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南洋热 > 38、出海
    秀珠在凌晨四点醒来。


    她很不习惯身旁睡着一个人,即使是她喜欢的人。


    床太宽了,被子太软了,身边多了一道呼吸,总让她没有安全感。


    她趴在床上,侧着头,看了一会儿他。


    沈彦廷睡着的样子和白天不同,那些锋利的拒人千里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下,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他睡得很沉。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起身。


    赤脚踩在地毯上,绒面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她敢打赌这是山羊绒。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摸到了客厅。


    从三十五楼看出去,纽约的景色也没有那么迷人。


    那些白天里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此刻只是一片一片灰黑色的矩形,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还没睡醒的巨人。


    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分不清是写字楼里加班的可怜人,还是早起的清洁工。


    秀珠坐在靠窗的矮沙发上,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在寂静的凌晨发呆。


    脑海里转来转去都是一个念头,沈彦廷要真的结婚了。她还能在他身边吗?


    恐怕不行。


    抛弃她的自尊和个人操守不谈,沈老太太可不会允许她的存在。


    沈家的门楣上刻着规矩,刻了几十年,不会因为她就改了。


    沈彦廷可以不在意,沈老太太不会。


    老太太打量佣人的目光,像在看一件家具。


    她心有余悸。


    秀珠把下巴埋进膝盖里,哀叹:这可真是个死循环。她离不开他,但也不能留下来。


    想得入迷了,没有料到身后来了人。


    直到他弯下腰,抱住她的肩膀,她才陡然从窗子的倒影里看到他。


    沈彦廷从身后环住了她,双臂交叠在她胸前,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轻轻蹭了一下:“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可一点都藏不住事。”


    他在嘲笑她。


    秀珠要起身,他按住她的肩膀。


    他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沙发,和她平视。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搂着她的姿势,手掌搭在她腰侧。


    寂静的凌晨,没有酒精,没有音乐,没有昏暗的灯光把人裹进暧昧的壳里,只有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和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点体温。


    他坐在低处,目光里没有压迫,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懒洋洋的耐心,他在等她开口。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在公司干得很开心?”她开启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沈彦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我听到的都是你在被人欺负。端茶倒水,跑腿拿外卖,干的跟在家里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我这是在创造价值。”秀珠反驳他,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何况,我也不会一辈子端茶倒水拿外卖。”


    沈彦廷摸到了她光裸的胳膊,冰的。


    他往怀里拽了一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像捂一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奶瓶。


    “你当然不会。”他说。


    秀珠很开心,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弧度很小但藏不住。


    沈彦廷看了她一眼:“还睡吗?”


    秀珠摇了摇头:“睡不着了,我不习惯和人睡一张床。”


    沈彦廷的脸黑了,他的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但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制冷键,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秀珠赶紧解释:“不是针对你。我和谁都不能睡一起,我会失眠的。”


    “你还想和谁睡?”他有些咬牙切齿。


    她发现无论怎么解释,这个坑都填不平。


    算了,越解释越乱。


    她用额头抵住他的肩窝,整个人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沈彦廷低下头,看着那颗抵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


    他伸出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换衣服,出门。”


    秀珠抬起头,眨了眨眼,伸手指了指衣架上那条皱巴巴的礼服裙。


    “我要穿它出门吗?”


    沈彦廷看了两秒,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去洗漱。


    秀珠没想到沈彦廷会带她出海,而且就他们两个人。


    快艇停在码头,白色的船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甲板上结了薄薄一层露水,踩上去会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秀珠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艘快艇在水面上轻轻晃荡,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被赶上快艇的时候,还是害怕的。但违抗沈彦廷更可怕。


    于是,她只能把自己锁在小艇的座位上,裹着厚厚的衣服、帽子和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快艇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船头猛地翘起来,岸边的栏杆开始飞速后退。


    她攥紧了扶手,脸色发白。


    沈彦廷站在驾驶台后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扶着控制杆。


    他只穿了一件深色的薄毛衣,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他的表情专注而松弛,像是一个久经风浪的船长。


    浪花从船头两侧劈开,白色的泡沫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尾迹。


    凌晨的海面是平静的,天地万物,好像只有耳边刮过的风是真实的。


    没有楼,没有车,没有人声,只有引擎的低吼和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心跳。


    秀珠蜷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毛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肩背的线条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他握着方向盘的样子不像是在驾驶一艘快艇,更像是在弹一架只有他能听见声音的钢琴。


    不知道他开了多久,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从墨蓝到灰蓝,从灰蓝到鱼肚白,云层的边缘开始泛出一层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橘色颜料。


    秀珠的脸已经被冻冰了。


    她不知道沈彦廷是怎么保持着风度的,他好像一点都没有受到疾风和浪花的冲击。


    他的头发乱归乱,但姿态还是那个姿态,从容不迫,翩翩佳人。


    不得不承认,他是造物主的宠儿。她看得有些入迷。


    快艇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引擎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低吟,船头缓缓落下,水面从飞溅变成了轻抚。


    秀珠也终于从帽子和围巾的束缚里挣脱出来,头发被风吹成了鸟窝,脸冻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到了什么?


    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像有人在深蓝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金粉。


    远处,有什么东西跃出了水面,弧线优美,在晨光中闪着银灰色光泽。


    “是海豚!”秀珠惊呼。


    真的是海豚,两只,它们从船头左侧的海面跃出来,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阳光照在它们光滑的皮肤上,像被镀了一层银。


    它们一头扎进水里,几秒后,又在船头右侧出现了。


    海豚围绕着小艇,像他们的护航员一样。左右前后,不时跃出水面,像是在给他们引路。


    秀珠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她爬到栏杆边,趴在那里,伸出手,指尖探进了海水里。


    海水带着刚从黑夜醒过来的凉意,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去,轻得像没有重量。


    她在海边长大,又远渡重洋去了柔佛……在那些闷热潮湿的,被橡胶林和棕榈树包围的日子里,她离海很近,但她从来没有这样轻柔地接触过海水。


    海对于她而言,是黑暗的、无助的、会吞噬人的。


    她的母亲就葬在了海底。“葬身大海”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此刻,海水轻轻拂过她的指尖,像一只温柔的手,又像是母亲年轻的脸。


    她的手在海里,母亲的脸在她的手心里。


    她忽然抑制不住地耸动肩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像决了堤一样地往下流。


    快艇停了下来。


    引擎熄了,船身任由海浪推着,左右摇摆,像一只被母亲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的婴儿。


    沈彦廷从后面抱住她,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收紧,把她的后背贴在他的胸前。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里,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他只是抱着她,给了她一个支点,一个可以往后倒、不怕摔的支点。


    秀珠转过身,躲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攥着他毛衣的衣角,低声啜泣。


    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像隔着一堵墙听雨。


    海浪的声音在耳边,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恒久。


    海豚跃出水面,像有人在用石头轻轻敲击水面。


    她的思念混在这些声音里,被风带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彦廷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你再不出来,就要错过今天的日出了。”


    秀珠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鼻尖红红的,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


    沈彦廷拿起她脖子上那条围巾,捧着她的脸,用羊毛围巾帮她擦眼泪,像在擦一块被雨淋湿的玻璃。


    秀珠吃了一嘴的羊毛。


    她愣了一下,然后瞪他。


    沈彦廷眼睛弯了一下:“不好意思,方便原则。”


    说完,他也觉得好像没有诚意。


    他低下头,在她左右脸颊各落了一个吻。


    他的吻贴在她被泪水浸湿的皮肤上,像两枚印章,盖在了已经认领了的领土上。


    忽而,一道刺眼的光芒打在秀珠的脸上。


    她转过头,天边,太阳正在升起。


    一瞬间,金红色的光从地平线的裂缝里喷薄而出,像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海水从深蓝变成了钴蓝,又从钴蓝变成了橘金。


    光铺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万点。


    云层被烧成了橙红、粉紫、淡金,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幅刚刚才绘制完成的油画。


    她完全被这样的景色震撼到了,目瞪口呆,忘记了刚刚的悲伤。


    他的吻落了下来,落在她的唇上。


    起先只是浅浅的试探,嘴唇贴着嘴唇,像两片花瓣在风里碰到了一起。


    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探进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撬开了她的齿关。


    他的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拥在了怀里。


    他热烈地吻着她,犹如这太阳热烈地亲吻海面。


    秀珠难得动情,闭上眼,沉醉于此时此景,忘记了一切。


    忽然,他摸出了手机,头也不回地对着两人,按下了拍照键。


    “咔嚓——”


    这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脆。


    秀珠震惊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手机屏幕。


    画面里,橘金色的太阳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温暖的光,阳光太盛,模糊了他们的五官,只有一幅被阳光镶了金边的身影。


    在橘子海的光里,他们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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