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乌终于放下顾虑,放任明月珠跑出家门玩乐,也算是不辜负他生命里头一个春天。
贺家村村民们多数在花朝节的时候,与明月珠有不经意的一面之缘,但都分明记得他那时染成的黑发。
而如今明月珠穿着春衫、抱着风筝跑在街巷里,长发纷纷披下白得耀眼。
贺乌重复地解释着,他天生如此,因此来到了大逐山休养……好在没有人将他与精怪相联系。
这多亏了此处民风淳朴,也多亏了明月珠实在是毫无法术。不说是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十六岁外表年龄相仿的“常人”,更娇气稚拙一些,连爬树的时候都会被刮破衣裳。
明月珠日日穿梭在田间地头,与贺乌一起采摘明前茶,认认真真拨弄着竹筛晒茶,在午后春阳里打瞌睡。
有时他陪着奶奶纺线绣花,纺车在空中快活地骨碌碌转着。原本贺奶奶纺线织布只是平日里消磨时间,一年到头也纺不出几支纱,明月珠却能把线轴转得飞快,捧着叠好的细绢,被来找贺奶奶借花样的一众老妇夸赞,挠着脸颊得意极了。
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兔子,兔子蹬腿蹬得飞快,可巧纺线也用得上。贺乌认真地思考。
下一秒明月珠就举着扫把哭哭啼啼跑到了贺乌身边,说杂物间里好大一只蜘蛛!
兔子一脚板就能弹走的小虫,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蜘蛛也织网,你也织布,你还不和它好好寒暄一番,倒吓成这样。”贺乌帮他把那只蜘蛛赶走,无可奈何地伸手刮走他鼻尖上的蛛丝。
“我也不会和这些动物讲话呀,我试过了。”明月珠可怜兮兮地回答,“我去找王家奶奶养的兔子说过话,它们长得都和我一样,有长耳朵圆尾巴,白的黑的黄的。我一只挨一只地打过招呼了,谁也没有理我,都动着嘴嚼草吃。”
“……”贺乌觉得以明月珠的脾气,还是得提醒他,“可不要去乱碰乱摸,它们的牙可长得很。”
贺乌在寒食节前去了一趟镇上,买回来麦糕和乳饼,为过节准备。
他本来还想着带明月珠一起,然而明月珠早上睡不醒,卷着被子装没有听见贺乌喊他的声音——贺乌也不惯着,自己收拾好出门了,而明月珠睡醒之后转着圈后悔叹气了好久。
贺乌买好物资,回转家门,抬头就看见门口扎好了的枣?飞燕。
枣?飞燕也是大逐山一带寒食、清明的节日习俗,在这一日用枣做的面物捏成燕子形状,随柳枝扎起,挂在门首,谓之“子推燕”,仍然是怀念前贤之意。
奶奶不会把东西放得这么高,这一定是阿珠的手笔。他笑着推门:“阿珠,今天又学着什么好东西了?”
“燕子是我自己捏的!”明月珠果然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伸手去接贺乌提着的东西。
“我自己拿着就好。”贺乌抬高了手里的油纸包裹。
“我都闻到点心的香味了。”明月珠勾住他的手指,“快给我看看嘛,长生哥。”
“又馋嘴。”贺乌把纸包拿给他,伸手在明月珠脸颊旁边一捏,“是预备清明祭扫用的贡品,现在不吃。”
贺乌原本以为明月珠又会不乐意,扯着纸包赖皮,然而他很听话地点了点头:“我把它们放到堂屋桌子上。”
“阿珠这几日有看到人家扫墓祭拜?”贺乌觉得奇怪,又问。
明月珠心思剔透,不管什么事情都一听就懂。如果是他见过村民上坟祭奠,对清明的风俗了解一些,会这么听话倒就说得通了。
“长生哥你笨。你想想,我今天去做什么了嘛?”明月珠放下点心,又张罗着给贺乌沏茶,说他来回奔波一定口渴了。
“做什么了……门上的燕子?”贺乌想了想,又问,“可是了,是谁教你蒸面燕这回事情的?是奶奶吗?”
“对啊!王家奶奶今天来找,说要借一瓢枣干,做子推燕。奶奶说,是得准备了,今年有了阿珠陪我绣花解着闷,我都要忘记这回事啦。我就问奶奶,这是什么?奶奶就说,我们一边和面捏燕子,一边讲。”
明月珠最爱唠唠叨叨,说起什么事情要从最早最初的时候开始说,还要比比划划,说得绘声绘色。
这也与贺乌完全不同——贺乌是有名的闷性子。也不知是因为他懂事成长得太早,还是天性这般安静,说的话比听的话要少得多。
在明月珠来之前,这间小小的院子远没有如今这么热闹,顶多有隔壁邻居来找贺奶奶聊家常,贺乌忙碌时碰见,随口应和两声。
水壶在火炉上烧开响了起来,明月珠急忙跑过去,挑起壶盖扔进去两把山楂干和茶叶。
“一定要喝甜水?”贺乌顺手帮他拿过茶碗。
“只喝水多没意思。”明月珠鼓起腮帮子吹了吹茶沫,“长生哥,我觉得缺点茶点吃。”
“茶点?”贺乌重复了他的话,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哑然失笑,“去拿一块乳饼吧,没事的。”
“这可是长生哥讲的。”明月珠笑嘻嘻地拆开点心包,拿走了一块乳饼,“我继续说,我就帮奶奶把面盆搬了出来洗干净,去村口水井打了一桶新水回来。”
他倒是肯卖力气。家里的水桶又宽又沉,挑着的扁担就比明月珠的身量短一点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打满水的桶搬回来的。
“下次要是再做面点,提前和我讲,帮你们挑好水。”贺乌又一次截了明月珠的话头,“那挑水的桶太重了些。等木匠下次再来,去箍两只轻快些的给你用。”
“才不用,我自己能做。”明月珠不满地抬手捂他的嘴,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我每次都不把水装满,多搬几次,一样很快。”
“好,好。”贺乌只能笑着点头,“我们阿珠聪明得紧。”
“然后我就和奶奶一起和面,捏面燕啦。”明月珠颇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用剪刀剪出尾巴,拿黑豆点在眼睛上,装在蒸屉一起坐到火上。等面燕蒸好的时候,奶奶也还在和我讲着往年清明的事。”
“她说什么了?”贺乌问。
明月珠把乳饼掰了一半递给他,贺乌摇了摇头,明月珠索性塞进了他嘴里。
“她说到了爹爹和娘。”明月珠很自然地把剩下的乳饼填进嘴里。
而贺乌愣了半晌,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的父母。
“奶奶说,爹爹和娘虽然很早就走了,这十几年连累得长生哥很辛苦,每年清明的时候,还是要收拾好祭扫的点心和蜡纸,去看望他们。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每年都看到我们家长生,好好地长起来了,又结实又神气。再也不是从前清明节的时候,比那一丛丛荒草还矮的小孩子了。”
就算生死是他必然面对的事,贺乌还是觉得,现在就与他说起“死亡”,实在是太过残忍。明月珠天真稚气,眼睛干净得落不进去蛛丝一般的阴霾,更何况贺乌以兄长自居,更觉得要护佑教导于他。
“这时候,面燕也快蒸好了。”明月珠还在继续说着,“满院子都是热喷喷的面香,奶奶也让我拿了一个。不过面燕果然还是祭品的用处,嚼着就像结结实实的面饼,不怎么好吃。我去巷口那棵柳树那里折了一些柳枝回来,等面燕放凉了,就串好挂了起来。”
明月珠这个长长的故事终于讲完了,他伸了个懒腰爬起来,又去翻贺乌带回来的包袱。
“这是白先生的书吗?”他抽出卷在包裹里的诗集,问。
“嗯。去镇上还是借了白先生的马,顺便替他取回来了刊刻的诗稿。”贺乌点头回答,“这些诗都是白先生写的,他说这几天自己整理书箱,再添新的恐怕乱了顺序,先放在我这里。”
听到这里,明月珠也绷起脸来,小心地翻阅白留仙的诗稿,生怕将册子弄乱了。
“白先生应当写过与清明节气相关的诗,你可以找找看。”贺乌想了想说。
“是不是这首?”明月珠果然眼明心亮,“题目写的就是‘清明’——长生哥你先不要讲,我自己认字来看。”
贺乌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微笑着默不作声。
“风信已到寒食节,吹起梨花似雪。”明月珠认真读着,却不知道“雪”字是什么。
“这个字……”贺乌写给他看,“风花雪月,雨雪霏霏,这是个颇为常见的字。”
“雪——”明月珠托着腮,听贺乌读给他听,“雪,绥也,水下遇寒气而凝,绥绥然下也。”
贺乌之前学过一点《说文解字》,还好没有全数忘掉。
“雪其实就是你不喜欢的雨,会在寒气重的时候变成雪,从云里降下来。”
讲到这里,贺乌心里忽地一颤。
明月珠认真地眨着眼睛——他对什么都这样好奇,这样热切。
“长生哥,咱们这里什么时候会下雪?”明月珠把头一抬,兴冲冲地问,“既然像梨花一样,那一定很漂亮吧?”
【📢作者有话说】
“乳饼”来自《东京梦华录》对清明习俗的记载:“节日,坊市卖稠饧、麦糕、乳酪、乳饼之类。缓入都门,斜阳御柳;醉归院落,明月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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