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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小暑其四 水晶皂儿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太阳低悬照耀着大地,正午时分阳光狠辣,天地之间都蒸腾起白花花的热气,似乎能把人的脊背晒裂。好在大逐山水脉丰沛,尚且不至于让贺家村有“农夫心里如汤煮”的苦处。


    这样下火一般的时候,别说是明月珠,贺乌也不愿多在太阳底下活动。他与明月珠一起,花了一下午时间在院子里搭起来半架凉棚,恰好接住枣树的浓阴,午眠的时候也不会有烈日照着眼睛。


    这下最得趣的便是明月珠了,午睡时候趴在凉丝丝的凉席上,一觉便能睡到黄昏。


    黄昏凉快些的时候,再与贺乌划船采莲,陪贺奶奶做绣花,听白先生讲鬼怪故事,听到要紧处背后飕飕发凉,似乎也爽快一些。


    贺乌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太多事要他忙了,就算田里无事,畜棚菜园要看顾,一日饮食也要打算,墙边水缸是否要担些水了,贺奶奶的补药吃了多少,时不时左邻右舍还要拜托他做些修缮木金器具、寻猎野物的事情。来去无踪的黄眉子,有时都会说他一句,三伏天就该是歇着的时候!


    不过,明月珠总能让贺乌闲下来。毕竟他可是明月珠。


    “睡一会儿!明月珠抱着贺乌的胳膊,硬要把他压在床上,“就这一会儿的时候,太阳也不会突然呼呼砸下来,安心好啦!”


    “热。”贺乌垂下眼睛。


    明月珠只穿了件单衣,在凉席上滚过来的时候领口就松松掉了下去,身前一片都一览无余。


    “我给你打扇子。”明月珠忙不迭拿起枕边的蒲叶扇来。


    贺乌家的凉席本来都是粗篾片的式样,刚换上的时候夹住明月珠的头发让他哎呀喊痛了好几天,往后就都换做了细片凉席,还顺便为明月珠买回来了熏笼、绢扇,挂在床上的轻纱帐子。


    贺乌把胳膊展开,明月珠如愿以偿枕了过来,笑嘻嘻拿扇柄戳了戳贺乌结实的胸脯。


    “不是说睡觉的吗?”贺乌弹了一下明月珠的鼻尖。


    “我可什么都没做。”明月珠摇了摇扇子,“长生哥,是你自己心里想呢。”


    他摇扇子的时候,也是衣领露出一片景色来。贺乌闭了嘴。


    兔妖摇着扇子嘴里还唠唠叨叨,说自己春天的时候最讨厌下雨了,水沾在头发上衣服上不舒服,但是现在要是下雨就好了,还能凉快一些。雪沾在头发上也和雨水一样吗?零零落落的。等明年雨水节气的时候,我也跟着大家求雨去。


    说着说着他就眼皮打架,手里的扇子越摇越慢,头一歪扎在贺乌的怀里睡着了。


    贺乌暗暗地笑,低头轻吻他的头发。原本想慢慢把胳膊撤出来,哪知他自己也眼皮越来越重,当真枕着蝉鸣声,在这明亮无风的夏日午后睡着了——人倘若时时刻刻不放松,那可多累。


    他和明月珠两个人睡相都不怎么好,睡着睡着就嫌热各自躺开,再一会儿是明月珠枕着贺乌的背,再一会儿又是贺乌靠在了明月珠大腿边。


    贺奶奶拄着拐杖在窗边看了眼,放他们这么睡着,自己浇花去了。


    昼眠从来都是这样,缱绻舒服地睡着过去,不留神就睡过了时候,再次睁眼已经天色昏沉,到了日近傍晚时候。


    贺乌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晒在窗棂上的夕阳,还是吃了一惊。


    身下的凉席已经被体温烘暖了,睡得嘴里发渴。他拿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自己肩膀旁边的扇子,才发觉自己睡在明月珠怀里——明月珠靠着枕头还在睡,而贺乌刚才一直抱着他的腰,脸一偏就能贴近明月珠软乎乎的肚子。


    不要把阿珠吵醒了。脑袋里逐渐复苏的理智告诫他自己。


    ……但是,明月珠的肚子确实很好捏。贺乌还是伸手揭开了明月珠夏衣的衣襟,手指轻轻贴到了他的腰上。


    为什么这兔子也有肚脐?贺乌莫名其妙琢磨起来,人生下来连着脐带,明月兔妖又不是胎生肉养。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对着他的肚子吹气,会不会把明月珠痒起来?


    “长生哥?”明月珠睡眼惺忪地问,很适应地往下拱了拱,抱住贺乌的脑袋。


    “该醒了。”贺乌说着呵了他两把痒,自己先坐起身来。


    明月珠痒得连连往后躲,也醒了。


    “白天睡这么多觉,晚上该睡不着了。”明月珠呵欠连天地伸懒腰,“晚上睡不着,就能……”


    就能?


    贺乌瞟了眼明月珠裹在单衣里雪白的脖颈——晚上如果不睡觉,也许可以……


    “就能把凉席卷到枣树底下,看星星玩了。”明月珠说着从床底下勾出自己的鞋来,“还能到墙边捉萤火虫。”


    明月珠爬上床的时候,总是把鞋一甩直直扑倒,因此起床的时候第一件事总是从床底下找鞋。


    “……”贺乌挠了挠鼻子。


    “怎么了,长生哥?看星星不好吗?”明月珠找了支簪子,随随便便在自己头发里搅了搅簪起来,“贺小庭说,星星有一点像雪花,看起来又白又亮,还发冷。不过星星是抓不到的,不会化在手里的吧?我总是想不明白。”


    仿佛有雪落在心头,贺乌打了个寒颤。


    他的确不能放松,有一件最重要最沉重的事——而他竟然毫无挂怀一般睡了半个白天。


    “阿珠,明天我要出趟远门。”贺乌说。


    “什么?白先生说往后这几天还要更热,长生哥你又要晒黑了。”


    “不是要紧的事。”贺乌低头系腰带,不去看明月珠的眼睛,“你就和奶奶在家好了。等我路过镇上,要是有卖水晶皂儿的,就买一罐给你。”


    水晶皂儿也是消夏解暑的点心,皂角米与其他梨杏果子同煮,浸泡在糖水里贩卖,因为颜色澄明透亮而有这个名字,恰巧也是明月珠爱吃的甜点心。


    他说着走到明月珠身边,帮他重新簪上簪子,插上发梳。明月珠头发太厚太长,只用一根细簪子束不起来,摇摇欲坠地垂下乱绺的发丝。


    只要听说是有吃的,明月珠也不在乎别的了,趿起鞋跑去灶台边淘米做饭,一路喊着奶奶奶奶,问晚上煮粥喝绿豆还是薏米。


    “等下我给灶台生火。”贺乌喊了他一声,“小心烫到手指。”


    “你明天要去哪里?”小元躺在凉棚底下的蒲团上,抬起一只眼睛问。


    “谁教你偷听旁人讲话的?”贺乌弹她的猫胡子。


    “你们两个声音可一点都不低。”小元抖了抖耳朵,“这两天我总是担心,担心明月珠会问起那白无常说他短命的话。”


    “我已经想好了。”贺乌压低了声音回答,“倘若阿珠问起来,就说那白无常是在胡说八道——鬼说的话,自然也是鬼话。”


    “……”小元又抖了抖耳朵,没说出话来。


    “要是他问你,你也这么回答就行。”贺乌坚定地点头。


    “闷葫芦贺长生竟然也会讲玩笑话了。”小元回答,“但愿往后不会再碰到他们。我猜是因为他是明月兔妖,月亮属阴,因此明月珠也看得见无常鬼。”


    总觉得她的推测少了什么。贺乌转了转眼睛还是没想出来。那边明月珠又喊起长生哥来,让他去井边,把自家吊在井里的篮子收上来。浸过井水的瓜果梨桃凉气森森,在饭后吃最合适了。


    贺乌应答着站起身,猫妖在他身后收着爪子洗脸,突然停住叹了口气。


    “我为什么要和贺长生一起撒谎?”小元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可是……”


    第42章 大暑其一 梅子姜


    “我说,贺长生。”黄眉子热得满鼻子油汗,不住地拿草帽扇风,“我是大仙,不是大夫——更不是大师!你要给你的相好治短寿的病,拖上我作甚么?”


    “黄大仙,你帮我这把,修下这大大的阴德,必然能免去一百年的苦修。”贺乌拢了一把马缰,回答。


    “你这花言巧语!我拿广利寺那老和尚的光头打赌,定然是和明月珠学的。”


    贺乌眯眼想了想去到广利寺的路程,只觉得心里越发心焦:“再走快些。麻烦这一趟,回头请你吃酒。”


    “哈,光吃酒可不够。”黄眉子骑着毛驴紧紧跟在贺乌马后,“我告诉你贺长生,明月珠人兔不分坏了我的讨封,现在还要我帮你给明月珠求命,你们贺家往后可都得供养我这黄大仙,不光是你摆酒烧鸡!你的儿子孙子曾孙玄孙,都得供养!”


    “那可得请大仙另往别处了。”转过山谷,山路平坦些许,贺乌放马碎步前行。


    “什么,难道你心不诚?”


    “我心再诚也没用处。就算你是送子观音也没用处。”贺乌云淡风轻回答,“我不会有儿子孙子曾孙玄孙。”


    黄眉子沉默片刻。


    “你喜欢女儿?”这只黄鼠狼问。


    “……”贺乌偏过脸,“少和我装傻充愣。”


    一只菜粉蝶飞过毛驴晃悠着的耳朵。黄眉子从指尖透出利爪来捞了一把,没抓到。


    “我明白。”黄鼠狼最终说,“你比我讲给你的,那碧翠蛇妖故事里的书生傻多了。”


    “随便你怎么说。”贺乌压低了自己的草帽,“快走吧。要去广利寺,还要再翻一个山头。”


    黄眉子又喋喋不休抱怨起来。贺乌漫漫理着手边的马鬃,心事一点点飘远。


    今天的路程格外难走,不仅是因为天气炎热。他与黄眉子是去了一趟镇上,再从镇子折返前往广利寺的。


    贺乌出这一趟远门,是因为听贺茂说这几日有把戏团停在镇上,其内一只兔妖能歌能舞,还当真长着兔子似的长耳朵与尾巴。明月珠听完只是吐吐舌头,心想自己千万不能被抓了去,贺乌却听在了心里。


    身边人千百次与他说过,从未见过明月珠这般来到人世的兔妖。既然把戏团里也有一只,或许他们也懂得一些兔妖的道理——从那其中找到让明月珠活过“春生秋亡”描写的方法。


    要去镇上自然不能告诉明月珠,虽然点心和玩物还是要给他买。贺乌想自己看不出什么门道,又羞于开口告诉白先生,还好有黄眉子。


    听闻要去镇上一趟,贺乌还愿意请他这一天的酒,黄眉子满口答应。


    去到把戏团,只消看了一眼,黄眉子就无趣地推了推贺乌的肩膀。


    “走走走,吃酒去。”他挠了挠耳朵说,“通体的人味儿,定然是凡人在假装。顶多是会点障眼法。”


    “既然会障眼的法术,也能问问。”贺乌不愿意放弃这难得的线索,“也许他们有知道的——也许呢。”


    “打着妖怪名头招摇撞骗的江湖小贼,不捉弄他们一把都算我心情好!”黄眉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吧走吧。”


    “你要怎么捉弄他们?”见黄眉子只顾着催,他自己站在原地不动弹,贺乌留了半分心眼,“该不会想往他们的戏台上放臭气吧?”


    黄眉子跳起来踹了贺乌一脚。


    总之是跑了个空。这一天也不是逢集的日子,贺乌给奶奶买了两匹靛蓝布料做衣裳用,买了一罐梅子姜,也不算是空手而归了。


    估计错了在镇子停留的时间,现在就打道回府未免太过浪费,回到村子也是刚过下午,正好是什么农事都做不成,又闲得浪费光阴的难受时间。


    看着贺乌垂头丧气,黄眉子主动提起,不如绕些远路先去广利寺,广利禅院的藏经楼是江南江北最大的一座,处于深山之中远避世间灾乱,有不少古籍。


    他自己提出要来广利寺,看着毒辣的太阳又打了怵,还是一路哎呦着被贺乌拉上了路。


    “让你现在时刻挂怀着的,一句‘无情无爱’,正是白留仙从广利藏经楼那里读来的。”黄眉子摇头晃脑地说,“那时他刚刚弃官离京,来到大逐山,拜谒了这座禅院之后当即留了下来,在这里写就了《大荒志异》初稿。”


    “原来你们这样熟悉。”


    “那倒是没有!恐怕他也当我是哪个村民吧。”


    “你多年外貌不老不变权且不说,你不是贺姓,也没有稳定的居处,我想白先生早就识破。”


    “可别把你们人想得太聪明。”黄眉子咂咂嘴,“虽说是妖也没有多么聪明,但妖的心思都在天地之间,你们人嘛,只顾着彼此欺瞒。”


    ——就连你也骗着明月珠。贺乌原本以为他会这么说,然而黄眉子只是坐在毛驴背上,悠哉地吹起了口哨。


    “之前契玄禅师,可是一眼就识破了阿珠是兔妖。这次你去,不知他是不是也会在佛殿上将你呵退。”


    “我记得那事!老好人贺长生竟然和别人起了争执。”黄鼠狼恶作剧似的笑了,“他要是让我妖物转身,我就施一个黄鼬颠倒法,让他自己转个身去。”


    真是大不敬。贺乌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不过,我说贺长生啊。”黄鼠狼吹了一阵子口哨又觉得无聊,忍不住和他搭话,“你是怎么觉得,你中意上了明月珠的?就算那老禅师点你一句,你也总得自己想通吧。”


    贺乌沉默了片刻。


    “因为明月珠,我才会忍不住去想更多的事。比如从前,我只觉得田间家里奔忙,偶尔出远门也费不了多少脚力,日子只是这样过去。”


    贺乌收紧了手里的缰绳。


    “但是现在,我会想今年多收一些稻谷,攒下银两买匹良驹,可以载着阿珠去镇上买花,不必再借白先生的马。”


    “有了多想的那么一点点,就越来越不满足,越来越贪恋。我想买匹马载着他,想给他买绒花和绫罗衣裳,想让他吃着更多精巧点心,想……陪他看雪。下一个春天、明年,每一年,都不是平常无聊的四季变换了。”


    黄眉子听完他的话,呼地夹了下毛驴肚子,跑到了贺乌的马前面。


    “快走吧!蜜里调油的话你都留给明月珠好了,难得看你说这么多话!”


    贺乌出远门,明月珠无聊地待在家。


    隔壁邻居家的紫薇树长过了院墙,将紫红色的艳丽花朵也开在了贺乌家院子里。


    猫儿小元从墙边跳下回家的时候,总是会撞得树枝纷纷扬扬掉下花瓣来。


    贺奶奶抱着小元,慢慢地挠着她下巴说,紫薇花又叫“百日红”,盛夏开花,会一直开到深秋。


    猫儿将窄窄的脸靠在老妇人皱纹密布的手上,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明月珠托着腮坐在贺奶奶腿边,也抬头去看那繁盛的花。


    “紫薇花,百日红。可笑二十四番风,朝开暮落不从容。”贺奶奶念出一首歌谣,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是能唱的。倒是忘记调子了。”


    “奶奶,该午睡了。”明月珠将手搭在她的膝盖上晃了晃,“等我煮好晚上的药,我就叫你。”


    贺奶奶摸了摸明月珠的脑袋,说了几句乖乖。小元也善解人意地从她膝盖上跳了下去,等奶奶回屋歇下之后,又重新窝进了她之前坐着的摇椅里。


    “小元姐姐,我还是有事要问你。”明月珠戳了戳小元背上的猫毛。


    “又要作什么?”小元警惕地问。


    被明月珠上次假娠吓了一跳,她现在又嫌弃怀疑,又不敢怠慢。


    明月珠认真蹲在摇椅前面。凉棚下有暗风吹动,吹起他簪得松松的头发,几丝几缕垂在了地上,石砖地上还掉着细碎的紫薇花瓣。


    朝开暮落不从容。


    “那天在巷口拦着无常老爷的时候,他说,我是短命的兔妖。”


    明月珠粉白色的指甲按在手心里,掐得指尖都发白,“小元姐姐,我没听错吧?”


    【📢作者有话说】


    歌谣改编自杨慎的《百日红》:


    李径桃蹊与杏丛,春来二十四番风。


    朝开暮落浑堪惜,何似雕阑百日红。


    夏天也快过去了!


    第43章 大暑其二 冰雪冷元子


    小元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样一问。只是,她还是不想直接回答。


    “为什么你不去问贺乌?”猫儿嘭地化作异瞳黑发的少女,翘起二郎腿坐在了原先窝着的那把摇椅上。


    明月珠一愣,随即起身坐在了她的对面,很是不适应地挠了挠脸颊。


    “因为,我不想让长生哥担心我。”他回答说,“我们面见无常的时候,长生哥不在那里,他又总是想着站在我前面,替我了结事情——他不在那里,他一定已经觉得自责了。”


    倒是没错。小元默默回忆起自己将这场事端原原本本告诉贺乌的时候,他一向不苟言笑、淡然自若的脸色瞬间变了,抱紧了怀里还因为化形而昏睡的明月珠,嘴唇都因为担心而止不住地颤抖。


    “我如果再告诉他这件事,他一定会更担心。”明月珠叹了口气,用胳膊撑着腮说,“这样,也不算在瞒着他吧?”


    ——其实贺乌早就知道了,明月珠。他知道的比你更多更深。


    巷口隐约传来了铜盏相碰的清脆动静。


    “快,快去看看是卖什么吃的。”小元急忙推推明月珠,“如果是金杏菱角水木瓜什么的,买些回来。”


    “怎么不是小元姐姐去买?”


    “我哪有钱!贺长生今早上出门的时候刚给了你零花,我可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天下的姐姐都是这般样子?


    明月珠跑出家门,又很快跑回来拿了一只汤碗出去,捧着满满一碗冰雪冷元子回到了枣树底下的凉棚。


    加了冰块的吃食,在这里往往是稀罕的。平常人家不会在冬天有闲余的时间收集起冰雪、贮藏起来,因此要在炎炎夏日付出几个铜板,吃一些解暑的点心。


    冰雪冷元子用豆粉和蜂蜜做成,煮熟之后过冰水,再随心加上果干或干桂花,端在手里都已经沁然生凉,冻到了明月珠的爪子,急忙放在了石桌上。


    “不知道长生哥回来的时候,冰块会不会都已经化了。”明月珠递给小元一把勺子,“小元姐姐,你有什么法术能让冷元子保温不化吗?”


    “这个还真没有。”小元回答,“毕竟,从前不是家养的时候,我们猫妖都是吃生食喝凉水的。”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想。”明月珠尝了一口冰雪冷元子,被冰得打了个哆嗦,“还好我跟着长生哥来到了这里,没有继续在山溪边徘徊。”


    “所以,明月珠,你害怕死这件事吗?”小元也挖了一勺糯米圆子放进嘴里。


    “我……我当然怕。”明月珠犹豫着说,“我不想死,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明年我想养蚕试试,想自己织布绣花给长生哥制衣服。想养更多的花,晒长生哥最喜欢的茉莉花茶。我现在会唱更多更多的歌了,明年花朝节我还想去歌会……还有长生哥,没有我,谁去给他送茶饭,谁和他睡觉的时候打扇子,谁和他一起看雪呢?”


    “我要是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不管是春花还是山风,什么都有意思,是因为我看到了,才有意思嘛。我要是死了,也像爹爹阿娘他们一样葬在土丘里,清明节再怎么给我摆上柳条花朵、枣糕糯米饭,我也看不到了。”


    他说罢这一大通话,又垂下了脸,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哭了?”小元敏锐地低头看明月珠的神情,“怕得哭了?”


    明月珠撇起嘴,重重地摇头,眼泪却随着摇头的动作滑落在了脸颊边。


    “……不管是妖是人,总有一天会死嘛。”小元抿起嘴唇,“我都死过多少次了。不用害怕。”


    就算是明月珠,与她只有不到半年姐弟情分、甚至大部分时间是面对着一张猫脸的明月珠,也看得出小元此刻神色低沉,与平时全然不同。


    明月珠使劲地摇头:“那不一样。小元姐姐,你说你九条命死的这几次,都是什么样子?”


    小元认真地放下勺子。


    “第一世我还是野猫,那年夏天发瘟疫,我喝了不干净的水死掉了。第二世元月初九,一个雪天,我被奶奶抱回了家,那时候她还在给爷爷戴孝。我陪奶奶好久,直到我知道我要老死的那天,才从她怀里走到野外。”


    “我转世之后,还是想当她的小猫。所以又一个元月初九,我自己跑回了家,奶奶也再一次给我起名叫贺元九。那场洪水,我也差点淹死,爬到岸上之后吐了好多水,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奶奶,还有那时候很小的贺长生,都在我身边哭……那一世我是得了猫瘟死的,死的时候没来得及躲出去,奶奶也一直抱着我哭。然后就是现在,我又来当她的小猫了。”


    说话说得口渴。小元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吃自己的冷元子。


    “所以,奶奶不知道你会转世,不知道自己的小元都是同一只。就算你会转世,还会回来,还是贺元九——她也见过你的死,也和你分别过。那时候,她也会伤心,也会哭。”明月珠叹气说。


    贺元九点了点头。


    辗转轮回的九命猫妖,与她相比,从立春活到大暑的明月珠实在是活得太短。


    ……也许这才是“无情无爱”的真正原因?小元心想,并不是没有爱人爱物的一颗心,而是这一生过得太短太仓促,来不及去体会爱谁。


    “所以不一样——我不会转世呀!”眼泪又从明月珠的眼眶里滚落出来,“我要是死了就是死了,没法再回来找长生哥,找你们。你们要是伤心,要是也哭,那要怎么办呢?”


    小元蹙起眉,垂下了脑袋。


    明月珠想到贺奶奶还在午睡,捂住嘴巴压低了自己的哭声,也皱起了眉。


    “其实……”小元暗暗呼了口气,又抬起头,“明月珠,我们都没有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明月珠抽了抽鼻子,问。


    “你是明月兔妖。”小元闭起眼睛,“你去看《大荒志异》写兔妖的那一节,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还是不能直接地说出口。


    “那是……”明月珠偏过脑袋回忆了片刻。


    “我之前有和你说过。”小元还是没有看他,“白先生写的书,就是《大荒志异》。”


    “那里面,有写到我?”明月珠问。


    “有,虽然写得没那么清楚,你有许多表现都和它写得不一样。”小元想伸舌头舔自己的爪子,舔到手指才反应过来,悻悻地闭了嘴,“但是,你毕竟是明月兔妖嘛。”


    忽然间阴云乍起,轰隆响起了雷声,豆大的雨点随之铺天盖地砸了下来。夏天的大雨突如其来,天际的太阳似乎都来不及被乌云遮住,仍然挂着白光。雨珠砸在地面上,打湿了连日阳光暴晒下覆盖着尘土的地面,雨声中草木摇曳,仿佛等到甘霖之后的欢喜鼓舞。


    小元很讨厌地喵了一声,变回猫形跳下椅子:“进屋避雨吧。”


    “所以,白无常说我短命,到底是真的?”明月珠按住小元的爪子,在密密麻麻的雨幕里问。


    三花猫蓬松的猫毛被雨水打湿,一下子显得身形消瘦起来。湿淋淋的猫毛披在背上,顶着一个被雨水打湿成三角形的脑袋。


    大雨里也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似乎是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有。明月珠自己的头发也被大雨打湿,沉甸甸坠在脑袋后面。


    小元突然想起了什么,喊了一声明月珠。


    “贺乌出门的时候,没有带蓑衣和斗笠。”


    “对哦,长生哥!”明月珠登时松开了手里的猫爪,“长生哥要挨雨淋了——我要去找他。”


    猫儿如释重负,跳到了屋檐下。


    “等等吧!太阳雨很快就停。”她又说,“不用那么挂念你的长生哥。他比你想的要聪明……知道的也多。”


    【📢作者有话说】


    小元的大名是【贺元九】,因为是元月初九生日的小猫!


    第44章 大暑其三 荷叶粉蒸肉


    明月珠打着伞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走出去两条巷子他才后知后觉,贺乌并没有告诉他什么时候回家。


    是明月珠自己想到长生哥会挨雨淋,先着急得什么都不顾,抱着蓑笠跑出了家门。


    雨下得着实是很大,地上很快汇聚起了潺潺水流,小溪一般没过明月珠的脚背。


    长生哥出远门回来,应该会去白先生家还马。到白家书院的凉棚底下等着好了。


    春天的时候,他还会因为独自一人面对着瓢泼大雨而哭闹发脾气。现在——


    “长生哥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下雨!你早说黄眉子也在,黄眉子还能给你辟雨的法术嘛!”明月珠钻进贺乌的蓑衣底下,嘴撇得简直可以挂油瓶,“而且你走这么慢,现在才回来!你摸摸我的辫子都湿透了。”


    好吧,还是会耍小脾气。


    “我的错。下雨路滑,我牵着马走回来的,这才花了点时候。”贺乌哭笑不得地反过胳膊,顺势背起明月珠,“小心你的头发,别被蓑衣刮坏了。”


    “我知道。”明月珠轻车熟路地将下巴放在贺乌肩膀上。虽然蓑衣足够宽大,他们毕竟也是两个人的身量,明月珠紧紧贴在贺乌后背上,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颈,还有闲空把伞撑起来。


    “我们都戴着斗笠,不用打伞了。”贺乌把地上积起来的雨水踩得哗啦哗啦响。


    “打上伞,更淋不到了。”明月珠使劲将伞撑起来,“长生哥,这把伞在我来之前就用了好久吧?你看伞面都黑漆漆的,一点都不漂亮。”


    “等过两天吧,和你去买一把新伞。阿珠你自己去挑花样,什么样的都行。”


    明月珠很是高兴地将脸颊靠在了贺乌的脸边。


    “我刚才没生你的气。”明月珠悄悄地靠在他耳边说,“长生哥,我是担心你,想到你会淋雨淋得浑身湿透了,山路又滑,你还没有午饭吃,没准饿着肚子。”


    “我知道。”贺乌背着他往上颠了颠,“你闹脾气也没关系。”


    “那不行,我可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明月珠说着又亲了亲贺乌的耳垂,“虽然下雨真的讨厌……长生哥,现在下了雨,荷塘里的水会更深更满了,我们再划船去采荷叶吧,这次更深地方的荷花我也能摘到了。”


    贺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对了长生哥,你刚才放在白先生那里的包裹是什么?”


    贺乌简单回答说是他买回来的布料和药姜。


    从集市上买回来的东西,拿着一路会淋湿,尤其是那两匹布。贺乌想着暂且放在白留仙那里,等雨过天晴回来取。


    ……而且,还要再问问白先生,关于明月兔妖的记载。


    明月珠在他背上沉默了片刻。


    “长生哥,你今天不对劲。你怎么了?”明月珠问,“就算你从来都是话少,你也会好好地回答我的。”


    “阿珠,你今天也不对劲。”贺乌这次竟然干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进到家院,贺乌矮下身子,让明月珠从自己背上下来,顺手帮他解下了斗笠,“还是淋着雨了。我去烧水,先洗澡吧。”


    两个人披着同一条蓑衣,再怎么都不周全,都淋着了一半的雨。明月珠个子又矮,仔细一看雨水都打湿到了膝盖。


    “我怎么了?”明月珠拧了一把湿淋淋的辫子,又问。


    因为还在下着的大雨,天色早早暗了下去,空气里仿佛浮着潮湿的淡青色。贺乌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被雨打湿的黑发伏在俊朗利落的鼻梁上。


    他解开蓑衣,抖了抖雨水搭在门边。摘下斗笠,也挂在了墙上,墙边还是清明节明月珠挂起来的柳枝,已经尽数枯萎干脆,轻轻一碰就掉下叶子。贺乌长久地没有说话。


    “你快说呀——”明月珠张嘴又要催。


    贺乌突然伸手,捧住了明月珠的脸。


    “你哭了?”他皱眉问,“是怎么了?”


    “……”


    这是少见的,能说会道的明月珠被沉默寡言的贺乌问住了的时候。


    “我没有啊。”明月珠一梗脖子回答说,“我没哭,你看着的是我脸上的雨。”


    “阿珠,哭的时候不光是脸上有泪。”贺乌的手指捏紧了明月珠的脸,“你站在凉棚底下等我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刚哭过了。”


    明月珠使劲挣开了他的手。


    “我现在不想说!”他攥起拳在贺乌眼前挥了挥,“别让我说。也不准去问小元姐姐!”


    真是欲盖弥彰。


    小元趴在贺奶奶的凉席上,不知是听见了还是在做梦,很伤脑筋一般喵喵叹了口气。


    贺乌又皱了皱眉,还是伸手把明月珠拉了回来。


    “干什么?”明月珠下意识地想躲,“长生哥你怎么问我都不会说的。”


    “不是。”贺乌将明月珠耳边垂下来的湿发捋到耳后,又一次捧起了他的脸。


    “长生哥?”明月珠目不转睛,也盯着他的脸。


    贺乌俯身吻了吻他的嘴唇。


    ……不太寻常的吻。在床上枕边、还有那次在小舟上,贺乌回应他的吻总是热烈的,有时会更急切,急切地深入而探求更多,而不是像刚才这样蜻蜓点水一样的吻。


    啊,倒是他自己经常这样亲着贺乌,动不动就靠过去赖一口。


    “你早说要亲亲嘛。”明月珠瞬间笑逐颜开,侧过头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吓我一跳!”


    贺乌也很听话地又吻了他的脸颊:“我去烧热水。再不洗澡就要着凉了。”


    明月珠忙忙碌碌地洗澡,换了干爽的衣服,让贺乌替他把头发擦干梳顺,还得空跑去屋后看了眼,检查自己的瓜架有没有因为暴雨倾倒。


    大雨渐渐停歇,天地之间仿佛洗刷一新,草叶都干净鲜亮了不少。巷口再次响起了小孩子们欢快的玩乐声,不过明月珠使劲张望了半天,也没看到彩虹。


    “阿珠,奶奶问你晚饭要不要吃粉蒸肉。”贺乌敲他脑壳一下,“用荷叶一起蒸,刚好你刚才说要摘鲜荷叶回来。”


    “可是奶奶……”明月珠想了想。


    “当然是我来做。”贺乌看破了他的顾虑,“奶奶最会把握粉蒸肉的调味了,你还没吃过吧?”


    “我也要一起!”还没等他说完,明月珠就挽起了袖子。


    采了满满一捧荷叶,明月珠也顺带摘了两朵荷花。这几日的荷花开得比他假娠之前还热烈,有许多花朵已经尽数绽开,露出嫩黄的花心,还有小小的青色的莲蓬。


    “这就是莲子。”明月珠戳了戳莲房里包裹着的莲子,“好像在生气一样,都竖着嘴巴。”


    “恰恰当当像是一幅画,正像是明月珠在淋雨。”贺乌说。


    “哎呀!”明月珠拿莲蓬捶贺乌的肩膀。


    荷叶采到手,让明月珠拿去清洗。贺乌去买鲜肉备菜,拿回家的时候还给小元带了两根排骨。


    小元坐在明月珠身边,看着他洗菜,好似猫儿监工——对贺乌贡上来的排骨很满意,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做猫饭了。


    “所以,我不在家的时候,阿珠你做什么了?”


    贺乌把猫碗放到枣树边,还是想套明月珠的话出来。


    “只和小元姐姐聊了会天。”明月珠把洗干净的荷叶码在木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聊的什么?”


    贺乌在他身边坐下,随手拿起了一支荷花。


    “小元姐姐说——”明月珠回头看了眼嘎嘣嘣嚼骨头的三花猫。


    小元装聋作哑。


    “她说,她在当奶奶的小猫之前,她第一世当猫的时候,住在野外,不是住在家里。”


    明月珠想了想,挑出了一件最无关紧要的说。


    “住在野外,不是住在家里?”


    “是啊。”


    “那叫流浪猫。”


    “哦哦。”


    小元从猫碗里抬起头,冲着贺乌低低地喵了一声:“就不能说点漂亮话?”


    贺乌把手里明艳漂亮的荷花举在嘴边:“那、叫、流、浪、猫。”


    小元回头看了眼贺奶奶,她坐在摇椅上,似乎还在打盹。


    确定贺奶奶没有看这边之后,小元嘭变出了人形,气势汹汹戳了贺乌脑门一把,又变回去继续舔自己的碗。


    明月珠被贺乌逗得直笑。上午时问着小元的话,一边眼泪直流的样子,似乎也随着大雨冲洗了个干净。


    贺乌还是放心不下。


    “阿珠,你是不是说过来着,从来不会瞒我什么事?”


    “是呀!”明月珠答应得痛快,“长生哥,咱们来说心窝子话吧?你说一个你藏起来的事,我就和你换。”


    “……”贺乌果然又沉默了。


    雨后放晴的天似乎日落得更晚,晚霞飞满屋檐的时候,贺乌与明月珠才拖拖拉拉起身,着手准备晚饭。在贺奶奶的指点之下,明月珠兴冲冲抢走了贺乌手里的筷子,一定要自己尝试一番。


    腌制好的肥瘦相间的鲜肉,先倒在洁白细柔的米粉里裹匀。等蒸屉里铺上荷叶,就可以把肉码进去开火蒸了。


    贺乌坐在灶边看着火,不停地催明月珠先出去,灶台边上太热。


    “这有什么的,我正好趁着热气烘一下辫子。”明月珠用帕子擦了擦手,也坐在了贺乌身边。


    贺乌往灶里添了把柴,一边用眼睛余光瞥着他。明月珠出神地盯着炉子里的火苗,白发白肤都被火光映衬得一片暖色。


    “阿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贺乌问。


    “什么?”


    “为什么哭。还有,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没有和我说。”


    明月珠摇了摇头,又点头。


    “我还是很害怕。长生哥,虽然我只是听了一句话,别的都不知道。等我什么时候弄明白,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听了他这样的话,贺乌彻底清楚了,他就是在担心“短命”的那一句话。


    他不愿告诉贺乌,然而贺乌知道的比他更多,知道“短命”的期限,也知道这条论断的出处。


    蒸熟的粉蒸肉飘出洁白的热气,肉香、米香和荷叶的清香交织在一起,任是心情再沉重的人,闻到也会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的。


    “去布置碗筷吧。”贺乌摸了摸明月珠的头顶心。


    明月珠前脚离开,猫儿小元后脚就踏了进来。


    “看你们两个这样别扭,真是让我也烦。”她跳上灶台边角,低头闻了闻做好的粉蒸肉,“你上午是去找——给明月珠求命的方法了?去了广利寺?你身上这么重的檀香气。”


    “阿珠他果然问你这件事了吧?”


    贺乌嘴角似乎掠过了一丝苦笑。


    “契玄禅师问我,是否已经知晓了我那桩山妖的劫难。”


    “……问的是明月珠?”


    “是。他说,浴佛节那日,他邀我说有偈语相赠,未来得及说出口。”


    贺乌从怀里取出一张笺纸。


    “万事无常,一佛圆满。意思是,此时醒悟尚有回头之路,莫待秋叶落下,苦海无边。”


    第45章 大暑其四 香糖渴水


    这又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满天星斗灿然泼满了夜幕,月亮也盈盈明亮,甚至因为下过雨的缘故,檐下院里薰风阵阵,比前几日凉爽了许多。敞着窗户睡觉的话,都不用劳烦谁再打起扇子了。


    明月珠晚饭吃得饱饱,简单梳洗就大摇大摆爬上了西厢房的床,哗地撑开窗户,哗地直直躺了下去,长发也哗地乱七八糟盖住了脸。


    兔妖扁起嘴呼一声把头发吹起来,自顾自笑了。


    “真凉快!”他翻了个身将毯子推到一边,“今晚上一定不会睡得一身汗了。”


    “肚子还是要盖住的。”贺乌在床边坐下,展开胳膊扯过毯子,“不然会冻得肚子痛。”


    “又拿感冒着凉吓唬我。”明月珠不愿意盖,“这么热的天,怎么会把我冻到?”


    “肚脐不能吹到风。”贺乌毫不让步,“我小的时候奶奶就是这么说的,可不是我乱吓唬小孩。”


    “什么啊,我哪里小了?”明月珠不情不愿地盖住一个毯子角,“你要是从立春开始算我的生日,难道我现在将将半岁。”


    “倒是也没差,是这个道理。”


    “才不是!”明月珠说起话来毫无顾忌,“要这么算岁数,我比长生哥你差了十九岁,一早就不该叫长生哥呀——该叫爹爹!长生爹爹。”


    “胡说什么呢?”贺乌又是气又是笑,伸手要捂明月珠的嘴,明月珠的动作倒是比他快得多,从枕头上转身过去让贺乌扑了个空。


    “我哪里算得不对?”明月珠一把抱住贺乌的腰,亲昵地钻进了贺乌胳膊底下,顺势躺倒在了他的腿上。


    在床上翻来覆去、又蹭又滚,明月珠的头发更加乱了,洗澡冲凉的时候他刚刚花了半个时辰才梳顺。


    不过没关系,反正明月珠的头发再长再乱,奶奶也会耐心地拿着梳子和发油帮他梳好,或者长生哥用他长着薄茧的手左右两下把兔子毛扎起来。没有谁会因为明月珠的长发觉得麻烦或者抱怨,他想留就让他留起来了——无父无母、生于天地之间的兔妖,竟然拥有了无限包容、从来不会苛责怪罪的家人,恐怕有些圣人权贵都不得如此。


    “看你头发,乱成了这样。”贺乌只是拨开他额前的头发说。


    明月珠仰起脸,轻轻咬他的手指。


    “长生爹爹。”明月珠又笑,“我以后就这么叫你,谁让你总唠叨我!”


    “那我可要揍你了。”贺乌说着拍了拍他的腿根,“都要睡觉了,还这么闹。”


    明月珠在凡间养着,养得越发圆滚,大腿一捏都能捏出软肉来,掐在贺乌的虎口处溢出来一圈。


    “干什么?”明月珠被他捏得不乐意了,“长生爹爹,你还要和我亲热亲热呀?”


    他的话说得实在是太直白露骨,贺乌的手还放在他的腿侧,一瞬间都僵住了不知如何动作。


    明月珠抬起腿去磨他的手指,弯起眼睛笑得更开心。


    “又笑,又傻笑。”贺乌又不轻不重打了他腿根一下。


    “我乐意笑。”明月珠勾住他的脖颈,仰起脸来。


    贺乌一只胳膊抱住明月珠的腿,另一只手捧起了他的脸。


    仍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明月珠,仿佛要将他看得透彻清晰,看清楚这自然间的精怪化物,究竟有什么喜乐哀怨,又有怎样曲折的一生。


    还是贺乌先俯身吻了他。明月珠猝不及防地张开嘴,很快就被贺乌吻得透不过气——他的手也从自己的腿边滑下去,贴近了更隐秘的地方。


    “长生哥。”明月珠抓紧了他的衣服,微微有些气喘,贺乌滑下手指的动作让他的脸颊瞬间潮红了起来。


    “嗯。”贺乌安抚一般又吻了吻他的脸,“……可以吗?”


    贺乌把明月珠从怀里放回床边,抓住他的腿抬到了自己肩上,才抬起眼睛问。


    “长生哥你都这么问了,那还有什么不行的……”明月珠羞得咬住了下唇,慢慢地回答。


    贺乌抓着他的腿拉近自己,手指握住他的腿根仿佛带起来一串火花。明月珠觉得自己的尾巴好像又冒出来了,毛茸茸地顶着自己的后腰,或者顶着他的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贺乌将他的腿分得更开——明月珠黏黏糊糊抱怨了一句,还是顺着他的动作,自己把单衣揭了起来。


    “好阿珠。”贺乌声音有些沙哑,侧脸在明月珠的腿边吻了吻。


    “不要舔不要舔……”明月珠浑身都在抖,下意识想要夹腿又被贺乌精壮的胳膊压住了胯。


    长生哥今天果然不太对劲。在被巨大的爱欲淹没之前,明月珠短暂地想到。


    沉默的、不坦率的人直白地表现出欲望,不再是对明月珠的纵容娇惯,而是对他的渴求。


    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冒出来的尾巴,都被汗水还有别的什么作弄得湿淋淋一片,划过凉席留下了水痕,再被贺乌抬起脸咬了一下。


    明月珠于是更加小声地哭。贺乌以为是明月珠身上哪里被弄疼了,从他腿间把脸抬了起来,也松开了胳膊。


    “痛吗?”他问。


    “不是因为这个,不是这个。”明月珠一边泪水涟涟地摇头,一边抓紧了贺乌的头发。


    ……今晚上明明是难得的凉爽夜晚,还是要折腾得一身汗!


    两人一直闹到后半夜。到了最后,明月珠连抬起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抽噎着舔吻贺乌撑在他脸边的手腕。


    这是兔子求饶的手段——在觉得自己难以支持下去的时候,讨好一样去舔让自己难以支持下去的来源,也出现在了这只兔子精怪身上。


    “长生哥。”在睡着之前,他抱着贺乌的胳膊勉强抬着眼睛,“我想……”


    “嗯?”贺乌把他抱得更紧,脸颊贴着他的脸颊,“怎么了?要喝水,还是哪里不舒服?”


    明月珠模模糊糊摇头,抱紧了他的胳膊,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我不要和你分开。”他半梦半醒一样说,“就算说我活得不长久……长生哥,我好喜欢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喜欢。你永远不准丢下我。”


    他说话时睫毛一动一动刮过了贺乌的脸,而贺乌保持着抱紧他的姿势,睁大了眼睛。


    “……阿珠。”他把明月珠抱得更紧,明月珠的脸紧紧靠在了他肌肉绷紧的肩膀上,硌得皱眉哼了一声。


    “阿珠,你再咬我一下。”贺乌收紧怀抱,手指穿过明月珠的头发扣住了他的脑袋,“阿珠?先别睡。再咬我一下。”


    “干什么……”明月珠迷迷糊糊张开嘴,听话地把牙齿靠在了贺乌肩膀上。


    贺乌把他的脑袋往下按。


    明月珠不耐烦地张嘴咬住了贺乌,而贺乌还在慢慢地用力按他,牙齿印在深色的肌肤上压出了红痕,一直到压出来丝丝血迹。


    “好阿珠。”贺乌终于松开了明月珠,慢慢摸着他的背。明月珠靠在他的胳膊上,筋疲力尽地睡着了。


    肩膀上传来的痛楚,让贺乌的思绪也重新寻觅到了一丝清明。明月珠已经完全睡着了,呼吸起伏声热乎乎地扑在他自己的胸口上。


    只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微风拂过蒸着热气的躯体,窗外的夏虫在炎热的顶点不知疲倦地鸣唱。只是一个寻常的夏夜——


    他这寻常的一生,永远不可能与明月珠分离了。贺乌清晰地想到。


    他很早就莽撞许下了“永远”的愿望,然而这个这个想法竟然在朝夕相处中越来越清晰、急切而不满足,不只是当时的空口允诺。


    正像曾经对黄眉子说过的那样,从春到秋的时间,他不会觉得足够。


    贺乌轻轻松开明月珠,还是从旁边找到了被揉得满是褶皱的毯子,拉回来一角给明月珠盖住了肚子。


    还是想亲吻他。不知道会不会把阿珠吵醒……贺乌低头吻了吻明月珠的头发,把他的胳膊再次搭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不会觉得足够。爱欲色欲嗔欲都因为明月珠而起,永远都不满足……这也是“永远”。难怪契玄禅师会三番五次向他说解。


    万事无常,一佛圆满。没有明月珠,怎么会圆满?


    贺乌从镇上空手而归,怀着一丝希望来到了广利寺。深山佛刹仍然香火旺盛,老禅师仿佛早有预知,在大雄宝殿站立静候。


    出乎贺乌的意料,从黄眉子捏起法诀进到禅院,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僧众对他的身份起疑心,大摇大摆跟在贺乌身后拜过了神佛,在贺乌查阅古籍的时候把寺庙的香糖渴水喝了个饱。


    明明——绝非贺乌喜恶的一己之见,明明黄鼠狼与兔子相比,黄鼠狼才是气味更大的那个。


    也许真的是因为阿珠的发色,染成深黑的颜色总是不自然。贺乌在说明来意,走进藏经阁,按照扫地僧的指引拿下书架上泛黄的古籍的时候还在想,下次再与阿珠出来游玩,除了染发也要让他披上帽子,这样才能自在。


    僧人们为他找出了白留仙写作《大荒志异》原稿时候参考的著作,有许多封面残破、字迹湮没不全,看不清究竟是何时何人记载的何书。


    颜色最新的一本记载了这样一个明月兔妖的故事。


    在处暑的某一天,大逐山的猎户邂逅了一只明月兔妖。他对那只明显是女性的兔妖一见倾心,想尽办法将她带回了自己居住的村庄。然而那只兔妖冷心冷情,对猎户的示好无动于衷,宛如冰雕雪刻。猎户热情追求的心终于冷却,一直到一个寒冷的早上,兔妖死在了逼仄的斗室里,死的时候手还死死抓着窗户,朝向月亮落下的方向。


    再其他的,就只有偶尔上山的农夫,瞥见白色身影的传说。或者在哪一个秋天的早晨,撞见横死的尸体,很快就在碰触下化作轻烟,什么都没有留下。


    明月兔妖的传说虚无缥缈,仿佛一片夹在书页里干枯的月亮,洁白姣美得不真实,又确切地存在。


    可是明月珠不是那样的。他更热烈灿烂,像是月亮更像是……贴近了太阳。


    在尘土飞扬的藏经阁,贺乌最终找到了一本记载大逐山本地民谣的集子,恐怕是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产物了。


    那里面有这样一首歌谣,贺乌从未听谁唱起来过。


    似乎是哪个热恋着的人唱给情郎的歌,他们那么迷恋着彼此,想出了绝不可能的事情来证明“永远”——


    “侬与我郎欢意好。纵是百岁犹嫌少,欢意好。


    天上明月不见老。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


    【📢作者有话说】


    夏天结束啦~


    第46章 立秋其一 寒瓜盏


    “都说是立秋,怎么还是这样热?”


    明月珠坐在田垄边,把扇子摇得刷刷作响,扇子的风飞起额前的头发,他的额头上也亮晶晶带着汗。


    “你就该在家乘凉的。”贺乌把除草用的镰刀放下,起身擦了把汗说。


    “少管我。”明月珠嘴上这样利索地顶嘴,手上忙着把汗巾递给贺乌,又拿过扇子给他扇。


    他与贺乌缠绵亲昵得越多,平日白天也越黏着贺乌,不管贺乌去哪里都想跟着一起。


    立秋正是农田作物生长繁茂的时候,稻子结实、棉花结铃,贺乌难免忙碌,明月珠每天都要软磨硬泡,要跟着他这里那里的耕作,哪怕正午太阳依然毒辣。不过贺乌从来没让明月珠做过什么农活,从他春天到现在连稻田里面都没踏足过几次,明月珠也要趁着为他送茶饭的功夫多与他待上一会儿。


    “立秋热的时候才好,这样风调雨顺,丰收就是可以盼着的事了。”贺乌觉得明月珠扇扇子时候久了,手腕会酸,从他手里拿过了扇子,“而且……”


    “而且什么?”明月珠问。


    “而且,我喜欢晴热的天气。”贺乌回答。


    明月珠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贺乌的回答没头没脑,索性不再搭理,大呼小叫摇着贺乌的胳膊让他看草叶上停着的一只瓢虫。


    天气晴热,就仿佛时节还停在夏天,离“春生秋亡”的描述也会远一些。贺乌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就不寒而栗,再晴快炎热的天气也让他觉得凉意彻骨,恐惧死死地抓在心头。热烈的、生机勃勃的夏天,为什么不能永远都不停歇?


    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不仅有许多的家务农事要料理,为明月珠寻找延命方法的事也越来越急迫。等忙完这边要去找白先生还书,这两天有了闲空还要跑杏台山庄一趟……黄眉子告诉他说那边近日里也有野怪传说,可以去打听。


    想到这里,贺乌又一次站起了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镰刀。明月珠还想和他的长生哥聊会儿天,恋恋不舍地叹了口气。


    “长生哥,你让我和你一起除草也好嘛。”他不满地拔下一根草叶缠在手上,“说什么也不让我做。你再这样,我要回家去陪奶奶摇织布车了。”


    “你回家也好……”贺乌应答说,“至少晒热不着。”


    “你不想让我在这里陪你啊?”明月珠把手里搓成一团的草叶向贺乌扔了过去。


    “我想,我想。”贺乌哭笑不得,“但我更想——让你晒不到也累不到,好吗?”


    说出这些话,对贺乌来说已经和告白没什么区别了。明月珠不知听懂了没有,一脸严肃地背着手走在田边。


    “长生哥,你是觉得我一夏天晒黑了。”他最后总结说,“我可不怕晒黑呢!而且我猜,你肯定也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够黑了啊。”明月珠得意地晃头,“黑墨在黑纸上写什么都看不出来,长生哥再怎么晒也看不出晒黑了。”


    “……”贺乌怀疑地用镰刀的刀背照了照自己的脸,真有那么黑吗?


    “也还好啦!”明月珠好像看出来了他的心思,“我就这么说说,长生哥你怎样都好看。”


    “好看?”


    “是啊。”


    “你喜欢各种样式的花,是因为你觉得花好看。那你觉得我好看——”


    那你觉得我好看,难不成是喜欢我吗?


    用这种话去逗明月珠,贺长生你的心思可真是有够坏的。贺乌把话说出口,心里又暗暗后悔。


    那边的明月珠却蓦然红了脸,说不出什么话来了。闷了半晌,才耍起了被堵住话之后的小性子。


    “我夸长生哥呢,你还要这样说我啊?”他说,“长生哥你讨厌得很。”


    被明月珠这么说,贺乌并不觉得什么。明月珠也没少这样嗔他怪他。贺乌笑悠悠把扎好的杂草扔到一边,也把心里一点失落压了下去。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这样的失落。


    顺手还要把刚才从田地里挖出来的虫子扔得更远,免得明月珠瞧见了又要害怕尖叫。


    明月珠又陪贺乌待了一会,告诉他不要忙得太晚,回家记得把他浸在井里的寒瓜吊出来,今晚上切了吃——这件事最重要!奶奶之前就说过这只寒瓜敲起来声音脆响,一定又红又甜。


    明月珠收拾起食盒,千叮咛万嘱咐地走了。


    “回去路上要小心生人,除了村里的人可不要乱搭理。”贺乌还记得遇到山匪的事情,也嘱咐了他一句。


    “唠叨唠叨!”明月珠回头做了张鬼脸,“我又不是从前小时候啦。”


    “那也只是不到半年前……”贺乌又被他说得笑了,想起来前几日明月珠因为年纪的事,说起来爹爹的胡话和胡闹,又红了脸在田地里使劲俯下了身。


    送走明月珠,贺乌自己把田里的活计理好,在回家之前,先绕路去白家书院给白留仙还书。


    他所借的是一本山海精怪传说的书——所为的也还是明月珠。


    “怎么样,有读到什么东西吗?”白留仙接过书,这样询问。


    贺乌摇摇头。


    白留仙也随之叹气。贺乌来问他是否还知道与明月珠类似情况的妖怪故事的时候,他才对两人的别样关系后知后觉。


    人与妖相恋,从古至今的民间故事、话本小说里不知已经有过多少。不同的是,从来故事里人命易折、妖怪钟情,而贺乌与明月珠——


    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在初次见到明月珠的时候浮现的疑问,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白留仙经常听闻、记录与创作有关鬼神的故事,然而现实的发展远超他的预想。


    “读不到什么,也是能想到的。”白留仙说,“我的藏书我都检点整理过,能够说得上与明月兔妖相关的,也都已经告诉你了。”


    毕竟他们小门小户,贺家村又在山脚河边,能够获得的有用消息实在是太少。


    “先忙吧,白先生。”贺乌说,“看您还在写文章——这是个什么故事?”


    “是个讽刺的笑话。”白留仙也看向自己桌子上摊开的书纸,“一个贪得无厌的县令获得了一件宝鼎,能够将放进去的东西翻倍生出。他放进去一锭银子,银子山似的堆了出来。没想到他喊自己的父亲来看这件宝贝,他的父亲竟然摔进了鼎里,父亲也山似的堆了出来,还都在喊着他拉自己一把。”


    贺乌被这个简短的故事逗笑了:“白先生,我先走了。”


    “如果打听到类似的事情,我会为你留意的。”白留仙在送贺乌出门时这样说,“贺乌,不必把自己强压得这么累。”


    贺乌又是摇了摇头。


    如果明月珠不是来到了自己家里,而是被带去了更繁华的地方——比如山外的镇子,县府州府,甚至是京城,能见到更多的人,读到更多的书,或许就有什么临邛道士鸿都客,能救他的性命呢。


    而且,也能让他更自在更快乐地活着,在炎热的晚上能够坐在画舫里吃酥山,而不是和自己坐在院子里的草席上,切开一只寒瓜分着吃。


    将这样的想法告诉明月珠,他却很不以为然。


    “长生哥,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明月珠咬了一口寒瓜,“我碰到再多再好的人,也都不是长生哥了啊。长生哥又不是寒瓜,在藤蔓上骨碌碌能长出来一串……长生哥就只有一个。”


    “可是,如果你在更繁华的地方,也能吃到更好更甜的寒瓜。除了这个,还有更多点心甜食,更多颜色样式的鲜花,更漂亮的衣服。”


    明月珠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把手里的瓜皮丢掉,拉着贺乌躺到了草席上。


    “我觉得,可以有这样的夜晚,能和长生哥一起乘凉吃寒瓜,随便说什么话,这样就很好了。而且,京城也不一定是什么好地方啊。白先生不就是从京城来这里的吗?他能来,我们也可以去,是不是?”


    贺乌轻轻点头。


    “那等再过一些时候……等我学会骑马了,或者我们可以坐船去吗?长生哥,到时候我们再像白先生一样,不只是去山里、镇上玩了。”明月珠打了个呵欠,侧躺着把手合在了脸边。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去看长生哥你说的那些好东西……就算明年还不行,也还有别的时候。”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的睡意越来越重。


    “要是能永远都这样就好了。”他在睡着之前说。


    “阿珠。”贺乌轻轻拍了拍他,“我们进屋睡。”


    明月珠没什么动静。


    贺乌把他抱在怀里站起了身,犹豫了片刻是送他回东厢房,还是抱去他们这几日总是一起睡的西厢。


    “我要和你一起睡。”明月珠在睡着的边缘努力睁开了眼睛,手指伸了伸似乎想抓住贺乌的衣服边。


    “我知道。”贺乌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明月珠枕在自己肩膀上,脸更靠近自己的脸。明月珠安心地闭实了眼睛,手也贴着贺乌的胸脯滑了下去。


    那首遥远民谣里唱着的,贺乌现在算是切身明白了。欢意好,纵是百年犹嫌少——更何况这样的欢好的平静光阴只是堪堪一年!


    【📢作者有话说】


    寒瓜就是西瓜啦!《本草纲目》里就有写“释名寒瓜,气味甘、凉、无毒”~


    第47章 立秋其二 莲房鱼包


    农田里的作物旺盛生长的同时,官府巡察催税的差吏也来得越发的勤。明月珠有时从院外篱笆后面偷偷看他们,觉得他们的官服和黑白无常倒是不怎么像,派头也不一样。白无常先生还总是笑眯眯的,虽然说出来的话不怎么中听。


    而那些差吏,不仅来的时候总是面色沉重、神情倨傲,说出的话也总是问今年每亩田产粮几何、绢布能够纳贡几匹——村里的人也都怕他们,像是贺四嫂在巷口坐着聊天,听见官差敲锣的动静都会猛然变了脸色,推着自己的儿子快快走回家去。这么来看,人们怕鬼只是缥缈的空想,怕官差却是实打实的担惊受怕,官差竟然还不如鬼。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贺乌,贺乌沉默半晌笑着说,阿珠真是越发有学问了。


    明月珠越发得意,又去把“官不如鬼”的论断告诉了白留仙,白留仙听闻瞬间大笑起来,笑得手里的毛笔都滑脱掉进了砚台里。


    “说得不错,明月珠。”白留仙捡起毛笔,一边向他微微点头似乎是对自己失态的抱歉,“有心之人比无心之鬼更可怕。《大荒志异》之中,有些故事也是如此。”


    “啊,《大荒志异》!”明月珠意外听到这个书名,瞬间来了劲头,看见书院里练字的幼童们都循声抬起了头,又急忙捂住嘴。


    “怎么了?”白留仙语气温和地问。


    “我家小元姐姐说,让我看了这本书,就能知道我自己的一些事。”明月珠说,“白先生,你借我一本看看吧?”


    “你自己的事?”白留仙重复了一遍。


    “嗯!”明月珠绕到白留仙的书架那边,比着架子上满满的书籍自己找了起来,“我之前总是想这回事来着,每次都忘记了,多谢白先生提醒我!”


    那边的白留仙却没有说什么“客气了”之类的话,表情难得有些发愣,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无措。


    他怎么了?难道是感觉自己的书写得不好,不想给别人看吗?明月珠心底拂过一丝疑问,但是,连小元姐姐都知道的书,想来我没什么不能看的吧?而且,我认得的字也不比小元姐姐少呢。


    “是这个吗?”兔妖很快留意到了书架边上单独放着的一只敞口黄藤书箱,里面整齐地码着书稿,有些是白留仙已经将道听途说的故事补充完毕,在封首贴了“验讫”的字条。


    “我可以看吗,白先生?”明月珠期待地看向了已经沉默了半晌的文人,一迭声不知道是询问还是催促,“我可以看看吗?”


    “这个……”白留仙的语气有些犹豫,“你可以先看‘异事’卷。”


    “是这一卷里有说到我吗?”明月珠的手比嘴还快,眨眼间就抽出了白留仙说的那一卷书,“我看看……《海公子》《鸲鹆》……在哪里呢?”


    “我也看过先生的书!”贺小庭坐在孩子堆里学字,心思却全不在字上,听见明月珠和白留仙的说话声就兴冲冲抬起了头,“‘异事’卷最有趣了,都是稀奇古怪的故事,写妖怪的都在‘灵种’卷,写神仙的在‘地仙’卷……”


    “贺小庭。”白留仙见自己学生开小差,倒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转过脸看了贺小庭一眼。男孩又瞬间闭了嘴,灰溜溜将自己藏在了书后。


    “那我应该是在灵种卷……”明月珠小声嘟囔,“白先生,我可以翻翻看吗?”


    “啊,贺乌来接你了。”白留仙忽然看向窗外,如释重负一般说。


    “长生哥?他今天这样早。”明月珠把手里的书放回箱子里,转身跑了出去。


    也是因为这几日总有官差来访的缘故,贺乌与贺奶奶更担心明月珠的白发被生人瞥见,引起事端。明月珠自己也害怕,乖乖地在有官吏访村的时候待在家里。有时候在家待得无聊,再来白家书院待,混在白留仙的学生里个子格外的出挑,贺乌说他像是什么多年科举不中、一直留在书塾里读书的童生,被明月珠一拳打在了肩膀上,谁也没有留神到白留仙苦笑着摇头的神情。


    “走了阿珠。”贺乌站在院子里敲了敲窗棂,“不在这里打扰白先生了。我们回家去。”


    “不算打扰。”白留仙替明月珠打开房门,“贺老太太近日咳疾可轻了一些?”


    “好些了。”贺乌回答,“明天我还得与贺茂叔一起去采莲蓬,恰好也为奶奶留一些荷叶的药引子。”


    “还要去荷塘?我也要去。”明月珠拉住贺乌的衣袖,“我染了头发再去嘛。”


    “我们要踩在泥里干活的,阿珠。”贺乌弹了他的鼻尖一下,“又脏又热,不是好玩的去处。”


    “我记得长生哥你前天刚采过两担莲蓬的,还以为会轻松些。”明月珠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怎么又要去啊?”


    “说来我也想不通,今年莲蓬卖得真好。”贺乌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了他的脸颊一把,“镇上的菜商收莲蓬收得比去年多好多,价钱也谈得爽快。”


    “这是因为,眼下山外正流行着一道时令菜。”白留仙看着眼前两人挨在一起说着话,也露出了一些微笑的神色,“莲房鱼包。吃这道菜,要用新鲜莲蓬去掉内瓤,再用香料拌好的鳜鱼肉填在内里,有的蒸熟之后还会再淋上‘渔父三鲜’——说的是莲、菊、菱制成的汤汁。这样做出来的鱼肉清新淡雅,很有夏日滋味,虽然程序上繁琐了一些。”


    “这样吃可真麻烦。”明月珠想了想评价说,“有这样仔仔细细做出来的功夫,我的鳜鱼也烧好上桌了,莲蓬也剥好吃了。而且,莲蓬和鳜鱼都是好吃的东西,放在一起做怎么能不好吃嘛。”


    “谁知道那些大人们讲求着什么。”贺乌听了他的话也笑,“阿珠你要是好奇,明天的莲蓬给你留一把。”


    “我不要!长生哥给我拿一些荷花好啦,我要红颜色的,非常非常鲜艳的那种,不要白的或者粉色的——哎呀,对了!”明月珠拉着贺乌往巷子外走,又突然停了步子,一下撞在了贺乌怀里。


    “怎么了?”


    “刚才我说要看白先生的书呢,叫《大荒志异》的。”明月珠回头冲白留仙招了招手,“白先生,你的书我下次来看。”


    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来得正是时候,还是白先生足够细心,替他支吾了过去。贺乌背后冷汗直流,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着白留仙。


    “你们走吧。”白留仙没有回答明月珠,“贺乌,眼下秋忙,珍惜光阴。”


    贺乌一路魂不守舍回了家。


    看着明月珠活泼的身影,更使他自责愧疚。如果明月珠真的知道了,自己从一开始就瞒着他这么多事,不知会如何反应。


    “其实,不管是我、黄眉子还是白先生,谁都没有必要一定帮你隐瞒。”小元眯了眯眼睛。


    “我知道。”贺乌苦恼地将手指插进头发里,“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瞒着他的。可以这样的话我要怎么说出口?说你立春出生,又会跟着月亮在秋天没了声息,而且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救你?简直可笑。”


    “你和我摆什么脸色?”小元丝毫不让,“再着急,时间也是一天天过去的。”


    时间总会一天天过去。契玄禅师说教他、白留仙提醒他、黄眉子也劝说他,自家的猫儿姐姐也要这么说。谁都没有亲历过明月兔妖在尘世之中的去留,因此都担忧焦急,却没有主意。他贺乌明明只有一颗心,却被这些纷杂的话语说得不知往何处去。


    而且这颗心……


    “长生哥。”明月珠在渐渐凉起来的夜风里向他招手,“你看这朵莲花还没开呢,花苞拆开是白色的,是不是就像雪花一样?”


    【📢作者有话说】


    又是想象不出来味道的菜!


    第48章 立秋其三 蜜灌藕


    贺乌几乎从来没有梦到过自己的父母。


    也许是因为与父母分别时,他的年纪太小。也许是因为,在经历过生死离别的痛苦之后,人总是想要逃离——逃离那些让自己痛苦万分的事实。


    可是这晚,他却在梦里看见了两个许久不见的身影。


    “娘。”年幼的贺乌跌跌撞撞绕过灶台,“娘!”


    又可笑又可怜的是,现在的他对这个称呼感到出奇地陌生。


    母亲在围裙上擦干双手,把贺乌从地面上抱起来。她身上沾着糖粉和糯米的香气。


    怎么了,长生乖乖?她亲昵地碰了碰儿子的额头,问。


    “乖乖”的称呼是她从贺奶奶那里学来的。贺奶奶叫小辈们都这么叫,就算儿子儿媳也有了孩子,仍然是她的乖乖。


    “你想我吗?”十九岁的贺乌问。


    他看不清梦里母亲的神情。


    你们离开我十多年了,我现在长得比父亲还高。奶奶总是会伤心,很少提起来你们,可我总是会想……在遇到我真心爱着的人——兔子——之后,我越来越经常想起来你们。


    想如果你们在的话,会怎么教我爱情这种感情,它超越了天生亲缘,让我和别人紧密地联结。明月兔妖“无情无爱”,可我在遇到他之前,也对情爱的事懵懂至极。


    ……以至于,真心难吐,谎也难瞒。


    惆怅的情绪将年轻的心脏整个填满。贺乌睡醒的时候,还觉得眼角冰凉,不知道是梦里无知无觉的泪水,还是早早弥漫上来的秋意。


    从睡梦里醒觉之后,又要面对着越来越多沉重的责任与现实。一个没头没尾的梦境,更是让他的起床气更重了几层。


    明月珠不在身边,枕头上掉了一支珍珠发簪,想来是他睡醒的时候睡眼惺忪地抓头发,从发髻里掉落的。小小的珍珠在晨光里散出一星光芒来,贺乌盯着它看了许久,然后伸开胳膊把发簪抓进了手里。


    院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母鸡咕咕的声音,然后是明月珠砰地从鸡棚里跳出来的脚步声,他清早起来,在拾新鲜的鸡蛋。贺乌又闭上了眼睛,试图分辨传进耳朵里的各种声音。


    小元慢吞吞的猫叫声。看来奶奶也起床了,不然小元会直接对着明月珠说话的。


    厨房门口的竹帘哗啦响动,明月珠把鸡蛋放进了瓦罐里,捧着贺奶奶煎药的砂锅放到了石桌上,忽然哎呀了一声。


    “枣树落叶子了。”明月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恼,“我把砂锅敞着盖放凉,叶子都掉进药里了。真讨厌。”


    “不打紧。”这是贺奶奶的声音,“阿珠乖乖帮我熬药,真好。”


    “原来枣树叶子落下来也是绿色的。”明月珠自言自语似的,“一点也不像秋天来了的样子。……奶奶,你吃了早饭再喝药,我把药放在窗台上,就掉不进去枣树叶子了。”


    小元又喵呜叫了一声,然后是猫爪子挠门的声音。


    “立秋之后,长生哥总是好忙好累的。”贺乌又听见明月珠压低了声音对小元说,“让他多睡会儿好了。我把他的饭再放进锅里温着。”


    明月珠真是治他起床气的一贴良方,就算见不着兔子脸,只听到他的声音都能把一颗心化成水。


    贺乌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坐在饭桌前的时候还在发呆怔愣。


    “长生乖乖,哪里不舒服?”贺奶奶看着他的脸,“还是做噩梦了?”


    “没事。”贺乌几乎在反应过来之前先摇了头,“我没事,奶奶。”


    贺奶奶默默点头。


    “我梦到长生的爹爹和娘了。”贺奶奶说,“梦见一大家子都在,趁着秋天做蜜灌藕吃。”


    梦里糖粉和糯米的香气似乎有了原因。贺乌端着饭碗,又愣了半天的神。


    明月珠有些担心,趴在贺乌肩膀上给他揉脑袋,问他要不要歇息一天。


    他当然不能歇息。


    虽然比平时稍晚,贺乌收拾农具,出了家门。


    “你要是这几天梦到什么、碰到什么,不必埋在心里。再不多日子,就是中元了。”小元轻松地抖了抖身上的毛,沿着墙头小步跑着跟着他。


    “你要去哪?”贺乌抬头看了看跑起来耳朵一晃一晃的三花猫。


    “奶奶上午的时候说到蜜灌藕了。厨房里有鲜藕和糯米,但是没有蜂蜜。”


    “你哪里有买甜料的钱?”


    “明月珠的。”


    姐弟两个不咸不淡聊了几句天,将要在路口分开,贺乌又把话说回了蜜灌藕上。


    “其实昨晚我也梦到我爹娘了,也梦见了我娘在做蜜灌藕。”说起父母的时候,他很是不适应地用手摩挲着腰刀的刀柄,“是不是,他们真的回家看我们来了?”


    猫妖摇了摇头。


    “没有。鬼魂归家,我是能看见的——别忘了,我是阴阳眼。”小元打了个呵欠说,一黄一蓝的眼睛亮亮地闪着。


    “那也一定是有什么寓意……”贺乌心事重重地低下眼睛,“才会让我和奶奶都这么梦到。”


    “你小的时候,很喜欢吃蜜灌藕的。”小元沉默再三还是说,“你小时候爱吃甜食,你的阿娘还总是娇惯你。她还会打趣说,长生性子木讷,就要多吃一些心窍多多的藕。然后你爹爹又说,可是糯米将心眼全堵上了——阿娘拿鲜藕捶他的肩膀,藕节滚了一地,两个人又叽叽咕咕地满地捡。”


    “他们入梦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只知道,我再也不要失去我的家人了。”贺乌闷头赶路,还没忘记提醒小元早早回家。


    “我们都在这里啊!”明月珠一把抱住贺乌的胳膊,“长生哥你可不用怕这个。”


    “你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贺乌吓了一跳。


    “我想长生哥今天没什么精神,我当然要陪着你啊!”明月珠理所当然地张开胳膊要贺乌背着他,“我和奶奶讲过了。而且,今天立秋,要簪秋叶——这种树是专门长在秋天的树吗?叫这个名字。”


    “楸叶。”被明月珠抱住脖颈,贺乌的心情似乎真的轻快了一些,“木字旁加上秋天的秋。”


    鬓边痒丝丝的,明月珠伸手在他发上摆弄了摆弄,勉强別上了一枚楸叶。


    “长生哥,秋天到了,是不是离下雪也不远了?”他趴在贺乌肩膀上,手指卷起了贺乌扎起来高马尾之外的一绺头发问。


    “嗯。”贺乌犹豫着张了张嘴,又把自己的梦向明月珠说了一遍。和面对小元的时候不同,这次他也说出了自己消极的情绪。


    “没有陪我长大,没有陪奶奶变老,也从来没有来过我的梦里。”他说,“如果中元回魂真能与死去的家人相遇,我都不知道……我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们。”


    明月珠认真听着,又凑过来替贺乌揉了揉眉心。


    “这些事,你可以和奶奶、和我说的。”明月珠说,“我们都会和你一起。”


    贺乌微笑了一下,侧过脸看着明月珠。


    “要说安慰……”他说。


    明月珠心领神会,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在田边盖着草帽午睡的时候,未尽的梦境又一次缠上了贺乌。这一次是他的父亲——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不惜一起死在了洪水里。


    你不顾一切去救自己深爱的妻子的时候,难道没有想到奶奶,想到我吗?我们就不值得你从泥水里回过头来么?你在拉着爱人沉进死亡里的时候,会为了我而在水里流下两滴泪吗?


    贺乌疯一般想在梦里追逐到父亲的身影,徒劳地伸手去抓亡魂的胳膊——抓了个空。


    父亲伸手盖住他的眼睛,贺乌只堪堪瞥见了他无奈苦笑的嘴角。


    “那你呢,长生?”他问。


    贺乌愣愣地站着。


    “你是会为了片刻的欢爱孤独一辈子,还是——”


    “甘愿殉情死在泥水里?”


    在那个时候,贺乌并没有明白亡者言语之中的寓意。不过时间一天天数着过去,他到底会有幡然醒悟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章正好是2026年立春,小兔子阿珠生日快乐!vb有发约稿~


    第49章 乞巧节 巧果


    秋天总是会在不经意的细节里表明它的来临。或许是院子里枣树渐渐苍绿暗沉下去的叶子,或许是田间地头农民们谈起来的对丰收的等待,或许是哪天睡觉时没有盖紧被子而染上的风寒。


    “长生哥,你说天上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架着炉子煮着风呢?”明月珠抱着贺奶奶煮给他的姜茶还喋喋不休,“春天的时候,把风煮得越来越热,还要撒上些草芽花种。夏天的时候就煮一锅热风,晚上的时候放凉了,就没那么热——等到了秋天,可能天上这炉子柴火不够了,于是风又凉下去了。”


    “快趁热一口气喝了。”贺乌坐在明月珠对面,拆了一块梨膏糖递给他,“如果真有这样的天人,那许多事就好办了。”


    “什么?”明月珠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姜茶,又辣又甜的刺激味道让他皱起了鼻子,“我猜他一定站在云边,煮好的风就顺着云头倒下来。”


    “庄稼哪天缺雨水了,就请他煮风的时候加一把水。”贺乌也顺着他的想法一本正经起来,“哪天阿珠想出去玩了,风就煮得不冷不热一些。”


    我还想请那呼风唤雨的神通,永远把温暖热烈的太阳留在天上,空中永远刮着和煦温暖的风,大地永远不会转入冰天雪地的时节。


    光是明月珠这小小的风寒,就把贺乌吓得难以入眠了三个晚上,生怕他是带上了什么命里在秋天时节的弱症,睡不进个把时辰就要坐起来摸摸明月珠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发烧或者寒颤。


    “长生哥,你做什么呢?”有几次明月珠从睡梦里被他吵醒,迷迷糊糊转过脸去蹭他的手掌,嘴唇下意识地吻了吻贺乌的手腕,“我好困的,明晚上再亲热吧……”


    “不是……没什么事,赶紧睡觉。”贺乌急忙松开手,相比之下他自己的脸更热得像是发烧了。


    “我还以为长生哥想试试……”明月珠拉住了他的手,半梦半醒地呓语,“试试我肚子里热不热。”


    “好阿珠,快睡觉吧。”贺乌无奈扶额,另一只手伸过去盖住了明月珠的嘴。


    明月珠睡着的时候也不老实,要么胳膊腿乱动,要么朦朦胧胧说着梦话,凑过去听一听无非是惦记着自家的菜园燕子小鸡,要么是甜食点心,有时喊两声长生哥或者奶奶,皱着鼻子笑。


    睡着的人没什么好看的,然而在夜晚无眠的时候,贺乌总是能看着明月珠一点都不文静的睡相看很久。


    看他的白发蜿蜒披了一肩,在月光底下亮晶晶像是银色的缎子,不亏他每次洗沐之后耐心搽的发油。看他形状好看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浓影。爱怜的心情悄悄作祟,让贺乌情不自禁地伸手与梦中无知无觉的人十指相扣,见明月珠没有反应时再小心靠得更紧,从发心向下亲吻他的额头、眼睛、鼻尖和嘴唇,或者抱他到自己怀里安卧,甚至隐约地想象明月珠如果惊醒,要是害羞该是什么神情。


    明明还有那么多知心的话没有说,可是什么都做过了。明月珠从一开始就过分依赖亲近,他贺乌自己也情欲难抑,所有的事就像天地生灵生长一般自然成就,让贺乌有了这情思万般又心魔难逃的境地。


    “长生哥,我还缺一件厚斗篷。”明月珠在梦里突然叫他,“下雪……看雪……会很冷。”


    又梦见答应他一起看雪的事了。贺乌轻声叹息。


    “好。”清醒着的贺乌这样答应睡梦里的明月珠,“要给阿珠买漂亮的冬衣了。”


    明月珠的风寒本来就不严重,喝罢姜茶发了汗,没过几天他又生龙活虎起来了。时节临近七夕,货郎担子上多了巧果花瓜,里巷也传来了牛郎织女的歌谣,让明月珠又是贪嘴又是学唱。


    “我今天不要再喝姜茶了。”他放下碗严肃地告诉贺乌,“今天七夕节,我要拿这只碗浮巧针。”


    “奶奶教你的?”贺乌不甚在意地问,从果盘里捡了一只巧果咬了一口,“柜子里有得是碗。”


    “我早就看过了。”明月珠神秘地晃了晃手指,“这只碗碗口最大,浮巧针的时候看得最清楚。”


    贺乌忍俊不禁:“奶奶还教你什么了?”


    “今天还要晒衣晒书,拿凤仙花染指甲,晚上摆下巧果花瓜拜织女。”明月珠点着指头数,“对了长生哥,你不说明年要栽葡萄架吗,等明年乞巧节,晚上我们还可以去葡萄藤底下听牛郎织女讲话——我真好奇,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一年见一次,说得最多的怕是相思之情吧。”


    “天上这些神仙万岁不老,一年对他们来说不算长吧?”明月珠盯着院子里扯起晒着的衣被,“就像我这样立春才出生的兔子,我都觉得一年时间过得这样快——眼看就是秋天了。”


    “不是要染指甲吗?”贺乌突然转了话题问,“阿珠,现在还不动手染指甲,待会开饭的时候手指头上还得缠着染料呢。”


    “是哦!”明月珠大惊小怪地坐直了身子,“长生哥,你去帮我搬石臼过来!”


    贺乌蹲在院子里帮明月珠染指甲,小元恰巧溜达回来,两人对了个眼神就冲过来一左一右拉住了三花猫,要她变成人形也染个指甲。


    小元咪咪喵喵地抗议:“放开我放开我!我平时又用不着指甲!”


    “染一个漂亮嘛!”明月珠坚决要劝,“难道你抓老鼠的时候,伸出来凤仙花染了色的红爪子,会被老鼠笑话?”


    门口响起了贺奶奶的拐杖声,小元嗖地从贺乌肩膀上跳走了。


    “奶奶回来了。”贺奶奶笑眯眯走进院子,“阿珠乖乖,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贺奶奶在他手心里放下一个纸包。明月珠兴冲冲拆开,是一对磨喝乐。陶人捏得娇憨可爱,穿着深蓝淡粉的衫子,头顶打着两片荷叶,眉心还各用红彩点了喜庆一点。


    “真漂亮!”明月珠发出一声欢呼,如获至宝一般捧在了手里。


    “奶奶怎么只给阿珠买,忘了你还有一个孙子了?”贺乌开玩笑问。


    “那怎么能忘呢。”贺奶奶伸手想敲贺乌的额头——贺乌比她高太多,只敲到了肩膀,“长生乖乖小的时候,没给你买多少磨喝乐了?奶奶是年纪大了,可还记着长生乖乖不爱玩这个,还是要做巧果儿吃了自在。”


    “没记错。”贺乌也笑了,“我拿着总是怕磕了碎了,也不知道要怎么玩。”


    “小元乖乖也回来了。”贺奶奶低头看见了躺在自己脚背上的小元,“也给你带了,喏。”


    贺奶奶从袖子里拿出两只藤球丢在地上,陪小元玩起了藏球找球。小元在这种时候格外像一只寻常猫儿。


    自己从来没玩明白过磨喝乐,不如看看明月珠怎么玩。贺乌想着转身看向了明月珠。


    而明月珠这时翘着缠了凤仙花染料的手,也正盯着面前的一对陶人。


    “想什么呢?”贺乌问他。


    “在想白先生给学堂教过的一首歌。”明月珠仰头回答,“你侬我侬,忒煞情多。那首歌讲的是两个泥人儿,就像这两只磨喝乐。”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后面又唱的是——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明月珠一首念完,自己得意极了,“哎呀,我竟然都背下来了!白先生查功课的时候,贺小庭他们都背错了呢。”


    “这两个陶人,你就摆在这里吗?”


    “我把他们像我和长生哥一样摆着。不过,我和长生哥一个人一个兔子,应当不是一起捏出来的。”他又认真地歪头看着贺乌说,“再说了,我们这两块泥颜色也不一样。”


    “阿珠是觉得,这对磨喝乐就像是我和你?”


    贺乌的心狂跳起来。


    七夕佳节,牛女相会,也许人间也能促就佳缘吧——也许呢?万一呢?


    “你会把我和你比作那样的关系,会愿意和我亲热,总是想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就是——”贺乌垂首犹豫再三,还是抓紧了明月珠的手,“是不是,‘你也爱我’的意思?”


    “我,我……”明月珠似乎被他吓到了,无措地向后缩着手指,却被贺乌越抓越紧。


    告诉我吧,告诉我吧,好阿珠。心声在沉默而热烈地沸腾,贺乌紧咬牙关,生怕不小心吐露几乎是央求一般的心声。


    给我一个回复吧,阿珠。在与你相处的日子里,你一直让我感到惊讶,可我不想要未知的答案了。


    明月珠突然流下眼泪来。


    “阿珠?”贺乌瞬间愣住。


    “长生哥。”明月珠抽抽搭搭缩回手,“我的凤仙花还没干,被你蹭坏了!你讨厌得很!”


    “你先回答我。”贺乌强硬地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这恐怕是他第一次没有迁就明月珠,“阿珠,你先回答我——”


    第50章 中元节 蒸素鸭


    在转头看见贺乌之前,明月珠只懵懂地在山溪之畔徘徊了不过半天。转头碰到的贺乌的面孔,是他第一次见到除他自己之外其他人的什么脸。


    也正是贺乌——与天地之间任何造物都全然不同的贺乌,将他带到了全新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比山花山草、山溪流过山石要有趣得多。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因此他会这么说,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他还有许多东西没有领略过,许多声色滋味没有品尝,许多疑问没有被解开。


    这灿烂的世界有太多陌生又有趣的事物。眼下让他最陌生的,还得是贺乌现在的神情。


    那样深刻复杂的神情,明月珠从未在谁的脸上看到过。他的长生哥一向沉默冷静,有时会在他面前露出困惑、无语或者失笑的表情——明月珠还是很喜欢逗贺乌笑的,每次看见他露出微笑的神色时都会得意。


    现在的贺乌急切又不安地望着他,眉眼深深蹙着,唇珠饱满的嘴唇也止不住地颤抖。


    “长生哥,你为什么生气?”


    明月珠低头抽了抽鼻子,眼泪也滴在了被贺乌抓着的手指上。敷在指甲上的凤仙花染料已经因为贺乌的动作被拂乱,鲜艳的红色斑斑点点沾在了他的手腕和衣袖上。


    “我没有生气。”贺乌仍然抓着他的手腕,“阿珠,你听一听你自己的心。”


    “长生哥就是在生气。”明月珠只是摇头,“你的表情,比你早上刚睡醒的时候还要差,你为什么生气?因为我什么都没有说,所以长生哥生气了吗?”


    “不是那样的。”贺乌轻轻叹气,松开了手。


    “你又这样,又是不把话说明白,遮遮掩掩要我自己猜。”明月珠有点委屈地拿手背擦了擦脸颊,“我有好多事都不明白,你要好好说我才懂呀。我不要理你了。”


    这恐怕也是贺乌第一次没有在明月珠使小性子的时候,耐心好脾气地过来哄他。贺乌一言不发沉默端坐,明月珠背对着贺乌自己擦泪,小元追着叮当作响的藤球跑过来,奇怪地看了这对冤家一眼,又追着球跑了。


    “你不和我说,那我自己想。”过了一会儿,贺乌才听见明月珠这么说,“等我自己想明白了,我就告诉长生哥。毕竟亲热的事也是我要和长生哥做的,我要是……”


    贺乌瞬间心软,回过身想开口道歉,转头却眼前一空。


    明月珠人不见了。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毛绒绒蹭着他的手。明月珠又一次因为情感波动变回了兔子。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反应过来,眨着红艳艳的眼睛四面环顾,仿佛在思考自己怎么突然矮了那么多。


    “……”贺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把兔子捧起来塞进了怀里。


    明月珠再次从贺乌结实的胸脯上抬起头,已经是七夕之后的第二天上午。


    因为错过了七夕晚上拜织女的仪式,明月珠可是发了一大通脾气,泪汪汪撇着嘴不肯理贺乌。也让贺乌无可奈何,先放下了自己想要的答复,好说歹说哄他。


    “我还以为你俩从不会红脸吵架呢。”小元在贺乌那里听了一耳朵自责叹气,跑到明月珠这里见他也兴致缺缺地摆弄着磨喝乐,也觉得自己对长生哥说了太多胡闹的重话。


    “我想和他讲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明月珠别别扭扭,拿手指缠着自己散下的头发说,“小元姐姐,你替我去说吧?你就说,阿珠要你和他一起去村后买豆腐皮,做蒸素鸭吃。”


    “什么叫蒸素鸭?是鸭肉?还是素的?”


    “是豆腐皮包着竹笋、香菇和胡萝卜,蒸熟淋上酱汁,比鸭子还鲜。”


    “你真是越来越像人的口味了。”


    “什么好吃我吃什么——你替我去说嘛!”


    “你找奶奶。我才不给你们当传声筒。”小元甩了甩尾巴走了。


    最后还是明月珠与贺乌两个,尴尬又小心地出门了。


    “不要背着了?”贺乌问。


    “哼。”明月珠慢慢跟在他身后。


    刚才兔妖暗暗打定了主意,要是贺乌不提背着他走路的事,晚上做蒸素鹅就不给他吃。然而贺乌真的提出来了。


    “我来背着你吧。”贺乌又说,“待会还要过小溪,小心你的鞋会湿。”


    明月珠这才按下心里的欢喜,假装苦唧唧地扑到了贺乌背上。


    贺乌反过胳膊来揽住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


    “不许说话!”明月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贺乌被他挡住了话,半晌无语在他腿上捏了一把。


    兔子被贺乌好好养着,他自己似乎也还在山野间强健着筋骨,渐渐成长得褪去少年稚气。宽大的手掌单手就能托住明月珠的屁股,厚实的肩背也足以让兔妖安心靠住。


    贺乌原本是想说,今天是中元节,可要小心路上的冷风。你看,豆腐店门口还有花郎小哥,在卖祭祖的洗手花不是——来吓唬吓唬明月珠,让他贴过来找自己背着的。


    不过明月珠主动扑了上来,倒是省了他一点口舌。


    “长生哥。”背上的明月珠却先说话了。


    “嗯?”贺乌急忙抓紧了他。


    “今天中元节。”他一本正经往贺乌耳朵里吹气,“现在太阳还快落山了。你要是害怕,可以抱紧我。”


    又想到一起了。贺乌笑着把他往上颠了颠:“我是心里害怕呢,阿珠可得紧紧挨着我。”


    “那当然了,现在是七月十五,等八月十五就是我兔子大仙的神通了。”


    明月珠抱紧他的脖子,仿佛忘记了这几日的不快,笑着在贺乌额角亲了一口。


    “要看不清路了。”贺乌又拍了拍他的大腿。


    “长生哥你坏得很,白天夜里都惦记我的尾巴屁股。”明月珠还挨在他耳边开着玩笑,一抬头却呼吸一滞,突然抓紧了贺乌的肩膀。


    “怎么了?”贺乌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异常。


    此时的确已经是黄昏时分,路口摆着祭祀用的“斋田头”,已经冷下去的香灰被吹散一地。至阴的时节本就该多加小心,只是明月珠与贺乌被彼此的情感牵迷,都没有留意。


    “哎呀,好久不见。”白无常笑眯眯施了一礼,“明月兔妖,你家‘奶奶’可还安泰?”


    “什么啊,又来!”明月珠跳到地上,扯着贺乌就要走,“又要干什么!”


    “阿珠?”贺乌皱眉问。


    “长生哥,你能看到他们吗?”明月珠紧张地转头想要解释。


    贺乌的神色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他满脸惊疑地看着前方,伸手将明月珠揽在了身后。


    同时,贺乌也想起了贺静娘那一事中,小元和他都没有推出来的疑点——贺奶奶也是凡人,为什么能在平凡无奇的白日看见鬼差?


    “没什么好怕的。”白无常镇静自若,“只是今天鬼节,难免有怨鬼游魂潜回阳间地界,我们无常自然要出来掌事的了。”


    “又不是一定要取谁的性命。”黑无常也冷哼了一声。


    “上次你们不就是要错抓静娘姐姐吗?”明月珠不满地嘟囔,把贺乌的胳膊抓得更紧。


    他又带着脾气又害怕,藏在贺乌身后瞪眼睛。


    “既然两位仙长在这里,我正好有事要问。”贺乌抬头说,“与我说几句闲话,不算是妨碍公务吧?”


    “你是谁?”黑无常皱眉反问,“初次见面,竟然不知道自报家门?”


    明月珠听到黑无常这般呛贺乌的话,眼睛瞪得更圆要与他争辩,被贺乌制止了。


    “我是贺乌。”他老老实实回答说,丝毫没有考虑太多,“贺阿真的孙子。”


    “你要问什么,说吧。”白无常也瞥了他一眼,“你长得倒是与贺阿真全然不像,她年轻时那样白净又泼辣。”


    “真伤人。”明月珠又是不满地嘟囔。


    “我……爹娘从洪水里走了之后,他们有回来看望过我们吗?有什么没说完的话,曾经想对我说吗?”


    贺乌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黑无常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白无常笑容未改,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吗?还是……?”贺乌愣愣地问。


    “不知道。”白无常干脆地回答说,“我们只管拘押亡灵,不管它们姓甚名谁、有什么遗恨憾事。要不然,上一回也不会与你那兔子小弟闹出错抓生灵的事了。洪水那年大逐山四处游魂,只要拘起来的数目对得齐,谁管谁流了几斤几两的泪?”


    “那我爹娘他们,现在是否轮回,官爷也不清楚吗?”


    明月珠担忧地抱住了贺乌的肩膀。


    “缘分够深、心愿够诚,也许还有相见之期。”无常只是这么回答。


    夕阳西沉,凡胎浊骨的贺乌逐渐看不清黑白无常的身影,只能从明月珠的口中得知他们已经摇着铃离开了。鬼节的夜晚,他们也要赶紧回家去。


    “长生哥,你不要难过。”明月珠拉着贺乌反反复复地说,“他们老是这样神神秘秘的,真讨厌!”


    贺乌将手放在明月珠头顶,还未开口先怔住了。


    上天似乎很喜欢与贺乌开生和死的玩笑。


    “长生哥?”明月珠不解地问。


    “你的脸……”贺乌轻声说,捧着明月珠湿漉漉的脸颊的手心格外凉。


    明月珠下意识地捏起衣袖去擦拭自己的脸,素净的下巴与衣袖都瞬间被染上了赤色。


    那不是他手指染坏了的凤仙花的颜色。


    是他的嘴角斑斑点点渗出血来。


    【📢作者有话说】


    阿珠要(暂时)顶上病弱人/兔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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