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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脑海。她根本不知道这个恐怖的“式神”是怎么来的!娃娃!对,娃娃!


    慌乱中,她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制服口袋——刚才情急之下,她似乎把那个突然出现、烫手又危险的少年体娃娃塞进去了。指尖触碰到坚硬微凉的关节和布料,那真实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但随即是更深的寒意。就是这个东西……召唤出了眼前这个怪物!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死死攥住了口袋里的娃娃,脑海里拼命回想刚才“娃娃”出现前,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抗拒,以及……想要对方“离开”的强烈念头!


    退!回去!消失!


    她几乎是在灵魂深处尖叫。


    正在逼近的宿傩,脚步倏然顿住。


    他脸上那邪佞玩味的笑容再次凝滞,四只猩红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丝被微弱力量强行牵引的不悦。


    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得可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人”意志的力量,正通过某种他熟悉又陌生的、源于灵魂契约般的联系,对他下达“退却”的指令。这感觉……遥远模糊,却又带着点可笑的熟悉感。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微弱却执拗的“干涉”。


    “呵……哈哈……”短暂的愕然后,宿傩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开始是压抑的,逐渐变得张扬,充满了荒谬的兴味与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怒意。


    “还真的……能‘调伏’我啊?”他歪着头,四只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背靠墙壁、脸色惨白、眼泪汪汪却死死瞪着他的怜,那目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亟待拆解的谜题,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的笑容变得危险而深邃。


    “可恶的小丫头……”


    话音未落——


    如同他出现时那般突兀,他的身影,连同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开始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暗红色的咒力光点从他身上逸散开来,如同逆向燃烧的余烬。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留下这句近乎预言的低语,宿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结界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结界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怜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


    “噗通。”


    一声轻响,来自她的口袋。


    那个布满黑色咒纹、粉发四目的“少年宿傩”娃娃,仿佛耗尽了某种力量,从她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娃娃静静地躺着,眼睛紧闭,脸上的咒纹似乎比刚才黯淡了些许,但那股内敛的、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它比普通的BJD娃娃精致许多,关节灵活,细节逼真,但那些蜿蜒的黑色纹路破坏了所有可能的美感,只透着一股邪异。


    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靠着结界壁滑坐下去,浑身冷汗涔涔,几乎虚脱。她盯着脚边的娃娃,浅草绿的眸子里充满了后怕与排斥。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极其迅速、仿佛怕被烫到一样,将娃娃拨得更远了一些。


    可怕。这是她此刻最清晰的感受。跟记忆里那个虽然怪异却透着纯稚倔强的“小粉红”完全不同。这个娃娃,连同它召唤出的那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不祥的诡异。那些黑色咒纹……她在家族记载里见过类似描述,那是过度接触禁忌、或力量本质极度扭曲污秽才会留下的印记,绝非正途。


    这绝对不是她熟悉的“小粉红”。它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一点头绪也没有,只有满心的恐惧和慌乱。


    就在她心神不宁时——


    “咔啦……嗡……”


    周围灰蒙蒙的结界壁垒,突然发出一阵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脆响,紧接着,整个空间开始剧烈波动、扭曲,然后如同褪色的油画般迅速淡化、消失!


    熟悉的、属于废弃疗养院荒芜庭院景象重新映入眼帘。阴冷的风带着真实的尘土和霉菌味道扑面而来。


    结界……被破了?因为施术者死亡?


    几乎在结界消失的同一瞬间,两道疾风般的身影,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从不同的方向暴射而至,轰然落在怜的身前!


    是五条悟和夏油杰。


    两人身上都带着刚刚结束战斗的痕迹。


    五条悟的墨镜不知丢到了哪里,苍蓝色的六眼毫无遮挡,此刻正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扫描仪般飞速掠过现场。他制服外套衣角有一处焦黑的撕裂,本人看起来倒是毫发无伤,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加沉凝。


    夏油杰则相对沉稳,手中握着已然化为长鞭形态的游云咒具,气息略有不稳,额角有一道细小的血痕。


    他们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泪痕未干、身边还躺着个怪异娃娃的禅院怜身上,以及……她周围那片“洁净”得诡异、却弥漫着浓烈不祥与死亡气息的战场。


    没有激烈的打斗痕迹,只有两滩人形黑灰,以及空气里残留的、一种让他们两人都瞬间瞳孔收缩、感到极度危险的、冰冷粘稠的高位咒力余韵。


    五条悟的六眼微微眯起,苍蓝的瞳仁深处,数据流般的光芒急速闪过。他在分析,在计算。那残留的咒力性质太特殊,太古老,与现场这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少女……完全割裂。


    他的视线扫过那个被怜拨到一旁的娃娃,眉头蹙起——那娃娃身上的气息,与空气中残留的骇人咒力,同源,但微弱得多。


    夏油杰的眉头也紧紧蹙起。他体内的咒灵传来不安的骚动。他看向怜脚边那个娃娃,又看向怜那双盈满真实恐惧与泪水的浅草绿眸子。


    死寂弥漫。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和怜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噎。


    下一秒——


    “呜……哇——!!!”


    禅院怜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惊吓和紧绷中彻底释放,一直强忍的泪水决堤而出。她双手捂住脸,纤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那哭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面对未知恐怖的绝望、以及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绝非演技能够伪装。


    “吓……吓死我了!呜哇……五条君!夏油君!你们终于来了!好可怕……那个人……他想……他想……呜……”她语无伦次,哭得真情实感,那份脆弱无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五条悟和夏油杰再次沉默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愕然与……浓浓的疑虑。


    五条悟走过去,蹲下身,苍蓝的六眼一眨不眨地审视着怜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和身体反应,没有放过她因为恐惧而无法控制的颤抖和苍白。


    “喂,别哭了。”他的声音难得没有带上惯常的嘲讽,只是平静地陈述,“怎么回事?那两滩灰,还有这咒力残秽?”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娃娃。


    夏油杰也走过来,蹲在怜另一侧,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怜,冷静点,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是谁……解决了那个诅咒师?”


    怜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眼前两位实力强悍、心思难测的“保护者”,心脏跳得快要窒息。她知道现场的一切都透着诡异,瞒不过他们。但她更害怕,害怕那个娃娃,害怕那个自称宿傩的少年,害怕自己身上这莫名其妙又危险的“术式”被深究,那会带来什么后果,她不敢想。


    “我……我不知道!”她哭喊着,用力摇头,泪水飞溅,“那个人抓住我,我吓坏了……我、我只是想把他推开……然后,然后我的娃娃……”她颤抖的手指指向地上的少年宿傩娃娃,语无伦次,她甚至不敢再看那个娃娃,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五条悟伸出手,不是安抚,而是用指尖轻轻挑起那个娃娃,用六眼仔细观察。娃娃精致,咒纹诡异,气息危险但内敛,与空气中那狂暴的残秽相比,如同火星与燎原之火。


    他又看向哭得几乎脱力的怜,她身上除了惊吓过度,咒力微弱平稳,没有任何调用强大力量的痕迹。


    夏油杰也仔细感应着。


    现场没有第三人的痕迹,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这个娃娃和怜那语焉不详的“术式暴走”。但真的只是术式暴走吗?什么样的术式,能爆发出如此高位格、如此残忍纯粹的“解”之力量?


    他们不信,却也无法立刻证伪。怜的恐惧和眼泪太真实,她的弱小也一如既往。或许……真的是禅院家某种不为人知的禁忌术式,在宿主生命受到极端威胁时被动触发了?


    五条悟将娃娃丢回怜身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有些不耐烦:“行了,别嚎了。算你命大。”他看了一眼夏油杰,而后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对安慰人这件事爱莫能助。


    夏油杰会意,温声对怜道:“没事了,都过去了。你能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至于你的术式……”他顿了顿,“回去后,或许需要请家族长辈或夜蛾老师仔细看看。”


    怜听到“家族长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哭声都微弱了,只剩下无力的抽噎。她不敢想象,这件事被家族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有力量忽然会引起重视,但也可能进一步被利用,禅院家的凉薄,怜深有体会。


    然而,无论是五条悟、夏油杰,还是惊魂未定的禅院怜自己,心里都清楚,这件事绝不可能轻易掩盖过去。


    空气中那特殊的、强大的咒力残秽,或许能瞒过普通人,但绝瞒不过有心人,尤其是那些早已将触角渗透到各处的“眼睛”。废弃疗养院外围,那些隐藏在树影、废墟之后,隶属于不同势力的监视者,早已将结界内爆发的那一瞬间恐怖波动,以及结界破碎后看到的诡异场景,传回了各自的主人手中。


    几天后,禅院家宅。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错了!”禅院扇将手中的报告狠狠摔在地上,脸色古怪而铁青。


    报告中详细描述了现场情况,尤其强调了那非比寻常的咒力残秽与禅院怜“安然无恙”的对比。


    禅院扇:“那种级别的力量残留,怎么可能是我那个废物侄女能拥有的?!她连像样的咒术都用不出来!”


    旁边,已经长得俊美阴柔、神态越发倨傲的禅院直哉,把玩着手中的小刀,闻言嗤笑一声:“叔父何必动怒。不管她是真废物,还是假废物,现在看起来……似乎有点用了,不是吗?”他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如果她那莫名其妙的术式,真的能召唤或者借用某种力量,哪怕不受控制……那不也是一枚不错的棋子吗?总比彻底无用,丢了禅院家的脸强。”


    禅院扇停下脚步,阴沉的目光闪烁。棋子……吗?或许。如果那个废物侄女真的意外获得了某种非常规的力量,哪怕充满不确定性,在即将到来的纷乱时代,或许也能派上些用场,或者……至少能用来交换些利益。


    “派人去‘问问’她。”禅院扇冷声道,“还有,跟高专那边’沟通’一下,我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我侄女身上发生了什么,我这做叔父的,总该有知情权。”


    “是。”阴影中有人低声应道。


    咒术高专,夜蛾正道办公室。


    五条悟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夏油杰站在窗边。夜蛾正道看着手中来自禅院家的质询函,眉头紧锁。


    “现场情况,你们是最清楚的。”夜蛾沉声道,“那种咒力残秽……很麻烦。禅院家不会善罢甘休。怜那孩子……”


    “弱得跟小鸡仔一样,吓哭了倒是真的。”五条悟撇撇嘴,墨镜后的六眼却没什么笑意,“至于怎么活下来的……”他看了一眼夏油杰。


    夏油杰接口,语气平静:“根据怜自己的描述,是术式在极端情况下被动触发,具体情况她本人也不清楚,且受到严重惊吓。我们赶到时,只看到结果。”他略去了对娃娃和那股特殊力量的详细揣测,毕竟没有实证。


    夜蛾正道叹了口气。他相信两个学生的判断,但也明白其中的蹊跷和可能引发的风波。 “先这样回复禅院家。怜那边……多加注意。她的术式,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知道啦——”五条悟拉长语调,站起身,双手插兜朝门外走去,嘴角却挂着一丝冰冷的兴味。重新评估?禅院家那些老橘子的心思,他大概能猜到。棋子?工具?呵。


    那个哭包……和那个诡异危险的娃娃,还有娃娃背后可能代表的、连他都感到一丝威胁的古老存在……这个无聊的婚约,似乎突然变得有趣一点点了。


    而此刻,在女生宿舍里,禅院怜蜷缩在床角,将被褥抱得死紧。那个被她捡回来、却又不敢靠近的少年宿傩娃娃,被她用一块黑布盖住,放在房间最远的角落柜子上。即使隔着布料,她仿佛也能感觉到那娃娃身上散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微弱气息。


    浅草绿的眸子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被命运裹挟向未知深渊的冰冷预感。


    家族的质询,高专的审视,暗处的目光……还有那个说着“很快会再见”的、恐怖的存在。


    她知道,自己小心翼翼维持了十五年、虽然压抑却还算平静的“废物”生活,从那个少年携着血色斩击现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崩塌了。而前方等待她的,绝非坦途。


    第15章


    平安京的深夜, 是另一种白昼的开始。对于在阴影中求存的存在而言,这里的每一道月光都可能是刀锋,每一阵风都可能带来死亡的气息。


    十五岁的宿傩蜷缩在一条狭窄后巷的柴火堆后,四只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如同困兽。


    他身上的黑色和服早已破损不堪,布料上浸染着暗沉的血迹——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那是菅原家武士的刀留下的;右臂上纵横交错的灼烧伤痕,则源于不久前安倍晴明那记精准而冷酷的咒法攻击。


    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些皮肉伤。


    宿傩咬紧牙关,尝试调动体内的咒力。暗红色的光芒在指尖挣扎般闪烁了一下,随即如同被无形剪刀剪断的水流, “噗”地一声熄灭了。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这就是安倍晴明留给他的“礼物”。那位年轻的阴阳寮天文博士在与芦屋道满的斗法中,甚至没有特别针对他这个“学徒”,仅仅是波及的余波,就足以让他陷入这种窘境。


    无法持续使用咒力,对于咒术师而言,等同于被斩断了双臂。


    不,比那更糟。因为咒力不仅仅是攻击的手段,更是维持生命、愈合伤口的根基。宿傩能清晰地感觉到,肩头那道伤口深处,残留着晴明咒力的“钉子”,正持续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生命力,阻挠着身体本能的愈合。血在缓慢但坚定地流淌,带走温度,带走力量。


    这就是被三家通缉的代价。


    麻仓家因他曾在他们重建的神社附近“滋扰”而追捕他——其实不过是在那里做了点法事,根据附近村民的请求;菅原家则纯粹因为他是芦屋道满的弟子, 是“邪恶诅咒师”的爪牙;而安倍晴明所代表的阴阳寮,立场更是明确:一切非正统、不受控制的咒力使用者,都是需要被“管理”或“清除”的对象。


    他其实没做什么真正的“恶事”。至少在他看来没有。不过是跟着道满学习咒术,偶尔帮师父处理些“脏活”——诅咒某个欺压平民的贵族, 或是盗取些阴阳寮不外传的卷轴。但在这个非黑即白、讲究出身与立场的时代,选择站在道满这一边,本身就是最大的“罪”。


    脚步声。


    宿傩立刻屏住呼吸,四只眼睛同时转向声音传来的巷口。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小队。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还有压低了的交谈声。


    “……那怪物肯定跑不远,晴明大人的咒法打中他了。”


    “四只手的畸形儿,特征太明显,躲不了。”


    “道满那老贼往北边跑了,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已经追去。咱们的任务就是解决这个小杂种。”


    菅原家的武士。虽然只是下级,没有阴阳师随行,但对付现在这个状态的宿傩,足够了。


    宿傩将身体更深地缩进柴堆的阴影里,四只手臂不自觉地攥紧。左手握着从道满那里得来的、刻有简易咒文的短刀;右手空着,但指尖微微勾曲,随时准备强行榨取那断续的咒力,哪怕只能凝聚一瞬间。


    脚步声渐近,火把的光芒将巷子的墙壁染上跳动的橘红色。宿傩能看见那些武士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他们走得很慢,仔细搜查着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堆放杂物的角落、破损的木桶、甚至屋顶的阴影。


    越来越近。


    宿傩的呼吸几乎停止。他能闻到那些人身上汗液、皮革和钢铁混合的气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其中一人的脚步,停在了柴堆前不足三步的地方。


    “这里查过了吗?”


    “还没。这堆柴后面……”


    宿傩的心脏猛地收紧。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柴堆缝隙外那双越来越近的草鞋。他计算着距离,计算着出手的角度和时机。如果只有一个人靠近,或许可以趁其不备,用短刀割开他的喉咙,然后利用那一瞬间的混乱冲出去——


    但就在那名武士伸手准备拨开柴堆的刹那,巷子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北边!发现血迹!往那边去了!”


    柴堆前的武士动作一顿,随即转身:“追!”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火把的光芒也随之消失在巷口。寂静重新降临,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宿傩没有立刻动弹。他依旧蜷缩在黑暗中,四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陷阱?还是真的误判?


    等了约莫半刻钟,确认再无声响后,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肩头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靠着冰冷的柴堆,抬起头,透过柴火缝隙望向夜空。残缺的月亮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淡淡的、血色的光晕。


    自嘲的冷笑,从少年干裂的唇间溢出。


    真是……一点没变啊。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像条丧家之犬,躲在最肮脏的角落,舔舐伤口,等待追兵离去。这个世界,从未给过他容身之处。无论他变强多少,学会多少咒术,在那些“正统”的眼中,他永远都是那个该被清除的“畸形怪物”。


    四只猩红的眼眸深处,冰冷的杀意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缓缓旋转、凝聚。


    只要活下来。


    只要这次也能活下来。


    总有一天……


    不,不是“踩在脚下”那种轻飘飘的幻想。是更彻底、更血腥的——杀。把所有这些追捕他、蔑视他、想要他死的人,全部杀光。麻仓家,菅原家,阴阳寮……还有这个从来不给他活路的世界本身。


    杀意在他的瞳孔中闪烁,比起年幼时那种混杂着恐惧和求生欲的恨,如今的杀意更加纯粹,更加冰冷,也更加……空洞。道满给了他力量,给了他活下去的技巧,但没有给他任何“意义”。师父自己就是个游走于灰色地带、随心所欲的老怪物,自然不会教弟子什么仁义道德。活下去,变强,然后做你想做的——这就是道满全部的教诲。


    至于想做什么?宿傩的答案很简单:让所有让他不痛快的人,都去死。


    脚步声。


    又来了?


    宿傩瞬间绷紧,四只眼睛锐利地扫向巷口。没有火把,没有铠甲声,只有很轻、很稳的……一个人的脚步声。


    不是武士。步伐太优雅,太从容,像在自家庭院散步。


    宿傩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也许只是个路过的贵族子弟?平安京的深夜,偶尔也会有喝醉的公子哥误入这种贫民窟的巷道。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柴堆前。


    宿傩能看见一双极其干净的、白色绢布缝制的鞋履,鞋尖缀着淡金色的流苏。鞋的主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宿傩连心跳都刻意压到最缓,四只眼睛透过柴缝,死死盯着那双鞋。为什么停在这里?发现了?还是巧合?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那声音很年轻,清澈,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天真孩童发现了新玩具的喜悦,又像是优雅贵族观赏笼中鸟雀的慵懒。


    “躲猫猫的游戏,该结束了吧?”


    宿傩的瞳孔骤缩!


    下一秒,一张倒吊着的脸骤然出现在他面前,几乎与他鼻尖相贴!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却莫名令人毛骨悚然的脸。


    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如同上等的白瓷;五官精致得雌雄莫辨,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荏弱的风情;柔顺的白色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眼睛的部分覆盖着一条细长的、质地轻薄的白色绢布;而让人浑身血液冻结的,是那张脸上绽放的笑——


    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洁白整齐的牙齿微微露出。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是孩童得到了糖果;却又同时透着一股子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邪恶与戏谑。优雅与诡谲,在这张脸上达成了诡异的和谐。


    他就这样倒立在虚空中,白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拂动,脸上带着那令人心底发寒的笑,静静“凝视”着柴堆后完全暴露的宿傩。


    “找到你了~”


    轻快的语调,如同吟唱歌谣。


    宿傩的脑子在瞬间空白后,立刻被汹涌的杀意和求生本能填满!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几乎在那声音落下的同一刹那,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轰!”


    柴堆被他四只手臂同时爆发的力量炸开!腐朽的木柴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在木屑与灰尘的遮蔽中,宿傩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巷子另一端疾射而出!左手短刀反握,右手五指张开,强行榨取体内那断续的咒力,暗红色的火星在指尖迸溅!


    逃!


    必须立刻逃!


    这个家伙——虽然从未正面见过,但宿傩听说过。菅原家隐藏的贵公子,学者世家唯一的术师,据说因为天生“异瞳”而被家族半囚禁、半供养的存在。名字是……“菅原道虚”。


    道满曾用难得的严肃语气警告过他:“如果单独遇到菅原家那个蒙着眼睛的小子,别犹豫,用尽一切手段逃跑。他的‘眼睛’,和我们所知的任何术式都不同。”


    当时的宿傩不以为意。再不同,能强过安倍晴明?能强过麻仓叶王?


    但现在,仅仅是隔着柴堆被对方“看到”,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甚至超过了面对晴明咒法时的压迫!


    “哎呀呀,这么着急?”


    菅原道虚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在玩一场游戏。他并没有立刻追击,只是优雅地在空中翻转身体,从倒立变为轻盈站立,缓缓落地。白色绢布的鞋履踩在肮脏的地面上,却没有沾染丝毫污秽。


    宿傩已经冲到了巷口,只要再往前几步,就能拐入另一条更复杂的巷道网络——


    “此路不通哦。”


    菅原道虚抬起一只手,五指轻轻一拢。


    “唰——!”


    宿傩前方的空气骤然扭曲!无数极细、近乎透明的咒力丝线凭空浮现,纵横交错,瞬间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覆盖整个巷口的蛛网!丝线边缘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仅仅是靠近,皮肤就传来被切割的刺痛感!


    宿傩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盯着那张咒力蛛网,四只眼睛急速转动,寻找薄弱点。


    没有。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稳固得可怕,咒力的流动精密而高效,远不是他现在这种断续状态能够强行突破的。


    退路被断了。


    宿傩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四只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巷子另一端那道白色的、优雅的身影。短刀横在胸前,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暗红火星明灭不定。


    “菅原……菅原道虚。”宿傩的声音沙哑,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但其中的狠戾不减分毫,“你们菅原家,什么时候也开始给阴阳寮当狗了?”


    菅原道虚闻言,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动听,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狗?真是失礼的说法呢。”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自己蒙着眼睛的绢布边缘,“我只是……对‘特别’的东西,比较感兴趣而已。”


    他向前迈了一步。步伐轻盈,如同踩在云端。


    “四手四眼,天生异相,还能在晴明大人的咒法下活到现在……你很特别哦,宿傩君。”菅原道虚歪了歪头,即便蒙着眼睛,宿傩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同实质般扫过自己身体的每一寸,“尤其是你的‘存在方式’……很有趣。不像人类,也不像纯粹的妖怪。像是……被硬生生缝合起来的,破碎的’可能性’?”


    宿傩听不懂这些玄乎的说辞,但他听出了其中毫不掩饰的探究欲——那是学者面对稀有标本时的兴奋,也是孩童面对新奇玩具时的残忍好奇。


    不能让他继续下去。


    “啰嗦!”


    宿傩低吼一声,左腿猛地蹬地!身体如同炮弹般向前冲出!不是直线,而是之字形的不规则突进,四只手臂配合着身体的晃动,从四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同时攻向菅原道虚!


    短刀直刺咽喉!左手抓向面门!右手虚握,积蓄着最后一波咒力,准备在最近距离引爆!甚至隐藏的第四只手,从极刁钻的角度,掏向肋下!


    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毫无章法却致命凶悍的战斗方式。依靠四只手臂带来的超常攻击频率和角度,往往能让初次对战的对手措手不及!


    然而——


    菅原道虚只是轻轻抬起了手中的扇子。


    那是一把朴素到极致的蝙蝠扇。扇骨是深色的檀木,扇面则是完全空白的、某种特制的白色纸张,没有任何图案或题字。在平安京贵族普遍追求风雅、扇面绘满四季花鸟或名家书法的风气中,这把“白纸扇”显得格格不入的突兀。


    扇面展开,挡在身前。


    “叮!叮!叮!叮!”


    四声几乎连成一声的轻响!


    宿傩的四次攻击,全部被那看似单薄的扇面精准挡住!短刀刺在纸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抓向面门的手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道弹开;蓄势待发的咒力火星撞上扇面,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消散;而掏向肋下的阴招,更是被扇骨轻轻一拨,带偏了方向!


    宿傩心中一沉。这扇子……绝对有问题!不仅是材质特殊,更关键的是,菅原道虚格挡的时机和角度,精准得可怕!仿佛早就“看”穿了他所有攻击的轨迹!


    “火候不错,但太粗糙了。”菅原道虚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扇面微微一转,“来,试试我的。”


    他手腕轻抖。


    “呼——!”


    扇面划破空气,没有带起任何风声,但宿傩却感觉到一股极其凝聚、锐利如刀锋的咒力冲击,朝着自己胸口袭来!速度之快,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攻击!


    躲不开!


    宿傩四只眼睛瞳孔紧缩,四只手臂同时交叉护在胸前,咒力本能地涌向双臂——虽然断续,但生死关头,依旧挤出了一层稀薄的暗红色护盾!


    “砰!!!”


    咒力冲击结结实实撞在护盾上!


    护盾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瞬间破碎!残余的力量狠狠砸在宿傩交叉的手臂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顺着神经炸开!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轰得向后倒飞,后背重重撞在巷子的土墙上,“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墙壁以他撞击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


    “咳……咳咳……”宿傩瘫坐在墙根,鲜血从嘴角不住溢出。双臂软软垂下,暂时失去了知觉。胸口气血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灼痛。


    差距太大了。


    不仅是咒力的量和质,更是对力量运用的境界差距。菅原道虚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高效、优雅,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或咒力浪费。而他的攻击,在对方眼中恐怕如同孩童挥舞木棍般笨拙可笑。


    菅原道虚缓步走近,白纸扇轻轻合拢,抵在下巴上,做思考状。


    “嗯……□□的强度和战斗本能确实出众。如果没有受伤,没有咒力断续的问题,或许能多玩一会儿呢。”他语气里带着真实的遗憾,仿佛真的在惋惜一场游戏结束得太快,“不过,既然晴明大人都亲自出手标记了你,那我也该认真一点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搭在了蒙眼的白色绢布上。


    “毕竟,让‘特别’的东西活着离开,可是学者的失职哦。”


    绢布,被缓缓拉下。


    宿傩四只猩红的眼睛,在这一刻,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底色是无限深邃、无限高远的苍蓝,如同将整个晴朗的天空浓缩进了瞳孔之中。但在那苍蓝的深处,无数细密到极致的、如同宇宙星辰般的光点永恒流转、生灭。那不是普通的视觉器官,那是某种“规则”的具现化,是通往世界“真实”的窗口。


    六眼。


    宿傩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淹没。


    不是被攻击,而是被……信息。


    海量的、无穷无尽的、杂乱无章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银河,蛮横地冲进他的意识!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所有感官的界限被彻底打破!他“看”到了空气中每一粒灰尘的轨迹,“听”到了远处三条街外老鼠的啃噬声,“闻”到了自己血液中每一个细胞的衰变气息,“感觉”到了大地深处熔岩的流动和夜空之外星辰的引力……


    太多了!太乱了!


    世界的“真实”毫无遮挡、毫无过滤地呈现在他面前,而他的大脑,他人类的认知结构,根本无力处理这庞杂到了极致的巨量信息!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瞬间被撕碎、搅乱、淹没!


    “呃……啊啊啊!!!”


    宿傩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四只眼睛疯狂地瞪大,血丝密布,瞳孔因为过载而剧烈颤抖!他抱着头,身体蜷缩起来,如同遭受着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不仅仅是精神的冲击,他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异状——皮肤表面,毫无征兆地裂开无数细密的伤口,鲜血如同汗液般渗出,瞬间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那些伤口……不是被外力切割的。它们出现的轨迹,精准地对应着空气中那些无形咒力丝线的网格节点。在六眼的支配下,菅原道虚之前布下的咒力蛛网,此刻正以宿傩无法理解、无法感知的方式,对他进行着最精细、最残酷的凌迟!


    动不了。


    不仅是因为信息过载带来的精神瘫痪,更是因为身体被无数细如发丝的咒力线缠绕、固定。每一根线都深深勒进皮肉,嵌在骨骼的缝隙,将他如同标本般钉在原地。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因为神经信号在如此巨量的信息冲击下已经混乱、失效。


    只能“看”着,被动地承受着一切。


    这就是……六眼?


    这就是道满警告过的,“和我们所知的任何术式都不同”的力量?


    宿傩的思维在崩溃的边缘挣扎。涣散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贴近地笼罩下来。


    和小时候那次……好像啊。


    同样是被围追堵截,同样是在肮脏的巷子里,同样是遍体鳞伤,濒临死亡。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失血过多,像条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但最后,他活下来了。


    因为……有什么“东西”,救了他。


    温热的食物,轻柔的擦拭,温暖的包裹,还有那些絮絮叨叨、带着哭腔和抱怨的、稚嫩的女童声音……


    是幻觉吗?是濒死时的臆想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再没有感受到过那种温暖。自从跟着道满,自从彻底走上这条与世为敌的道路,那个“女童妖怪”——不,那个“女童咒术师”,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一切是否真的存在过。也许只是饥饿和伤痛催生的美好幻梦,是绝望中大脑自欺欺人的安慰剂。


    如果真是那样……


    宿傩涣散的猩红瞳孔里,倒映着菅原道虚那张美丽而残酷的脸。对方依旧优雅地站在那里,苍蓝的六眼平静地“注视”着他被凌迟的过程,脸上什至带着一丝欣赏艺术品般的陶醉。


    ……那这次,大概是真的要死了吧。


    也好。


    死在这种级别的力量下,也不算太丢人。总比冻死饿死,或者被一群下级武士乱刀砍死强。


    只是……有点遗憾。


    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那个有着浅草绿色眼睛、会为他哭泣、会笨拙地给他疗伤喂食的……“咒术师”。


    如果她真的存在,如果那一切不是梦……她现在,应该也长大了吧?会是什么样子?还是那么爱哭吗?还是那么……软弱吗?


    意识,向着黑暗的深渊,缓缓沉没。


    菅原道虚欣赏了片刻,似乎觉得无趣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合拢的白纸扇,对准了宿傩因为信息过载而微微侧偏、露出脖颈的头部。


    扇骨尖端,一点凝聚到极致的苍蓝咒力,如同星辰般亮起。


    “再见了,特别的‘标本’。”


    扇骨,如闪电般刺出!目标直指太阳xue !


    然而——


    就在扇骨尖端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宿傩那本应彻底涣散、失去对身体控制权的头颅,猛地、以一种极其诡异而迅捷的角度,向侧面偏转了一寸!


    “嗤!”


    扇骨擦着太阳xue的皮肤掠过,带起一溜血花,深深扎进了后面的土墙之中!


    菅原道虚脸上的从容笑意,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的六眼,清晰地“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宿傩有意识做出的闪避。他的意识确实已经崩溃,身体也被咒力丝线彻底固定。但在扇骨触及前的亿万分之一秒,他身体的某一部分——或许是脊髓,或许是更深层的生存本能——绕过了崩溃的大脑,自行做出了最极限的闪避反应!


    这是何等恐怖的战斗天赋!何等顽强的、烙印在血肉深处的求生欲!


    菅原道虚缓缓抽回扇子,看着尖端沾染的些许血迹,又看向虽然避开了致命一击、但脖颈侧面被划开一道深长伤口、鲜血如同泉涌的宿傩,蒙着白布的脸上,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深的、混合着惊讶与杀意的冰冷。


    “哦?”他轻声自语,以扇遮面,“这么高的战斗天赋……看来,不除掉不行呢。”


    他再次抬起了扇子。这一次,苍蓝的咒力不再凝聚于一点,而是如同水银般流淌覆盖了整个扇面。他要做的是将宿傩抹除,扇子再度挥动,卷席着精致又磅礴的咒力……


    宿傩躺在地上,鲜血从身上交叉状的裂口中喷涌而出,在身下汇聚成小小的血泊。四只猩红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倒映着夜空残缺的月亮。


    真的要结束了。


    这次,没有奇迹了。


    他想起小时候类似的经历,那时候有“她”。现在……没有了。


    果然,那只是幻觉吧。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哪有什么跨越时空的温暖。


    除了“她”,不管是在妖怪中,还是人类中,他再也没有遇到那样无条件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了。


    自从跟了道满之后,“她”也不见了。是失望了吗?还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遗憾啊。


    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千年后,高专宿舍。


    禅院怜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贴在背上,带来冰凉的黏腻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呼吸急促得如同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又来了。


    那种熟悉的、尖锐的、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的不安与恐慌。


    她浅草绿的眸子在黑暗中惊慌地扫视,最终定格在房间角落——那个被她用黑色绒布盖住、放在最高柜子顶端的“东西”所在的位置。


    即使隔着厚厚的布料,即使放在最远的角落,那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微弱气息,依旧如同最纤细的丝线,缠绕着她的感官。而此刻,那气息正在剧烈波动,带着一种……濒死的衰败与痛苦!


    “大粉红……”


    怜低声呢喃,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和恐惧。她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跳下床,跌跌撞撞地扑向柜子。手指颤抖着抓住绒布的一角,猛地扯下!


    黑色的绒布飘落。


    柜子顶端,那个安静放置了数日的“少年宿傩”娃娃,暴露在窗外渗入的惨白月光下。


    然后,怜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只见那具制作精良、关节灵活、本应完好无损的娃娃身体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大块大块暗红色的、粘稠的“血块”!那些血块如同有生命般,从娃娃的胸口、肩膀、手臂、脖颈……各处蔓延开来,迅速染红了它身上那件古朴的黑色和服“布料”,甚至顺着柜面流淌下来,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不仅如此,娃娃的身体表面,正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纵横交错的裂痕!那些裂痕深邃漆黑,如同被最锋利的刀片反复切割过!而最骇人的是娃娃身上巨大的交叉裂痕,从中涌出的不是“血块”,而是近乎喷涌的、暗红色的“血泉”!


    “噗……噗嗤……”


    轻微的、液体涌出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娃娃脸上那四只总是紧闭的猩红眼眸,此刻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但那缝隙里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以及迅速弥漫开来的、生命流逝的灰败。


    它在“流血”。


    它在“碎裂”。


    它在……“死去”。


    如同八年前那个夜晚,她的小粉红在她面前寸寸崩解、化为飞灰时一样!


    “不……不要……不要又……”


    怜的嘴唇颤抖着,浅草绿的眸子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娃娃,却又不敢,指尖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滚落脸颊,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还不确定“大粉红”和曾经的“小粉红”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虽然这个新出现的娃娃危险、诡异、充满了不祥的气息……但它毕竟是她的“娃娃”。是她的术式(如果这能称为术式的话)创造出来的东西。而且,在废弃疗养院那次,是这个娃娃“召唤”出的那个恐怖少年,救了她。


    责任心,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感——或许是对于“唯一属于自己之物”的执念,或许是对于“曾被拯救”的回报——驱使着她,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它“死去”。


    就像当年,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小粉红流血不止,而拿出针线笨拙地缝合一样。


    “等……等等……我帮你……我帮你止血……”


    怜语无伦次地说着,转身冲回床边,手忙脚乱地翻找。针线盒……针线盒在哪里?上次用过后放哪儿了?


    然而,当她终于从抽屉角落摸出那个小小的、绣着樱花的针线盒,转身看向柜子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娃娃身上那交叉的巨大裂痕,已经扩张到了极限!整个上半身几乎要从中断裂!涌出的“血”不再是流淌,而是近乎喷射!娃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仿佛生命力正被急速抽干!那种迅速“死去”、化为飞灰的感觉,如同噩梦重演,带着更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怜的喉咙!


    不!


    不能让它消失!


    不能再经历一次那样彻底的失去!


    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想要救他”的愿望,如同火山般在她心底爆发!


    针线……针线没有用了!这种程度的“伤口”,根本不是缝补能够解决的!需要的是……是更根本的、直接作用于“生命”本身的——


    修复。


    治愈。


    让破碎的重新完整,让流逝的重新归来。


    如同……八年前那个绝望的午后,她紧紧抱着血流不止的小粉红,在极致的悲伤与不甘中,无意识爆发出的……乳白色光芒!


    反转术式。


    那个她之后再也没能成功施展、被家族视为昙花一现、甚至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否真实存在过的能力。


    但此刻,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怀疑。


    怜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丢开针线盒,赤脚跑回柜子前,踮起脚尖,伸出双手,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轻轻捧起了那个正在迅速“死去”的娃娃。


    触手不再是单纯的冰凉坚硬,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正在流失的“温热”,以及粘腻湿滑的“血液”触感。娃娃很轻,但此刻捧在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怜将它小心地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世间最脆弱的珍宝。她低下头,浅草绿的眸子紧紧盯着娃娃脖颈处那可怖的裂痕和不断涌出的“鲜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混合在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中。


    冷静……回忆……


    那时候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是极致的悲伤。是害怕失去唯一寄托的恐慌。是想要挽留、想要修复、想要它“活过来”的……纯粹而强烈的愿望。


    不是咒力的精密操控,不是术式的复杂构筑。是更直接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对“生”的渴望与祝福。


    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不安、对未知的迷茫,都强行压下。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他。


    让他活下来。


    无论如何,要让他活下来。


    她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的娃娃身上。感受着它生命的流逝,感受着那些裂痕的狰狞。然后,想象着……温暖的光。充满生机的光。能够愈合伤口、驱散死亡的光。


    像春天第一缕融化冰雪的阳光。


    像深夜里指引归途的微弱灯火。


    像……记忆中,那曾照亮她灰暗童年的、唯一一抹有温度的亮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她这样全心全意地“想”着的时候,掌心开始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的鼓胀感。很熟悉,如同多年前那个下午,在道场角落里,第一次“变”出小粉红时的感觉。


    咒力,从她体内那微弱贫瘠的源头,开始缓缓流动。不是攻击性的、尖锐的咒力,而是另一种更加柔和、更加内敛、带着勃勃生机的能量。


    很慢,很艰难,如同在干涸的河床里挖掘最后的水滴。


    但它在动。


    怜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将所有能调动的、那微弱的反转术式咒力,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导向怀中的娃娃。导向他脖颈处那最致命的裂痕,导向他全身那些细密的伤口,导向他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没有璀璨的光芒爆发。


    只有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如同萤火虫般,从她紧贴着娃娃的掌心皮肤下,悄然渗透出来。光晕很淡,很薄,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真实地存在着,温柔地包裹着娃娃残破的身体,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孩子的伤口。


    光晕所到之处,那些疯狂涌出的“血”,似乎……减缓了速度。


    那些狰狞的裂痕边缘,似乎……不再继续扩张。


    娃娃身上那种急速衰败、化为飞灰的“死亡气息”,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虽然修复的速度极其缓慢,几乎肉眼难辨。


    虽然她的咒力微弱得可怜,很快就开始感到头晕目眩,浑身发冷。


    但,有效。


    真的有效。


    怜苍白的脸上,因为过度消耗而毫无血色,但那双浅草绿的眸子,却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只有恐惧和泪水,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希望与决绝的光芒。


    她抱紧娃娃,将脸颊轻轻贴在它冰冷粘湿的、带着血腥味的头发上,用尽最后的气力,低声呢喃,如同祈祷,如同承诺:


    “坚持住……”


    “一定要……没事啊……”——


    就在宿傩的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一股极其熟悉的、温暖而柔和的触感,毫无征兆地,从宿傩脖颈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处传来!


    不是疼痛的缓解——那伤口依旧狰狞,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生命本源的“修复”感!如同干涸的土地迎来甘霖,如同破碎的瓷器被无形的巧手细心粘合!


    温暖。纯净。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种感觉……? !


    宿傩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回响在意识深处的声音——


    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不再是他记忆中稚嫩的女童嗓音,而是清亮了些,柔软了些,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担忧,却依旧是他熟悉的、刻在灵魂深处的音色。


    她在说话,语气急切,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坚持住……一定要没事啊……”


    为什么……是少女的声音?


    难道……那个“女童妖怪”……那个“女童咒术师”……她也……长大了?


    宿傩混乱的脑海中,一幅画面如同闪电般劈开黑暗——


    多年前那个金红枫树的梦境里,那个扑向他、有着墨黑长发和浅草绿眼眸、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的少女……


    她的眼睛……就是那种颜色。


    鲜艳的,明媚的,如同春日最早萌发的新叶,能照亮一切灰暗的……浅草绿。


    两道身影——曾惊鸿一瞥的绿眼少女,与记忆深处那个絮絮叨叨、会为他哭泣的模糊女童——在他濒临破碎的意识中,缓缓重叠。


    是你吗?


    虽然是个无声的问句,但答案,在他心底,已然笃定。


    是你。


    一定是你。


    第16章


    冲绳的海风带着咸湿的热意,毫无遮挡地吹拂过脸颊。阳光炽烈,将白沙与碧海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蓝。


    禅院怜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用黑色绒布严密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即使在度假,她也未曾让它离身片刻。


    走在她身旁的天内理子,穿着俏皮的泳装,步伐轻盈。她早已注意到怜怀里那个从不离手的、被黑布蒙住的东西,猫一样的好奇心按捺了几天,此刻在放松的氛围里终于冒了头。


    “喂,怜, ”理子凑近些,歪着头,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那团黑布, “出来玩儿怎么还抱着个东西?里面是什么宝贝?给妾身看看嘛。”说着,她那双杏眼里闪过狡黠的光,趁着怜一个恍惚,竟直接伸出手,抓住了黑布的一角,向上一掀!


    黑色的绒布滑落,露出里面那个安静躺着的、做工异常精细却也异常诡异的少年体人偶。


    粉色的短发, 四只闭合的猩红复眼, 脸颊与裸露的脖颈、手臂上布满蜿蜒的黑色咒纹。


    人偶穿着古朴的和服,虽是玩偶尺寸,但肌肉线条、关节结构都逼真得令人咋舌。


    天内理子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她甚至后退了一小步,指着那人偶,声音清脆:“噫——!好丑的娃娃!”


    怜下意识地将娃娃往怀里收了收,浅草绿的眸子飞快地垂下,扫了一眼娃娃那张布满咒纹的脸。说实话……她也觉得这娃娃称不上好看。


    四肢上肢本就异类,四只眼睛更是骇人,那些黑色咒纹更是添了十足的邪气与不祥。


    在咒术界,咒纹并非没有,如狗卷家的咒言束缚印记,但那通常是特定术式的传承象征,或是以符文形式浮现于器物、皮肤局部,像这般大面积、如同活物般蜿蜒覆盖躯体、透着纯粹禁忌与污秽感的黑色咒纹,几乎等同于某种警告标签。


    “他……”怜咬了咬下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维护欲,“你不觉得……长得其实挺清秀的吗?咒纹……也很特别。”说到“咒纹”时,她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娃娃冰凉手臂上的一处纹路。


    天内理子捕捉到了她那瞬间的迟疑,撇了撇嘴,语气更加笃定:“得了吧!你自己也觉得这娃娃丑陋粗鄙对不对?妾身就说嘛,正常人谁会喜欢这种怪东西!”


    “不是的!”怜猛地抬头,浅草绿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倔强,仿佛被戳中了某个隐秘的痛点。


    她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扯开了娃娃和服的衣襟前襟,露出下面呈现得极为精悍的胸膛和腹肌轮廓。皮肤质感逼真,肌肉块垒分明,在阳光下甚至泛着类似真人的润泽感。


    “你看,他身材……很好的。”


    天内理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是被沙滩上的太阳狠狠晒过。她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声音又羞又恼:“你、你干什么呀!这、这分明是色/情娃娃!禅院怜,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散漫的声音带着戏谑从旁边插了进来:


    “哇哦——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五条悟不知何时晃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鲜红的草莓汁,墨镜滑到鼻尖,苍蓝的六眼饶有兴味地扫过怜怀里衣襟大开的娃娃,又掠过天内理子通红的脸颊和怜窘迫的神情。他吸了一口果汁,慢悠悠地吐出结论:


    “制造色情娃娃的好色傀儡师。禅院,你还挺有创意嘛。”


    怜的脸瞬间涨得比理子还要红,血色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浅草绿的眸子里涌上巨大的难堪和一丝被羞辱的愤怒。


    她握紧了空着的那只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传来。她想反驳,想揍人,想像普通同学那样把这杯草莓汁扣在那头嚣张的白毛上。


    但脑海里闪过的是兄长刻薄的嘲讽,是家族内无形的等级,是“废物”的标签和“未婚妻”这个尴尬身份所带来的、更加沉重的枷锁。她不能,也不敢。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将娃娃被扯开的衣襟默默拢好,重新用黑布仔细包裹,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冰冷的盾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


    平安京,京郊某处荒僻的山道。


    宿傩正独自走着,四只猩红的眼眸懒散地扫视着周围稀疏的林木。忽然,他脚步一顿,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被触碰”感,从胸膛和腹部的位置传来。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带着好奇和某种笨拙力道的“扒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整的衣襟,又仿佛透过时空,感应到了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邪气的弧度。


    “原来……”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真实的、覆盖着黑色咒纹的胸膛,“长大后的你,喜欢这个。”


    ……


    轻松的冲绳假期结束,悬赏期也安然度过。返回东京,回到高专门前那条熟悉的山道时,连最谨慎的夏油杰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变故,往往发生在最松懈的刹那。


    走在队伍最后方,心神不宁的禅院怜,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巨力猛地袭来,狠狠撞在她的手腕上!


    “啊!”她痛呼一声,怀里的黑布包裹脱手飞出。


    一个高大如山岳、留着黑色短发、脸上带着一道醒目疤痕的男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前方。他轻松接住了那个飞出的包裹,甚至有余暇打量了一眼被撞得踉跄后退、脸色发白的怜,眼中闪过一抹野兽般的漠然兴趣。


    伏黑甚尔。


    他掂了掂手里被黑布裹着的东西,似乎觉得这“战利品”有点轻得过分。随手扯开黑布,露出了里面那个精致却诡异的粉发四眼人偶。他盯着看了几秒,眉头微皱——并非因为感受到什么咒力(他本身也感受不到),而是单纯觉得这玩偶长相怪异,做工倒是挺费钱的样子。


    “什么垃圾。”


    毫无预兆地,他手一松。娃娃掉落在满是尘土和碎石的地面上。紧接着,他那穿着硬底靴的脚,随意地、带着碾碎碍眼杂物的不耐烦,重重踏了上去!


    “咔嚓……”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靴底传来。


    ……


    平安京,某座被临时结界笼罩的荒山。


    宿傩正以一敌多,与麻仓家派出的“日月星进队”对峙。他姿态闲适,甚至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四只猩红的眼眸扫过周围如临大敌的术师们,刚想开口嘲讽——


    “呃——!”


    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胸膛传来!仿佛被沉重的钝器狠狠碾压、踩踏!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内脏都跟着震荡移位!


    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捂住胸口,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四只眼睛因疼痛和惊怒而睁大,猩红的光芒暴涨!


    日月星进队的成员们也是一愣,面面相觑。他们还没动手……不,他们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中招的!


    不是他们。


    宿傩瞬间反应过来。是那边……是她那边出事了!


    胸腔的疼痛还在持续,带着被践踏的屈辱感和实物受损带来的、更深层的牵连痛楚。焦急,不安,还有一种自己重要之物被他人染指的暴怒,瞬间点燃了他眼底的凶光。


    不行,不能在这里耽搁。


    速战速决。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不,是在他赶过去处理掉那个敢踩他“东西”的杂碎之前,他这边必须清场!


    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四只猩红的眼眸里,所有情绪沉淀为一片冻彻骨髓的、纯粹杀戮的寒冰。周身压抑的、粘稠如血的暗红色咒力,如同苏醒的凶兽,轰然爆发!


    “你们……”他慢慢站起身,嘴角咧开一个残忍到极致的笑容,“赶时间。”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血色,在山林间骤然泼洒开来。


    ……


    高专门前。


    “怜!走!”夏油杰的厉喝声将怜从瞬间的呆滞中惊醒。他一把拽住怜的手臂,强大的力道几乎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朝着高专结界入口方向疾退!五条悟已经怒吼着冲向伏黑甚尔,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咒力碰撞的轰鸣与冲击波四散。


    “我的娃娃——!”怜挣扎着回头,浅草绿的眸子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被踩踏后、似乎微微变形、沾染了尘土的仿真娃娃。她想冲过去捡回来,那是她的,是她的……


    “来不及了!”夏油杰声音急促,手下力道不容置疑。他必须优先保证星浆体和另一个没有直接战斗力的同伴进入相对安全的区域。


    最终,怜被半拖半拽地拉进了薨星宫的入口。身后是惊天动地的战斗声响,身前是幽深漫长的石阶通道。她脸色苍白,失魂落魄,怀里空荡荡的,那份一直以来的依托感骤然被抽离,只剩下冰冷的不安和心悸。


    夏油杰正温言与天内理子说着什么,试图安抚受惊的少女。怜却完全听不进去,她只是死死盯着入口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期盼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快点出现,期盼着战斗结束的信号。只要五条悟回来,就意味着外面的威胁解除,她就可以……可以去找她的娃娃……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


    终于,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怜的眼睛一亮,急切地望去——


    出现的却不是五条悟。


    是去而复返的伏黑甚尔!他脸上带着狞笑,手中握着的并非咒具,而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黑色手枪!枪口,稳稳对准了被夏油杰护在身后、毫无防备的天内理子!


    “小心——!”夏油杰瞳孔骤缩,但他作为咒术师的思维定式,让他对“枪械”这种非咒力武器的出现慢了半拍,咒灵调动的速度终究赶不上子弹出膛的瞬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锵!”


    清越的金属鸣音炸响!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阴云的闪电,自夏油杰身侧骤然迸发!


    禅院怜不知何时已踏前半步,身体微侧,左手拇指已将刀镡推开一线,右手握住刀柄,拔刀、斩切、纳刀——三个动作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内完成,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万遍,融入骨髓本能!


    那颗致命的子弹,竟在距离理子眉心不足半尺的空中,被那道精准到极致的刀光,从正中剖成了两半!分裂的弹头擦着理子的发梢飞过,嵌入后方的石壁!


    死寂。


    伏黑甚尔脸上的狞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有些愕然地看着收刀而立、呼吸微促的怜,挑了挑眉:“嚯……听说你是这一代最废物的禅院,没想到……有两下子。”


    怜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高速爆发后的肌肉反应。她没说话,只是再次横移半步,将天内理子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后,浅草绿的眸子紧紧锁定伏黑甚尔和他手中的枪。


    “砰砰砰砰——!”


    更多的枪声响起!伏黑甚尔毫无咒术师尊严地选择了火力覆盖!


    怜动了。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刀光再次绽开!不是一道,而是如同骤然盛开的冰冷银花!斩、切、格、挑……每一刀都精准地迎向一颗子弹,金属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火花在昏暗的通道内四溅!被劈开的弹头四处飞射,在墙壁和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这在普通人眼中堪称神迹的刀术,在咒术界却并非顶尖。但在此刻,在夏油杰因武器认知差而出现短暂空档的危急关头,这千锤百炼的、源于无数次枯燥挥刀的肌肉记忆,却成了天内理子性命最坚实的屏障。


    天内理子缩在怜身后,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和那舞成一片光幕的刀光,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逐渐燃起的、明亮的崇拜。


    夏油杰终于反应过来,低喝一声,巨大的虹龙咒灵凭空显现,咆哮着冲向伏黑甚尔,暂时逼退了他的火力压制。


    “怜!带理子先走!去找天元大人!”夏油杰急促道,自己则拦在了伏黑甚尔与虹龙之前。


    怜没有丝毫犹豫,收刀入鞘,一把抓住天内理子的手腕:“走!”


    两个少女朝着薨星宫深处狂奔。身后传来夏油杰与伏黑甚尔激战的巨响,以及虹龙痛苦的嘶鸣。


    不知奔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重结界与回廊,她们终于抵达了最深处。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仿佛由无数信息和扭曲规则构成的“空间”呈现在眼前,而在那空间的“中心”,站着一个难以名状的“存在”。


    它保持着人形,但脑袋长的像妖怪,有四只一样大的眼睛,皮肤皱巴巴的宛如枯木,光头——整体看起来像是成了精的香肠头。


    禅院怜的脚步猛地顿住,浅草绿的眸子因震惊而睁大。她看着那个“天元大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纯粹的对比后的惊讶:


    “竟然……比大粉红还丑!”


    话音出口,她才意识到失言,连忙捂住嘴,但看向那扭曲存在的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未能完全收敛的、直观的震撼。原来……融合失败、超越人类形态后的天元,是这样一种……存在。


    最终,五条悟及时赶到,与夏油杰联手,彻底终结了伏黑甚尔的威胁。


    星浆体天内理子并未与天元同化。这一次的行动,禅院怜没有展现出惊天动地的咒术或逆转战局的力量,但当夏油杰向夜蛾汇报时,特意提到了“怜的刀,挡住了针对星浆体的致命一击”。连五条悟在事后,也难得没有嘲讽,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别扭的口气说了句:“刀法还行,没白练。”


    天内理子更是彻底黏上了怜,视她为救命恩人,眼中充满了信赖与亲近。


    至于那个被踩踏后遗落在战场边缘的“大粉红”娃娃,最终被清理战场的辅助监督找到,送还给了怜。娃娃身上沾染了尘土,和服下摆有轻微的磨损和污迹,但主体完好,那些黑色的咒纹依旧诡异地蜿蜒着。怜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重新用黑布包好,更加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


    ……


    平安京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所有够资格知晓的势力耳中。


    藤原家引以为傲的“日月星进队”,于京郊荒山全军覆没。


    现场残留的咒力残秽狂暴、残忍、充满堕落的诅咒气息,与传闻中芦屋道满那个四手弟子的力量特征完全吻合。但报告中提及的,是那少年以一己之力,在极短时间内,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了整个精英小队,其展现出的纯粹战斗技艺与对咒力那近乎本能的、高效到恐怖的运用,让所有评估者脊背发凉。


    “堕天”。


    这个称号,伴随着安倍晴明与藤原道长联手签署的正式通缉令,如同沉重的烙印,狠狠盖在了“宿傩”这个名字之上。通缉令上不仅罗列其“师从诅咒师芦屋道满”、“屡犯禁忌”、“屠戮术师”等罪名,更着重强调了其“非人之相”、“咒力污秽堕乱”,以及那身被视为大不祥的、遍布躯体的黑色咒纹。


    万在秘密居所把玩着新得的咒具,听闻消息后,赤红的眸子里闪过兴奋与跃跃欲试的光芒。


    菅原家深处,蒙着白绢的贵公子轻轻“咦”了一声,手中把玩的玉符微微一顿,白绢下,无人得见的嘴角似乎弯了弯,低语:“居然……活下来了?越来越有趣了。”


    加茂家密室,额头有着细密缝合线的家主加茂松山,放下手中的卷宗,眼神幽深难测。


    阴阳寮内,安倍晴明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桧扇。


    麻仓叶王则在高野山的某处结界内,微微睁开了闭目推算的眼眸。


    就连高天原深处的“天元”,那扭曲的、不断变换的感知中,也隐约捕捉到了这缕骤然升腾而起、充满了不安定与毁灭意味的“变量”。


    宿傩。


    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芦屋道满身边一个不起眼的畸形学徒。经此一战,他正式踏入平安京诸多强大存在视野的中心,如同一把出鞘即染血的妖刀,锋利,危险,且注定与“正统”背道而驰。


    而握有他“媒介”的禅院怜,对此仍一无所知。


    她只是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略显脏污的娃娃,走在高专回宿舍的路上。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怀中的黑布包裹在余晖下,透着一丝沉寂的、微妙的暖意,与远方时空那逐渐沸腾的杀伐与通缉,构成了命运天平两端,无声而诡异的平衡。


    第17章


    枯井下的黑暗粘稠而潮湿,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自身血液甜锈的铁味。


    宿傩背靠着冰冷的井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前一道几乎见骨的刀伤。


    他怀里抱着两只齐肘而断、尚带余温的手臂,断面参差,咒力的侵蚀让血肉呈现出焦黑的色泽,与苍白的皮肤形成刺目对比。


    失血过多的眩晕一阵阵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同样受伤的左腿,将自己更深地蜷进阴影里。


    痛楚是真实的,疲惫也是真实的,但心底却诡异地盘踞着一丝笃定。没关系,他想,模糊地扯了扯嘴角。很快……等她从那个貌似是私塾的地方回去,回到她独自的房间,看到他这副惨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能看见他,而他永远看不见她) ,就会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


    针线将会穿过虚无,落在他真实的皮肉上,带来细密尖锐的刺痛,然后是清凉的药粉,柔软的绷带。断裂的骨骼会在温暖柔和的力量牵引下对接、愈合,撕裂的筋肉会重新生长、连接。只要脖子没断,躯干还在,哪怕四肢都被砍掉,也总能被“缝”回去。


    这大概是他流亡生涯里,唯一可以称之为“依靠”的东西。虽然这“依靠”本身也透着无穷的诡异和未知。他闭上四只眼睛,任由意识在疼痛和失血的冰河中沉浮,等待着那必然会降临的、跨越时空的“治疗”。


    ……


    高专宿舍走廊, 傍晚的光线让周遭一切显得有些昏沉。


    禅院怜推开门,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房间角落的柜子——那里空荡荡的。她心里一紧,随即想起下午训练前,自己将那个用黑布包裹的娃娃放在了书桌旁的矮几上。


    浅草绿的眸子转向矮几,然后瞬间瞪大了。


    黑布散落在一旁,那个总是安静躺着的“大粉红”娃娃,此刻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歪倒着,而它的两只手臂……竟从肘部齐齐断开,脱离了身体,滚落在不远处的榻榻米上!断口处并非整齐的切割,更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扯开来,连里面精细的关节结构和类似“筋腱”的材质都隐约可见。


    怜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起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熟悉的无奈。又来了。第几次了?她甚至已经懒得去数。最初几次,她惊慌失措,以为遭遇了什么袭击或诅咒,甚至……曾怀疑是某个恶劣白毛的捉弄。


    想起那次,她难得鼓足勇气,抱着断臂的娃娃直接冲到五年级教室门口,当着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面,对着正翘脚吃甜点的五条悟质问是不是他干的。


    大少爷当时的反应夸张极了,墨镜滑到鼻尖,苍蓝的六眼睁得老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那张俊脸就沉了下来,声音冷飕飕的:“哈?老子看起来那么闲?会对一个破娃娃动手脚?” 后面更是直接生气了,甩下一句“对一个破娃娃,比对未婚夫还上心”,扭头就走。


    她当时又急又气,冲着他的背影喊:“他不是破娃娃!他比你重要多了!你这个有名无实的挂牌未婚夫!”


    结果就是两人彻底冷战了好几天,直到某次她在房间里整理东西,亲眼看见好好放在软垫上的娃娃,一条小腿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从膝盖处断裂、滚落。她才彻底明白,真的错怪了人。这诡异的现象,源头在她自己,或者说,在她那完全不受控制的、与娃娃相连的“术式”上。


    自那以后,她对娃娃时不时出现的“伤残”已经习以为常。断了就缝,裂了就补,流血就擦,仿佛照顾一个永远长不大、却总是调皮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孩子?


    怜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小心地将娃娃的身体和两只断臂都捡起来,放到铺着软布的矮几上。又从抽屉里取出那个专用的、工具齐全的小小针线盒。里面不仅有结实的咒力丝线,还有她偷偷从家入硝子那里要来的一点点稀释过的医用消毒液和特制黏合剂——虽然不知道对娃娃的特殊材质有没有用,但总觉得做了比不做好。


    她跪坐在矮几前,拿起一根穿好线的细针,凑近娃娃的肘部断面,准备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开始精细的缝合。针尖即将刺入那冰凉材质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汹涌的疲惫感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


    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和困顿,沉重得让她眼前发花,握着针的手指都开始发软。


    好困……怎么会……这么困……


    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地飘远。视野陷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娃娃断臂处那诡异的、仿佛真实血肉般的断面细节。


    ……


    金红色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一切,空气里弥漫着枫叶特有的、微涩的清香。脚下是柔软厚实的落叶,仿佛踩在最上等的绒毯上。


    禅院怜茫然地站在原地,浅草绿的眸子眨了眨,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哪里?她不是应该在宿舍里缝娃娃吗?


    视线流转,巨大的、仿佛连接天地的古老红枫树映入眼帘,树冠如燃烧的晚霞。然后,她看到了树下躺着的人。


    粉色的短发凌乱地沾着暗红的血污,苍白的脸上,四只眼睛紧紧闭着,眉心因痛苦而微蹙。他身上的黑色和服破损不堪,被大量深色的液体浸透,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臂——从肘部以下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狰狞的断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边缘焦黑,看得人头皮发麻。


    是……大粉红?不,是那个……在疗养院出现过的,活生生的“人”!


    怜的心脏猛地揪紧,甚至忘记了思考自己为何在此,眼前是梦是幻。巨大的恐慌和担忧瞬间淹没了她。他看起来……比娃娃的样子要惨烈得多,也真实得多!那断臂,那满身的伤……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倒在少年身边,手足无措,想碰又不敢碰,浅草绿的眸子里迅速盈满了慌乱的水汽,声音都带了哭腔:“怎么会……伤得这么重……怎么办……我、我该怎么做……”


    仿佛是被她的声音惊扰,又或者是某种联结的牵引,躺着的少年,那四只紧闭的猩红眼眸,缓缓睁开了。


    没有初醒的迷茫,那双眼睛里沉淀着深不见底的疲惫、痛楚,以及一丝看到她的、奇异的光亮。他扯了扯苍白的嘴唇,竟然笑了,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慌什么……不是……缝过很多次了吗?”


    低沉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怜混乱的思绪。对啊……缝起来……就像缝娃娃那样……


    梦境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她几乎立刻接受了这个“任务”。恐惧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修复”的急切取代。她吸了吸鼻子,努力镇定下来,左右看了看——神奇地,她发现自己手里竟然握着熟悉的针线。


    “对、对哦……再缝一次就好。”她喃喃着,像是给自己打气,小心翼翼地凑近少年血肉模糊的断臂处。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类似枫木燃烧后的冷冽气息。他的皮肤冰凉,但断口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怜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将针尖对准一处皮肉,屏住呼吸,穿了进去。


    “嘶——”少年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身体微微绷紧,但四只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猩红的瞳孔里映出她全神贯注、眉头紧蹙的侧脸。


    怜的心跟着也是一紧:“别怕,很快就好了。”


    梦中的缝合似乎比现实更具有“真实感”,针线穿行在如有实质的皮肉之间,带来的阻力和触感都无比清晰。怜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害羞,忘记了这诡异的场景,眼里只有需要连接的伤口。


    一针,一线,拉紧,打结……动作从生涩慢慢变得流畅,仿佛某种深植于灵魂的本能在苏醒。


    当最后一针落下,两只断臂被勉强接回原位时,怜已经满头细汗。她看着那依旧狰狞但已连为一体的伤口,下意识地,将自己体内那股微弱的、温暖柔和的咒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缝合处。


    乳白色的、极其淡薄的光晕在她指尖亮起,如同星火,渗入少年可怖的伤口。焦黑的色泽开始褪去,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弥合着,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


    ——反转术式,似乎只要是面对“大粉红”的事,她能很顺利地使用这少见的治疗系咒法。


    就在咒力注入完成的刹那,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揽住了她的腰!


    “啊!”怜惊呼一声,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跌入了一个冰冷而坚实的怀抱里。


    浓烈的血腥味和属于少年的、带着汗与尘土的气息将她包围。是宿傩。他用刚刚接回、还远未恢复力气的手臂,有些笨拙却不容抗拒地圈住了她。


    “你……放开我!”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浅草绿的眸子里满是惊慌和羞恼,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叹息。


    “别动……”他的声音低低响在耳畔,气息拂过她的发丝,“让我抱一会儿。”


    怜挣扎的动作一顿。


    宿傩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四只眼睛望向虚空,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陈述一个久远的事实:“从小到大……我让你抱了……多少回了?”


    怜的身体彻底僵住,随即一点点软了下来。是啊……从小到大,她 抱着那个娃娃,度过了多少孤独的日夜,倾诉过多少委屈和心事,又为它流过多少眼泪,做过多少件小衣服……那些拥抱,那些触碰,虽然隔着娃娃冰冷的材质,但情感的倾注是真实的。


    而这份倾注,似乎通过某种不可思议的联结,真实地传递给了另一边这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她不再挣扎,纤细的身体有些僵硬地靠在他怀里,脸颊不可避免地贴着他染血的衣襟。心跳声在安静的梦境里如擂鼓般清晰,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或者两者混在了一起。属于少年的、带着伤痛的体温透过湿冷的衣物隐隐传来,混合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气息,形成一种陌生而令人心悸的体验。


    宿傩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四只猩红的眼眸缓缓闭上,眉宇间是长久厮杀中从未有过的、一丝近乎贪婪的松懈和眷恋。


    抱一会儿。


    再抱一会儿。


    哪怕是梦。


    哪怕是偷来的、短暂虚幻的温暖。


    ……


    禅院怜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窗外天色已暗,只剩最后一抹昏黄的光线。她躺在自己的榻榻米上,身上盖着薄被。


    梦?


    她有些恍惚地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记忆回笼——她记得自己在缝娃娃,然后特别困……接着……那个金红枫树的梦……


    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梦里那些触感、气息、温度,还有最后那个带着血腥味的拥抱……都清晰得可怕。她甚至能回忆起少年胸膛的起伏,和他那句话带来的、心脏被攥紧般的酸涩悸动。


    “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她捂住发烫的脸颊,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和羞赧。难道是……思春期?可就算这样,也不该幻想一个娃娃啊!这太奇怪了!太……羞耻了!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些令人脸热心乱的画面,目光落到矮几上。


    娃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两只手臂已经完好地接了回去,缝合的线脚细密整齐,正是她一贯的风格。旁边还放着穿好线的针。


    怜愣住了。她缝好的?什么时候?难道是自己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凭着本能缝完了,然后累得直接睡着,还做了那么一场……荒唐的梦?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但心底某个角落,却隐隐觉得并非如此简单。那份拥抱的实感,太过真实了。


    ……


    枯井深处,宿傩缓缓睁开了眼睛。


    井口透下的一缕天光,照亮了他身前空荡荡的、只剩下陈旧落叶和湿泥的地面。怀抱里那柔软温暖的触感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抬起手臂——那双不久前还齐肘而断、被他抱在怀里的手臂,此刻正完好地连在他的身体上。虽然还有些无力,缝合处也残留着新鲜的、微微发痒的愈合感,但确确实实,已经恢复了。


    不是梦。至少,不完全是梦。


    断臂的修复是真实的,那份短暂拥入怀中的、带着浅草绿眼眸少女气息的温暖……也是真实的。


    宿傩靠在井壁上,四只猩红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剧烈情绪平息后,沉淀下来的、更加幽深执拗的暗光。


    这么多年了。


    从那个冰冷绝望的平安京雪夜开始,一道微弱的、笨拙的、却持续不断的光,穿透了无尽的黑暗和恶意,落在他身上。喂食,疗伤,擦拭,还有那些絮絮叨叨的、充满委屈和软弱的陪伴。


    然后光消失了。在他最需要变强、也最孤独的岁月里,彻底隐匿。


    他曾以为那只是濒死的幻觉,是孩童脆弱心灵编造的慰藉。可那温暖的感觉太过清晰,残留的痕迹太过深刻,让他无法真正忘却。在无数个受伤濒死的时刻,在芦屋道满亦正亦邪的教导和整个世界的追剿中,他心底最深处,始终埋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期盼那道消失的光,某一天会重新亮起。


    而今天,在这个肮脏的枯井里,在双臂断裂、近乎绝境的时刻,他不仅重新“感受”到了那熟悉的修复之力,甚至……在梦境与现实的缝隙里,真切地触碰到了“光”本身。


    虽然短暂,虽然依旧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但足够了。


    这足以证明,她存在。一直存在。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用他不知道的方式,始终与他维系着这份诡异而温暖的联结。


    宿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完美缝合、正迅速恢复力量的手臂,指尖微微收拢,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纤细腰身的温度和衣料的柔软触感。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却燃烧着骇人热度的弧度。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低沉的声音在枯井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不论你在哪个角落。”


    童年的光从未真正熄灭。它只是隐匿了。而现在,这缕光再次透出踪迹,便成了深陷黑暗与血腥泥沼的他,唯一想要牢牢抓住、乃至吞噬入骨的东西。


    这份跨越时空的执念,历经漫长孤寂岁月的发酵,于此刻,彻底生根,缠绕心脏,再也无法剥离。


    第18章


    禅院家的道场,即便在夏日的午后,也浸着一股驱不散的、源自古老木料与经年汗渍的阴凉。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束里缓缓浮沉。


    禅院怜跪坐在道场边缘的练习区,面前摊开着家族要求修习的咒力基础理论卷轴,墨迹工整。桌角静静躺着那个用黑色绒布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她的娃娃。


    即便是在家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也习惯性地将它带在身边,仿佛那层绒布是隔绝外界冷漠目光的唯一屏障,而布下的存在,是她贫瘠世界里微弱却固执的锚点。


    轻微的、带着特有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道场空旷的寂静上,激起无形的回响。


    怜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浅草绿的眸子从卷轴上抬起,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一闪而过的紧张。她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绒布的一角。


    来人是禅院直哉。


    他已经长成了身形挺拔、容貌俊美阴柔的少年,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训练服,额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与父亲如出一辙的、锐利而傲慢的眼睛。


    他刚刚结束一轮投射咒法的精准练习,气息平稳,嘴角挂着一丝对自己表现满意的、惯常的弧度。目光扫过道场,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缩在角落的妹妹身上,以及她膝上那个绝不该出现在正式训练区域的“东西”上。


    直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混合了厌恶与玩味的表情取代。他踱步过去,靴底敲击着光洁的木地板,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寂静的道场里格外刺耳。


    “哟, ”他在怜面前几步远处停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这不是我们‘出息了’的怜大小姐吗?怎么,在高专混了几天,回来还是这副离不开玩具的德行?”


    怜的头垂得更低,嘴唇抿得发白,没有回应。她知道,任何辩解或反应,都只会成为兄长进一步嘲弄的燃料。


    对于怜的无视,直哉嗤笑一声:“涨本事了。”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弯下腰,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一只手如同捕捉猎物的鹰隼般疾探而出,目标直指桌角的黑布包裹!


    “!”怜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去捞,但直哉的动作太快太刁钻,眨眼间,娃娃已易主。


    直哉直起身,掂量了一下手里轻飘飘的包裹,脸上的嫌弃更加明显。他甚至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包裹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不洁的东西,晃了晃。


    “还给我……”怜的声音细弱,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因急切而生的颤抖。她跪坐的姿势变成了半跪,仰起脸看向兄长,浅草绿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慌和恳求。


    “还给你?”直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眉毛高高挑起,嘴角的弧度扩大,那笑容却冰冷刺骨,“我亲爱的妹妹,你都多大年纪了?禅院家的嫡女,咒术高专的学生,”他每说一个词,语气里的讽刺就加深一分,“居然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抱着个娃娃不肯撒手?说出去,禅院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一根根扎进怜早已敏感脆弱的心防。她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揪紧了衣摆,但视线却死死锁在直哉手中的包裹上。 “那是我的……请还给我,哥哥。”


    “你的?”直哉嗤笑,终于用空着的那只手,漫不经心地挑开了黑色绒布的一角,露出了里面娃娃粉色的发顶和一只闭合的猩红复眼。他瞥了一眼,随即像是被那诡异的造型和咒纹恶心到一般,面露嫌弃之色。


    “啧,看来品味这东西,真是天生难改。”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鄙夷,“跟小时候你弄出来的那个丑八怪一样,畸形,怪异,令人作呕。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弄点像样的东西?还是说,废品配废物,正好?”


    “他不是废品!”怜猛地提高了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细。她被“废品”这个词刺痛了,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怀中那个陪伴她度过冰冷日夜的“存在”。她甚至忘记了对兄长的恐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哦?不是废物?”直哉眼睛微微眯起,似乎被她的反驳挑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趣,但那兴趣是残酷的。他不再捏着包裹,而是将它随意地抓在手里,甚至上下抛接了两下,动作轻佻。 “那这是什么?一个长得奇形怪状、连咒力波动都几乎感觉不到的破玩偶?这就是你在高专学到的东西?这就是你能傍身的‘价值’?”


    “还给我!”怜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和屈辱,身体微微发抖,浅草绿的眸子里第一次在直哉面前燃起了清晰的、不肯退让的火焰。她伸出手,试图去夺。


    直哉岂会让她轻易得逞?他嘴角噙着猫捉老鼠般的冷笑,脚下步伐轻巧地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滑开半步,恰好避开了怜扑过来的手。怜抓了个空,因用力过猛而踉跄了一下。


    “急了?”直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将娃娃换到另一只手,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充满恶意的语调说,“看来这破玩意对你来说,还挺重要?比禅院家的体面重要?比你的训练重要?”他故意将娃娃举高,又放低,左右晃动,每一次都恰好停在怜即将够到、却又差之毫厘的位置。


    怜咬着下唇,脸色因为羞愤和焦急而涨红。她一次次扑上前,试图抢回,但直哉的身法远超于她,投射咒法的预判和速度基础让他的闪避看起来轻松又带着戏谑。他时而假意要将娃娃递还,在怜伸手时又迅速收回;时而又将娃娃高高抛起,在怜惊慌地抬头去追视线的瞬间,又稳稳接住,仿佛只是无聊时颠球取乐。


    道场里回荡着怜急促的喘息、徒劳的脚步声,以及直哉偶尔发出的、低低的、充满优越感的嗤笑。阳光偏移,将两人追逐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个荒诞又令人窒息的默剧。


    “求我啊,”直哉又一次轻松避开了怜的扑抢,甚至有余暇用空闲的手捋了捋额发,语气轻佻,“说不定我一高兴,就还给你这‘宝贝’了。”


    怜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额角的碎发。她看着兄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玩弄神情,看着在他手中仿佛随时会被捏碎、随意抛接的黑色包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愤怒、无助……种种情绪翻搅着,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知道,兄长根本不会还给她。他只是享受这种碾压她、践踏她珍视之物的快感。就像小时候,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就在怜因为绝望和体力消耗而动作稍缓的瞬间,直哉眼中闪过一丝无趣。戏耍得差不多了。他瞥了一眼手中黑布包裹的娃娃,又看了看面前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却倔强地瞪着自己的妹妹。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游戏”。另一只手伸进训练服的口袋,摸出了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一声轻响,一簇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在略显昏暗的道场角落里,映亮了他带着残忍笑意的半边脸庞。


    他将打火机,缓缓地、刻意地,靠近了手中那个黑色绒布包裹的娃娃。火苗距离娃娃的面庞只有寸许,热量似乎已经能传递过去。


    “你说……”直哉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探讨”意味,“这东西,烧起来会是什么味道?跟你小时候那个一样,化成灰?还是说,能有点别的惊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禅院怜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甚至所有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簇靠近娃娃的幽蓝火苗,看着兄长脸上那混合着恶意与好奇的、近乎天真的残忍表情。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深处,“咔嚓”一声,断裂了。


    一直萦绕在她周身的那种怯懦、不安、闪躲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锐利。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体。


    浅草绿的眸子抬了起来,不再躲避,不再含泪,直直地迎上直哉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哀求,没有了慌乱,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悸的专注与……冷厉。


    她的右手,以一种极其稳定、仿佛演练过千万遍的轨迹,轻轻搭在了腰间佩带的竹刀(在家中练习时使用)刀柄上。拇指抵住刀镡,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前移,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新阴流拔刀术起手式,无声无息地成型。


    道场里的空气,骤然绷紧,充满了剑拔弩张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先前的戏耍与追逐,瞬间被这冰冷的对峙所取代。


    禅院直哉脸上的玩味笑容,第一次,真正地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妹妹,看着她那双映不出丝毫情绪、只倒映着冰冷刀光与自己手中火苗的浅草绿眼眸,看着她那无懈可击的拔刀姿势。一股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惊愕与……被冒犯的怒意,悄然窜起。


    随即,这情绪化为了更盛的、被挑衅后的冰冷怒火和讽刺。


    他慢慢收回了打火机,火焰熄灭,但那危险的余温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他将娃娃随意抓在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不值钱的杂物,脸上重新挂起那傲慢的、居高临下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再无一丝戏谑,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呵……”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难以置信,“你这是……要跟我打?为了这个破娃娃?”


    怜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平稳绵长,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一点——兄长手中的娃娃,以及他可能做出的下一个动作。握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姿态没有丝毫动摇。


    她只是用那双冷冽的绿眸,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不容置疑的信息:


    把娃娃,还给我。


    禅院直哉眯起了眼睛,如同被激怒的猛兽打量着突然亮出爪牙的猎物。他不再抛接娃娃,而是将它紧紧攥在手中,仿佛那成了某种战利品,或者……刺激猎物进一步反应的诱饵。


    无声的对峙在道场中弥漫,远比先前的追逐更加沉重,更加致命。阳光依旧透过高窗洒落,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少年手中紧攥的怪异娃娃,和少女搭在刀柄上、蓄势待发的、冰冷的手指。


    冲突的引线,已然燃至尽头。


    ……


    平安京,荒芜的山谷被临时划为战场,肃杀之气几乎凝结成霜。


    符箓的残光、碎裂的咒具、以及尚未完全消散的各式术法痕迹,散布在焦黑的土地与倾倒的树木间,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爆发的惨烈围剿。


    参与此次行动的阴阳师与各家术师倒伏不少,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站在山谷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宿傩微微喘息,四只猩红的眼眸扫过四周逐渐围拢上来的、面带恐惧却强撑不退的残兵。他身上的黑色和服多了数道裂口,渗着暗色的血,但气势却比开战前更加凶戾逼人,如同浴血而生的修罗。这些所谓的“精英”,在他眼中不过是稍微费点手脚的障碍,真正的威胁……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始终未曾真正加入混战、只是静静站在后方一块高耸岩石上的白色身影。


    菅原道虚。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宿傩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透过白色绢布投来的、冰冷而专注的“视线”。那视线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待必须被清除的“异常标本”般的审视与决断。


    上次在京郊巷弄让这四眼怪物逃脱,对这位菅原家的贵公子而言,显然是种不容再犯的失误。


    “杂鱼清理得差不多了。”宿傩甩了甩手腕,指尖跳跃的暗红色咒力带着不祥的噼啪声,“该你了吧,蒙眼的少爷?还是说,你只敢躲在后面,用你那‘特别’的眼睛看戏?”


    嘲讽的话语在山谷中回荡,带着清晰的挑衅。围拢的术师们脸色更加难看,却无人敢贸然上前。


    岩石上的菅原道虚,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和远处伤者的呻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惋惜,一丝不耐,还有一丝终于等到时机的幽冷。


    “‘堕天’,”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澈优雅,如同吟诵和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的持续挑衅。上次一时兴起,留了手,反倒成了遗憾。今日,便让这份遗憾终结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搭在了蒙眼的白色绢布边缘。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绢布滑落。


    那双眼睛——无限苍蓝的底色中,似乎有无尽星光在流转。天空仿佛在这一刻低垂,将所有的澄澈与浩瀚都浓缩进了这双非人的眼眸之中。


    “来!”宿傩狞笑,主动踏前一步,脚下地面龟裂,四只手臂同时展开,指尖凝聚出四道边缘跳跃着黑色电光的暗红斩击,“让老子看看,你这双‘神之眼’,能不能看清地狱!”


    战斗,在下一瞬间爆发!


    菅原道虚的身影如同幻影般从岩石上消失,出现在宿傩侧方,手中的白纸扇看似随意地一挥,无形的、锋利到极致的咒力丝线便编织成网,朝着宿傩兜头罩下!每一根丝线的轨迹都刁钻致命,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宿傩不闪不避,四道斩击脱手飞出,并非攻击道虚本体,而是精准地撞向咒力丝网最关键的几个节点! “解”之力与精密的咒力结构发生剧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丝网被强行破开一个缺口!宿傩如同鬼魅般从缺口穿出,另一只手已凝聚出更加凝实的火焰长矛,直刺道虚心口!


    道虚眼中星辰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瞬,他仿佛早已“看”到这一击,身形以毫厘之差侧移,白纸扇如刀,反切宿傩持矛的手腕!两人以快打快,咒力的碰撞爆开一团团炫目的光晕,每一次交手都凶险万分,速度之快,让外围残存的术师们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和不断炸开的冲击波。


    宿傩的攻击狂暴而充满毁灭性,带着以伤换命的狠绝;菅原道虚的应对则优雅精密,步步算计,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或反击。


    六眼赋予了道虚近乎预知的洞察力和对咒力最极致的操控,而宿傩则凭借非人的战斗本能、四臂带来的超常攻击频率,以及那身越来越滚烫、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暗红咒力,死死咬住对手。


    然而,就在战况最激烈、宿傩一次险之又险地避过道虚切割向脖颈的扇刃,正准备发动反击时——


    异变突生!


    毫无征兆地,一股灼热到极致的痛楚,从他左臂和左侧脸颊猛地窜起!那不是外部攻击造成的,而是……从他身体内部,自他的咒力,甚至更深处,直接燃烧了起来!


    暗红色的火焰,原本受他操控的力量,此刻竟如同反噬的毒蛇,舔舐着他的血肉!皮肤瞬间焦黑碳化,发出“滋滋”的骇人声响,右脸传来皮肉融化的剧痛,他甚至能闻到自身血肉被烧焦的可怕气味!


    “什么?!”宿傩瞳孔骤缩,四只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惊愕。他对火焰的掌控早已炉火纯青,即便是最暴烈的咒力火焰,也绝不该伤及自身!这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以他为“媒介”,点燃了火焰?


    惊愕只持续了不到半息。菅原道虚怎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破绽?


    “破绽。”清冷的声音响起。


    白纸扇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这一次,无数咒力丝线并非编织成网,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藤,从四面八方、每一个死角,朝着因为身体自燃而动作微滞的宿傩缠绕、切割而去!丝线速度快到极致,更带着一种封锁空间的粘稠感。


    宿傩怒吼,强行压下左脸和左臂焚烧的剧痛,剩下的三只手臂疯狂挥舞,斩击与火焰迸发,试图撕开这致命的罗网。


    “嗤啦——!”


    大部分丝线被狂暴的力量撕碎,但仍有数根漏网之鱼,如同最锋利的琴弦,擦着他的身体掠过。


    一条手臂齐肩而断,飞上半空。


    腰间、大腿、侧腹……同时爆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将他半边身体染红。左脸的烧伤正在蔓延,皮肉扭曲变形,呈现出一种如同蜡油融化后又凝固般的狰狞模样,与他原本清秀俊美的右脸形成骇人的对比。剧痛如同海啸席卷全身,失血带来的冰冷感迅速蔓延。


    但他没有倒下。


    四只猩红的眼睛因为剧痛和愤怒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盯着前方好整以暇、甚至微微偏头似乎有些好奇他为何突然自燃的菅原道虚。


    不是这边的问题。


    是那边……是“她”那边!那个笨丫头,出了什么事? !竟然能通过这该死的联结,影响到他本体的咒力甚至引发自燃?还有这不断新增的伤口……


    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暴怒,混合着对远方那个不知情况少女的担忧,如同岩浆在他胸中沸腾。


    ……


    禅院家道场。


    空气凝滞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火焰细微的“噼啪”声。


    禅院直哉站在道场中央,脸上还带着一丝戏耍猎物般的愉悦弧度,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看着几米外,那个被他用刀锋压住脖颈、按在冰冷地板上的妹妹。


    怜的脸颊紧贴着地面,沾满了灰尘。她的一只手被反拧在背后,另一只手徒劳地试图推开颈间的利刃,却纹丝不动。浅草绿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的怯懦和闪躲,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奔涌的泪水。


    她的视线,越过直哉,死死锁定在道场角落——那里,她视若珍宝的“大粉红”娃娃,正被一簇跳跃的火焰吞噬着。火焰舔舐着娃娃粉色的发丝、布满黑色咒纹的脸颊、还有那早已被削断、散落在一旁的四肢。娃娃精致的和服迅速焦黑卷曲,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呵……看啊,怜。”直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快意,“你心心念念的破娃娃,终于‘解脱’了。坏成这样,总该死心了吧?”他顿了顿,刀锋微微下压,在怜纤细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哦,我忘了,对你来说,这大概不只是个娃娃,对吧?是你这个废物,在禅院家唯一能抓住的、可怜巴巴的’价值’?真可怜啊,我的妹妹。”


    怜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颈间的刀,而是因为直哉的话,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泥泞的痕迹。她想反驳,想嘶喊,想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团火焰,哪怕和娃娃一起烧成灰烬。


    但她动不了。力量差距太大了。兄长的投射咒法快到她根本无法捕捉,那戏耍般的攻击早已耗尽她的体力,最后的拔刀反抗更像是一种绝望的仪式,轻易就被镇压。


    她只能看着。


    看着火焰中娃娃逐渐焦黑变形的手臂残骸,看着它曾经让她觉得“清秀”的脸庞在火光中扭曲融化……就像冥冥中感觉到,某个遥远时空中,与这娃娃命运相连的某人,也正在承受着烈火焚身、肢断骨折的痛苦。


    一种更深的、撕心裂肺的疼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甚至压过了□□的受制与脖颈的刺痛。


    为什么……


    为什么要夺走她仅有的东西……


    为什么连这点虚幻的、诡异的寄托,都不肯留给她……


    无声的悲鸣在她胸腔里回荡,最终化为更汹涌的泪水,浸湿了身下的地板。


    那双总是盛着怯懦与迷茫的浅草绿眼眸,在泪水的冲刷下,映着角落里跳动的火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


    第19章


    平安京,围剿“堕天”的现场。


    风卷过焦土,带着血腥与咒力残渣的余烬。菅原道虚站在仅存的、未受战斗波及的洁净岩石上,白色绢鞋不染尘埃。他微微偏着头,苍蓝的六眼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片狼藉的中心。


    宿傩躺在血泊与断肢之中。


    四只手臂全部被齐根削断,散落在身周数尺之外,断口处被极寒的咒力冻结,并无太多鲜血喷涌,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一条腿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骨骼尽碎。他仅存的躯干和头颅上也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切割伤,最致命的是脖颈——一道平滑的裂痕几乎环绕了整圈,颈骨明显断裂,使得他的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侧,仅靠部分皮肉与筋腱勉强连接。


    他身下的土地被暗红色的血液和自身那逐渐黯淡、时断时续的咒力浸透, 形成一片污秽的泥泞。


    四只猩红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里面曾燃烧的暴戾、不甘、执拗……所有光彩都已熄灭,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膛的起伏近乎停止。


    结束了。


    周围的残存术师们屏息凝神,直到确认那令人恐惧的咒力波动确实在飞速消散, 僵硬的脸上才陆续露出劫后余生的松懈, 以及看向岩石上那道白色身影时,愈发炽热的敬畏。


    菅原道虚缓缓从岩石上飘落,足尖轻点地面,如同谪仙临尘。他走到宿傩“尸体”前几步处停下,白纸扇合拢,轻轻抵在下唇,六眼平静无波地扫过那具残破不堪的躯壳。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杀戮的兴奋,只有一种清理掉异常污渍后的、略带厌倦的从容,以及一丝冰冷的轻蔑。


    “平安京的繁华与秩序,”他开口,声音清越,在山谷微风中清晰传递,“容不下尔等阴沟里的硕鼠,与规则外的畸形。”


    他抬起手中的白纸扇,扇尖并未凝聚多么骇人的咒力,只是平静地、如同拂去衣袖上灰尘般,朝着宿傩那已然断裂的脖颈,轻轻一点。


    一道细微却锋利到极致的苍蓝光丝,无声射出。


    “嗤。”


    本就裂开的脖颈皮肉被彻底割开,与歪斜的头颅之间,仅剩的最后一点牵连也被斩断。头颅彻底歪倒,滚落在血泊边缘,面朝下,沾满污血。那具残破的躯干,最后一丝微弱的生命涟漪,似乎也随之彻底平息。


    菅原道虚凝视着,六眼细细感知。上次京郊的“诈尸”让他记忆犹新。这一次,他确认了颈骨彻底断裂,头颅与躯干的咒力联结完全中断,灵魂的波动也归于虚无。


    死寂持续了数个呼吸。


    终于,一名胆大的中年术师颤声高呼:“道虚大人神威!”


    仿佛打开了闸门,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绝对力量的敬畏混合成狂热的声浪:


    “道虚大人!”


    “神子!是神子诛灭了此獠!”


    “堕天伏诛!京都永靖!”


    欢呼声在山谷中回荡,幸存者们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崇拜。菅原道虚对这些呼喊置若罔闻,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再无生息的残躯,确认无误,便优雅地转身,准备离去。白色衣袂随风轻扬,仿佛不沾半点杀伐。


    ……


    而在无人得见、无法感知的维度,宿傩残存的、即将彻底溃散的意识,沉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与虚无。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与空间的确切概念。唯有脚下,延伸出两条朦胧的“路”。


    一条向北,散发着冰冷、肃杀、终结的气息,路的尽头仿佛连接着永恒的安眠与虚无。


    一条向南,却透着一种扭曲、混乱、充满无数痛苦哀嚎的悸动,像是通往另一种形态的、永无止境的折磨。


    这便是“死”后所见吗?南北之路?宿傩混乱的意识并不能理解这方向的含义。


    他仅存的意念试图向前,无论南北,但脚步却沉重如同被万钧山岳镇压,无论如何也无法迈出。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在咆哮——


    不。


    南北都没有她。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压过了对死亡本身的漠然,甚至压过了对那两条“路”本能的些许畏惧。


    她。


    那个有着浅草绿眼眸的、会笨拙地给他疗伤、会抱着娃娃絮絮叨叨、会在梦中为他缝合伤口、气息温暖柔软的……少女。


    他还没见过她。


    不是在梦中模糊的轮廓和触感,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看清她的模样,听清她的声音,触碰她真实的体温,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宿傩的残念混沌一片,但那份“未曾见过”带来的空白,却化作了比深渊更黑暗的不甘,死死锚住了他即将飘散的意识。


    还有……还有那么多……


    那些肆意欺辱他、驱逐他、视他为怪物、一次次将他逼入绝境的脸孔……麻仓家、菅原家、阴阳寮……那些冰冷的刀锋、残酷的术法、轻蔑的眼神……


    恨意如同被封存在冰川下的岩浆,在“死亡”的临界点,轰然爆发!


    他还没有复仇!


    还没有让那些家伙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还没有随心所欲、痛快淋漓地活够本!


    还没有……找到她!


    不甘心——! ! !


    凭什么——! ! !


    无声的嘶吼在虚无的黑暗里震荡,并非声音,而是最纯粹、最暴烈、最不肯屈服的意志洪流!这股意志如此强烈,甚至开始蛮横地搅动他濒临枯竭的、与躯壳最后一丝微弱联结的“根源”。


    就在这极致的“不甘”与“执念”沸腾到顶点的刹那——


    某种一直潜伏在他血脉深处、咒力核心,却因缺少“钥匙”而从未被真正触动的机制,被这强烈到逆转生死的意志,硬生生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不是学习,不是领悟,而是本能地、被迫地、在绝境中向自身最深处掠夺生机!


    “嗡——!”


    现实中,那具倒在血泊中、头颅分离、咒力沉寂的残破躯壳,心脏的位置,猛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


    紧接着,一丝截然不同的、蕴含着“负负得正”般悖论生机的力量——反转术式的雏形——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第一颗火星,自他濒死的咒力核心最深处,挣扎着、扭曲着,点燃了!


    菅原道虚已转身走出数步,周围的欢呼声未歇。然而,他身后那些原本激动呐喊的术师们,声音却如同被利刃骤然切断,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眼睛瞪大到几乎撕裂眼眶,死死盯着道虚身后的方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道虚的脚步停住了。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头,却仿佛已经“看”见,他蓦地睁开蓝眸。


    在菅原道虚身后,那本该死透的“尸体”所在之处,一股截然不同、充满了疯狂生机与毁灭欲望的、黑红交织的咒力,正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升起!


    菅原道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了身。在他眼前——


    那具脖颈断裂、四肢分离的残躯,正被熊熊燃烧的黑红色烈焰包裹!烈焰并非从外部点燃,而是从他躯干的每一处伤口、每一个毛孔内部喷涌而出!那火焰充满了不祥与暴戾,温度高到扭曲了周围的空气,却也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修复着那可怖的创伤!


    最骇人的是,那颗滚落在地、沾满血污的头颅,此刻竟被无形之力牵引,凌空飞起,精准地落回脖颈断裂处!在黑红烈焰的灼烧与那股奇异生机的双重作用下,断裂的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肌肉筋腱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生长,焦黑的皮肉脱落,新生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去!


    仅仅几个呼吸间,头颅已然接回!虽然脖颈处留下一圈狰狞的、仿佛被粗暴缝合又烧灼过的深色疤痕,但确确实实,重新连接在了躯干之上!


    然后,那具被烈焰包裹的躯体,摇晃着,用那只尚且完好的腿,支撑着,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黑红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狂舞,将他染血破损的和服炙烤得猎猎作响,蒸腾起带着血腥味的白烟。他低垂着头,粉色短发在热浪中狂乱舞动。


    接着,他抬起了头。


    四只眼睛,缓缓睁开。


    不再是之前的猩红,而是如同烧融的岩浆与凝结的血液混合而成的、更加暗沉可怖的色泽!眼底深处,再也没有半分人类的情绪,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恨意、对生死的漠然、以及一种刚刚挣脱死亡枷锁、俯瞰众生的、近乎魔神般的冰冷与狂暴!


    他的目光,越过尚且残留着惊愕的菅原道虚,扫过周围那些吓得瘫软在地、噤若寒蝉的术师,最终,牢牢锁定在道虚身上。


    嘴角,咧开一个巨大到撕裂脸颊的、疯狂而狰狞的笑容。


    无声,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


    禅院家道场。


    禅院直哉捂着胸口踉跄后退,指缝间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出,染红了他深色的训练服。他脸上先前的戏谑、残忍、掌控一切的傲慢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疼痛、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被一直视为蝼蚁的妹妹所伤后,汹涌而起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几米外依旧保持着刺击后收势姿态、呼吸急促却眼神冰冷的怜。那眼神,让他感到陌生,更感到被严重冒犯的暴怒。


    “好……好得很!”直哉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微微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淬毒般的寒意,“禅院怜,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他不再理会胸口的伤势,投射咒法的预兆在他周身隐隐浮现,空气开始扭曲,速度规则被他强行调动。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妹妹?家族的耻辱?此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废物竟敢伤他,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抹除,以儆效尤!


    就在直哉身形微动,即将以雷霆之势扑杀而来的前一瞬——


    “住手。”


    一个低沉、威严、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重锤般敲在凝滞的空气里。


    禅院直毗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道场的入口处,高大的身影背光而立,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有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清晰地将道场内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扫过儿子胸前刺目的血迹,眉头微蹙,但最终,却落在了手持竹刀、姿态戒备的怜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彻底漠视,反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赞赏?


    “临危反击,招式精准,直取要害。”直毗人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话语本身,已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对这个女儿的战斗能力做出正面评价,“虽力道不足,未伤根本,但这份决断与时机,尚可。”


    这简短的评价,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在直哉心中激起惊涛骇浪!父亲……竟然在肯定这个废物?因为这一刀?他脸上杀意未消,却混杂了更深的屈辱与不甘。


    然而,作为焦点的怜,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父亲的评价,甚至没有朝直毗人的方向看上一眼。


    她的全部心神,早已不在眼前的兄长或突然出现的父亲身上。


    在直哉被喝止、杀气稍滞的瞬间,怜的目光就迫不及待地、带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投向了道场角落——那个仍在燃烧着诡异黑红色火焰的娃娃所在之处。


    那火焰……她从未在娃娃身上见过。不是普通的火,更像是咒力实质化燃烧的形态,带着一种狂暴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像极了梦中,那个少年周身腾起的暗红咒力。


    娃娃倒在火焰中,四肢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躯干上,连接处的焦痕正在火焰中诡异地弥合。最令人惊异的是娃娃的脸——右半边,如同融化的蜡油凝固后重新塑造,呈现出一种扭曲、凹凸不平的肉瘤状丑陋,与左半边尚且完好的、精致中透着邪气的面容形成骇人的对比。


    火焰明明在燃烧,娃娃的“伤势”却在愈合,甚至“长”出了可怖的新模样。


    一切看起来……像是在变“好”?


    但怜的心,却如同坠入了冰窖,浑身发冷,血液几乎凝固。


    不是的。


    不是变好。


    那种感觉……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维系着她与娃娃之间无形纽带的、温暖而诡异的“联结感”,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褪去、冷却、断裂!


    就像……八年前,她的小粉红在她怀中化为飞灰前的那一刻!


    不……不要……


    她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胸口的血迹和兄长的杀意,忘记了父亲罕见的评价。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迈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那团燃烧着黑红火焰的娃娃走去。步伐滞涩,如同行走在粘稠的噩梦里。


    随着她的靠近,娃娃身上那黑红色的火焰开始迅速减弱、熄灭。


    当最后一丝火苗消失,娃娃完整地、安静地躺在了焦黑的地板上。新的四肢连接完好,扭曲的右脸也定格成了那副狰狞的模样。它看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完整”,更加具有一种邪异的真实感。


    怜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朝着娃娃的脸颊探去,想要最后触碰一下,确认那联结是否真的……


    就在她的指尖,距离娃娃冰冷(不再有火焰余温)的“皮肤”仅剩毫厘之遥时——


    异变再起!


    毫无征兆地,娃娃整体的颜色,瞬间褪去所有鲜活,变成了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败!


    紧接着,“咔嚓……咔嚓嚓……”


    细密而连贯的碎裂声,如同春冰解冻,密密麻麻地从娃娃全身各处传来!


    在怜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那个刚刚还“完好”的、有着半边狰狞面容的“大粉红”,如同经历了千万年风化的石像,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然后,从边缘开始,寸寸崩解、剥离、化为极其细碎的、灰色的粉末!


    没有燃烧,没有光芒,只是最纯粹的、彻底的……湮灭。


    粉末在她指尖前飘散开,如同被无形的风吹拂,迅速变得稀薄、透明,最终彻底消融在道场的空气中,连一粒尘埃都未曾留下。


    原地,只剩下一小片被火焰熏黑的地板,证明着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怜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指尖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浅草绿的眸子怔怔地望着那片空地,里面没有立刻涌上泪水,没有崩溃的哭喊,只有一片空茫的、巨大的茫然和……失魂落魄。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掏空了一块,冷风毫无阻碍地穿膛而过。


    胸口传来钝痛,并非外伤,而是更深的地方,某种维系之物彻底断裂带来的、灵魂层面的抽离感。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


    和八年前一样。不,比八年前更彻底。八年前至少还有飞灰,这一次,连灰烬都没有。


    身后,传来禅院直哉忍着痛楚、却依旧充满恶意的嗤笑,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虚弱,但嘲讽不减:“呵……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废品,连存在本身都维持不住,自己就灰飞烟灭了。”


    怜仿佛没有听见。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微微颤抖。


    心痛如麻,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失去重要之物的空虚与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在这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绝望中,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倔强探头的幼芽,悄悄钻了出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荒诞的希望——


    没关系的……


    分离……或许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她不知道这念头从何而来,就像不知道娃娃为何出现又为何消失。但此刻,唯有紧紧抓住这丝渺茫的、毫无根据的念头,才能勉强支撑着她,不至于在这冰冷空洞的道场里彻底垮塌下去。


    她依旧没有看身后的父亲和兄长,只是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板,浅草绿的眸子里,茫然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拳头握得很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细微却真实的刺痛。


    仿佛在以此确认,自己还“存在”着,在这失去了唯一温暖寄托的、冰冷的现实里。


    第20章


    高二的夏季,任务通知发到了禅院怜、七海建人和灰原雄手中。目标是一个位于深山中的封闭村落,报告称有二级咒灵作祟,村民行为异常。


    抵达村落时, 已是黄昏。夕阳给这个依山而建、房屋低矮的村子镀上一层暗金,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粘稠的怪异感。村子很安静, 几乎看不到年轻力壮者的身影,只有一些老人和孩子在屋檐下或院中, 动作迟缓,眼神空洞。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哑含混, 听不真切。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神像”。


    几乎每家每户的院墙、屋外墙壁,甚至室内的神龛中,都供奉着同一种形象的神祇。


    那并非任何已知的神道教或佛教造像,而是一种扭曲的、多节的、仿佛由无数环节拼接而成的蜈蚣状生物。石刻的、木雕的、泥塑的,形态大同小异,共同点是都拥有无数细密的截肢,以及一颗模糊不清、却隐约能看出多复眼轮廓的头颅。神像被擦拭得很干净,前面摆放着丰盛的贡品。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对着神像喃喃跪拜、甚至激动到以额触地、磕出青紫的村民,眉头紧锁。


    灰原雄则有些困惑地挠挠头, 低声说:“七海前辈, 怜前辈,这里……好像感觉不到特别强烈的诅咒气息啊?就是这些人看起来怪怪的。”


    “对‘神’的敬畏,尤其是对虚构之物的狂热信仰,本身就能催生诅咒。”七海的声音一贯冷静,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这种’产土神’ ,如果信仰足够扭曲集中,很可能孕育出基于集体恐惧和想象的’假想咒灵’,性质更麻烦。”


    怜抱着自己的长刀,浅草绿的眸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想起夜蛾老师课堂上的讲述,也想起禅院家藏书阁里那些蒙尘的古籍。


    怜:“很多诅咒的源头,都来自人心的恐惧与幻想。古代的怪谈,近代的都市传说……当相信的人足够多,执念足够深,虚假也可能变成真实。”


    三人在村民麻木而隐含排斥的目光中,找到了村里唯一愿意接待外人的民宿。老板娘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妇,背佝偻得厉害,脸上皱纹如同刀刻,眼神浑浊,却在对他们说话时,不时瞥向院子角落里一尊半人高的、石刻蜈蚣神像。


    “远道而来的客人,”老妇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枯叶摩擦,“入乡随俗,去拜一拜吧。保佑平安。”她枯瘦的手指固执地指向院中的神像,反复强调,“一定要心诚,心诚则灵。神……不喜欢不心诚的人。”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进一步观察,他们依言走到神像前,象征性地合十拜了拜。


    灰原雄小声嘀咕:“我都不知道这神叫啥,怎么诚心诚意信啊……”


    怜也低声道:“很冷门的本地信仰,大概是山野精怪被神格化了。”


    七海始终面色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对劲,小心点。”


    夜晚,三人被安排在相连的和室中。窗外月色惨淡,虫鸣稀落,整个村庄死寂得过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压抑的、仿佛梦呓般的祈祷声。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笼罩在民宿上空。


    翌日清晨,异变陡生。


    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民宿的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院中那尊石制蜈蚣神像所在的地面猛地隆起、炸裂!


    “轰——!”


    泥土碎石纷飞中,一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破土而出!那是一条放大无数倍的、活生生的蜈蚣状怪物!黝黑发亮的甲壳覆盖着庞大的躯体,无数环节蠕动,数不清的步足刮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并非一只,而是并排生长着三颗!每颗头颅上都布满猩红的复眼,冰冷残忍的光泽在晨曦中闪烁,口器开合,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液。


    民宿老板娘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激动得浑身颤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狂热的光芒,指着惊愕的三人组,声音尖利:“看!看吧!我就知道!外乡人,心不诚!神明发怒了!惩罚!这是神罚!”


    那三头蜈蚣,或者说,被村民信仰扭曲催生出的“产土神假想咒灵”发出无声的嘶鸣,三颗头颅猛地一挣,竟从同一个脖颈上分裂开来,化作三条相对独立、却共享庞大身躯的恐怖分支,分别朝着三个方向噬咬而去!


    “散开!”七海厉喝,同时已抽出自己的短咒具刀,咒力灌注,刀身泛起沉稳的黄光。他步伐精准,迎向扑来的那颗头颅,试图以最小的代价格挡并寻找破绽。


    怜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冷静,长刀出鞘,寒光乍现。


    她没有选择硬撼,而是利用新阴流步法,身形如柳絮般飘忽后撤,同时刀光织成密网,将蜈蚣头颅喷吐的毒液和挥舞的锋利步足勉强挡开,但每一次碰撞都让她虎口发麻,咒力的消耗剧烈。这怪物的力量和甲壳硬度远超寻常二级咒灵!


    灰原雄则大喝一声,性格中的直率与热血让他选择了最直接的应对。咒力在拳峰凝聚,他踏步前冲,一记沉重的直拳狠狠砸向袭来头颅的复眼之间!


    “砰!”


    闷响声中,那头颅被打得向后一仰,甲壳甚至出现细微裂纹。然而,这一击非但没有重创它,反而彻底激怒了这怪物。被打中的头颅发出更加尖锐的无声嘶吼,攻击愈发疯狂凌厉,另外两颗头颅也似乎受到感应,攻势加剧!


    “灰原!小心!”七海眼见灰原雄那边险象环生,硬扛开自己面对的头颅一次撕咬,强行改变方向扑去救援。然而,就在他挥刀斩向欲图吞噬灰原雄的那颗头颅侧颈时,另一颗原本攻击怜的头颅却诡异地一折,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侧面袭来,布满利齿的口器猛地闭合!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七海闷哼一声,整条左臂自肩以下,被那恐怖的口器齐根咬断!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体。剧痛让他脸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握刀的右手依旧稳定,反手一刀狠狠劈在偷袭头颅的一只复眼上,逼得它嘶叫着后退。


    “七海前辈!”灰原雄目眦欲裂。


    “七海!”怜的心脏猛地一缩,浅草绿的眸子里瞬间涌上焦急与愤怒。她不再一味游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


    怜的脑海中闪过禅院家藏书里描绘的姿态与心法要诀——那并非投射咒法那样的祖传术式,而是一种更接近“心境”与“剑技”融合的秘技,对咒力要求反而不高,重在“意”与“势”。


    她脚下步伐一定,手中长刀斜指地面,眼帘微微垂下,周身那股总是带着怯懦与不安的气息骤然收敛,竟透出一股奇异的、悲悯般的沉静,仿佛低眉垂目的菩萨,于喧嚣杀伐中兀自安宁。


    下一秒,眼睫抬起。


    浅草绿的眸底,一片冰封的锐利杀意沛然爆发!静立的“菩萨”瞬间化身杀戮“修罗”!


    ——新阴流·修罗开眼!


    怜脚步前踏,身影如电!长刀划出一道精准、简洁、却快到极致的寒光弧线,并非斩向坚固的甲壳,而是直刺三头蜈蚣共享躯干上,某个常人难以察觉的、咒力流转略显滞涩的“节点”——仿若蛇之七寸!


    “噗嗤——!”


    血光迸现!并非暗色的咒灵秽血,而是近乎真实的、猩红滚烫的液体!这一剑,竟似刺中了某种“真实”存在的要害!


    被刺中的那颗头颅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动作骤然僵直,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怜迅速抽刀后撤,血雨随之纷纷扬扬洒落,将她黑色的高专制服和苍白的脸颊染上斑驳红点。


    几乎同时,强忍断臂剧痛的七海建人,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了因怜那一剑而暴露出的、另一颗头颅与躯干连接处的咒力破绽。他低喝一声,仅存的右手将短刀咒具以特定角度狠狠刺入、一拧、一拉!


    “解!”


    无形的切割之力爆发!


    第二颗蜈蚣头颅,带着一截断裂的脖颈,轰然落地,化为翻腾的黑烟。


    只剩下灰原雄面对的那颗头颅,以及老板娘越发尖厉疯狂的嘶喊:“你们伤了神!亵渎!神明会成倍报复!成倍——!”


    仿佛呼应着她的狂信,那剩余的两截断裂脖颈处,血肉与甲壳疯狂蠕动、增生!眨眼之间,竟重新冒出了五颗狰狞的头颅!算上原本灰原雄面对的那颗,整整六颗布满猩红复眼的蜈蚣头颅,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朝着伤痕累累、气喘吁吁的三人组再次张开獠牙!


    “背靠背!”七海声音嘶哑却坚决。


    三人迅速靠拢,形成一个微小的三角阵势。断臂的七海、咒力消耗大半的怜、以及同样挂彩不轻的灰原雄,面对着五倍于前的恐怖敌人,和身后那个仍在不间断“赋能”咒灵的疯狂老妇。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最绝望的消耗阶段。


    刀光、拳影、咒力爆鸣,与蜈蚣头颅的撕咬、毒液喷吐、步足穿刺交织在一起。每一次防御都险象环生,每一次反击都拼尽全力。鲜血不断泼洒,有咒灵的,更有他们自己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却漫长如同几个世纪。


    最终,在七海以精妙计算再次斩落两颗头颅,怜拼着肩胛被步足刺穿的剧痛捅穿另一颗头颅的复眼集群,灰原雄爆发出超越极限的一记黑闪将最后一颗头颅连同大半截躯体轰成齑粉后……


    那庞大的、令人绝望的“产土神”,终于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彻底化为漫天飘散的黑紫色秽气,缓缓消散在晨光之中。


    民宿院子里一片狼藉,遍布深坑、裂痕与污血。老板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坐在廊下,眼神空洞,嘴里只剩下无意义的嘟囔。


    战斗结束了。


    但代价惨重。


    七海建人失血过多,脸色灰败,靠着残垣勉强站立,断臂处经过简易包扎,仍在渗血。怜拄着刀,剧烈喘息,肩上的伤口和多处擦伤火辣辣地疼,咒力近乎枯竭。


    而灰原雄……


    这个总是充满活力、笑容爽朗的少年,此刻仰面倒在废墟边缘。他的腰部,被一根断裂的、尖锐的蜈蚣步足彻底贯穿,伤口狰狞,鲜血已将身下土地浸透大片。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神开始涣散。


    “灰原!”怜踉跄着扑过去,跪倒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却不敢触碰那可怕的伤口。浅草绿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坚持住!灰原!别睡!”


    七海也艰难地挪过来,看着同伴的伤势,一贯冷静的脸上也出现了裂痕,嘴唇紧抿。


    灰原雄似乎听到了呼唤,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看向怜,又看向七海,脸上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嘴角。 “怜酱,娜娜明,我……”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家里……妹妹……还小……爸妈总很……辛苦……抚恤金……”


    “别说话!保存体力!”怜的眼泪大颗滚落,打断了他类似遗言的话语。她看着灰原雄越来越微弱的生命气息,看着七海沉重的脸色,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与责任的冲动攥住了她。


    她闭上眼,拼命回想,回想那个枯井噩梦之后,自己成功治疗娃娃时,掌心涌起的温暖鼓胀感;回想更久以前,八岁时那个午后,抱着碎裂的娃娃爆发出的乳白色光芒……那种感觉……不是精密操控,是更纯粹的愿望,是想让“生命”延续、“破碎”弥合的强烈心念!


    她将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双手,轻轻悬在灰原雄腰腹那可怖的贯穿伤上方。忽略周遭的一切,忽略自己的虚弱,将全部心神沉入最深处,去捕捉、去呼唤那股微弱却坚韧的、属于“反转术式”的生机之力。


    “怜酱……”灰原雄气若游丝,“别……别勉强……”


    “闭嘴!”怜低喝,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过度集中和咒力压榨而微微颤抖。


    一点,再一点……


    如同在干涸的河床最深处挖掘泉眼。


    渐渐地,极其微弱、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晕,如同晨曦中最淡的雾霭,从她紧贴的掌心皮肤下,极其艰难地、一丝丝地渗透出来,缓缓笼罩向灰原雄的伤口。


    光晕接触到翻卷的血肉和断裂的步足残骸,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但流血的速度,似乎真的……减缓了。伤口边缘那坏死般的青黑色,也仿佛被柔和的力量一点点驱散。


    有效!真的有效!


    怜心中升起巨大的希望,更加不顾一切地压榨着自己。光晕虽然微弱,却持续着,坚定地抚慰着致命的创伤。


    七海在一旁屏息凝神,眼中闪过震惊与复杂。他知道禅院怜疑似拥有反转术式,但从未见她成功施展过,更别提应用于如此严重的伤势。此刻亲眼所见,那份震撼难以言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无比。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几乎与灰原雄不相上下,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意志支撑。


    终于,当那乳白色光晕因为力竭而彻底消散时,灰原雄腰腹间那恐怖的贯穿伤虽然未能完全愈合,但出血已经基本止住,伤口颜色转为正常的鲜红,生命气息也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脱离了即刻死亡的危险。


    “呼……呼……”怜脱力般向后坐倒,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额发,眼前阵阵发黑,但看着灰原雄虽然昏迷却平稳下来的胸膛起伏,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随即被更大的疲惫淹没。


    七海迅速上前,检查了灰原雄的状况,确认暂时无性命之虞后,看向几乎虚脱的怜,沉声道:“做得很好,禅院。先休息,救援马上就到。”他拿出通讯器,开始联络高专。


    阴暗处,老板娘眼神怨毒,低声碎念:“神不会原谅你们的,你们这些渎神之神……神是不死的……”信仰构成的诅咒之力融入地下,融入整座村落构成的巨大的咒力网络里。


    于是,在高二三人精神最为松懈、以为一切终于结束的刹那,异变再生!


    民宿院子中央,那片“产土神”最初破土而出的位置,地面再次剧烈翻涌!这一次,没有庞大的躯体, 只有一张骤然裂开的、宛如无底深渊的巨口!那巨口边缘布满利齿,内部漆黑一片,散发着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古老的污秽气息!


    它出现的太过突然,速度太快!而且,目标明确——正是刚刚施展完反转术式、处于最虚弱状态、毫无防备的禅院怜!


    “小心——!”七海的警告刚出口。


    巨口已然合拢。


    “咔嚓!”


    不是咬碎骨骼的声音,更像是空间被吞噬的闷响。


    怜只觉得眼前一黑,周身被滑腻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巨大的吸力传来,天旋地转!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那深渊般的巨口彻底吞没!


    下一秒,巨口合拢,连同怜一起,骤然缩回地下,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黑黢黢的洞口,以及洞口边缘迅速合拢、恢复平静的泥土。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七海建人独臂持刀,冲到洞口边缘,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对着洞口大喊:“禅院!禅院怜!”没有任何回音。只有冰冷的地气混杂着残留的咒灵腥气,从洞底幽幽升起。


    灰原雄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只能焦急地望向洞口。


    七海脸色铁青,立刻对着通讯器急促报告了突发状况,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漆黑的洞口。灰原雄咬着牙,也想要跟上,被随后赶到的、收到七海求救信号而来的高专辅助监督死死按住。


    洞口之下,并非想象中的垂直深井,而是一条倾斜向下、蜿蜒曲折、仿佛由巨大生物钻行形成的潮湿甬道。七海打开咒具手电,沿着痕迹奋力追赶。甬道四壁残留着黏滑的分泌物和浓烈的咒力残秽。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个较为开阔的、如同巢xue般的空间,中央是一个深坑。七海赶到坑边,用手电向下照去——坑底只有些许挣扎的痕迹和零星血迹,以及几片被撕破的黑色高专制服碎片,却不见怜的身影。


    那只吞噬了她的咒灵,以及她本人,都如同凭空蒸发,消失在这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里。


    “禅院……”七海握紧了拳头,独臂微微颤抖。通讯器里传来辅助监督焦急的询问和灰原雄虚弱的喊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巢xue,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


    冰冷,滑腻,窒息的压迫感,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


    这是怜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一切。她似乎被困在一个不断蠕动的、狭窄的腔体里,四面八方传来强劲的挤压感和某种液体腐蚀衣物的细微“滋滋”声。是那只蜈蚣咒灵的体内?还是另一个不同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虚弱与恐惧。她咬着牙,忍着周身伤口的刺痛和几乎耗尽的咒力,艰难地握住了始终未曾脱手的长刀刀柄。


    刀身在滑腻的腔壁中调整角度异常困难。她闭着眼,凭借剑士的直觉和对空间的感知,将残存的所有力气与微薄咒力,灌注于手臂。


    然后,猛地旋身挥斩!


    “噗——!”


    不是切割硬物的感觉,更像是划开了充满韧性的厚实皮革与黏稠液体。温热的、腥咸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瞬间将她从头到脚浇透!


    挤压感骤然消失,她随着喷涌的“血泉”一起,从被自己斩开的裂口中滑落出来,“噗通”一声摔在坚硬潮湿的地面上。


    眼前一片血红。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口鼻的腥臭液体,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才能勉强视物。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有微光渗入,不至于完全黑暗。地上除了她制造出的那摊巨大“血泊”和仍在微微抽搐的、一节如同巨型咒灵残躯,再无他物。没有七海,没有灰原雄,也没有村庄的痕迹。


    怜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血水混合着咒灵□□不断滴落。长刀挂地,支撑着虚软的身体。环顾四周,岩洞只有一条倾斜向上的狭窄出口,隐约能看到外面的光线。


    同伴不知所踪,通讯器在刚才的吞噬和挣扎中似乎遗失了。必须出去,找到路,联系高专。


    她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沿着出口向上攀爬。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爬出洞口,重见天日。


    外面是一片陌生的山林,树木高大茂密,空气清新得过分,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与刚才洞中的腥臭形成鲜明对比。天色有些阴沉,看不出具体时辰。


    这里……不是之前那个村落附近的山林。植被类型、地势起伏,都完全不同。难道是那咒灵在地下钻行,把她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怜定了定神,擦去脸上已经半干的血污,尝试辨认方向。当务之急是找到人烟,或者至少找到公路。她选择了与直觉中村落可能所在方向相反的一侧,跌跌撞撞地穿行在林木之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体力几乎耗尽时,前方隐约传来溪流声和孩童的嬉笑声。


    怜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穿过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溪边有块平坦的石头,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蹲在石边,用树枝拨弄着什么。


    小女孩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小块补丁的、样式古旧的麻布衣裙,头发用草绳扎成两个小髻,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很大很亮。


    当小女孩看清从树林里走出来、浑身血污、衣衫褴褛(高专制服在战斗中本就破损,又被咒灵□□腐蚀)、手持长刀的怜时,吓得“啊”地惊叫一声,手里的树枝都掉进了溪水里,小脸瞬间变得苍白,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别怕!”怜连忙停下脚步,将长刀挂在地上,举起沾血的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小妹妹,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我是猎人,刚才遇到了野猪,受了点伤。”她扯了个最贴近现状的谎。


    小女孩惊魂未定,上下打量着怜,目光在她破损奇特的制服——黑色立领上衣、短百褶裙、高筒皮靴——和手中明显不是猎户会用的长刀上停留,怯生生地问:“野……野猪?很大的野猪吗?它……它在哪里?”


    “太大了,我搬不动,还在林子里。”怜顺着话头说,同时心中升起一丝怪异。这小女孩的打扮……虽然可能是偏僻山村,但这衣物样式也太古老了些,像是从历史画卷里走出来的。还有她的口音,虽然能听懂,但有些用词和语调很陌生。


    “那个……小妹妹,你知道往大路怎么走吗?或者,最近的村子在哪里?”怜试探着问,努力用更通俗的词,“就是……马车、汽车能走的那种宽路。”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马车能走的路?姐姐是说官道吗?可是官道离我们这里很远呀……我们村里只有驮东西的毛驴走的山路。汽车……是什么?是一种很厉害的牛车吗?”


    怜的心猛地一沉。官道?毛驴?不知道汽车?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就算再封闭落后的现代日本山村,也不可能完全没听说过汽车,至少从电视或者外出打工的人口中总会知道。而且这小女孩的用词……


    “你们……村子叫什么名字?”怜的声音有些干涩。


    “枫之村呀!”小女孩见怜似乎没有伤害她的意思,胆子稍微大了点,回答道,还指了指小溪上游的方向,“就在那边,绕过那个小山坳就是。姐姐,你的衣服好奇怪哦,是什么料子做的?为什么裙子这么短?是被山里的妖怪撕坏了吗?”她好奇地看着怜的高专制服裙摆,那长度在现代是寻常,在古代无疑惊世骇俗。


    枫之村……没听说过。而且,“妖怪”这种说法……


    就在这时,另一个清冷悦耳、如同山涧冷泉般的声音从溪流上游传来:


    “枫,你在跟谁说话?”


    怜循声望去。


    一个女子正沿着溪边小径走来。她穿着红白两色的、样式古朴庄重的巫女服,长发如墨,用白色的檀纸和发绳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她的眉眼精致如画,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如同远山冰雪般的清冷与疏离,身姿挺拔,步伐从容,周身萦绕着一种洁净、高远、不容亵渎的气息,仿佛高山之巅独自盛开的雪莲。


    好美……怜下意识地在心中惊叹。同为女性,她也曾被人夸赞容貌精致,但在这个巫女面前,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什么叫“高岭之花”,什么叫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相形之下,自己此刻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样子,让她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自惭形秽。


    “桔梗姐姐!”名叫枫的小女孩像找到了主心骨,跑过去拉住巫女的手,指着怜,“这个姐姐好像迷路了,她说她是打野猪的猎人,但是衣服好奇怪,还问什么汽车……”


    被称作桔梗的巫女目光平静地转向怜。那目光清澈通透,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她在怜身上破损的制服、手中的长刀、以及那虽然经过擦拭却依旧明显的血污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怜那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浅草绿色的眼眸上多看了一眼。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和了然。片刻后,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天快黑了,夜晚的山林并不安全,时常有妖魔游荡。若不嫌弃,请先随我们回村子吧。”


    怜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找路,想询问更多关于这里和时代的信息,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以及桔梗话语中透露出的“妖魔”字眼,让她将所有疑问暂时压下。眼前的巫女,或许是了解情况的关键。


    “那……就打扰了。”她低声说,收起长刀,跟在了桔梗和蹦蹦跳跳的枫身后。


    沿着溪流向上,穿过一片枫树林,一个宁静的小村落出现在眼前。


    低矮的茅草屋顶或木板屋顶,简陋的篱笆院落,穿着粗布麻衣、在田间地头劳作或是在屋前做些手工的村民,好奇地打量着跟在巫女身后、打扮怪异的怜。空气里飘荡着炊烟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


    房屋的样式,人们的衣着、发式、使用的工具(木桶、竹篮、石臼)……一切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


    这里,绝非她所知的、二十一世纪的日本。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了禅院怜混乱的思绪。


    她可能……不只是被咒灵带到了遥远的山林。


    而是……穿越了时空。


    来到了一个,有巫女,有“妖魔”,人们不知汽车为何物的……古老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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