里,刻意去回避长辈的话。
“嫣儿别多想,只是一次过错而已,母亲并未说什么,咱们还有机会。”
林绣默默流泪,有些绝望:“真的吗”
沈淮之盯着她眼眸认真道:“嫣儿听话,养好病再去母亲跟前认错好不好?”
林绣吸了吸鼻子,溺毙在沈淮之的柔情里,她想自己做错了事,是该认错的。
“我听你的话,玉郎。”别不要她。
沈淮之慢慢吻她的脸颊,“嫣儿真乖”
林绣感受他唇的温度,熟悉的灼烫感,许多夜里,她的玉郎都会这般与她温存,林绣心中熨帖极了,与他缠吻在一起。
沈淮之低低叫了声嫣儿。
白日父亲的话,母亲和祖母失望的模样重新萦绕进心头。
沈淮之又有了那种迫切想与林绣生个孩子的念头,疯了似的在脑海里生长。
有了孩子,不管结果如何,他的嫣儿兴许都不会离开他。
沈淮之捧着她的脸,盯紧了林绣双眼:“嫣儿,咱们生个孩子。”
第39章 准假
林绣一怔,望进沈淮之满是柔情蜜意的凤眸,往往被他这样看着,林绣心里都软成一片。
她是舍不得拒绝的,更何况林绣一直都想拥有自己的儿女。
她漂泊惯了,有了夫君有了孩子就是扎了根,林绣眨眨眼,软声叫他:“玉郎”
“嗯?我在。”沈淮之轻轻蹭她的鼻尖。
“嫣儿想不想生?”生下有着他们两个骨血的孩子,最好是个女儿,像极了他的嫣儿才好。
林绣心跳得很快,但还是有些担忧,“我从前吃了些乱七八糟的药,在温陵也一直没怀上,会不会不能生?”
那会儿她和沈淮之可比如今荒唐,有时候白日里沈淮之都缠着她不放。
可是林绣肚子没动静,去看了大夫,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只说缘分没到。
沈淮之安慰她:“你养好身体,改日我请宫里专精妇人科一道的太医来给你把脉。”
林绣见他这般上心,便柔声笑了笑,不过她目前最苦恼的还不是身体。
是没名没分,生什么孩子。
林绣眼巴巴瞧着他:“玉郎,我已不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咱们的孩儿可不能——唔!”
沈淮之似不想听这些话,掐着林绣尖尖的下巴,重重一吻。
林绣喘了口:“玉郎我——”
声音尽数吞没进沈淮之的唇舌间,沈淮之放肆又纵情地与她接吻,仿佛沙漠里行走多日的旅人,迫不及待要汲取津液。
林绣没什么力气,推了几下放弃挣扎。
沈淮之感受到林绣的配合与响应,吻突然又急切起来,他也顶受了多方压力,不敢也无颜面对林绣刚刚的话。
现下他做不到许给林绣准确的承诺。
莫说是妻,就连妾,沈淮之突然就失去了刚回京时的万全把握。
他害怕被林绣看穿此时的慌乱脆弱,只能用亲吻和拥抱缓解这种焦虑。
沈淮之啃噬般亲下去,将林绣的唇弄得水润润,含含糊糊喊着嫣儿,缠绵悱恻的模样,让林绣也无比沉沦。
玉郎是爱她的,只是身不由己,林绣在心里不断回应着,玉郎,她的玉郎
沈淮之手熟悉地探入她衣襟,手下的腰更细了,这般憔悴瘦弱,在府里吃尽了苦头。
全都怪他的无能。
沈淮之愧疚,懊恼,自责,痛恨他的无能为力。
“嫣儿,嫣儿”沈淮之压着人倒进床褥,想要安抚,“放松些,别这么紧张”
他只是焦躁不安,需要不断的亲密缓解这种压力。
但林绣许是病了不舒服,无形中抗拒着他的动作。
沈淮之不喜欢这种感觉,轻轻吻着林绣让她放松。
林绣从窒息般的吻里解脱,迷迷糊糊觉得又困了,她抓住沈淮之作乱的手,哑声道:“又不急在这一时,玉郎,让我休息呀。”
养好身子才能给他生儿育女。
沈淮之热血上头的冲动稍稍冷静,粗粗喘着气,暗道自己混账,嫣儿还病着,怎能受得住。
他额贴着林绣的眉心,柔声说好。
屋里总算静下来,只剩两人缠绵纷乱的呼吸,也由急变缓,林绣实在是困极,眨了眨眼便睡着了。
屋外问月端着托盘不敢进来,她听到自家世子那迫切失了分寸的焦急,不同于一贯的冷静。
就好像即将失去什么,想抓住却又使不上力气。
明明在和林姑娘做着亲密的事,却又那般无助。
问月兀自想着,门突然开了,世子那张漠然冷淡的脸没什么表情,端走了她手中的托盘。
“世子!”问月赶紧小声喊道,“姑娘膝盖上的伤也要换药,腿和脚也肿了,让奴婢进去伺候吧?”
沈淮之拧眉,看向托盘上的药和粥,淡声道:“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问月愣住,世子哪做得来伺候人的活呢?
可没等她再说什么,门就关上了,问月只好去外间的榻上躺着。
沈淮之不想再将林绣叫醒,把粥放在桌上,只拿了伤药坐在床边。
轻轻褪去林绣的里裤,借着烛火,看清林绣肿胀的小腿,膝盖也高高鼓起,刚刚只顾着亲密,都不曾注意到林绣身上的伤。
沈淮之心疼得蹙起眉毛,没急着上药,攥着林绣小巧精致的足在手心按摩揉捏。
又跪又站又要侍疾,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沈淮之稍微用了点力道替林绣缓解放松,见林绣呻吟了声但并未醒转,心知这是累极了,便放心按捏起来。
从前在温陵,林绣也做活,脚上没现在这样白嫩,但却没肿过,如今按在手里,让沈淮之心中酸涩。
他捏完了脚,又去替林绣按摩小腿,等到手下肌肤渐渐温热,感受到手中重新变得柔软,沈淮之才俯身,在林绣的腿上亲了亲。
沈淮之抿了药膏,仔细涂抹在林绣的膝盖,轻轻揉匀了,林绣一动,他就凑过去亲林绣的唇安抚。
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将双膝抹匀实。
沈淮之给林绣盖好被子,静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脱了衣服躺下。
林绣习惯性将头扭过来,沈淮之笑了笑,没什么困意,就这样一直守着。
他侧身,攥着林绣的手放在心口。
“嫣儿,再信我一次。”
熟睡中的林绣没什么反应,微微张着唇,沈淮之心下发软,吻了吻也闭上眼睛。
一直到翌日,他还要上早朝,沈淮之才不舍起身。
问月听到动静进来伺候,鸿雁早早送来了官服,她低着头给沈淮之换上,小心请示:“世子,您看姑娘累成这样,是不是规矩课业可以免了?”
若世子不亲自去说,梁妈妈丧心病狂的,只会给姑娘布置更多任务。
沈淮之淡淡扫过窗边,书桌上一摞摞的账本,仿佛还能看到林绣瘦弱的身影,坐在那苦恼地拨算盘。
他面色不动:“近日都不必再学。”
想了想,沈淮之抬脚出了院子,正看到梁如意和绿薇也起了,恭恭敬敬站在那。
“梁妈妈,”沈淮之瞧了梁如意一眼,态度还算温和,“听闻你家中新添了幼孙,不如准你几日假,回去探望?”
梁如意愣怔片刻,恭敬道:“谢世子爷的赏,奴婢正想着去向公主告假呢。”
沈淮之颔首,算是定下这件事,又嘱咐绿薇好生伺候,这才离去。
梁如意送走了沈淮之,转身看向绿薇,绿薇低着头,一副听训的样子。
但梁如意知道,绿薇这姑娘滑得很,又不爱生什么心思,如今眼瞅着都要给林氏本本分分当丫鬟了。
梁如意笑笑:“绿薇姑娘,咱们借一步说话。”
第40章 八宝玲珑丸
林绣醒来已到了晌午,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醒不了似的,但好歹有了些力气。
也有了饿意。
绿薇听到动静进来,开了窗户通风,又将香灭了,这才笑问:“姑娘可醒了,是不是饿了?奴婢让人传膳?”
林绣进公主府以来还是头一回睡到日上三竿,有气无力道:“几时了,梁妈妈可曾生气?我这就起来。”
绿薇笑笑,边让人把饭菜端上来,边扶着林绣坐起,“梁妈妈家里添了小孙子,回去探亲几日,姑娘可算松快松快,偷偷懒也无妨。”
她垂眸看见林绣还赤着的双腿,红肿消了大半,上面有干涸残留的药膏。
早上世子走前,又特意交代她给林绣换药按摩,绿薇听那意思,昨夜都是世子亲力亲为。
世子当真是把姑娘放在心底里疼。
林绣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梁妈妈不在?
那真是太好了。
林绣不是怕苦怕累,只是身子不能这般糟践,她摸了摸小腹,忆起昨晚沈淮之的痴缠。
还要给玉郎生个小娃娃呢。
林绣强打精神,起身穿衣洗漱,吃饭时也努力用了半碗。
她这病就是累着了,只要好好休息,应当不出几日就能恢复。
饭后林绣头一次觉得轻松许多,桌案上再没了一摞摞的账本让她对账,林绣闲坐了会儿,又想到春茗。
满打满算也有半月,沈淮之派出去的人,也不曾递个消息回来。
不知道春茗到哪了,过得如何,林绣一想起来就觉得担忧。
春茗没离开过她身边,性情又耿直不知道变通,林绣就怕她遇到什么事情处理不来吃亏。
这般想着,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林绣又觉得很乏累,靠在榻上眯了会儿。
再睁眼时外面天都黑了,林绣膝盖上清清凉凉的很舒服,是有人给她换了药。
林绣喊了声绿薇,外间传来动静,绿薇边说着话边进来掌灯。
“姑娘,世子爷刚走不久,您要是早醒一会儿就见到世子了,”绿薇笑,“世子给您换了药,还按了手和脚,您可觉得舒服些?”
林绣一听沈淮之刚走,心里还有些失落,不过活动活动手脚觉得松泛许多,心里又不自觉地甜蜜。
沈淮之亲力亲为做这些事,终归是不一样的。
她问:“世子可说去哪了?晚上还来不来看我?”
昨夜是陪着她一道睡的,林绣今晚也想沈淮之在身边,有他在心里踏实。
绿薇笑容僵了僵,别开眼将灯罩放好,“世子没说,奴婢也不敢问,想必是回自己院子了,咱们世子忙着呢,处理不完的政事。”
林绣没错过绿薇刚刚闪烁的眼神,心下已经猜到沈淮之或许又去了流云阁。
可琳琅不是在侍疾吗?
林绣状若无意道:“绿薇,老夫人身子如何了?可还需要人侍奉?”
“奴婢去膳房的时候听慈安堂的丫鬟说了一嘴,说是无碍了,夜间咳得也没那么厉害,昨个儿都没起夜呢。”
林绣伺候了五六日,知道老夫人到后头其实病好了许多,夜里再没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自认照顾得无微不至,那晚才稍稍松懈,没成想老夫人早上竟然会晕倒。
如今琳琅只伺候了不过一晚,府里就人人都知道老夫人大好,这让林绣有一种辛辛苦苦努力来的成果,被人在后面捡走了一样。
其实她也很用心了。
林绣心不在焉想着,也许沈淮之是去慰劳自己的妾室,毕竟那是她名正言顺的女人,又为了他在长辈跟前孝顺。
哪怕是为了堵长辈的嘴,为了安抚琳琅,也该去做做样子。
她不能这样善妒,要理解玉郎才是。
林绣压下那丝酸涩,努力不去想沈淮之在做什么。
或许也就这一晚,明日沈淮之就该来陪她了也说不定。
林绣这样想着,心情总算好些,但一直到第二日,第三日都没见到沈淮之。
她还是累,一整日除了用饭喝药,几乎都是在熟睡,哪怕醒着也是懒洋洋的没精神。
听绿薇说夜里他来过,没多待便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留宿。
林绣愈发笃定是去了流云阁。
她心中发堵,怎么也静不下心思,在院子里随意走了走,听到小丫鬟在讨论今日的晚膳。
说是厨上在滚元宵。
林绣才想起来,今日都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那这个时辰沈淮之应当在府里才对。
林绣喊绿薇过来,轻声道:“可否去向膳房要些食材来,我想亲自做些汤圆给世子送去。”
明竹轩有个小小的灶房,做这些应当是足够了。
这种小要求,趁着梁妈妈不在,绿薇就能做主,她招来个机灵的小丫鬟,让林绣把需要的都说了。
林绣要做八果玲珑丸,食材复杂些但也都是常见的,那小丫鬟眼睛转了转,脆生生说保证一样不少。
这两样是林绣幼时在青楼所学,她那会儿年级不大,偷偷去盯着厨房做饭,看着端给那些恩客的汤圆,馋得直咽口水。
还是一个心软的姐姐偷塞给她一碗。
林绣咬了口,里面馅料用青红酒炒制,足足八种食材。
长生果碎、芝麻、糖冬瓜、蜜金桔、桂圆肉、核桃仁、蜜饯和金枣糕,裹上糯米粉和炒黄豆粉,别提多香。
林绣就吃了这么一次,却记到了现在。
她来了精神头,去小灶房转了圈,让一婆子烧好火,就在一旁等着。
那小丫鬟去得快,回来得倒也不慢,提了个食盒,跑得气喘吁吁。
林绣让绿薇抓了几颗银瓜子给她。
食盒里是她要的东西,一样不少,公主府这般精致富贵的府邸,自然是什么都不缺的,做出来肯定比幼时的味道还要好。
绿薇在一旁看着,好奇道:“咱们京城倒不吃这么复杂的元宵,原来是要包的。”
其实林绣在温陵也没怎么吃过,在青楼时好东西要留给客人和那几个生意好的姐姐,她们就随便吃一口,馅料都少得可怜。
后来去了十里村,三年里也不曾吃过什么汤圆。
“看着复杂,其实不难。”林绣笑笑。
林绣手脚麻利,做活又是做习惯了的,过了会儿就捏了个白白胖胖的汤圆出来。
绿薇帮着一起,总算赶在晚膳前煮了一锅。
林绣只盛了五个到碗里,小心搁进食盒,“剩下的让大家分着吃吧,尝个新鲜。”
绿薇刚刚咬了一个,满嘴的香甜,皮薄馅大,的确好吃。
她接过食盒,“奴婢刚刚遣人去问了,世子还在清晖堂,咱们现在过去,时辰正好。”
再晚些,世子恐怕就要去陪着长辈用膳了,今晚毕竟是过节。
林绣点点头,解了围裙净手:“那走吧,咱们快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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