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殊开始等下班,她已经开始逐渐适应icu的生活,不再像一开始手忙脚乱,被护士姐姐们的医嘱相关问题追在屁股后面跑。
叶无殊不由得在微信上和自己的好姐妹发出感慨:【这就是成长,我觉得在适应之后,icu没有那么可怕,这里的老师都很好……】
她话音还没落下,吴越老师就举着手机边走出来边骂:
“为什么产科术后的病人要放我们这里?”
“什么?心脏病准备做心脏手术?那为什么不放到心外监护室?”
“有病吧,我不同意,什么?还要上ecmo?”
“什么?领导已经同意了?”
叶无殊听见老师骂了句脏话,并挂断了手机。
与此同时,一群护士也已经因为这通电话的内容聚集到吴越身边:“什么什么?”
吴越无奈说道:“有一个肺动脉高压的剖宫产术后病人要转过来,这个人说是怀孕前没有肺动脉高压,但是既往有系统性红斑狼疮,孕期没随诊调药,今天早上突然胸闷气喘进了医院……”
家属和孕妇本人说是“突然”,其实症状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产科经过评估后,决定紧急剖宫产,家属还犹豫不定,说现在才孕7个月,小孩生下来容易身体不好。
也好在是白天,人手齐全,产科大主任在场,直接就和家属说,现在不剖,就是一尸两命,大人保不住,小孩也保不住。
家属这才不情不愿地签了字。
术前请心内心外会诊,心内看了相关检查报告,直接摆摆手:“这已经超出我们科的范畴了,问问心外科能不能手术吧。”
心外钟主任黑着一张脸过来,了解了病史后,当然没当着孕妇和家属的面,直言:“这种人,不在乎自己的命,本来身体就不适合怀孕,怀孕后也不遵医嘱,现在上医院来救命了,肺动脉压都快赶上主动脉压了,我怎么给她做?医疗资源就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这种病人需要心肺移植,无论是器官还是血制品,都是珍贵的资源。
产科主任在那当和事佬,她是最不希望孕妇出事的人,孕产妇妇在到生完第42天内如果死亡,算进孕产妇死亡率,这个指标对医院极其重要。
产科主任说:“哎呀,钟主任,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挑战自我?我看你现在和宋主任越来越像了,越来越谨慎保守了。”
钟主任二话不说就走了。
现在也由不得她收不收,病人急诊入院,做完剖宫产肯定要转到监护室,然后看时机做心脏手术。
一句话,人已经进来了,不能让她死。
至少这42天里,不能让她出事。
icu变成此事最大“受害者”,心外监护室说他们满床,在所有的监护室里,只剩6楼监护室有空床。
护士一脸苦涩:“越姐,这病人非收不可吗?真的要收到我们这里?”
吴越叹了口气:“木已成舟。”
吴越转身看到两个小朋友,看着他们青春且茫然无知的面庞,不由得深深羡慕。
吴越深吸一口气,没事的,有领导在,再说这个病人基础情况这么差……啊啊啊啊,她冷静不下来,这可是产妇,这么大的锅她实在背不起。
“正好咱们趁这机会来做个简单的临床教学,我来考你们一下,系统红斑狼疮是什么病?”
叶无殊不假思索地说:“自身免疫性结缔组织病。”
“是的,没错。”吴越说:“所谓自身免疫病,就是病人的免疫系统‘认错了人’,错误地攻击健康组织。当免疫系统攻击肺血管,损伤血管内皮细胞,内皮细胞损伤会释放什么?”
“炎症因子。”
“对!”吴越给出一个赞赏的眼神,“那么持续的损伤和炎症就会导致肺血管发生病理改变,血管收缩,血管重构,肺血管压力也会持续上身,最终导致肺动脉高压。”
“这个病人还有很特殊的一点是,她是个孕妇,在怀孕的时候,人的循环血量会增加,在32-34周时到达巅峰,所以有些人会出现妊娠期高血压,如果不好好控制、治疗,在产后就会变成长期高血压。”
“至于治疗,要氧疗,肺动脉高压的病人都缺氧,最基础的还有抗凝和利尿,还有一些靶向药物,尽量延缓疾病发展的过程,那么最终结局都是走向心衰,需要做心肺联合移植……不过这个病人……”吴越叹了口气,“她也没什么内科治疗的办法了,已经发展到终末期,等手术吧。”
“这个病人等会就来了,你们是下班,还是留下来看一会儿?”
陆均然下意识地要走,却先停住了脚步,等待叶无殊的回答。
叶无殊毫不犹豫:“我想留下来学习。”
陆均然:他就知道。
师妹是他的搭子,师妹不走,他也不走。
下午4点45,病人转运到icu。
出人意料的是,这是一个清醒的病人,连icu大主任从和蔼都感到震惊:“这种病人没全麻做?麻醉科没插管?”
送她回来的麻醉医生说:“宋主任考虑这个病人已经发展到艾森曼格,拉进手术室后,宋主任给做了个超声,评估pasp一百零几左右,肺血管阻力已经大于体循环阻力,有右向左分流……”
肺动脉里是静脉血,静脉和动脉血最大的区别在于氧含量,当肺血管压力大于体循环压力,静脉血会进入动脉血,那么就出现缺氧,病人会发绀发紫,最终循环衰竭死亡。
“这个病人如果上全麻,可能会加重右向左分流,风险很高;如果全麻+上ecmo,虽然好一些,但是ecmo用肝素抗凝,可能会增加出血风险,所以讨论过后,宋主任决定还是用硬膜外麻醉,尽量维持她的体循环压力。”
全麻会让血流动力学波动得更厉害,如果体循环压力骤降,高压力的肺血管更容易往动脉里灌静脉血,那整个人都要发紫了。
从和蔼没有异议:“宋主任是心外科麻醉的专家,他的方案一定是最合适的。”
麻醉医生还交代了一句:“但是这个人基本情况很差,你们要做好她可能随时心脏骤停的准备。”
吴越只觉眼一黑。
“哦,对了,这个病人的家属也挺难搞的,你们要用什么药,做什么操作,要谨慎。”
吴越觉得自己要呼吸不过来了。
叶无殊还不能感同身受上级老师的烦恼,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入住icu的新病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但是第一眼,她就觉得这个人快要死了。
这个新病人叫葛芸,36岁,身材娇小,她几乎不能平躺,用力地喘着气,好像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氧气面罩里都是呼出的雾气。
她的两条腿十分肿胀,双脚发紫,已经完全辨认不出原本的形状。
“小叶,你去问一下病史,然后告病危,有创抢救知情同意书,ecmo,自费医疗器械同意书这些都让家属签一下,我去看病人。”
于是叶无殊拿着一堆文件出去了,问病史和签知情同意书这两项“业务”,她已经完全掌握,只是她没想到这次的家属有很多问题。
“什么是告病危?孩子不是都已经生了吗?怎么会有问题?她怀孕前人不是好好的?”
这一句是丈夫问的。
婆婆也抢问:“那我大孙子在哪儿?什么时候出来?”
在叶无殊费了老大劲解释老太的“大孙子”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要和那边的医生沟通什么时候才能转出来后,老太太嘴一撇:“你们医院就知道赚钱,小孩子生下来也不让我们看。”
家属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葛芸情况的严重性,婆婆甚至得意洋洋地说:“上次那个医院还让把小孩打掉,还好我没同意,现在不是好好的?”
叶无殊回想起那位产妇的“惨状”,实在不明白老太太嘴中的“好好的”是怎么说出来的。
叶无殊实在没办法和家属沟通,于是又折返回去,和上级说明了情况。
吴越叹了口气,让还没下班的同事替自己顶一会儿,自己拿着一堆签字单出去了。
葛芸已经转运到icu的病房里,因为她情况特殊,只能住单人病房,单人病房需要自费,家属十分不满。
叶无殊隔着玻璃窗看她,即使上了高流量,葛芸的氧饱和度也只有79。
“太危险了。”叶无殊忍不住叹气,“真的值得吗?”
陆均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是她的选择。”
叶无殊转头,愣愣地看着他:“师兄,你好理智啊。”
“走了。”陆均然看出她有心事,“已经下班时间了,我请你吃晚饭。”
叶无殊:“?”
陆均然:“你不是心情不好吗?”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叶无殊想了想:“那还是我请师兄吧。”
他们在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小门出去,出去的时候,还看见吴越老师在谈话室里和家属谈话。
谈话室的门半敞着。
家属情绪激动,抄起桌上的纸,撕成两半:“你们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人活不了?不行!必须活,我小孩才7个月,没妈怎么行?”
对面的吴越脸上平静,内心已经开始骂人,怎么让老婆怀孕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些问题?
眼看家属越来越激动,叶无殊想也不想直接冲了进去,陆均然秒跟。
没关系,没穿白大褂,他们只是见义勇为的路边热心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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