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奶奶被关押,孟二奶奶被责令反省,孟三爷是孟三奶奶的枕边人,看着她到这地步,也被孟老太君扣了一年的俸禄,赔给华堂的丫鬟们……眼看着人都散去,华堂安静下来。孟老太君这才在卧室里的暖榻上坐下,瑞香见她这样,心疼极了,连忙拿来暖炉,支使小丫头端来热茶。
“不忙,你们先下去。”孟老太君吩咐道:“让大夫好好看看翠菊的伤,需要什么珍贵药材只管用,从我账上走,务必不要留疤。顺便把赏银放了,今日在华堂保护的人都有赏,不准管事的为难他们。”
“是。”瑞香答应着下去了。孟老太君又道:“翡翠留下。”
室内只剩下孟老太君和翡翠两个人,翡翠倒平静,孟老太君也平静,只道:“你那个令牌呢?拿来看看。”
翡翠乖乖拿来了,孟老太君对着灯看了一阵,发出意料之中的一声冷笑。
“跪下。”
翡翠也不争辩,自己在地毯上跪下了。要是瑞香她们在偷看的话,大概要惊慌失色的。翡翠从八岁进府到现在,一直在孟老太君手下受教养,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惩罚。
卧室灯火昏黄,门窗紧闭,四下无人,这是真正的“关门教子”了。
孟老太君气得不轻。
“你是不是还挺得意的?”她跟翡翠讲话也不似在众人面前威严,日常得多:“觉得自己把所有人都耍了?”
“翡翠不敢。”翡翠答道,但从她跪得直挺挺的样子,哪里有不敢的样子。
孟老太君被气笑了。
“你当自己是什么人?自己以身入局,连小命也不要了?但凡出了点差错,梁乐仪真咬牙把你勒死了,我赶回来也只能给你收尸了。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这话说得重了点,翡翠也低头避开了孟老太君的目光。
“我不过是个奴婢而已,知道老祖宗身边有隐患,不能当作不知道。冒点风险,也是应该的。”
孟老太君的脸色一瞬间就沉下来了。
“谁教你的这混账话?”她追问翡翠道:“谁把你当奴婢了,我一把老骨头连夜下山,就换来你这混账话?”
老年人总在最信任的晚辈面前才格外倚老卖老,孟老太君也不例外。翡翠听了,也只能乖乖认错道:“是我失言了,其实也没到那地步,老祖宗给我的身契我一直带在身上,要是事情真不可收拾了,我拿出来,三奶奶也不敢打杀平民。”
“那怎么没拿出来?”孟老太君问。
“大少爷……”翡翠只说了这三个字。
孟老太君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衰老了,又像是那个威仪的“老祖宗”回来了不少,道:“我险些忘了这事了。他人呢,如今怎么样了?”
“大少爷是被个小丫鬟搬过来当救兵的,两个人都被我安置在书房里了,让腊梅照看着呢。老祖宗要见见他们吗?”翡翠道。
孟老太君皱起了眉头。
“是那个叫霜纹的丫头吧,她倒还算知恩图报。算起来。他也有十八岁了,孤男寡女的,像什么样子……”后面的话只是她自己在自言自语了,翡翠看着,都觉得揪心,但也知道帮不了,只能安静地跪在地上等。
孟老太君自己沉思了一会儿,看见翡翠,才如梦初醒。
“好了,起来吧,别跪着了。”她对翡翠道,说话仍然有点恍惚:“还是不见为好,把他好好送回去吧,省得到时候他母亲又有话说。真是冤孽啊,当年我就说不能让老三媳妇进门,把他们两口子一起扔去庄子上,这个儿子也当没生过就行了,老侯爷偏偏不肯,一个家想要兴旺,是不能姑息养奸的……”
她声音低沉,显然是陷入了回忆和懊悔中。翡翠见状,安抚地扶着她躺到靠背上,想让她放松一点。孟老太君伸手按住了她的手,看着翡翠道:“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老三媳妇干了这样的事,你该直接跟我说才是,怎么能用自己当诱饵,这太危险了。我这个年纪了,死了儿子,又死女儿,要是你也断送了,你是想要了我老婆子的命吗?”
这话说得动容,翡翠也不由得鼻子一酸,垂着眼睛道:“我知道了,是我犯傻。但我也不确定是三奶奶做的,只是知道府中有个恨极了咱们的人,所以引蛇出洞,露个破绽给她。想对我下手的人,多半也是当初把表小姐的消息泄露给捕雀处的人。”
“那这步棋也仍然太险了。”孟老太君慨叹道:“半夜跟着捕雀处出去办事,两个女孩子,多危险,韦思谦哪敢干这样的事,多半是霍怀恩那个小崽子。我上次看到礼单就知道这小子憋着坏呢。也是我如今老了,不中用了,把你逼到了这份上。”
翡翠垂下了眼睛。
“这是哪的话,关老祖宗什么事呢,老祖宗这些年把我们庇护得这么好。谁家也没有华堂这样的地方。”她坐在孟老太君脚边,把头靠在她膝盖上,轻声道:“是我自己想要的太多。我希望惩治内贼也师出有名,不要影响到老祖宗的威信,我又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表小姐,三小姐,瑞香她们都不要受牵连……否则三奶奶迟早会对她们下手。就这样,翠菊的脸还伤了呢。除了拿我自己做诱饵,我想不到别的办法让大家都安全了。可能因为我只是个奴婢吧。”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孟老太君许久没说话。
然后她问翡翠:“翡翠,你总说你是奴婢,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呢?我,霍云襄,乃至于霍怀恩这些人,在君王面前又是什么呢?”
翡翠被问住了。
“以前你年纪小,我没有和你说过。官家的生母叫步沅君,和我,还有霍老太君,当年在先太皇太后宫中受教养,人称‘四君子’。官家七岁时,沅君就过世了。沅君性烈,话少,性子倔,先皇辜负了她,所以,她最后一年是在凝翠寺度过的。当年官家才七岁,霍老太君不敢管,太皇太后不喜欢官家阴沉的性子,是我借着去宫里看望太皇太后的名义,照看他到成年。”孟老太君伸手抚摸着翡翠的头发,自嘲地笑道:“但如今孟家连宫宴都进不去了。君王对我,不是也像对奴婢一样吗?用得着的时候说我是长辈,用不着的时候就是君臣了,荣辱生死只在君王一念之间。你们大爷为了官家鞠躬尽瘁,像不像护主的小厮?官家一句话让无忧沦落贱籍,柳晋骧号称天子门生,但官家对我们,不都如同对待奴婢一样吗?”
她如同柳无忧一样锋利地问:“翡翠,你只知道你是奴婢,但这天下有谁是彻底自由的?有谁是颠扑不破的尊贵?东宫皇后也不敢说这句话。天下人在官家面前,不都是奴婢吗?”
翡翠被问愣了,然后也笑了,这笑其实也是自嘲的笑。
“霍怀恩还说,天子也是人。”
孟老太君愤怒地啐了一声。
“霍家的小崽子,也敢来撩拨你。”
孟老太君人老成精,男女之间,什么情况才会说出这种话来,她很清楚。霍怀恩和自家翡翠的关系不一般。她也像所有养女儿的家长一样问道:“你没吃亏吧?”
翡翠摇了摇头,只是把脸疲惫地靠在孟老太君腿上。
她当然没吃亏,她甚至还让霍怀恩留下了点东西。他仗着她只是个婢女,撩拨她,轻视她,在小姐面前守的规矩在她面前一概不守。她就利用这一点,反而拔除了隐藏在孟家内宅的线人。
但她的心伤得很厉害,不是为情爱,是为她自己的身份,为她的尊严。
所以她才一提再提自己是奴婢的事。孟老太君当然知道她是在霍怀恩那受了气。小孩子在外面受了气,哪有不朝家人撒气的呢?只是翡翠的性格太顾全大局,所以连撒气的方式也是这样奇特,不是自暴自弃,反而是自我牺牲,一般人看不出来。不知道她是因为受了伤,才觉得万念俱灰。
所以孟老太君啐道:“我就知道那霍家的小崽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管,这事我自有办法,我倒要问问霍云襄,他们家是怎么教晚辈的,教出这种害人的玩意儿来。”
“他哪是霍家可以管的,如今是天子门生,正得意呢。”翡翠点破关隘。
霍怀恩这人看似和谁都能玩笑,平易近人,实则骨子里残忍得很。孟老太君所谓的霍老太君能管教他,也不过是他给众人的错觉,说白了不过是哄老人家玩罢了。别说霍老太君,连他父母的话他也未必听从呢……但她不愿意戳破孟老太君这点希望。
“哼,什么天子门生,柳晋骧当年也号称天子门生,现在呢?”孟老太君认真教翡翠:“你跟我这么久,性子最像我。就一点不像,有时候太软和了点。当年我们在太皇太后娘娘宫中受教养,遇到的个个都是宫廷贵人。然后呢,难道我们就自暴自弃不成?”
“这么多年了,我库房也给你管,一切任免全由着你来。说是婢女,其实是当孙女养的,连无忧我都是托付给你的。我以为你早知道了,你活着孟家就有未来,什么东西都不值得你拿命去换,我看重你不比亲孙女差,你自己也要爱惜自己。”孟老太君反正提到霍怀恩就是骂:“大周立国不过百年,霍怀恩祖上也不过是造反的贼囚出身,谁又比谁高贵点?我活了七十岁,看了多少起起落落,今天是为官做宰,明天是阶下囚,今天一文不名,明天金榜题名。贵贱只是一时的,哪有百年不破的富贵荣华,人要看得长远,知道吗?”
翡翠这下是真的听服了,只能垂头道:“翡翠受教。”
孟老太君这才叹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她也确实是老了,折腾了一天,疲态尽显。
翡翠看在眼里,一边起身一边道:“老祖宗累了,我让瑞香来伺候吧。”
孟老太君一眼就看穿她的用意,阖着眼道:“你是想去看看容曜吧?”
她说翡翠像她,真是没说错,总是周全所有人,一件事没有安顿好就放不下。翡翠也只能道:“我看秋闱将至,老祖宗是不方便过问大少爷,但大少爷心中不知道,难免伤心。”
“去吧,只不要让他娘知道就好了。今日是药师佛生日,他娘亲上山拜佛去了,不然也不会让我们见到他的……”孟老太君像是真累极了,将头靠在靠背上。翡翠会意,将熏香盖好,换了瑞香进来,自己换了衣裳,悄悄往安顿孟容曜和霜纹的小暖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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