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吗?”
贺乌抱着胳膊,很是担心地皱起了浓黑的眉毛。
“放心好啦!”明月珠把长长的辫子咬在嘴里,攀住枣树最低的那根树枝,噌一下蹬了上去。
“阿珠,要不然你还是下来。”贺乌一瞬间松开胳膊,伸手想稳住他,“我帮你拿吧。”
“不用不用。”明月珠颤巍巍地抬起胳膊往上爬,“不要和我说话!”
他的长生哥拿着纸鸢递给自己的时候,所提醒的留神院子里的枣树,的确是对的。
他拿到这只小风筝不消半个时辰,就把风筝卡在了枣树最高的树杈里。明月珠拉着线轴使劲扯了扯,把枣树叶子都哗啦啦扯下来一片。
本来他还不停地埋怨,说全都应该怪长生哥,不让他出门好好玩。看着满地嫩生生的枣树叶,明月珠又闭了嘴。
不过贺乌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毕竟,明明风筝在郊外才能高高放起来,而明月珠现在只能听着门外官差巡街的声音,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抓耳挠腮。
“枣叶洗干净了可以和梨干煮水,做枣叶茶喝。”贺乌说着从肩膀上捡下一片枣叶,“等着吧,我想办法给你取下来。”
贺乌今天穿了件纻布的窄袖直裰,从头到脚仍然是深色。他平日里为了方便劳作,穿爽利的猎装短衣更多,极少穿这样宽松俊逸的衣服。
“这件的布料本来是做给阿珠穿的。”觉察到明月珠的目光停在了自己身上,贺乌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前襟,“裁得太宽。”
于是捡给了贺乌穿。贺乌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不是因为裁得宽。”明月珠鼓起腮帮子,呼地吹走了一片贺乌胳膊上的枣叶,“是我出主意给长生哥穿的。”
他说着抬起手戳了戳贺乌轮廓分明的脸。
“我觉得这件黑色的底子,带了点暗蓝的宝花,给长生哥刚刚好。”明月珠言语间有些得意,“不过长生哥总是穿黑色蓝色的衣服,等我跟奶奶学会挑花了,先给长生哥做一条狮子滚绣球的腰带,多挑几个亮亮的颜色。”
“腰带可不是能随便送的。”贺乌垂下眼睫说。
在与贺乌相处的时候,明月珠总觉得他有时候拘束得很——这是为什么?
明月珠高兴撒欢的时候就去攀贺乌的脖颈,央求缠人的时候就抱贺乌的胳膊,更别说前几日走山路或者避雨的时候,贺乌总会背着他。
从山野间带出来无拘无束、以至于会过分亲密的性子,他自己毫无察觉。
贺乌也不会怪罪,顶多在明月珠太没有分寸的时候,伸手拍一拍他紧紧搂着自己脖颈的胳膊,或者捏住他拱进自己臂弯里的脸。
“那,我做个香囊给你。”明月珠又想了想说,“你的腰带上总是挂着弯刀、骨哨和燧石,不漂亮。”
“香囊也不是……我不讲了。”贺乌笑着摇头,“快想一想办法拿你的风筝吧,在树梢上挂久了,小心被树枝刮坏。”
贺乌的眼睛望着明月珠的眼睛,还是那双浅色的、凌厉深沉却温柔地微笑起来的眼睛。
什么腰带还是香囊,明月珠全都忘了,他的心也像是跟着风筝挂上了树梢一样,轻飘飘了起来。
“梯子在放杂物的角房里,我帮你上去拿吧。”贺乌又说,“可再不能这么随便放起来了,下午我要去育稻秧。”
“我自己来捡,我自己捡。”明月珠并不明白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莫名地无所适从,于是更加大声地抢在贺乌前面,“我爬到树上去拿。”
于是明月珠咬着辫子爬上了树枝。贺乌张着胳膊担忧地盯着他,心想还好奶奶在打盹,不然看见阿珠这么冒险,非得生气拿拐杖敲他脑壳不可。
“站稳了再走。”贺乌又提醒,“我从前可没听说过哪只兔子擅长爬树……”
“都说了不要和我说话,我会分心的!”明月珠懒得理他,闷头往上爬。
还好。他翻过第二根树枝,骑在上面长长叹了口气。
然而密密匝匝的枣树枝叶之间,他还是没看见自己的风筝。
“还要在更上面吗?”他自言自语地说,抬起手想去拂开眼前的树叶,忘记了自己正紧紧抓着树皮保持着平衡——
明月珠哗啦一下翻倒了下去。
“阿珠!”
贺乌实打实被吓了一跳,保持着张开胳膊的姿势,一个健步跑了过去,在明月珠坠落到院子地上之前把他接在了怀中。
明月珠的惊呼甚至还没叫出口,就被贺乌结实的怀抱接住,他稳稳地打横抱住了自己,看起来毫不费力,腰都没怎么弯。
更多的枣树叶被明月珠扯动,哗啦啦盖了下来。
明月珠窝在贺乌的怀里纹丝不动,手指紧紧捏着衣带,睁圆了眼睛。
“吓到了?”贺乌圈着他,低头问。
明月珠还是不说话。
“好老套的情节。”
小元又是呸地吐出一口猫毛,吐槽说。
她抖了抖在阳光底下晒得亮晶晶的毛,轻松地跳上了枣树横在墙边的那根枝丫,爪子蹬住树皮,两下就跳到了明月珠的风筝旁边。
“这不就简单多了?”她说,张嘴咬住了那只风筝,哗一下跳回树枝上,很是从容地从墙边走了下来。
“……”
贺乌这才如梦方醒,弯腰放下胳膊,让明月珠的脚挨到地上。
明月珠摇了摇头,使劲搂住了贺乌的肩膀,脸也埋在了他的怀里。
看起来真是吓得不轻。贺乌空出一只手来,慢慢拍着明月珠的肩膀。
“没事了。”他说,“这不是把你接住了吗?小元姐也来帮忙了。”
明月珠把脸埋在贺乌的怀里,鼻尖只能闻到他身上的若隐若现的皂角味道。因为挨在贺乌的心口,听得见他一声声沉稳的心跳,自己惊惶的心跳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小声地舒了口气。
“真抱歉打断你们——风筝线被我咬断了。”小元砰一下变回人形,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枣树叶子,“在树梢上缠得太紧了。让你的长生哥再接一段吧。”
“谢谢小元姐姐。”明月珠终于松开手,从贺乌怀里落到了地上。
他还记得长生哥几次对他讲过,接受别人恩惠的时候一定要记得答谢,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
“明天,我做鸡肉蒸春菜给你吃。”明月珠又想了想,对小元说。
“好啦,看你吓得不轻。”小元又砰一下变回猫形,重新跳上了墙头。
“……下次你化形的时候,要不然提前说一说?”贺乌还是不适应。
“你的小阿珠险些从树上摔下来,你都没吓到,还能一把接住他。”小元甩了甩尾巴,“我不过是变几下样子,就吓着你了?我才不信。”
“……”贺乌又一次沉默了。
到这时候,明月珠才一阵阵觉得害怕,哇的一声惊叫了出来,一把抱住贺乌的胳臂:“长生哥——真是吓坏我了!好吓人!我一下子就掉空了我再也不爬树了……”
“好了,好了。”贺乌哭笑不得,伸手继续拍他的背,“你忘记你那次去果园,就险些踩空了一次?还敢往上爬树。”
“我都知道害怕了,长生哥还要怪我。”明月珠把脸颊靠到贺乌肩膀上。
他的心又一次嘣嘣跳了起来,明明刚才已经平复过一次。
是因为刚才挨着长生哥的心口吗?明月珠借助抱着贺乌胳膊的姿势,又赖在了他怀里。
“……阿珠。”贺乌迟疑地问,“怎么了?”
他又一次拘束了起来。
“别说话。”明月珠贴在他怀里,“我在治我自己的病。”
“要是吓着了,安神静心正好可以喝点枣叶茶。”贺乌笑了一声,说。
“不,不是这个的病。”明月珠难得意见不同的时候,不睁圆了眼睛和他顶嘴,“长生哥,你再拍拍我的背。”
贺乌依言抬起手来,一下下拍着明月珠的背。
和刚才跌落下来的时候不一样,他现在靠在长生哥的怀里,听见他在自己头顶轻轻笑着,一颗心在胸腔里反而越跳越快,仿佛要撞破他的心口跳出来。
难道自己真病了,真要和奶奶一样,喝那些煎得又苦又涩的药才行?
“没有怪你。”他又听见贺乌这么说,“知道你在家里待久了闷。明天如果天气好,和你一起到白先生那里去。他那里有许多书,书上也印着好看的画,都有意思。”
“我还想放风筝。”明月珠想了想,还是想求他这件事,“长生哥,我什么时候能出去放风筝?我把头发都扎起来,这次一定好好把头巾戴住。”
贺乌又一次沉默。
“你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好不好?”明月珠更加着急,抓住他自己觉得英气漂亮的衣服的衣襟,“不要像这样不说话。你之前都答应过的,永远不会丢下我——丢下了我的话,也算是丢下我。”
“好,好。”贺乌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许多。
堂屋那边远远传来了贺奶奶的拐杖点着地的声音。明月珠每次听到奶奶要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都会着急跑去搀扶她,这次也一样,松开了抓着贺乌衣襟的手,喊着奶奶跑走了。
贺乌之前问过他一次,为什么总要扶着奶奶——她虽然年迈眼花,步子还算稳健,还有借力的拐杖。
“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山林里只有我一个,空落落的。”明月珠那时候认真地回答,“我想奶奶睡醒的时候,如果谁都看不到,一定也会觉得空落落的。所以我一定会扶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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