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死。
白栖枝有亿点点想死。
明明之前都说了此生不复相见的狠话, 结果和离后的第二天,她、林听澜、沈忘尘就被陛下诏入宫中。
无论是林听澜也好,沈忘尘也好, 那两个家伙居然在用看笑话的眼神看着她,他们怎么可以用看笑话的眼神看着她?!
明明她说出那句话时是完完全全真心的……
她也是他们的冤孽。
不过这次,柳陆离召他们入宫的事情也很简单,孔党虽除,余孽未消。据影卫府报, 现如今居然还有人想要拥护庆王登基。
哪怕此时的庆王不过是个被软禁府中、无名无权的庶人。
正好五日后就是宋家军班师回朝,举行庆功宴的日子, 柳陆离想, 那些未被斩草除根的孔党余孽肯定会在那时伺机而动。
所以!
他需要三人引蛇出洞。
白栖枝:“……”虽然说了一堆好听的,但其实主要目的就是让她送死吧?
真是无情帝王家啊,也不知道花花是如何忍耐的。
“君要臣为,臣万死不辞。”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白栖枝还是觉得很伤脑筋。毕竟他们连最基本的作战计划都没有制定,孔党的人又不是大傻子, 怎么会看不出他们的所作所为呢?
想着, 白栖枝郁闷地咬下一口桂花糕。
好甜!!!
白栖枝盯着花言卿,指着手中被她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双手颤抖,泪光盈盈,美味到说不出话来。
“贤……太妃娘娘手艺一向很好, 白小姐不必如此惊讶。”给她递上茶水的是丽妃娘娘。
虽然封号是“丽”字,但这位丽妃娘娘却是实打实的武将之女,是如今镇远将军家的嫡女,是可以单手拎起当今太子使其屁股红肿的厉害存在。
白栖枝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崇拜。
不过在这一众嫔妃中, 她还是最崇拜花花。都说宫墙之内,宫心斗角,可是在花花贤明的治理下,这里不仅没有宫闱之乱,并且还十分和睦友善呢!
啊,说起来,她忘记说了。
他们三个刚从陛下的书房退出来,就被留下来与陛下和贤……太妃娘娘还有那位传说中的、被白栖枝无意间冒犯的九王爷一同用膳呢!
实在是托了花花的殊荣!!
虽然白栖枝已经尽力想要摆出一副精明可靠的模样,但她往那儿一站,一笑,真的很像在装傻子。
给柳陆离都整不自信了。
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花言卿会说此一战,只系白栖枝一身。不过他这位小太傅既然这说,他也只好听之信之。
不敢不从。
*
愁。
白栖枝感觉自己和花花被一群不正常的人包围了。
虽然说她日子过得逆风逆水,但看陛下和九王爷这种情况,料想花花在宫中过的也不会顺利。
况且这位陛下怎么说呢?虽然也算得上一代贤……嘶,明……嘶……虽然也算得上一代君王,但为什么看起来也像个别扭的小孩子呢?
虽说看起来像是很依赖敬重九王爷这位皇叔,但旁观者清,他摆出这副样子既没有安抚好自己,也让九王爷感觉很尴尬。
纯纯就是在气花花吧?
等等,不、不要皱眉啊,这可是在帝王面前,要保证自己端庄贤淑明事理的模样,一定要波澜不惊。
对!
没错!
自己就是这副表情,一副什么都很了然明净的样子,只要这样就完全没问题吧?
啊啊啊啊!好怪,怎么感觉自己变成清心寡欲的尼姑了啊!!!!
白栖枝:冷静、沉着。
“白卿是否太过拘谨了些?朕……”说到这个称谓,柳陆离突然想起来自己前几天被给事中和御史给弹劾了,说他老是“朕”“朕”“朕”的叫,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是花言卿交给他的词,叫——
装。
“就算是皇帝也要平易近人。别忘了太祖当年是如何发迹的。”
被花言卿这样的批评了,柳陆离虽然很不爽,但……
看着一旁跟白栖枝言笑晏晏着闲谈些闺房话的花言卿,他心中总有些说不出的惆怅。
但这种似有若无的惆怅在白栖枝和花言卿两位各小酌一杯后,彻底荡然无存。
只见两人兴奋地密谋着什么,告安一声后神秘地跑走了,余下四人交谈起当今时事来,两个热脸萌的家伙又忽地冲进来用笑容灿烂了众人一脸。
“猜猜谁是谁?”
穿着打扮近乎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手拉着手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后,松开手,动作、姿容竟分毫不差。
看着如同镜子般的两人,柳陆离忽地起心动念。
只是他暂时还沉默着,一旁的林听澜反倒有些急了,低声暗道:“白栖枝,回来,陛下面前,成何体统!”
镜子里外的人都没有动。
良久。
“可是这样看起来很对称不是吗?”等回到座位后,白栖枝如是说道。
的确。
正如白栖枝所说的那样,柳陆离端坐主位之上左手边是九王爷柳询安、太妃花言卿,而他的右手边是林听澜,林听澜身边又坐着沈忘尘、白栖枝。更何况现在白栖枝的着装打扮和花言卿一模一样。
无论是从性格,抑或是身体上的缺陷,的确是很对称呢!
“白栖枝,岂敢对陛下和王爷这样说话?!”
白栖枝:……你看,又急?
面对林听澜这个讨厌的家伙,白栖枝选择置之不理。
她偏过头,和花言卿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弯起嘴角。
“陛下,臣方才与太妃娘娘商议,确实想出了一个或许可行的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陆离抬眼。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少年帝王,眉目间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他看了白栖枝一眼,又看了花言卿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两人如出一辙的衣着打扮上。
“说。”
白栖枝和花言卿手拉手上前,两人并肩而立,如同镜之两面。
“臣与太妃娘娘身量相仿,五官轮廓亦有几分相似。今夜若稍加修饰,再换上同样的装束,便是亲近之人也未必能一眼分辨。但如果光靠臣和太妃娘娘互换,恐怕远远不够。所以臣和太妃娘娘想的是——”
替身大法~
“就是,”白栖枝抱歉一笑,伸出食指,在空中虚虚地点了几个人,“陛下还是陛下,臣换太妃娘娘,太妃娘娘换臣,沈公子换九王爷。至于林听……林老板你嘛——”
“你还是你。”
“因为你虽然离陛下不近,但离人已经很远了。”
没有人懂白栖枝这个热脸萌是如何面无表情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好笑效果直接翻倍。
林听澜虽然气得恨不能涨红了脸,但毕竟是在天子面前,无论如何也不能君前失仪。
隐忍。
“不过……”
像是想起了什么麻烦事,白栖枝看了看沈忘尘,又恭敬地看了看柳询安。
完蛋了。
出现了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
虽然沈忘尘是能换九王爷没错,但是九王爷换不了沈忘尘啊!!!
这根坏了。
而两位似乎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不过不慌!
白栖枝摸了摸下巴,目光在沈忘尘和柳询安之间来回游移,忽地眼神一亮:“有了!”
她想到了个不用化妆也和沈忘尘十分相像的好人选。
所以,哪怕是为了这位好人选,今夜也先举杯畅饮吧!
*
想死。
别问,问了就是想死。
想起昨天在皇宫里出糗的蠢样子,某位笨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辈子都不出来。
不过……
“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昨天不是谁喝浑了酒,大嚷了一路‘没关系,都兄弟,好歹相识一场,不白来,都不白来’的,就把我们和忘尘强行带过来了。”
白栖枝:“……”
不!这根本不是她,她肯定是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
附在她身上的人,她不管它是个什么东西,赶紧从她身上下来,不然她上来就给自己一桃木剑,看何方妖孽敢再近她身?!
算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如今皇命加身,她要在长平横着走!
*
“劳烦小哥您通报一声,就说白家白栖枝,携礼前来拜会沈博士。”
沈府门外,白栖枝笑得十分得体,说完,还将一块碎银子塞到对方手里。
“劳烦您了。”
见是他,守门小哥也笑得十分谄媚:“哎呀,白老板,自打那一战后整个大昭谁人不知您白老板的大名?何必对我这么个卑微下人如此客气,您若是想见老爷,派我知会一声就是了。”
只是……
守门小哥看了看一旁协同而来的沈忘尘,神色闪过一丝复杂,到底还是攥着手中温暖身心的碎银子,扭头通报去了。
不多时,沈府的大管家就亲自躬身来迎白栖枝进门。
白栖枝:我还从未享受到如此高端的待遇!
好幸福!!
只是她前脚刚进去,后脚,沈忘尘就被拦在门外。
“老爷只请了白夫人进门,其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白栖枝:还能这样?!
听闻此话,沈忘尘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眼睫抖了抖,垂眸:“叨扰了。”
说完就示意芍药将自己推走。
白栖枝:“!!!”
话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态进展什么的……
完全不对啊!——
作者有话说:咩哈哈哈,其实原本也想走正文那种风格的,但毕竟是番外嘛!还是想走一些无厘头的萌萌风格,番外无刀,可放心呀米呀米,都是枝枝的呆萌脱线小日常,请诸位老大们轻松观看哇~
第402章 番外(二)
虽然最后还是被一同请进去了, 但白栖枝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非常不对!
明明是父子,但看沈博士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模样, 白栖枝还是忍不禁一阵汗如雨下。
说实在的,别的问题她还可能搞搞,但是父子……
怎么说呢?她这一辈子都没怎么遇到过家庭纠纷。
也可能是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太短,还没等有纠纷,她的父母阿兄就已经无了。
咳咳, 总之,如今面对这一对冷情冷性、端茶不语的父子, 白栖枝真的打心底里透出几分累意。
“倘若是圣上的旨意, 老夫自然无从推脱。木樨,去将五少爷找来。”
虽然沈博士说得冷冰冰,但白栖枝知道,这话一出事就是成了。
至于他们父子的恩怨,还是留给他们两父子慢慢调理吧。
实在是抱歉……
“阿爹!”
未见五少爷其人,白栖枝先闻其声, 随后, 就见一满身霜色高束马尾的青年人风尘仆仆地赶来。
见到堂上所坐故人,二者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神情一白,随后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白栖枝对此并非毫无察觉。
她现在已经被世道磋磨成一个十分功利的铜臭商人了,此时此刻, 她满脑子不是两人兄弟不和的难过事,而是在想,倘若这位五少爷对沈忘尘如此抵触,他会不会拒绝这个请求?
只见这人入堂后放慢了脚步, 朗声道:“”“在下沈韫,见过阿爹,见过白老板。”说着,双手交叠,长揖一礼。
虽然和沈忘尘长相一致,但通身的气派着实是迥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霄壤之别。
沈忘尘已经被生活磋磨得软糯可……不是,是披着一幅温文尔雅的皮囊,其实骨子里已经腐坏透了。而这位沈韫沈公子却还是一幅“天朗气清”的少年做派,但至于他内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白栖枝不知晓,所以暂且不予置评。
她坐在座上,朝那位沈五郎微微颔首,也算应过。
接下来的事如常进行着,白栖枝将自己的来意与沈韫明说,沈韫听后则微微蹙眉,一幅稍有为难的模样,像是在担心着什么。
白栖枝本以为他会婉拒,但出乎意料的,这位沈五郎倒是没有回绝。
只是在他眉眼间,还是会有隐隐的担忧。
白栖枝猜可能是因为沈忘尘在,他有些话不好说,才会如此。
“沈博士,不知令府可还有余处,妾身想请沈五公子借一步说话。”
*
虽然很不讲义气地留下沈忘尘,让儿子面对父亲,但白栖枝还是觉得清除余孽为大。
果不其然,一到**,沈韫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舒缓了下来。
“白夫人。”这人如看见救命稻草似的看向白栖枝,倘若不是两人男女有别,他都要抓住白栖枝的手捧在心间以正自己一片赤心,“沈韫自知这天下大事国事为大,沈韫也自然乐得为白夫人效劳,只是此事事成之后……”
说到这儿,他似是很难为情似的咬了咬下唇,良久,才嗫喏出一句将白栖枝雷得外酥里嫩的话来——
“还请白夫人为沈韫正身,证明在下绝非断袖!”
*
沈韫从小有一个梦想。
他想好好读书,为大昭效力,等到功成之后,再娶一位贤良的妻子,倒不需多貌美,只要是门当户对的姑娘家就好。等娶妻后,他就可以和妻子举案齐眉,再生三两儿女,享天伦之乐。
为了这个梦想,他从小早也用功,晚也用功,终于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
沈韫觉得自己是好样的,只要再考个好功名,他离自己所设想的呆萌小生活又能跃迁一大步。
直到——
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断袖。
沈韫:?!!
断袖?他吗?
苍天可鉴,他绝不是断袖!不仅不是,他还有喜欢的姑娘家了啊!!!
但没办法,所有人都指着他这张脸说他是断袖。
就连他喜欢的那位监察御史大夫家的三小姐听闻这件事后,也十分委婉的和他划清了界限。
于是某位少年恋爱的小花朵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胎死腹中。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沈韫钻进被窝里哭湿了一张床才知道,原来是那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三哥在外面当了断袖。
他当就当!他天天跟别人说他自己是断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于是,这件事最终最大的受害人不是沈忘尘,不是林听澜,也不太是沈博士。
而是他这个倒霉催的,和沈忘尘长得极为相似的沈五郎。
“呜……这也太惨了。”听闻这一段隐情,白栖枝深深共情了,跟着沈韫一起泪喷。
而沈韫呢,这么多年终于得一知己理解他、不把他的伤痛当玩笑、甚至不觉得他也可能是断袖的红颜知己,立马哭得更大声了。
两人就这样在沈家男泪女泪。
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如今在厅堂内对峙的沈博士和沈忘尘之间的气氛就不那么和谐了。
*
沈博士与沈忘尘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道不知多少年都没有人跨过的鸿沟。
茶凉了,没有人续。
沈忘尘坐在那里,姿态仍是好看的。即便断了腿,他脊背也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分明而苍白。
此时此刻,再回到这伤心地,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茶盏青花缠枝的纹路上,像是在研究,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再看。
沈博士坐在主位上,花白的眉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也在看茶,但茶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浮起来的碎叶,打着旋儿,迟迟不肯沉下去。
虽然对沈忘尘嫌恶之极,但看着他那张脸,这位渐近年迈的博士还是觉得此子与自己年轻时还是最为相似。
一身清高——
一身不知道有何用的清高。
倘若此子当年能朝他服个软,又或者不与那位如此招摇撞市、人尽皆知地来往,他或许还会看在他与自己相似的面子上,勉强饶过。
可他居然当着众人的面质问自己何错之有。
如此,错也是错,不错也成错。
只要他肯服个软。
许是这个姿势坐得太久,沈忘尘枯枝似的腿在厚毯之下细细密密地抖了起来。
不明显,但瞒不过自己生父的眼。
好在这抽搐片刻便止,也没有出现什么不雅的症状来。
芍药自然也是看见了,但如今这般,公子未开口,她自不能轻举妄动。
沉默。
窒息压抑的沉默弥漫在整个大堂内。
怎么去了那样久?
沈忘尘心里默默念着白栖枝快些回来,他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出丑。
片刻也不想。
蓦地,沈博士开了口,被茶水润过的声音干涩:“你的腿?”
沈忘尘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个对陌生人习惯性的笑,声音温润:“劳烦沈大人挂念,尚好。”
尚好?
沈博士看着还在逞强的第三子,冷声道:“沈逸,你抬起头来。我有话要问你。”
“沈逸?沈逸已死,如今在大人面前,只有草民沈忘尘。况且倘若大人想要对簿,也请将草民抓去公堂之上,到时自有官差审讯草民。可倘若不能,还请大人先以国事为重,暂且放草民一马。”
他这话,虽然语气如春风化雨,但字字都夹枪带棍,恨不能将沈博士生生气死在这里。
沈博士本以为自己对这个逆子早已失望,却不曾想,看见他这幅宁死不屈的架势,自己还是会气得如同炮仗。
就在他想斥责沈忘尘时,只听一阵脚步渐进。
白栖枝、沈韫两人走上堂来。
两人眼睛都红红的,似是哭过。
瞬间,一万个不好的念头在沈博士脑内闪回。
他这辈子,做父亲,真是失败,两个儿子居然都……
“父亲。”见父亲一脸凝重,沈韫还以为父亲在想斩除乱党的事,便郑重向前一步,朗声道,“儿自请去白府中暂住几日,还望父亲成全!”
成全?!
成全什么?!!
这个逆子!这个逆……他的家法呢?取家法来!!!
霎时间,沈韫觉得自己这一双大长腿凉飕飕的,但他没有畏惧。
“只有这样,儿才能知晓三哥平日里如何与白老板相处,唯有此般,才不会在孔党面前露出马脚!”
啊……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来人,把家法请下去吧。
五郎这孩子,话也不说个全,白让他这做父亲的担心。
沈博士在心中松了这一口气,神情逐渐缓和下来,像个慈父。
“如此,那边去吧。”
*
天赐良缘!
天赐良缘!!
林听澜无法说出自己看到沈忘尘好端端朝着他走来时是多么激动。
果然,苍天不负有心人,苍天不负有心人!经过他十年如一日的照料,忘尘的腿终于!
看看,他如今跟他们初见时是多么相像啊,白衣似雪,少年如月,仅仅是惊鸿一瞥,就让他此生不复难忘。
苍天不负有心人,苍天——
负了。
在看见白栖枝身后还跟着个坐轮椅的沈忘尘后,林听澜呆傻了。
眼见两个人并肩跟在白栖枝左右,一人笑,一人也笑,两人都紧紧地看着他,连眉梢的弧度几乎都一模一样。
林听澜呆傻了。
他问:“我是还在白栖枝的梦里吗?难道这么久,我就没有出去过吗”
闻言,终究是站着的“沈忘尘”有些忍不住了,朝他一揖,恭敬道了三个大字:
“哥夫好。”
第403章 番外(三)
天知道沈韫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才说出的这三个字。
然而!
白栖枝:“……”
林听澜:“……”
沈忘尘:“……”
三人相对无言,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男默女默。
原本很热闹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韫:“……”他不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不容易安慰好这位“身心脆弱”的沈五公子,白栖枝终于松下一口气,赶紧叫春花给人安排住处。
原本的白府是被孔怀山二次毁坏, 但好在花花十分贴心地为她修缮了府邸,虽然不比从前,但总归是能住的。
距离庆功宴还有四天。
如今的宋家军皆由宋长宴和宋怀真带领。
本来宋节度已经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彻底的胜利,但在即将班师回朝时,原本隐藏在大昭的一众辽兵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宋长宴和宋怀真便在此情况下走马上任。
白栖枝是实打实相信他们的,所以她每天都在为两人祈祷, 希望他们能快些平安回朝。
不过眼下还是要做好自己手里的事。
稳住心神, 看着从厢房走来的沈韫,白栖枝提起自己最熟稔的灿烂笑脸:
“沈五公子,这边!”
*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天灵灵,地灵灵, 神女大人快显灵。”
“天灵灵, 地灵灵……”
在白府待了大半天,沈韫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位白夫人不似传说中的那么无所不能,大多数时候,她表现得像个神棍。
就比如说她饭后在庭院里溜达时,会突然双手合十, 闭眼,摇晃,嘴里念叨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这世上哪里会有鬼神呢?
沈韫如是想到。
“忘尘,你这位兄弟一直如此么?”看着一脸沉思地观测着白栖枝、时不时点头摇头的沈韫, 林听澜忍不住同沈忘尘问道。
沈忘尘:“……”他素来与家中不睦,对于兄弟间的事,只晓得也不是很多。
在这空气一顿拜神求佛、闪转腾挪后,白栖枝终于长舒一口气,左手掐腰,右手一指前方的庭院。
“走吧,看看那两个人在做什么?哼哼哼,是时候让他们出马了!”
出马。传说宁古塔一带的人将请神捉鬼称为出马,难道白夫人是请了营州一带的高人了么?
*
这种情况请高人都没用了吧……
虽然内心有点崩溃,但还要微笑下去。沈韫想。
“白栖枝,我跟你说过八百遍不要动我的图纸,你能不能听点人话?!”
“啊!我的茶,我刚整理好的茶叶。”
“头好痛哦,听风听雨救我!!!”
眼见白栖枝被一位容貌姣好、浑身淡粉色衣衫、阳气不足柔媚有余的男人一把薅住头毛使劲前后摇晃,沈韫觉得这种事已经不是简单地找高人来就能来解决的了。
谁能来告诉他,除了面前的这几位,这白府里究竟还藏着什么样的“异珍”?
“咦?”
像是终于感觉到沈韫的存在,那位穿着淡粉色衣衫的人拢了拢身上半挂不挂的雪白狐裘,目光在他脸上上下逡巡。
“你是?”
沈韫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介绍自己。
“在下沈韫,是……”
“你和沈忘尘什么关系?”萧鹤川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随后又像是了悟了什么,长长地“哦——”了一声,双手抱臂,仰着精致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宽慰道,“没关系,男人嘛,难免喜新厌旧。不过你可想好了,当替身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倘若日后林听澜厌弃了你,没准还会因为你这张脸诛杀你。自求多福吧。”
沈韫:“……”
首先,他不是断袖;
其次,他跟林老板没关系;
最后!
他不是断袖!!!
白栖枝扭头:“……”谁的错?
沈忘尘微微外头,眨巴了两下眼睛,扬起个浅淡的笑容:“……”似乎是我的错?
总之,在一顿兵荒马乱的解释后,大家的误会终于解开,又可以在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其实这样热闹的场景本来应该有贺行轩和萧长乐在的。
但贺行轩最近在给他爹娘兄弟关在书阁里用功苦读书。
而混世大魔王、天才乐子人萧长乐,在把听风听雨留给白栖枝后,偷偷找个地方圆寂了。
这件事白栖枝还是听郁罗来信说的。
那个名为耶律奴的男人,在主子逝去后,开始了一个人独自闯荡江湖的寂寞旅程。
他在信上说:“你们中原有句诗叫‘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他说他自流落中原后,还没有好好看过中原的景色,现在,
他要去看一看了。
当然,以上许多也都是白栖枝的臆想,真正的郁罗根本不会有这么多话。他的信上也只有那句“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白栖枝:……太深奥了,这对她来说还是太深奥了。
算了。
白栖枝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提升自己文学修养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她该如何把自己的脑袋从萧鹤川手中救出来。
薅头毛真的会有点痛痛的。
——天尊。
沈韫看着白栖枝和萧鹤川两人像开水中狡猾的饺子一样闪转腾挪,心里冷不丁冒出这两个字。
他现在真的很怀疑这位看起来比山里的猴子还灵活的白夫人,真的能帮助陛下革除孔党么?
但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他还没有见到这坨人里面最像猴子的那个!
“我草!”
还没等沈韫从凌乱的风中休整过来,一声巨响“砰”地响起,日光从门户外痛痛快快地照了进来。
“人呢?!”贺行轩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上来就是一句中原秽语,“他娘的,我说我在外面看不到人,原来都在这儿乐呵呢。俗话说,‘独乐了不如众乐乐’,也带小爷我乐呵乐呵——我草!”
当看见沈忘尘和沈韫的刹那,原本来找乐呵的贺小公子愣住了。
他极速地看了沈韫一眼,又甩头飞速看了沈忘尘一眼,如此反复四五次,二话不说将白栖枝从萧鹤川手中抢了过来,架着胳膊就要领她往外跑,边跑边说:
“我草,你这儿闹鬼了,快跟我逃!”
白栖枝:“……其实。”
贺行轩:“不用再说了。”他回过头,攥紧拳头,笃定地锤了锤自己心口,深情道,“好兄弟,在心中。”
白栖枝:“呃……其实,那个站着的是沈忘尘的弟弟。”
贺行轩:“……”我草,不早说?!
如风般夺门而出的人又夺门而入,沈韫感觉整个白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白米粥——赶紧趁热“喝”了吧。
好不容易安稳住众人,白栖枝才开始给大家介绍沈韫,又赶紧把这些看起来完全不正经的人一一介绍给沈韫。
沈韫这才知道,原来在他面前的,除了贺行轩外,还有两位罪臣余孽。
而白夫人居然敢窝藏余孽!!!
此地,不能留了!
“呃……请不要想太多。”见沈韫表情不对,白栖枝赶紧把他拉到一边,给他解释了一下两人的事迹。
沈韫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这下事情彻底解决完,接下来就该商讨正事了,而这其中最兴致勃勃的就是贺行轩了。
自打孔怀山倒台后,贺永元便走马上任,接任同平章事一职,贺家也是水涨船高。
就连市井的说书人都知道,他凭借门下侍中的封驳权阻断孔党安插亲信,暗中统筹后勤、配合调查,并在朝堂危亡之际挺身力保宋家军,最终以匡扶社稷之功升任同平章事。
实在是大好喜事。
当然,爹老子成了朝廷重臣,作为家中幼子的贺行轩也不能出岔子,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最近几天都被扣在家中读书。
如今好不容易逃出来找白栖枝玩,结果刚来就听见这么刺激的事,他简直要血脉偾张。
“如今事情大抵就是如此,诸位可明白?”研究正事的白栖枝完全没了平时古灵精怪的不正经模样,一脸严肃地环视了圈众人。
贺行轩咂摸了两下嘴,突然灵机一动:“那如果我们阴他们一手呢?”
白栖枝:“什么?”
贺行轩道:“哼哼,不是小爷我吹牛,我这几天天天在家读史听经,权谋什么的,小爷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白栖枝右眼皮直跳:“……你说说?”
“经过我仔细研究,我发现,所谓权谋,不过就是两件事——”贺行轩竖起两根指头,神神秘秘道,“第一,直接开干,用武力碾压对方;第二,就是打不过的时候先装孙子,然后直接开干,用武力碾压对方。怎么样?小爷我是不是天才!”
众人:“……”
话是这样没错,但真这么做,会不会太简单了点?
想着,大家看向白栖枝。
白栖枝:“……我觉得行。”
众人:“?”
“但是吧,”白栖枝话又说回来,“装孙子也是有窍门的,对方也不是大傻子,得看你怎么装才能让人家信你。”
贺行轩:“我有一计!”他说,“我在史书中看了,说是可以将我方一员大将的头颅献给对方,然后再把咱的地图也送给对方,但是地图里要有把匕首,到时候对方一打开地图就——”
“图穷匕见。”白栖枝幽幽道,“但是你打算拿谁的头呢?”
“是啊,计谋再离谱也得有个头吧?”萧鹤川单手抱臂摆弄着指甲,漫不经心地补道。
贺行轩:……哦吼,这个他倒是没想到。
贺行轩挠了挠头,讪讪地把两根手指收了回去。
白栖枝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所以,”沈韫小心翼翼地开口,“白夫人以为,该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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