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怀恩虽然年轻,却是从小赴着宫宴长大的,安国公府虽然不似定国公府众星捧月,凤凰般养着的萧承泽,这几位都是京中王孙的顶了,所以对于怎么玩、玩什么,自有自己的一套。
像今天,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几十个王孙小姐都移到这杏花溪边来,安排的活动也如此好玩。本来大家都以为临水是要玩曲水流觞,他却笑了,道:“大家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马上霜降了,今天叫大家来,是来捡秋的。大家抽签分组去林子里捡秋,不然等会哪有饭吃?”
赵泓安顿时笑了,玩笑道:“好啊,霍大人把我们带到这里来,还要我们自己找东西吃。”
“是呀是呀,霍大人办宴席都舍不得花钱……”众人身份高的,和霍怀恩关系好的,都跟着玩笑。反而是梁静姝笑道:“霍大人是怕我们无聊,给我们找事情做呢。”
“不就是捡秋吗?我们来的路上看见许多野兔子,去那打几只来也算。”绍文绍武兄弟也道。众人立刻都来了主意,有说“我们去猎鹿”的,有说“我们去钓鱼”的。连女孩子里也有不少人道:“我家陈妈妈说来的路上有个野梨树林,我们去摘梨子好不好?”
都是王孙子弟、世家小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惊讶之后反应过来,都觉得这活动新奇有趣。捡秋是京中风俗,奶妈丫鬟小厮都知道的,但这些王孙小姐们素日前呼后拥,连衣裳都不用自己穿,哪里捡过秋?大家七嘴八舌一说,都来了兴致。连文静的小姐都悄悄跟丫鬟说:“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可以捡的呀?”
霍怀恩见众人兴致都起来了,才笑道:“行了,大家不用争,我早分配好了。思谦,你带一队打猎的人去山那边打兔子去,都用小弓,而且不准过山,不准进树林,免得伤人。泓安,你带着杨小姐,安排一些人去南坡摘野果,让他们爬树去,小姐们在下面等着就行。不想爬树的就去溪边钓鱼。我们几个去坡上看看,方才定国公还看见一只鹿呢。”
他早安排得妥当了。赵泓安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过来,摘野果王孙爬树,小姐们在树下整理,一定会有接触,所以安排的都是他和杨琼章这样已经定了亲的,成双成对的,相当于增进感情了。钓鱼的彼此一起赏鱼,间或说说话,文雅得很,应该安排的是适龄的男女互相接触的。至于打兔子,纯粹是让韦思谦把一些绍武这种傻乎乎没开窍、只知道打猎的人支开,省得他们在这吵吵嚷嚷烦人。
最厉害的,是他压根没指望这些王孙小姐带回来什么能吃的东西。水榭里早安排下全套的人手,秦女官带着宫中御厨,王孙小姐们带回来的东西送进去,绝不会出现在吃的里。都是金尊玉贵的,吃坏了怎么办?一个个五谷不分,带回来的东西没毒都难。不过是宫里的把戏,春日皇后亲蚕,秋日圣上狩猎,都是哄着贵人们玩罢了。
赵泓安素日以周全闻名,在王孙中号召力非凡,听着他的安排,都有点自愧不如。但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把霍怀恩这番安排看在眼里,默默佩服。不是别人,正是翡翠。
翡翠是陪着孟妙常从水榭出来的,所以更知道霍怀恩在水榭里安排了御厨,这还算了。他把人分了几拨,最后一拨,说着“我们几个”,其实只有五个人,是他、萧承泽,还有柳无忧、孟妙常和自己。那几拨人走后,他对着他们几个说道:“劳烦柳小姐和孟三小姐随我们去坡上看看吧。那边坡上有片栗子林,也有榛子野果。江南的点心最好,请小姐教我们捡秋了。”
他水榭里的御厨带了十抬点心过来,预备做等会玩曲水流觞的茶点,哪里会需要柳无忧来指点点心。但翡翠知道他是在兑现他的诺言,送一场宴席给自己,安排孟妙常和萧承泽独处,让翡翠亲自来观察。
翡翠担心柳无忧不明白内里玄机,会拒绝,连忙轻声道:“姑娘,捡秋是京中风俗,不仅捡果子,捡了好看的树枝松塔,回去做摆设也是好的,极有野趣。松柏还有长寿的寓意,捡两枝送给老祖宗也是好的……”
她这番话,又要说动柳无忧,又要让外人听起来体面,免得猜到孟妙常和萧承泽的事,所以还是费了些心思的。
但霍怀恩这家伙却使坏,翡翠正全力斟酌说法,娓娓道来之际,他站在对面看着,忽然朝着翡翠赞叹地一笑。今天人人穿红,他偏穿翠色,锦袍上金绣翎羽,没有戴冠,系着发带,一样的翠色绣金,山风吹得带尾飘过脸边,人一笑,俊美又贵气。翡翠被他这意味深长的一笑看得一愣,又不好说他,只能若无其事地劝柳无忧。
好在柳无忧还是听劝,瞟了一眼旁边一脸冷漠、像是对这活动一点没兴趣但偏偏腿又生根了似的不走开的萧承泽,也淡淡道:“霍大人客气了,我们原本也是要去那边坡上捡松枝的。”
“那正好,我和定国公送柳小姐和孟三小姐过去吧。”霍怀恩微微一笑,招呼萧承泽的小厮:“永祥,还不拿手杖来?”
“得令!”永祥高兴得很,立刻拿了登山的手杖来递给萧承泽,又喜滋滋对萧承泽道:“爷,我和永吉去前面开路,你陪三小姐走路……“
“啰嗦。”萧承泽冷冷道。
永祥最了解他的性情,所以被凶了也一点不怕,反而开开心心地跑到前面去了。
其实上坡的路有点难走,而且霍怀恩安排的方向没有别的东西。说是有栗子林,但谁看得见,按理说不会有人朝这边走的。但梁静姝不知道在赵瑞真耳边说了什么,又笑着和孟琼华说了一句,孟琼华立刻道:“三妹妹,我和你一起去,正好县主也想去捡松枝呢……”
翡翠没想到孟琼华这样傻,也是梁静姝手段厉害,一个孙玉婵被用废了,又立刻推出一个孟琼华做排头兵。但她不能让人破坏这次霍怀恩给她的“谢礼”,所以淡淡道:“二小姐,你如今是在亲家太太家养身体,是不能出来玩的。要是捡了松枝送回家去,老祖宗见了反而不好。不如去钓鱼吧……”
她提醒得又有道理,又委婉。真不容易,丫鬟的身份,做的却是当家主母该做的事,霍怀恩以国公府世子在宫中行走,尚且因为辈分有许多事不能做,所以更明白她要以这样的身份控制局势有多不容易。
但孟琼华没说什么,倒是赵瑞真先沉下脸来,扫了一眼翡翠道:“一个丫鬟而已。你听她的做什么,琼华你去摘了松枝送梁老太君,难道不行?”
翡翠仍然不卑不亢,道:“县主说糊涂话了,晚辈捡了松枝,只送给一边长辈,没有这道理。长辈教训晚辈,也是为的二小姐好,二小姐从来聪颖,想来也能体谅老祖宗的苦心。”
她是真厉害,一番话说得赵瑞真哑口无言。梁静姝见两人都被打回去,也只能亲自下场,笑着抱怨道:“翡翠姐姐也太喜欢教训人了点。”
她依偎在赵瑞真肩头,是极美貌的姐姐,眼神温柔缱绻。如果不是梁家的女儿就好了……
孟妙常从小和她打交道,是吃过亏的。知道她是绵里藏针、蜜里带毒的性格,和她交手实在险恶,所以不让柳无忧说话,也往前一步,笑着回道:“梁姐姐这话说得不对,是老祖宗让翡翠姐姐看顾我们的。翡翠姐姐做事稳重,识大体,知进退,我们许多道理不懂,也要请教翡翠姐姐呢。县主方才说翡翠姐姐只是个丫鬟,翡翠姐姐尊敬你,没有回你,我们却不能当作没听见。”
但柳无忧怎会让孟妙常独自冒险,也接过话冷冷道:“想必县主不知道,宫中这次派下来尚宫和嬷嬷,都是协助霍大人办事的。霍大人官居三品,很多事还要向她们请教呢。位置高低是一时的,品德是一世的,孔子都说一字之师。县主整天以身份论高低,难免落于下品了。”
她一番话说得赵瑞真也没法反驳,只能哼了一声,道:“我懒得和你们多说,真啰嗦。”
孟妙常守成,所以说话圆融。柳无忧却不管,直接点名了霍怀恩。其实按京中礼节,王孙是不能参与小姐们的争端的,显得轻浮。但霍大人被点名,只能笑着调停道:“瑞真,你非去那边山上干什么?山又不好爬。”
”我也要捡栗子,不可以吗?”赵瑞真也顶他一句。
霍怀恩这人是真坏,立刻祸水东引,笑着道:“定国公,你说可以吗?”
萧承泽神色冷得像冰:“问我干什么?”
“凌烟阁上写了的,整个京郊猎场当年都是定国公打下来的,不问你问谁?”霍怀恩笑着道,但他还是没有坏到底,话锋一转,又朝赵瑞真道:“这山不好爬,你们都去,我们照料不过来,总不能让小厮管你们,等下次让泓安带你们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瑞真还坚持,就有点不体面了。但梁静姝稍微和孟琼华耳语两句,孟琼华就继续上了,笑道:“我们自己能照料自己,霍大人不用担心。县主,是不是?”
饶是霍怀恩,这时候也有点棘手了。毕竟宫中贵人都自矜身份,不会这样黏牙。要是等到赵瑞真开口,那他再驳回就伤面子了。正准备开口,看见翡翠站在柳无忧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竟然学他之前的样子对他笑。
都说翡翠姑娘宽宏大量,唯有在他面前,小心眼得很,总是一报还一报。霍怀恩看得好笑,一时竟忘了在赵瑞真之前开口。
“怀恩哥哥……”赵瑞真果然就要继续缠。
霍怀恩赶在她之前朝梁静姝笑道:“梁小姐上山想做什么?”
捕雀处可不是好相与的人,梁静姝事事把人当枪使,他却一眼看破,带笑扶着佩刀,懒洋洋地问梁静姝。
梁静姝也笑:“我其实还好,是琼华实在想去,琼华,是不是?”
孟琼华也是昏了头了,竟然认真给人当枪使,还陪笑道:“确实是我想去……”
柳无忧都没想到她能蠢到这地步。这地方虽然人不多,但也有不少小姐王孙看着,一旦传扬出去,成什么了?平远侯府绍文绍武兄弟不过是给赵瑞真找艘船,就把霍老太君气成那样。她们再败落,到底是千金大小姐,怎么能这样上赶着?也太不顾惜名声了。
果然就有小姐轻声笑道:“到底是孟家的人……”旁边人也窃窃私语,估计是在说孟琼华往上爬的心切……
柳家人丁单薄,柳无忧跟着父亲学的都是做学问,娘亲也不教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所以不由得低声问孟妙常:“怎么办?”
孟妙常的反应也很迅速,道:“反正都是给老祖宗摘松枝,那就让二姐姐去吧,我们不去了。二姐姐也是一片孝心,就成全她好了。辛苦梁姐姐从中调和了。”
她说着感谢的话,看梁静姝的眼神却很冷。从小到大,她和这“梁姐姐”也交手不少次了,尽管已经看透了她的路数,但有时候仍是无可奈何。梁家是新贵,孟家败落,梁家人多势众,孟家连姐妹都彼此离心,所以输也理所应当。
这世上的事哪能都顺心如意呢,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
可惜了,她还以为真能和他一起爬一趟山的。
京中小姐看似自由,其实这样的事不多。平时要在家守规矩,就是拜会亲眷也不能乱走,赏花宴更是规矩多,难得有这样秋游的机会,霍怀恩是用了心的……
赵瑞真打赢一场,顿时喜形于色,看梁静姝的神色也更加信任。没想到那边萧承泽直接将手杖扔回了小厮手中,直接转身就走了。
“云璟哥哥……”赵瑞真不解地要问。
霍怀恩先问了出来,看似不解,其实带笑:“国公爷怎么能不去?这让我们怎么爬山?”
“你少管我。”萧承泽只有这一句,脸色冷得很,看来是真生气了。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霍怀恩立刻借坡下驴,自己也走了。翡翠第一次见到主人家还能这样的,也有点叹为观止。
短短时间,两个人全走了,赵瑞真她们本来是大胜一场,结果奖品自己跑了,都有些不知所措。孟琼华还没反应过来,梁静姝的眼神已经在柳无忧和孟妙常两人流转了,她只要不在王孙面前,眼神就深沉许多,也不掩饰了。
赵瑞真脾气暴躁,立刻走上前来,问道:“你们搞了什么鬼?为什么人都走了?”
柳无忧向来和她不对付,不等孟妙常回答,冷笑道:“县主也太可笑了,人走了又怎么了?难道县主不是想爬山,是想人陪着不成?”
一句话噎得赵瑞真无话可说,孟妙常怕她和赵瑞真交恶,引来报复,笑着打了个圆场,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事要做,不能奉陪了。县主也该早去爬山了。对了,既然二姐姐执意要包揽,那松枝的事就交给二姐姐了。二姐姐采了松枝来就遣人送给我吧,我好回去送给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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