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该想到的。贺乌头疼地想。
只要明月珠走出自家院墙,就一定会被别人瞧见。他们听得见乡野间农夫的歌声,村民们也一样看得见,他贺乌身边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嫂子,您想多了。”他这样说,“我还远没到成家的时候呢。”
“嫂子哪问你这个?”贺四嫂笑着把拧干了的衣服丢进木盆里,“新住进你家来的,到底是不是你讨来的媳妇?”
贺乌实在是不知道如何解释。明月珠还在竹林等他,如果回去晚了,他一定又会使性子生气。
“我家最近是新住来了别人——”贺乌说。
“哎呦,我就知道!”贺四嫂顿时眉开眼笑,“是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请喜酒?”
“……不是姑娘。”贺乌挠了挠后脑勺,“嫂子,我家真没有嫁娶的事。”
“不是姑娘?我也听老四说,那天下雨,在果园瞧见你和别人一起避着雨,两人披了一件斗篷,亲密得很。”
“真不是。”贺乌心眼太实,别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一个劲儿摇头。
“贺乌啊,咱们村里没婚配的年轻后生里,就数你模样最好,最能干。”贺四嫂也没继续问,只是这么说,“要是真有了婚娶喜事,一定得告诉邻里乡亲才成。”
贺乌于是不再摇头,点点头。
“嫂子,我先走了。”他说。
“快去吧。”贺四嫂挥挥手,“别让你那小媳妇儿等急了。”
贺乌听了她的话又是哑然失笑,想再解释又惦记着明月珠,道别离开。
走在路上,天边阴阴地堆起了云彩,又下起雨来。
更坏的是,云层上面还响起了雷声。
明月珠应当知道自己找了斗笠遮雨吧?贺乌暗暗埋怨自己多聊了几句耽误了时辰,一边加快了步伐。
“阿珠!”
竹林被风刮着,竹叶四处乱飞,雨滴打着竹竿沙沙作响。贺乌急匆匆地喊。
明月珠人呢?贺乌既没看见明月珠的影子,又没找到自己放在竹林边上的背篓,冰凉的雨滴打在他的额头上,又让他担心明月珠着了凉。
豆青色的闪电哗地亮起来,雷声隆隆让人胆战心惊。明月珠化形以来,似乎还没见识过这样的雷暴。
四下里找了半天,贺乌才看到明月珠披着自己的蓑衣,正抱着那一筐竹笋躲在一棵粗壮的竹子底下。
“阿珠。”贺乌伸手想拉他起来。
明月珠仰起脸看见是贺乌,扁了扁嘴突然哇地大哭起来。
“长生哥你真是个坏人!”他抽抽搭搭地说,“我不要理你了!”
“我的错,我的错——乖。”贺乌赶紧哄他,“咱们回家好不好?”
明月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天边又炸起一个雷,吓得他什么也顾不得,张手要躲进贺乌怀里。
“竹笋都在这。”他把蓑衣盖在贺乌肩膀上,自己继续钻到他蓑衣后面,又抽了抽鼻子,“都没淋到雨。”
“好阿珠。”贺乌把斗笠系好,把明月珠背起来,“咱们回家——别哭了,我这不是在这吗?”
“哼!”明月珠真的不理他了。
雨滴把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明月珠抱着贺乌的脖子,把湿漉漉的脑袋贴在他脖颈边。
“害怕打雷?”贺乌背着他走在路上,一边问。
“哼!”明月珠不说话,却使劲往他肩膀上靠了靠。
“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贺乌又问。
“哼!”明月珠还是不理他。
“担心我不要你了?”贺乌又想了想,问。
这下明月珠不再哼他了,又一次抽着鼻子哭了起来。
贺乌说着错了错了,背着明月珠进了家门。
贺奶奶看见下雨,已经提前在家烧好了热水,等着贺乌与明月珠回来。
“哎呦,这是怎么了?”她看见明月珠哭得鼻尖都红了,也吓了一跳。
“我去给贺四嫂送衣服盆,把阿珠自己留在竹林,下雨了。”贺乌老实地说。
明月珠从贺乌的蓑衣底下钻出来,擦了擦眼睛,接过贺奶奶递过来的姜茶。
“委屈了我们阿珠乖乖。”贺奶奶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喝点热茶,让你长生哥去接水,你们洗个热水澡。”
窗外仍然雨幕如织,屋里也昏暗一片。贺乌先自己简单洗过,给明月珠放了一盆热水。
明月珠也觉得身上淋了雨不舒服,头一回主动进了浴盆。给他买来的香粉是桃花香气的,随着水汽热热地化在空气里。
“长生哥你出去。”明月珠咕噜噜沉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盯着贺乌。
他倒是也知道害羞了。
“我不看你。”贺乌拿着一把手柄松动了的羊角锤,坐在浴盆旁边的矮凳上,正在研究着怎么修理。
贺家这间生活起居的堂屋并不算大,明月珠在这边拉着帘子洗澡,贺乌垂着眼睛修锤子,也能听见外面炉子上砂锅煮着白粥,蒸气撞着锅盖的声音;小元靠在炉子旁边,把猫碗里剩下的鱼干舔得沙沙作响;奶奶在屋子另一头纺纱,纺车叮叮咚咚转着。
“长生哥。”明月珠在浴盆里坐起来,哗啦啦捧着水玩,露出一片水淋淋雪白的胳膊。
“怎么了?”贺乌应声问。
“我不是故意要和你闹脾气的。”明月珠小心地把脑袋靠在胳膊上,歪头看着贺乌,“我就是……”
“很害怕?”贺乌抬起头,也看向他亮晶晶的眼睛。
明月珠又一次不说话了。
“我知道。”贺乌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走到浴盆旁边。
明月珠往水里沉了沉,转着眼睛盯着贺乌。
贺乌拿过毯子,帮明月珠盖住头发。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呢?”贺乌问,“阿珠,你想想道理。”
“因为……笋子还在我那里。”明月珠用毯子捂住头发擦了擦,“我把它们盖得可严实了,一点都没湿。”
“不是。”贺乌无奈地笑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自己最要紧。知道了吗?”
明月珠打了个喷嚏:“我要穿衣服。”
“我去做晚饭。”贺乌把干燥的衣服拿给他,自己转身往外走,“头发擦干再出去。”
“长生哥,你不会丢下我,对不对?”明月珠在他身后问。
“永远不会。”贺乌回答。
“‘永远’——那有多么久?”明月珠哗啦啦从水里站起来,贺乌听得见他湿着脚啪嗒踩在地上,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永远……”贺乌想了想,“一直到很久很久。”
就算贺乌向明月珠允诺永远,那也只是“一年”的永远。
只是他急于作出那个冒失却坚定的允诺。
明月珠穿着宽大的寝衣,从贺乌背后钻进了他的胳膊底下——贺乌急忙回身,将他揽在怀里。
“那说好了。”明月珠撒娇似的将脑袋在他块垒结实的胸脯上蹭了蹭,毛绒绒的白发也在他心口散开,“长生哥不是坏人。”
“好,好。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贺乌从善如流地应下,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快起来。”
再不快一些,要晚了晚饭的时辰了。
“还要抱。”明月珠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贺乌沉下气,把明月珠兜着屁股抱了起来,抬脚就往厨房走。
“长生哥你干什么呀?”明月珠被他抱着好玩,晃着脚直笑。
“炖兔子汤。”贺乌把他在怀里颠了颠,“还不快跑?”
明月珠笑着要蹦下来,又被贺乌握紧了腰,作势把他往下倒。
两个人玩闹一阵,贺乌才把明月珠放下来,勒令他回房去穿上鞋。
“我不走!”明月珠牢牢贴在贺乌身上,“是长生哥把我抱过来的。”
“我难道还能抱着你炒菜?”贺乌捏了他大腿一把。
明月珠呀了一声,还是耍赖:“长生哥把我抱回去。”
贺乌想了想,的确不能让明月珠光脚踩在地上,于是果真将他抱了回去。
“长生哥在做什么?”穿上鞋,明月珠又一次跑进了厨房。
这小祖宗是请不走了。
明月珠跟在贺乌身后,贺乌剥笋他就搬筐子,贺乌切菜他就刷锅,直到贺乌把灶火点起来,热油噼里啪啦炸响,他才飞快躲到了贺乌背后。
油焖笋做起来十分方便,加入调料翻炒之后简单焖煮,浓油赤酱的下饭菜就可以上桌了。
晚饭齐备,窗外又飘起了雨丝。明月珠洗过澡身上还有些潮湿,握着筷子在桌前坐下的时候连连打着喷嚏。
“吃完饭再炖一点姜茶给你。”贺乌把粥锅端到桌边,拿起锅盖。
“我吃完就钻床上,就不冷了。”明月珠把自己的粥碗递到贺乌跟前,“我不吃药。”
“谁让你吃药了。”贺乌对他那点小心思明白得一清二楚,“再说了,你这么一只兔子,吃药也得吃兔子药。”
明月珠撇着嘴不说话了。
“长生回来时候说的,给老四家送衣服盆,是怎么回事?”贺奶奶晚上吃得少,很快就放下了碗,问自己的孙子。
“是她的衣服盆被冲到了竹林边,我捡着给送过去来着。”贺乌说着想起来贺四嫂的问话,“她还问我……”
“问什么了?”贺奶奶张开手抱住小元,抓了抓猫的下巴。
“问阿珠是我什么人。”贺乌脸边似乎可疑地红了起来,“都以为阿珠是……”
“阿珠总要出门走动的,被人瞧见也是应当。”贺奶奶说,“赶明儿花朝节,让阿珠染了头发和你一起去踏青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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