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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暂住


    倘若问白栖枝对这事儿有什么想法。


    白栖枝也没想法。


    那能怎么办嘛!她现在就是个商贾之妇, 在往上说,充其量就是个做点好事被陛下封赏过的商人,要她去对付枢密使?不要开这种爱掉脑袋的玩笑了好吧?


    这和跟扫把星说“去, 你去把太白金星他老人家做掉”,有什么区别嘛!


    好在听风听雨动作很快,第二日一早,白栖枝就看到荆良平的衣衫搭在了自己门口。


    白栖枝:送错人了,真的送错人了……


    白府西厢房内。


    荆良平是被早上的阳光刺醒的。


    依他在荆府日出而、作日落将息的作息, 今日他晏起,等待着他的就只有父亲的家法。


    顾不得醒神, 荆良平赶紧从床上起来:“阿素!”


    门外久久没有回应。


    荆良平看着室内陌生的摆设, 不禁一怔,缓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如今是在白府,下意识松了口气,可一想到自己竟一夜未归,背后又忍不住隐隐作痛。


    “叮铃铃……”


    时而夏风拂过,直棂窗上的风铃叮咚作响, 荆良平下意识看去, 竟看到一身干净的衣裳就搭在窗口。


    听风听雨很贴心,不止是衣裳,就连裤子都给他偷来了。


    荆良平默默拿过衣服,关好窗棂,再打开就见白栖枝双手托脸地笑眯眯看他:“晨安。”


    “晨、晨安……”荆良平只心道幸好自己换好了衣裳再开窗, 否则……


    不对!


    骤然意识到什么,荆良平心中一震:“这衣裳,是林夫人您送来的?”


    白栖枝供认不讳:“是这样的,听风听雨送错了地方, 怕你今早没有干净衣裳可穿,我就早早送来了。”


    荆良平骤然红了脸:“这……”不大好吧。


    他恭敬一礼:“麻烦林夫人了。”


    白栖枝:“客气。一起去吃早饭吧。”


    与在外应酬时的状态不同,白栖枝在府内显然放松得多——不过也因为太过于放松时常闹出一些笑话,就比如回来后的第一日,春花想进屋服侍她梳洗,结果刚一进去就发现她在床上埋首乱爬。


    事后,白栖枝解释,她只是刚回家太兴奋了而已。


    仅此而已。


    因为难得的休沐日,白栖枝今日看上去比昨日心情还要好。


    荆良平在一旁偷偷垂眸瞧着。


    在府内的林夫人显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得,比在外头活泼许多,甚至来往路上有下人同她道晨安,她也会很高兴地一个个回应,完全不像在外头那般矜持端庄。


    这应是件好事。


    荆良平很是艳羡。


    白府不比荆府,府邸略小,约莫有五分之二分之三个荆府,四分之一个林府那么大。


    虽说营缮令规定,商人住宅不得大于官员,但这也只是礼制上的规定而已,只要土地面积只要不被检举,完全可以修得比官员府邸更大、更深。


    所以荆良平在府内也不需要弯弯绕绕地走那么多路,被白栖枝领着,很快就抵达饭厅。


    秋月、冬雪侍在一旁,直到两人落座,才开始布菜。


    白府没什么大规矩,自白栖枝主管后更是以舒服为主,除了一些基本的礼数外,大家基本都可以吃一顿很舒服的饭。


    但是!


    白栖枝看了看一旁端庄用碗勺的沈忘尘,又看了看另一旁身体略前坐得笔直,甚至一道菜不连夹三次的荆良平,向来吃饭如扫饭的她感到十分羞愧。


    幼时在家中,她也是个极有教养极其端庄的小姑娘,可后来出逃,路上常常吃不到饭,五六天内能有四五天都食不果腹。倘若幸运的话还能偷吃两口别人家的狗饭,可若是走到见不得人家的地方,就只能吃杂草啃树皮。


    那段时间,白栖枝天天饿得眼睛都红了,别说什么官宦人家的礼仪,她饿得没生啃老鼠就已经算是好的了!


    许是这段经历留给她的记忆太深,哪怕后来投奔林家,她吃饭速度也极快,像是成怕吃了上顿没下顿似得。


    如今看面前这两位男子用饭如此雅致,她也只能:好吧,她慢慢吃就是了……慢慢吃就是了……


    白栖枝努力学着沈忘尘和荆良平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也像个端庄的大家闺秀。但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蚂蚁在爬。


    其实看到沈忘尘连夹个笋子都能优雅得如同在品画,荆良平更是连咀嚼都几乎不发出声音,她更是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鹤群的野鸭子。


    这饭吃的,还没有算账省力了。白栖枝在心中哀叹。


    好容易熬到这顿“漫长”的早饭结束,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白栖枝刚想松口气,荆良平却适时起身,恭敬地朝她和沈忘尘行了一礼:


    “多谢林夫人、沈公子款待。在下叨扰一夜,已是过意不去,这便告辞回府了。”


    白栖枝:啊?


    她甚至认真很仰头地想了一下,旋即回眼盯着他看,很严肃地问道:“可是……如今这种状况,你这样回去,是会被你阿父打断腿的吧?”


    “咳!”


    一旁还在漱口的沈忘尘被茶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有些发白,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栖枝:啊啊啊啊啊啊!不好!不好!!!


    冷静。


    她镇定开口:“听风听雨。”


    席间突然闪出两个人影:“主子。”


    白栖枝深思熟虑地指着沈忘尘道:“拜托了,帮我把他打失忆掉吧。”


    沈忘尘震惊抬头:……又我?


    只见白栖枝十分沉痛地看着他,起身,垂头诚恳解释道:“抱歉,实在是十分抱歉,因为不知道怎么抱歉才好,所以还是请你暂时忘掉这件事吧,听风听雨!”


    眼见饭厅内的气氛瞬间凝滞,荆良平也愣住了。


    眼见两边真的就要打起来,他赶紧慌乱安抚:“父亲、父亲他虽严厉,但在下终究是父子。一夜未归,终需回去禀明。否则……”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更深的不安,垂下眼睫,低声道,“只怕责罚更重。”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栖枝和沈忘尘也渐渐安静下来。


    白栖枝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官家人管教子弟起来还是蛮有意思的嘛。”说完,立即反应过来,“不对!我好像也是!”


    无意于在伤口上撒盐。


    她看着荆良平那副明明害怕却还要硬撑的样子,又瞥见沈忘尘侧过脸去、看不清神色的沉默,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朝荆良平道,“我只是觉得,既然令尊如此,你又是一夜未归,不如先在敝府歇息两日,等风头过了,或者找个合适的由头再回去?至少安全些。”


    沈忘尘此时也缓了过来。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温声附和了白栖枝的话:““荆大人治家严谨,荆公子此时贸然回府,确非明智之举。若不嫌弃,便依枝……”白栖枝看了他一眼,“便依白小姐所言,在府中暂避,等到浪头过去,荆公子再回也无妨。”


    见两人如此,荆良平犹豫了。


    身上的陈年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他昨夜能逃过一劫已是侥幸,若此刻回去……


    想着,荆良平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朝两人稽首:“那……我就厚颜再叨扰几日了。多谢林夫人、沈公子收留。”


    *


    收留。


    收留也是要干活儿的!


    虽然荆良平为客,但鉴于此前他对小福蝶做的那些事,白栖枝还是毫不犹豫地在府中给他安排一处活计。


    “小雪球,去!”


    白栖枝头上的小小鸟十分有礼貌地飞到荆良平头上,扑扇两下翅膀,安静趴下。


    白栖枝一脸无奈:“没办法了。”她说看向一旁照顾小木头的沈忘尘,“你看,就算有交情在我府中也是要干活儿的,虽然交情不深。”


    事实证明,把小木头交给沈忘尘是个很明智的选择。


    她平日里要忙的事太多,抽不出时间来照顾它,但沈忘尘不一样,他平时时间还是很充裕的,也很有心思能逗小木头玩。


    在他的照顾下,小木头现在长得皮毛水滑,性格也很好,虽然是只小公猫但没有在府里乱叫乱尿,就是性格和饲养者有些太过相近,平日里没事就喜欢欺负一下小雪球。


    好在小雪球也不是吃素的,一边朝白栖枝哭唧唧地拍着翅膀求助,一边又在过程中时不时可怜唧唧地在它脑袋上啄了好几下,小木头这才不敢再轻易动它了。


    白栖枝觉得如果小木头会说话的话,它肯定要对小雪球偷偷说:我发现你这鸟特较真儿!


    ……吧?


    她回过头来:“荆公子,月钱我会每月准时付的,小雪球就交给你了,记得不要让小木头——就是那只小猫,欺负它,也要记得不要再让它啄小木头的脑壳了。明日先生要考诵读,我还有书要背,一切就交给您了!”


    说完,她十分认可地点点头,提着裙子一头猛扎书房。


    “林夫人!”荆良平唤她不得,只在庭院中呆呆立着,满腹担心地喃喃道,“在下不会养鸟啊……”


    第262章 还礼


    完蛋了!


    彻彻底底地完蛋了!


    白栖枝坐在桌前双手抱头, 脑子里只有反复的这两句话。


    她什么人人啊?!敢和枢密使暗中叫板,还收留人家离家出走的孩子。这事儿要真被荆枢密使知道,她不得分分钟被砍成血雾啊。


    好吧, 其实没那么大块。


    白栖枝觉得,如果此时此刻能有两个字形容她的心情,那就是后悔;三个字,很后悔;四个字,非常后悔!


    ——先下手为强, 杀了他们,死人是没有利用价值的。


    白栖枝感觉自己脑子好像不受控制了, 想法从脑子里蹦出来的刹那, 她就给自己脸上来了个响的。


    她是人?


    居然要踏朋友的尸骸往上走,难道她白栖枝要做那样的卑鄙小人么!


    ——自古忠臣多惨烈,世上只闻小人得志、长袖善舞、平步青云,哪听过什么贤良能得善终?白栖枝,愚贤是没有用的,趁早顺应时变为己谋利吧。


    啪!


    白栖枝给自己扇了个对称。


    她很惶恐, 她也不知道自己脑子为什么会冒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先生可不是这么教她的。


    难道她想要得势就必须要做一个背弃人性的小人么?


    不应该是这个道理……


    白栖枝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总会会有办法的。


    可她没想到,还没等她想到办法,荆府的人就上门了。


    荆府的人就站在门外,为首的是荆斡身边那位以笑面闻名的管家,身后跟着两列沉默的仆人, 手里捧着锦盒。那阵仗,不像是来送礼,倒像是来押解囚犯的。


    白栖枝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林夫人, ”管家笑眯眯地拱手,声音温和得让人头皮发麻,“枢密使大人知晓这几日少爷给姑娘添了麻烦。年轻人气血上头,与父亲闹了些别扭,一时意气用事,大人是理解的。”


    白栖枝喉头干涩,勉强扯出一个笑:“荆大人言重了。”


    管家依旧笑着:“大人说,少爷性子倔,此刻正在气头上,不想见他这个父亲,他也理解。既然少爷暂居白姑娘此处散心,便劳烦林夫人多看顾,闲暇时……帮忙劝解一二。”


    含笑的目光像细细的针,扎在白栖枝身上,气势熏灼。


    “年轻人玩玩闹闹无妨,但这天底下,哪有真不归家的道理?玩够了,总该回去的。老大不小了,总叫他这个做父亲的日夜悬心,终究……不是个事儿啊。”


    “日夜悬心”四个字被说得轻飘飘,落人耳却重若千钧。


    白栖枝想:这哪里是请托,分明是裹着糖衣的砒霜,是掐准了她命门的赤裸裸的威胁!


    荆斡不仅知道荆良平在她府中,还警告她期限是“几日”,结果是“回家”。


    若她这个做说客的做不到这一点,那他这位“忧心”的父亲,就要用他的方式来“解决”这份忧心了。


    “林夫人。”见白栖枝僵在原地,管家忍不住唤她一句。


    他脸上的肉虽然在笑,可漆黑的眼中却阴冷冷无半点笑意:“在下要传达的话也只这两句,倘若林夫人您听懂了,在下便先告辞了——还请您好生斟酌,不要叫大人失望。”


    *


    眼见荆府那尊笑面煞神说完便走,白栖枝盯着桌上那几盒流光溢彩的“礼物”,只觉得它们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灼得她坐立难安。


    荆斡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人,是你扣下的;面子,我给足了;台阶,也递到你脚下了。若再不识抬举,接下来送来的,恐怕就不是礼物了。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光靠交出荆良平一个就能解决的事儿了。


    自古有言:虎毒不食子。


    若是她把荆良平一个人送回去,其实也无大碍。


    可这事儿怕的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倘若她将人送回去,就是坐实了她一个妇人勾引枢密使之子,滞留府中,不知做了什么不耻之事。到时候,荆家就可以明正言顺地施压于她。


    她不仅保不住小福蝶,也未必能保得住白家。


    救人啊……救一个是这般代价,救两个也是这般的代价——


    那她就全都要!


    白栖枝将目光从那几盒烫手的“礼物”上收回。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不安都压进肺腑深处,眼神从最初的慌乱逐渐变得沉静。


    “春花,秋月,长顺”


    三人应声而入。


    白栖枝扬声道:“春花,你去照看荆公子,叫他无论出什么事都不要出府门一步。秋月,长顺,把这些‘厚礼’原样装好,备一辆青帷马车,随我同去荆府。”


    既然荆斡想用“私藏男客”的污名拿捏她,那她将这份“厚礼”在众人面前好好地送回去。


    如此一来,荆斡若再想以此事污她名节,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心胸狭隘。


    安排好一切,白栖枝换上一身素净却不失体面的衣裙,带着秋月、长顺,身后跟着听风听雨,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前往荆府求见。


    荆府书房内,窗棂支开,夏风习习。


    荆斡端坐主位,看着下方垂首而立、看似恭敬却脊背挺直的白栖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锁定在白栖枝身上,眼神晦暗不明。


    他也没想到,这黄毛丫头竟有如此胆量,不仅不退避,反而敢打上门来!


    荆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无形的压力:“林夫人此番大驾光临,可是想通了?只是不知我儿可有一同前来?”


    白栖枝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足以让厅外竖着耳朵的下人们听清:“回荆大人,方才贵府管家莅临寒舍,送来厚礼,言说荆公子与家中闹了别扭,可能流连在外,托民妇代为寻找劝解。民妇深感责任重大,然则——”


    她话锋一转,抬头直视荆斡,眼神坦荡:“荆公子身份尊贵,行踪岂是民妇一介商贾所能探知?更何况,民妇近日府中亦有事端,实在分身乏术,不敢误了大人寻子之心。故而,大人厚赐,民妇愧不敢受,特此奉还!”


    她这番话,句句在理,字字撇清。


    一来否认了荆良平在她府上,二来点明是荆府主动找上门托付,三来……


    荆斡眼中寒光一闪。


    他自然听出了白栖枝的弦外之音,只是没想到,这小丫头竟敢跟他玩文字游戏!


    “哦?”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林夫人倒是推得干净。只是,本官怎么听闻,昨日有人见犬子似乎往贵府方向去了?”


    “定是那人看错了。”白栖枝面不改色,“民妇昨日一直在府中处理琐事,并未见到荆公子踪影。倒是府中一个名叫小福蝶的小丫鬟,前几日莫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民妇正心急如焚,四处打探,若荆大人府上哪位下人曾在街市见过这丫头,还望大人不吝告知,民妇必有重谢!”


    荆斡面色微沉:“府中下人杂役众多,本官岂能一一过问?既然林夫人坚称未见犬子,也罢。只是,”他话锋陡然转厉,“空口无凭。为免外界闲言碎语,污了林夫人清誉,也全了本官寻子之心,不如就让本官的人,去贵府上看一眼,也好彻底还夫人一个清白!”


    厅内气氛瞬间紧绷。


    搜府!


    白栖枝脊背冷汗直流。


    倘若真让他搜府,不仅荆良平藏不住,白栖枝更是颜面扫地,任人拿捏。


    白栖枝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不迫地朝荆斡笑着温声道:“荆大人!此言何意?莫非是信不过民妇之言?我白栖枝虽乃商贾之妇,却也知礼义廉耻,府邸虽小,亦是私宅!大人纵是枢密使,无凭无据,便要搜查朝廷敕命夫人宅邸,恐怕于礼不合,于法无据吧!更何况民妇入京前也曾蒙得天恩浩荡,因在地方略尽绵力赈济灾民,得陛下赏召回京。陛下仁德,念的是民生疾苦,赏的是天下善心。民妇深受皇恩,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有负圣望,平日里谨守本分,连府门都少出,岂敢行那等藏匿官眷、引人非议之事?”


    她微微昂首,目光清正,语气不卑不亢,却将“陛下赏召”四个字咬得清晰有力:“大人纵是忧心公子,心急如焚,也当知无凭无据搜查陛下亲赏之人府邸,于礼不合,于法无据!若大人执意如此,恐非寻子之道,反易惹物议,污了大人清名。难道大人信不过民妇,还信不过陛下么?”


    呵,不愧是白纪风之女。荆斡内心冷笑,倒是同她爹一样,张口闭口就是陛下、圣上,真是如出一辙地惹人厌恶!!!


    他眼神阴鸷地盯着白栖枝,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心虚。


    后者挺直脊背,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荆斡脸上那冰冷的弧度渐渐压下,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只是那眼底的寒意更甚。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本官思虑不周了。林夫人既得陛下赏识,自然是谨言慎行之人。既如此,本官便不再叨扰。望夫人……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这四字,说得轻描淡写,却比之前的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旋即,他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直到被人送出书房,白栖枝才敢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险过。


    只是……


    一股阴风毫无征兆地旋起,穿透夏日的闷热,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猛然向她袭来。


    风中,一缕的血腥味掠过鼻尖,若有似无地掠过白栖枝的鼻端。


    白栖枝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用眼尾余光悄悄循着气味的来处追索而去。


    不远处,荆府内豢养的一条恶犬,正背对小径,埋头在草丛中窸窣啃噬着什么,喉间时而发出满足的低呜。


    白栖枝原本以为那不过是块肉骨。


    然而,当那狗被飞鸟惊动,猛地跳开时。


    草丛间,那被利齿反复撕扯、蹂躏的物体,赫然暴露在天光之下!


    那被狗啃食的哪里是什么肉骨头?


    那分明是!


    分明是!!


    一颗血肉模糊、几乎辨不清面容的人头!!!


    “林夫人……”


    第263章 惊局


    未等白栖枝看清, 一个如幽冥鬼怪的人影就飘到她面前。


    定神,竟是此前上门送礼的那个管家。


    管家还在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左手微扬, 朝她“请”了个方向:“这边,请。”


    白栖枝毛骨悚然。


    人皮是会骗人的,但骨头不会。


    那颗头,是荆良平身边的那个茶侍——


    阿素!


    白栖枝不知道是如何回的白府。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的魂都是飘着的。她像是在陡然间生出无数个魂魄,无数个魂魄都在拉扯她。


    这边这个魂魄在哭喊:“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要被杀了要被杀了要被杀了要被杀了……”


    那边那个魂魄在哭喊:“都说了不要生事, 这次是她,下次该死的就是你!”


    这个说:“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荆公子?那是他的人, 他应该知晓的。”


    那个说:“告诉他有什么用?难道你还指着他帮你不成?要知道, 这世上男人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女人,更不缺的,是下人……”


    好吵啊,好吵啊,好吵啊……


    不过是一颗头而已,自己见过那么多, 又在怕什么?


    ——他会对我动手吗?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谵妄。


    白栖枝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不然脑子里又怎么会蹦出这么多自相矛盾的想法?


    是时候让霍郎中给她好好看看了。


    “大人。”管家卸去笑容,踱步走到荆斡面前,“刚才那林白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是否要将她……”


    他横手做刀,在咽喉处狠狠划了一下。


    “不必。”荆斡抬手道, “她如今无论如何还借着陛下的势,身上还背着‘义商’的名头,如今杀她,就是在陛下眼皮子下动土。况且就算陛下能装作看不见, 那些被白栖枝救过的灾民也不能视而不见,你忘了在淮安,他们是怎么闹的了么?”


    “可大人。”管家答道,“皇恩再怎么浩荡,都有用尽的一天;恩情再如何珍贵,都有被淡忘的一日。这些东西用起来虽顺手,可反噬起来,可是比衿州的那一场春大水还要凶猛数万倍。倘若我们此时让她生些事来,那她岂不就……”


    “不成!”荆斡打断他的后文,“如今大人对她可是十分有兴致,大人留着她,就是想看陛下究竟想做什么。倘若陛下和宫中那位真要护她,那我们就要看看他们到底能护到什么地步。还有,你别忘了——”他声音压得更沙哑,露出几分狠厉,恨不得将白栖枝生吞活剥,“她手里,还握着一个林家呢!”


    白府。


    白栖枝是跟着魂儿飘回府邸的。


    听闻她从荆府回来,荆良平是十分地担心。


    他怕父亲会对白栖枝做任何不利之事!


    幸而白栖枝是整个人好好地回来了,不然他就算以死谢罪也无法对得起林夫人。


    相比于他,沈忘尘就显得平静很多。


    他还在摸着怀中的小木头,听到白栖枝回来就安排春花去备些茶水糕点端到堂前,自己则将小木头稳稳放在腿上,费力地摇着轮椅要往前厅去。


    荆良平这才如梦初醒,走上前去:“啊。我来吧,沈兄。”


    沈忘尘本想说不用,但转念一想,荆良平此刻必然愧疚已极,亟待做点什么来消减心中歉疚。


    他没说什么,只收回手朝后者微微一笑。


    “有劳荆公子了。”


    *


    两人赶到前厅,却得知白栖枝已然去了书房,只好将身一转,直奔书房而去。


    门前,两人相视一眼,荆良平上前扣门。


    “笃笃笃。”


    极尽有礼数的三声,却没唤得屋内人回应。


    荆良平下意识后退一步回眸看向沈忘尘。后者也看了看他,才摇着轮椅上前,曲指欲扣。


    “进。”


    屋内人的声音听不出不悦,两人又相视一眼,这才推开房门朝屋内走去。


    一进屋,一股墨香味扑面而来。


    再走近,就看着白栖枝执笔在纸页上写画着什么。


    饶是这时,她也不会将宽大的袖口提上去,只是用另一只手在下面略略揽着,以保袖口不被墨迹染脏。


    直到两人走到对面,白栖枝连头都没抬,只一心琢磨着手上的东西。


    气氛沉闷。


    荆良平略感尴尬,再次下意识看了看沈忘尘。


    后者启唇。


    “噤声。”白栖枝神情专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就快完成了。”


    几人鲜见她这样严肃,也只好立在一旁静默地等着,直到白栖枝提起最后一笔。


    “成了!”她神情一松,语气兴奋,直接将画作提起吹干墨痕,朝两人一翻,雀跃道,“像不像?”


    多年不做画,她手法都有些生疏了,如今画这一幅小象,自己也不知像也不像,只能叫面前两人帮着参谋一番。


    事实证明白栖枝画的像极了,以至于两人打眼一看就认出那画中人是小福蝶。


    画上人不仅形似更是神似,以至于光是看着这一张小象就能知晓这人平日里是个什么神态脾性,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活过来蹦到观赏者面前一样。


    如此出神入化的技艺,放眼长平所有丹青圣手,也不得比之一二!


    荆良平从未见过如此巧夺天工的画技,一时间不由得看得呆了。


    还是一旁的沈忘尘问了正事:“枝枝是想去张贴告示寻人?”


    两人相处几年,几乎天天见面,若是连一丁点默契都没有,那才是见鬼。


    沈忘尘猜,既然荆府派人送礼来“请”荆良平回去,白栖枝就绝不会吃他们这招。


    按小姑娘的脾性,方才出门定是带人前去还礼,再一口咬定荆良平从未入过白府以撇清自身关系,再顺势引于荆大人面前告知小福蝶失踪一事。


    如此一来,招式就顺势打回荆斡身上。


    只是……她难道就不怕招人记恨么?


    沈忘尘猜得不错。


    白栖枝放下画作,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正是。他荆府能派人来‘请’,我白府自然也能大张旗鼓地‘寻人’。小福蝶是我府上的人,莫名其妙丢了,我着急寻找,天经地义。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对面怎么接招。”


    “我把寻人告示贴得满城都是,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白府也丢了人,正焦头烂额。如此一来,荆大人若再想凭空污蔑我藏匿荆公子,甚至借此生事,旁人会怎么想?不言而喻。”


    荆良平听着,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猛地起身,深深一揖,几乎要将额头触到地面:“林夫人!”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夫人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只是此事皆因我而起,累及夫人与府上,更害得福蝶姑娘……我、我实在无颜再留在此地,给夫人增添祸患!我这就回府,向父亲禀明一切,劝他收手!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神色决然。


    白栖枝陡然一懵:不是?他们这些大家公子做人都这么性情的吗?他要是此时回府,岂不是做实了她藏人的事实?那她之前做的种种撇清,冒着风险去府上退礼、周旋,岂不是全都白费了?此事荆大人你正愁找不到由头发作,不是自投罗网,更是把刀亲手递到他手里来砍她吗?!


    “荆公子请留步。”白栖枝赶紧唤住他,快步上前拦住他,眉头微蹙,斟酌着用词,温声道,“你现在回去,令尊若问起这两日在何处,你该如何说呢?我们先前那般撇清,岂不是前功尽弃?你是一片好心,我明白的。可你此刻回去,非但于事无补,恐怕反而更让令尊觉得是我在背后怂恿,倒像是我们联手欺瞒他一般。那样,处境只怕更为难了。”


    沈忘尘也适时开口,声音平和:“荆兄,枝枝考虑得周全。此刻回去,确实时机不妥。令尊心意已决,恐非言语能轻易打动。还需从长计议。”


    荆良平被两人拦住,脚步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眸底满是痛苦纠结:““可我我怎能安心坐视,让你们为我承受这些?如今林夫人您未曾责怪在下,在下就已是愧疚难当。倘若在下再因此事连累你们,在下于心何安……”


    白栖枝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不彻底打消他的念头,他迟早会做出傻事。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荆公子,你若真觉得愧疚,想补偿我,眼下就好好待在府里,别再添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抬眸:“而且,说起来,其实我也欠你一份人情。有件事,我一直未曾告诉你。”


    荆良平疑惑地看向她。


    白栖枝浅浅一笑,带着几分歉意:“当年在淮安,那个坏了你与宋家姻缘,表弟‘白胜宁’其实……是我。”


    “什么?”荆良平愕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栖枝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当时妾身正被淮安赵家所针对,不好再用女儿身的身份处理诸多事宜,便乔装打扮,扮作男装,谎称是自己的远房表弟。但其实,妾身在这世上早已没有亲人,又哪来的表弟?”


    她顿了顿,继续道:“恰巧当时在下因一些缘故,在身为‘白胜宁’时与怀真阿姊走得极近,又听闻有关于荆公子身上的一些流言,这才,去……搅扰了你您婚事。若论心下难安,也该是我对不住您在先。还请荆公子不要怪罪。”


    说完,白栖枝也躬身做了个深深的揖礼,以还她给荆良平的这场迟来的道歉。


    第264章 尴尬


    “请林夫人不要再戏弄在下了。”荆良平总觉得还是难以置信。


    眼前人分明就是个容貌端正的妇人, 无论怎么看,都无法让人想象到她着男装,扮男儿郎的模样, 说白胜宁乃是她一人所扮,实在是……太奇怪了!


    白栖枝就知道他不肯相信。


    她也不多做辩驳,径直在他面前拔下束发金簪。


    荆良平赶紧用长袖遮掩。


    白栖枝一头如墨长发披下,间或夹杂着一两根银丝,在炎炎烈日下显得格外扎眼。她将满肩秀发用手一拢, 食指拇指一对,提着头发吊成个高高的马尾状, 又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住眉心红痣。


    “你看。”


    荆良平觉得这样十分冒犯, 他吞了口口水,才遮遮掩掩地将袖口放下,却并未完全放下,只从后头露出一双眼来,羞羞怯怯,搞得好像是白栖枝在恶意调戏他。


    只这匆匆一扮, 荆良平就已经看出七八分。


    可他还是犹豫着不敢相信, 只匆匆看了几眼,就将袖口又提了上去:“林夫人,此事不妥,还请林夫人整理好发髻,再与在下交谈。”


    白栖枝拿这样的犟种没办法, 只能两手快速地用金簪简单地束了个端正地妇人发髻,道:“总之事情就是如此,荆公子您信与否,妾身都不再多辩解, 如今百味斋还有些杂事尚未处理,在下就……”


    “夫人……”正说着,秋月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外,期期艾艾,待到白栖枝发问,她才上前低声道,“宋家二小姐来访。”


    白栖枝:不好!


    *


    白栖枝:“……”


    宋怀真:“……”


    荆良平:“……”


    静谧到诡异的气氛下,三人大眼瞪小眼,一旁的沈忘尘则岁月静好地用手指逗着怀中的小木头,不去管他们这说不清、理还乱的琐事。


    白栖枝:阿姊,听我解释!


    “唉,没关系。”宋怀真摆摆手,抢先一步开口,当着荆良平的面揽过白栖枝肩头,侧弯下身子同她咬耳朵道,“情人越多越气派嘛,枝枝你只不过是犯了咱们这些姑娘家都会犯的错,算不得什么,人之常情。”


    白栖枝:我、没、有。


    荆良平:“……”


    他虽看见宋怀真搭在白栖枝耳畔吹风,但听不清两人究竟在说什么,联想到方才白栖枝说自己就是白胜宁那件事,强忍住回头看沈忘尘的冲动,又回想了一下白栖枝在来长平前的风评。


    荆良平内心一锤掌心:我知道了,林夫人是有磨镜之癖却又在外人面前不肯显现,这才嫁给同样有龙阳之好的林老板,成亲后两人各恋各的,婚后互不打扰——一定是这样的吧!


    可惜白栖枝听不到他的心声,不然一定会倒地捶地哭泣,大喊一句:“我、真、没、有!”


    看着眼前这两位到底是不新不旧的旧人,白栖枝觉得自己有必要同宋怀真解释一下眼前的状况。


    她把宋怀真拉到一边,用最简单的话语囊括了从自己为何去荆良平府上,到小福蝶被人跟踪绑架,再到荆良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所有情况。


    宋怀真摸着下巴似懂非懂,挎着白栖枝的胳膊,又同她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荆良平,眼神异样:“你小子真会啊。”


    荆良平:“……我么?”


    “算了,不管这事了。”宋怀真爽朗地摆摆手,显然对这些男女纠葛没什么兴趣,她亲昵地挽住白栖枝的胳膊,“我这次来,主要就是来看枝枝你的!自从长平城门口一别,咱们多久没见了?我想来找你玩,大哥却总说你学业繁忙,不让我来打扰,可闷死我了!”


    白栖枝被她晃得直有些痒痒,她轻笑着,心中却是一动。


    怀真阿姊性子活泼,在交友广阔,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或许……


    倒也不是利用什么的,只是帮个小忙而已,应该不会麻烦到阿姊吧?


    白栖枝心念电转,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顺势拉宋怀真往自己身旁走了几步,低声道:“阿姊你来得正好,我这儿还真有件棘手的事,想请阿姊帮个忙。”


    她这话说得声音不是很小,荆良平也刚好可以听清。


    “哦?什么事?枝枝你尽管说,凡是我能帮到忙的,我肯定会帮你的!”宋怀真很是仗义。


    白栖枝笑眯眯道:“怀真阿姊,我最近想打听些关于漕运和镖局的消息,尤其是威远镖局和漕帮那边的动静。阿姊性格好,人面又广,不知可否帮我留意一二?”她声音轻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宋怀真眨眨眼,直言问道:“枝枝为何突然关心这个?”


    白栖枝将眼落在荆良平身上,但很快又抬眼,用对面听不到的声音同宋怀真道:“阿姊你是知道的,这位荆公子对茶叶可挑剔了!茶叶这东西嘛,愈新愈贵,隔岁即陈;藏之尤须密,稍沾气即色变味败。我想着,林家好歹是大昭境内的大茶商,总不能在我代为管理时败了口碑,所以我想……”


    她说得弯弯绕绕,宋怀真听得也一知半解,但总归还是明白是跟水运有关。再一联想,枝枝在进长平前就不知道被哪个贼人以讹传讹败坏了名声,宋怀真就知白栖枝肯定是有难言之隐,不然按她这不爱麻烦人的性子,肯定不会来拜托她。


    她拍着胸脯应承下来:“包在我身上,左右我这几日也无事可做,我回头就帮你问问去,保管给你打听得明明白白。”


    白栖枝心下稍安。


    正欲再言,就见春花步履匆匆地走进院子。


    自从她成了白府的大总管后,白栖枝还鲜少见她如此匆忙。


    只听她快步来到她身边,低声禀报道:“小姐,府中后门来了几位山匪,说是阎宗派来的人,想见您一面。”


    白栖枝低头略微思索,脸上便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春花,你先去,我随后就到。还有,”她顿了顿,“告诉他们,下次若是想来我白府,就不要再从后门入了,直接亮亮堂堂地从正门进就好。”


    春花不解其意,想说些什么,却到底还是没有说,只颔首应着,转身离去。


    白栖枝面上不动声色,转身,对宋怀真和荆良平歉然一笑:“阿姊,荆公子,实在不好意思,我铺子里有些急事需要我去处理,暂且失陪了。阿姊若不急着走,可先在府中随意逛逛,或让秋月带您去花厅用些茶点。”


    “没事没事,枝枝你先忙。”宋怀真毫不在乎,“左右我也没什么事,你快去忙正事要紧,不用管我,我自己逛逛就行!”


    白栖枝这才歉意一笑,匆匆往前厅去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荆良平仍有些局促不安,显然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独自宋怀真。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他才是被逃婚的一个,如今却像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宋怀真的事似得,遮遮又掩掩。


    反倒是宋怀真,在白栖枝同她说明一切后,她就毫不怀疑地良好接受了,就算独自面对着荆良平也不感到有任何尴尬不适。


    再说,旁边不是还坐着一个沈公子么?有什么好尴尬的。


    “啾!”


    正当荆良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一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的小雪球此时扑闪着尚且稚嫩的翅膀,优哉游哉地“还巢”。


    “这是你的鸟?”宋怀真看着乖乖巧巧趴在荆良平头上的小白鸟,忍不住有些惊奇,“它叫什么名字?”


    两句话连着问,荆良平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才好,只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它叫小雪球,是白小姐府里的小鸟,如今由我暂为照料而已。小雪球——”


    他抬手折起食指,小雪球得了信号,起身扑棱着翅膀,用脚爪子轻轻抓住他的食指,圆滚滚的身体小幅度地上下急蹲,将头侧过来贴近。


    往往这时,荆良平就会觉得不知所措,觉得小雪球这样一直急蹲,是在它手指上站得不舒服。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想要收回手指,就听宋怀真脆生生地说道:“你瞧,它喜欢你,想让你摸它呢!”


    “这、这样么?”


    荆良平虽和小雪球相处了一段时间,却仍不知道该怎样让它高兴,如今听宋怀真说,也只会僵硬地伸出食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小雪球头上的羽毛。


    小雪球:舒服!“哒哒”轻轻嗑两下荆良平的指甲,舒服!


    渐渐地,荆良平不再紧张,手法也轻柔舒缓起来。


    宋怀真笑道:“看吧,它很喜欢你的。我曾在府里养过一只月轮,它也是这样喜欢让我摸,你多摸摸它,它很舒服的。”


    荆良平没想到宋怀真也养过鸟,略微有些惊奇,忍不住问:“那只月轮如今怎么样了?”


    宋怀真:“嗐!早就死了,多少年前的事了。”


    荆良平:“……抱歉。”


    “抱歉什么?生老病伤死,常有的事。”宋怀真的视线未尝有一刻离开过小雪球,她谆谆教诲道,“养鸟啊,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主要就是‘选、笼、食、教、护’这五个字。首先这选鸟就有讲究,得看眼缘,也得看它活不活泼,毛色亮不亮。像小雪球这样的,一看就是只机灵健康的。”


    她见荆良平听得认真,便继续道:“然后是笼子,不能太小,得让它有转身扑腾的地儿,里头得干净,水罐食罐也得时常清洗。至于吃的,不同的鸟儿口味不同,得精细着来,不能乱喂。”


    荆良平虚心求教:“那……这教和护呢?”


    “教嘛,就是得有耐心。”宋怀真伸出指尖,虚虚点了点小雪球,“你得常跟它说话,让它熟悉你的声音和气味,用固定的手势和口令,时间久了,它自然就懂了。护就更重要了,得留心它有没有蔫蔫的,羽毛蓬不蓬松,这些都是它舒不舒服的信号。哦,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小雪球那身蓬松的羽毛,问道:“你带它出来,不怕它飞走吗?有没有想过给它剪羽?”


    “剪羽?”荆良平下意识护了一下小雪球,眉头微蹙,“这……会不会太残忍了?它若想飞,便让它飞便是。”


    宋怀真看着他这反应,噗嗤一笑:“你倒是心善。其实剪羽也不是一定要剪,像小雪球这样乖巧认主的,你好好待它,它未必舍得飞远。若是怕它飞丢,平日在家关好门窗,带它出来时用个小小的脚链或者就在院子里放飞也好。全看你自己怎么想,怎么方便照顾。”


    她这番话说得坦诚又实在,没有半分千金小姐的架子,倒像是经验之谈。荆良平听着,心里的尴尬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只越发觉得这位宋二小姐性子爽利,心地也好,不由得又同她多请教了一些。


    这两人,一个讲的详细,一个听得认真,反倒有些师生间的模样。


    “多谢宋小姐指点。”他诚恳地道谢,手下抚摸小雪球的动作也更加自然流畅。


    小雪球被他摸得舒服极了,发出细微的“咕咕”声,小脑袋在他指间蹭来蹭去。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连一旁看似在逗弄小木头的沈忘尘,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叉起小木头两只前爪的腋下,弓腰,勉强将它放在地上,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瓜,支起身子,微微有些气喘,温声笑道:


    “——好了,去玩吧。”


    第265章 帮忙


    白栖枝忙了有一会儿, 怕怠慢客人,这厢刚谈好事情,就匆匆往回赶去。


    等人到的时候, 就看着宋怀真和荆良平凑在一起仔细逗弄着小雪球,模样再不复方才她在时那般紧张。


    情况有在变好呢。


    白栖枝站在不远处偷偷地看着。


    恰巧这时宋怀真下意识回头一瞥,正巧看到站在远处的白栖枝,赶紧招手叫她过来聊。


    白栖枝自是无有不许。


    只见小雪球正在荆良平指尖亲昵地蹭着小脑袋,气氛很是祥和。


    三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直到白栖枝感觉自己脚边有个软软的东西在蹭,她下意识发毛了一下, 好在没有像之前踢荆良平那样顺脚, 只是稍稍僵了一下,低头,才发现是小木头用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脚踝处蹭来蹭去。


    白栖枝从善如流地抱起。


    一猫一鸟相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就要开始战斗。


    荆良平赶紧将小雪球用手护住,防止它被猫抓。


    白栖枝也赶紧大力摸着小木头的脑袋给它顺毛。


    一旁的宋怀真见状笑了笑, 忽地想起什么, 朝白栖枝问道:“不过话说回来,枝枝你这样让荆公子在府内居住可还算好?我今日看街上贴了告示,说是他失踪,荆枢密使正派人寻他呢!他这样,会不会惹得枢密使大人不快?”


    此话一出, 荆良平脸上一下子尴尬起来。


    好在白栖枝笑着点道:“没事的,外头不还张贴着我府寻人的告示么?不会有事的。”说着,走到沈忘尘面前,将怀中的小木头缓缓渡给他, 让他好生抱着,别在小雪球在场的时候轻易放跑它。


    闻言,宋怀真眨巴了两下眼睛:喔,好高深的样子。


    一时太阳当头,众人的影子都团聚在脚下聚成一个又浓又黑的圆。


    若不是冬雪此时来报,白栖枝恐怕又要忘记饭点。


    正好大家都在,一起留在府内吃顿午饭也无妨。


    几人刚进饭厅,就见着小福蝶坐在凳子上得意洋洋地翘脚脚。


    宋怀真许久不见她,方才听白栖枝说那些话,还以为她会被吓得魂飞魄散,没想到如今竟还敢得意洋洋地像猫儿一样,扬着小下巴,兴高采烈地准备开饭。


    她如今八岁了。


    都说七岁八岁讨狗嫌。


    宋怀真想,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逗起来最好玩了,饶是子逸那样好脾气的人,在这个年纪,也还时常被她逗得直哭。


    想着,宋怀真落座后故意凑到小福蝶面前,坏心眼道:“你不在房间躲着,怎么敢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儿?就不怕再被外头的人给偷了?”


    本以为小福蝶会害怕,没成想这孩子反倒得意洋洋道:“反正我在房间里躲着也会被偷,不在房间里也会被偷,那就说明我在哪里都会被偷,就等于我哪里都不能去。既然我哪里都不能去,就说明我哪里都能去!这可是枝枝教给我的!”


    白栖枝:“我没有……”


    小福蝶:“就有的就有的!这还是枝枝你在淮安交给我的呢!说什么是句古语,叫……额,叫……”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她一犯难就爱用指甲挠脸蛋,说话也含含糊糊。


    就在大家摸着脑袋不明所以时,一旁的沈忘尘应景轻声补道:“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小福蝶:“对!就是这句!”她狐疑地看向沈忘尘,“你怎么知道?”


    后者勾唇一笑,不言语。


    白栖枝:“……”好吧,她承认这句话是因为沈忘尘经常念给她听,所以在教小福蝶的时候,她顺嘴就脱口而出了。


    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小福蝶就能记得这么明白,厉害!


    今天她将奖励小福蝶多吃一碟甜糕。


    当两叠甜糕摆到小福蝶面前时,她口水都要流成河了,一心只顾着品尝这东西的甚美滋味,哪里还有心情管的上席间那些大人谈论的是什么?


    等她吃完想要偷偷竖起耳朵来听后,却发现几人早就换了话题,正聊些日常里有的没的的那些琐事,听了也无趣。


    饭后,宋怀真又拉着白栖枝在闺房里悄悄说了些体己话,出来后又找小雪球、小木头逗弄了一会儿,还随白栖枝去看了被她赞不绝口的郑家祖孙。


    等到玩完这一圈,天已经渐黑,府内渐渐上起灯笼,橘黄火红的光点如同天上星子。


    天色已晚,宋怀真赶紧告别,不然她那个古板又严厉的木头大哥又要派人来捉她了。


    “怀真阿姊再会!”


    直到再看不见人影,白栖枝才放下挥舞手绢的小手,将手帕仔细折叠得方正。


    一旁的荆良平好像很奇怪,开口欲问却又犹豫。等到白栖枝叠好手帕塞入怀中,他才好奇问道:“在下唐突,想请问一事。”得到白栖枝亮晶晶的杏眸注视,他才继续道,“据在下所知,林夫人似乎并不是南方人,却为何总爱以‘阿姊’相称?”


    白栖枝就这样笑盈盈地看着他。


    荆良平被她盯得两腮红红的,欲拿袖遮挡,又觉不妥。


    就在他要开口道歉告辞回房后,就听白栖枝悠然一笑,答:


    “——当然是这样说话会让人感觉很可爱呀。”


    荆良平大惊:所以林夫人是在对宋二小姐撒娇么!!!


    他想,果然自己此前的揣测没有错。


    得到这个信息,他惊得脚步都站不稳,赶紧告辞,捂着小雪球的眼睛转身离去,留下一脸费解的白栖枝转头与沈忘尘对视。


    沈忘尘:微笑。


    白栖枝:无法微笑。


    其他人等都已离开,白栖枝觉得有些事现在也说得了。


    她看向沈忘尘,墨黑的眼瞳中凝着一簇强烈的光:“沈……”她顿了一下,似乎还没有彻底释怀那件事,别扭叫道,“沈忘尘,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沈忘尘:“枝枝说就好。”


    白栖枝开门见山:“你手下有一套自己的人马班子是不是?帮我个忙,仔细查查通往北边,尤其是矜州方向的那几条旧商路。”


    沈忘尘难得地歪了歪脑袋,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无辜道:“枝枝怎么笃定我就一定会有自己人马?”


    白栖枝:“别装无辜了,在淮安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那股背后阴冷冷如同被毒蛇盯着的感觉,真的让我很难受啊。明明很难受却还要装作不知道,真的搞得我每天都很反胃啊。”


    沈忘尘笑而不语。


    他将怀中的小木头“放生”,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它的小屁股:“去。”而后支起身子,看向白栖枝,“枝枝可是有什么线索了?”不用白栖枝多做解释,他说,“若是枝枝需要,我当然会去做,只是——”


    他故意拉长最后两个字,卖关子。


    白栖枝不假思索道:“莫要孳事?”


    “不。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沈忘尘摇摇头,再看定,脸上带了些劣根性的玩味笑容,“枝枝,叫声好听的,我就帮你。”


    白栖枝:好恶心……


    被用看废用弃物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忘尘也并不恼。他本就是想逗人玩玩的,跟宋怀真逗小福蝶一个兴致,就是想看她奓毛生气的小模样。


    不过她不喜欢也就算了。


    就在沈忘尘想要改口后,那边的白栖枝已经权衡利弊一番抢在他面前,咬着后槽牙,碾着齿尖儿,笑得咬牙切齿道:


    “好哥哥,帮我这一把,成了,我送你份‘大礼’。”


    沈忘尘:心虚。


    *


    自打那声“好哥哥”叫完,白栖枝夜间就总爱醒,每次醒就总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自己怎么就那么贱,居然让沈忘尘说什么是什么,真是气煞她也!


    性情了,又性情了,下次还是改改吧。


    睡觉。


    第二天,两人用饭时都是一人顶着个黑眼圈,彼此不尴不尬地吃着。


    沈忘尘也被她那声“好哥哥”搞得睡不着觉,想着想着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他怎么就那么贱,没事逗人家小姑娘做什么?这下好了,他内心五味杂陈地在床上躺了一夜没合眼,眼下身子跟散架了一样软绵绵的用不上一点力气。


    难受的还不是他自己?


    一旁的荆良平和小福蝶嗅到了秘密的味道,两人对视一眼,也不敢问,也不好谈论,只能埋头专注吃饭。


    白栖枝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晚上熬得她更是神思飘飘,路上要不是沈忘尘能拦一拦,她走得都直转向。


    到先生家,她刚好遇到了同一时间而来的宋长宴。


    后者也顶着一对黑眼圈。


    见状,文老先生觉得今日晨课也未必上的下去,就叫两人在院子里随便走走醒醒神。


    两人跟被吸干阳气一样在院子里乱走,直到一阵高亢的鸡叫声才彻底把两人叫醒。


    鸡窝前,文老先生掏了两个蛋分别放到白栖枝和宋长宴手中。


    这还是今年这鸡第一次下蛋。


    文老先生本想借此教导两人:母鸡抱蛋,一卧二十余日,饥渴难摇其志。士人应借之自勉:“抱鸡之静,可敌浮躁。”


    没成想白栖枝捧着手中还温热的蛋,直接对母鸡真情流露地夸赞道:“大花!你真厉害,你居然一下子生了好几个蛋!你真是太厉害了!”


    本来想讲大道理的文老先生:“……”


    没事,天才都是这样的,当年幼麟也是这样,一旦发现母鸡下蛋就爱趴在鸡窝前夸母鸡,还信誓旦旦地对他说这样可以让母鸡下一次多下一些好蛋。


    也许孩子自有孩子的想法吧?他老了,也未必能再教这些孩子们什么了。


    文老先生难免有些惆怅。


    可还没等他惆怅完,就听着自家宝贝闭关弟子摸着母鸡胸前那一团容貌,两眼放光艳羡道:


    “啊……好柔软宽阔的胸膛,好想被母鸡孵一下啊……”


    文老先生:!!!


    第266章 长姐


    事实证明, 在这里,已经没有谁能镇得住白栖枝了。


    文老先生:且不说文老先生视她为前弟子幺妹,宝贝关门大弟子, 教书多年来第一个女弟子,光是白栖枝平时的表现,他就不忍心苛责这位可可爱爱、柔顺乖巧的小徒弟一点。


    沈忘尘:因为当年那件事,导致一直愧对白栖枝,总想着做点什么尽力弥补一下她, 更不要说还敢限制她的一言一行了。


    宋长宴:这位更是视他的枝枝姑娘为小菩萨、小神仙,除了先生、沈忘尘、自家兄长外, 他不允许任何人忤逆枝枝姑娘一句话, 违者就要像林兴朝那样被他派人用麻袋套着打!


    今日宋长卿有事未至。


    可就算他在场,也未必能插手个人家私事。


    也就说明,只要白栖枝想,她完全可以趁先生不注意时当一个欺男霸男的混世大魔王。但白栖枝并没有这样做,依旧日复一日地在众人面前保持着“乖巧”的伪装,只在谈论某些算不上朝事的朝事上差点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尖尖毛。


    书本上的内容教到现在已然将要结尾。


    写完今日最后一篇策论, 白栖枝抻腰揉揉眼, 却发现已经申时初。


    奇怪,往常宋大哥再怎样忙,这个时间也会来拜会先生了,怎么今日迟迟不见人?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得,宋长宴一边端详自己手中还差些火候的文章, 一边又顾着朝门口张望的白栖枝道:“枝枝姑娘不用看啦,我大哥今日怕是来不成了。”


    白栖枝转过头,正对上宋长宴的视线。


    与以往不同,他在说这事时眼中没了往日的轻松, 脸上惯常的嬉笑神色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道:“我大姐今日回府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伤回来的。”


    白栖枝竟不知他还有一位大姐。


    宋长宴见她讶异,便捡些简略又得当的话介绍与她听。


    听罢,白栖枝才知道宋家三兄妹竟还有一个庶出的大姐,自小生母得病早逝,一直养在宋夫人名下。几年前嫁给王员外,一年都见不得能回娘家一趟。


    这王员外也是个混蛋,昔日娶宋家大姐时可是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说了个遍,甚至为其倾尽家财也甘愿。哪成想成亲不过几年,就像变了个人似得,动辄就要喝酒,喝多了就动手。


    这次怕是实在打的狠了,大姐受不住,这才偷偷跑回娘家找弟弟去。


    宋府内。


    宋长卿端坐在厅内主位,面色沉凝如水。他面前,坐着一位身形单薄、穿着素净的妇人,正是他庶出的大姐宋银瑶。


    宋银瑶自入府后便始终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膝上,左手指节处似乎有些不自然的蜷曲。偶尔抬起脸时,能清晰看见她眼角未消的淤青和脸颊上不甚明显的指痕。


    宋长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姐。”他是个直惯了的人,常常被同窗同僚笑话像个木头一样,也不懂得如何安慰人,此时见宋银瑶含泪一言不发地垂头坐在那儿,只能干巴巴地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柔和,生怕惊扰了她,但语气还是略显生硬“你今日突然回府,是发生了何事?”


    宋银瑶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将手缩进袖子里,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弱:“没、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想回来看看……”


    “你的手怎么了?”


    “不小心……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宋长卿没有就此打住。他继续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如何碰的?王员外呢,他可知你回府?”


    一连几个问题,让宋银瑶更加无措。


    她自小跟在宋家主母身边,又是个庶出的长女,难免性子格外温顺隐忍,此刻被这么问着,她嘴唇嗫嚅着,眼圈开始泛红,却仍旧不肯明说。


    宋长卿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已有猜测,声音不由得沉了几分:“大姐,在娘家,无需隐瞒。是王员外又对你动了手?”


    宋长卿一直待在长平,知晓大姐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未入仕前,他便一直要去王远洋府上找个说法,可因为仕途频频被宋银瑶拦下。入仕后,大姐更是以此为由劝他要好好入朝为官,不要管她这档子乱事,不然若是王远洋那个畜生一怒之下,反倒更会阻了他的仕途。


    就这样一来二去地劝,为了不让大姐更加伤心,宋长卿一直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轻易插手,可如今!


    果然,听到弟弟直接点破,宋银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抽泣着,却还是摇头:“……不是,是他近来事务繁忙,心情郁结,我、我愚笨,惹他烦心了……”


    “心情不好,难道便可动手伤人么?”宋长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他因何心情不好?可是近来王家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


    “没、没有……”


    “大姐!”见宋银瑶一直吞吞吐吐不敢言,宋长卿也恼了。


    向来克制隐忍的他竟也难得地面露愠色,拉起长姐藏在衣裳下的左手。


    那一双自幼就柔弱无骨的温暖柔荑,此刻左手小指指节正丑陋地扭曲着,仿佛不用再用力,它就会自己从弯折处断开,露出里面的赤白骨肉来。


    “心情郁结,便可伤你至此么?!”


    像是飘零半生的蒲草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渡口,宋银瑶终于崩溃。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露实情:“没有的……没用的……”她哭着,每一声都像是玻璃碎片从嗓子里咳出来,带着淋漓的鲜血,直叫人闻之心惊,“他、他这几年迷上了赌……起初还能赢些银钱回来,后来……后来便越输越多,家中的田产、铺子都快被他抵押干净了……”


    她抬起泪眼,眼中满是恐惧绝望:“他输了钱,便喝得烂醉,回来就拿我撒气……我劝过他,求过他,换来的只有更狠的拳脚……这次,这次他更是嚷着要剁了我的手去抵债!我、我实在是怕极了……”说着,伸出那只扭曲的手指,哭声凄楚,“这根手指,就是他昨日喝醉后,硬生生……硬生生给掰折的……长卿,阿姊没用,阿姊实在是熬不住了才回来……我、我这就走,不能连累你们……”


    她想,她本就是宋家庶出的长女,可她的弟弟,却是宋家的嫡长子。她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还有怀真、长宴,都是她打小儿一点点看着长大的。


    宋银瑶想,她作为宋家长女,可不能因为自己这点破事,就耽误了弟妹们的大好前途。


    可她又实在是委屈,实在忍不住,这才破天荒地头一次带着伤奔回娘家,她实在是没了办法……


    如今长卿这幅模样,显然就是要去府中为她找个说法,她又岂能因为自己而耽误了他?


    宋银瑶说着,竟真的挣扎着要起身,那姿态卑微得令人心酸,仿佛自己是一个给家中蒙羞、带来麻烦的人。


    宋长卿看着长姐这幅模样,向来严肃的面儿上,更是黑得宛若徽墨一般。


    他一直静默地听着,面容依旧沉静,唯有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立刻厉声斥责,也没有激动的阻拦,而是缓缓起身,对着宋银瑶,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


    这个举动让宋银瑶愣住了,连哭泣都忘了。


    “阿姊,”宋长卿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此处是宋府,是父母在时你的家,亦是父母去后,弟妹承欢之所。你既归宁,于情于理,皆无立刻离去之由。此非待客之道,更非家人之谊。”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却坚定地落在宋银瑶身上,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自然流露出一股属于家主与官员的威仪:“请阿姊安心在此住下,勿作他想。至于王家之事,以及王远洋之行径,殴伤发妻,悖逆人伦,已非寻常家事,关乎《户婚律》与《斗讼律》之纲纪。我自会依循礼法章程,妥善处置。”


    可他最后还是没留住宋银瑶。


    后者哭过之后,那股根植于骨子里的温顺与隐忍又占了上风。


    她擦干眼泪,坚持要回王家去,言辞闪烁间,仍是怕给弟弟妹妹们招惹是非,怕影响了宋家的清誉,更怕王远洋那个混账真的会做出什么更极端的事,牵连娘家。


    宋长卿了解自己这位长姐的性子,知道她一旦做出决定,旁人再难更改。


    他沉默地看着她重新用脂粉小心遮掩住脸上的伤痕,将那根扭曲的手指藏进袖中,终究没有再强留。


    他只是亲自将她送至府门外,看着她登上回王家的马车,直到那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压抑的情绪。


    转身回到书房,阖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需要独处,需要冷静。


    昨日怀真归来时,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在外间的见闻,他当时只觉吵闹,并未十分上心。此刻,那些零碎的话语却异常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


    怀真说,枝枝托她打听漕运和威远镖局的消息……


    怀真还提到,她在茶楼听人闲聊,说起金钩赌坊近来生意极好,挥金如土的豪客多了不少……


    以及,更早些时候,他似乎隐约听同僚提起过,市面上近来出现了一些来路不甚分明,但价格低廉得有些异常的辽国皮货……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信息,此刻却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


    漕运……


    镖局……


    赌坊……


    巨额的、来路不明的资金……


    低廉的辽货……


    宋长卿的指尖在书案上无意识地轻叩着,发出规律的细微声响。


    第267章 谵妄


    眼见日将落西山, 白栖枝帮着先生燃起烛台。


    夜晚的降临,往往伴随着一些不可言之的秘密也可以悄悄地放到台面上来说。


    白栖枝放下引火的艾蒿,回到座位, 烛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微微闪动。


    她看了看静坐聆听的文老先生,又看了看一旁难得收起嬉笑神色的宋长宴,略作沉吟,才将这几日探查所得和盘托出。


    “先生,”她轻声道, “这几日,我借着查看铺面账目的由头, 也托人多方打探了些消息, 零零总总,总觉得有些地方透着蹊跷——此前我在林氏茶邸时,偶然听得有人议论,说那威远镖局近来接了不少私活儿,获利颇丰,远超常例。与之相关的, 是市面上出现了不少价格异常低廉的辽国皮货。”


    “而后, 我查核茶邸账目时发现,城中那家金钩赌坊,近几个月在我处采购茶叶的数量激增,数目之大,远超一家赌坊正常待客所需。更奇怪的是, 他们付账爽快,皆是现银。学生记得先生曾教导,异常的钱流与物流,往往指向异常之事。”


    “金钩赌坊?!”宋长宴是等到白栖枝说完才忍不住轻呼出声。见众人皆扭头朝他望, 他赶紧捂住嘴巴,却仍忍不住,低声说,“不瞒诸位,我家长姐为城中王员外之妻,可婚后不久,王员外便对我家长姐拳脚相向。在枝枝姑娘来长平前,我曾派人偷偷跟踪过他,发现他常去之处正是这金钩赌坊!”


    白栖枝闻言忍不住皱紧眉头——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她循着宋长宴的下文,将漕运、镖局、赌坊、荆家这几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缓缓铺陈开来:“学生大胆揣测,威远镖局借漕运之便,行私运之举,将辽货低价输入;金钩赌坊则可能是一个汇聚、洗练资金之所;而背后所需庞大资金支持,且能提供庇护的……”


    话未言尽,但其中意味已然明确。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四处一片亮堂堂。


    因白栖枝看不清晚上的路,白府早早便亮起灯笼。


    今日回的晚了些,白栖枝一入府就看到众人站在堂前个个翘首以盼。


    小木头到底还是跟沈忘尘比较亲,开门的一刹它就赶紧跑到两人身边,在白栖枝脚边绕了两圈蹭蹭小脑袋后,就从善如流地一股脑儿跃到沈忘尘怀中卧下。


    小雪球则是“腾”地从荆良平头上飞起,扑扇着稚嫩的翅膀,撑起浑圆的小身体,一下又一下地飞到白栖枝发髻间握着。


    “枝枝!”小福蝶一个虎扑,搞得白栖枝差点站不住,往后一个踉跄,吓得小白球扑扇了两下翅膀,滴溜溜地黑眼珠满是受惊的模样。


    白栖枝一手安抚着怀里的这个,一手又把脑袋上那个渡给荆良平好生看护着,别让它和小木头打架。


    “呜……枝枝,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连晚膳都没赶上,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


    也不怪小福蝶担心,在淮安的时候,白栖枝就隔三差五地总是出事,不是被绑架就是被投河,如今她惹了荆良平他爹,那个什么劳什子枢密使——她也不知道枢密使是个什么玩意儿,但听起来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东西——她生怕白栖枝走在外面会出意外,万一枝枝突然在外面死掉了……


    呜——


    越是这样想,小福蝶越是想哭,她根本接受不了枝枝有一天突然死掉了的样子。


    眼下,整个府里都是白栖枝一个人撑起来的。没有她,如今府里过得这安生日子,就顷刻间会分崩离析,都不用外人去打,自己就会散成一盘散沙,任谁都聚不拢。


    白栖枝尴尬地抠了抠脸。


    她今日不过是和先生他们多探讨了一段时日,怎么感觉大家都是一副感觉她要死在外面儿的担忧样子?


    不怕啦,不怕啦,她如今借的是当今圣上的势,没人会正大光明的杀她啦。


    安抚好怀里这个,白栖枝又赶紧安抚其他人,叫她们好生回去各司其职,不要为她忧心。


    等到众人都放心散去,她才独自一人匆匆赶去书房整理手札。


    今日得到的消息还是太少,饶是宋长宴这般消息灵通的人,对长平的商路往来也是知之甚少。


    不过,他口中的那位王员外,倒是和金钩赌坊有些关系。


    金钩赌坊……


    白栖枝总觉得,自己应该从这闻名长平的赌坊开始入手。


    可她还从未接触过此等地界,况且这金钩赌坊也不是人人都能去得,听说想要入此赌坊,须有“贵人”介绍,所谓贵人,就是这金钩赌坊里的回头点、老主顾。


    否则任你有多少金银,都无缘入此“福”地。


    白栖枝觉得不行。


    眼下她所掌握的消息还是太少,她需要去一个地方去打探一番。


    只是那地方确实是消息甚广、流通迅速,但是倘若要先生知道,先生肯定会打断她的……不,她对腿没有什么执念……先生肯定会打死她的!


    虽然先生并不舍得真的下手就是了。


    ——拉个垫背的吧。


    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个念头,白栖枝觉得可行,但要拉谁还是个问题。


    ——沈忘尘。


    ——或者任何一个人,反正这种事情随便的啦。


    念头一出,白栖枝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为什么她脑子第一个人选是沈忘尘,这是否有哪里不对?她跟他也不算亲近啊,拉他干什么?


    她觉得很诡异,忍不住问自己的脑子。


    ——哎呀,反正他在长平的名声早坏了,你就算拉他去也无所谓的嘛。


    ——他都瘫了,又不会那个,带他去肯定比较安全嘛。


    白栖枝:不是!到底是谁在说话?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赶紧从我脑子里出去,不然小心我上去就是一把菖蒲水!!!


    夜浓了。


    白栖枝走在府内,总感觉脊骨窜过一阵寒凉。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回府后,自己的脑子里总是会蹦出一些奇奇怪怪且不合时宜的想法,这念头她自己控制不住,甚至都不是她会说的话。


    毕竟“打人休打脸,骂人莫揭短”,她再怎么刻薄,也不会拿别人的伤处开玩笑。


    而且,方才她叫霍郎中给自己看了看,虽然后者一副被人从被窝里抓起来很生气的模样,但在细细给她把脉之后,只叫她小心犯有谵妄之症。


    “还有,白小姐。”霍郎中正色道,“我观你脉弦细数,肝郁化火,上扰心神,中伤脾土,胃强脾弱,心脾两虚,神不守舍,故夜寐不安、纳而不化、形弱乏力。”


    简而言之,就是在委婉地说她太虚了。


    白栖枝:……好、吧。


    如今她不仅要担心林家、白家,还要担心自己的身体不要自己突然死掉。


    感觉这下子更睡不着了呢!


    ……不会有什么事发生的,对吧?


    心情有些烦闷,白栖枝只好在庭院内散步以疏解心中郁气。


    俄而,夏风袭来,温凉柔和,仿佛只一瞬就能将所有烦恼都要吹之而去。


    此季正是栀子白肥香浓时。


    清淡的香气卷着独属于夏天的味道贯穿了白栖枝的五脏六腑,一直混沌紧绷的神经难得留出一丝松懈。


    白栖枝忍不住循着香气徐徐走去,正巧看见院中一片种着栀子花的小天地。


    她这人活得不那么精致,府内花草都是交由春花、秋月、冬雪打理,是府内人爱种什么种什么,想种什么种什么,她一概不管。


    这片栀子田也不知是出自府中谁人手,挨着小池塘,又正巧挨着池塘里的月亮。


    是水与花与月,放眼一片白茫茫。


    白栖枝想摘一朵带回房养着,但转念一想,到底是别人的心血,她总不能就这样糟蹋了。


    况且这花儿在这儿开得正旺,好端端折它做什么?


    不要平白凌辱了好景好时好风光。


    好风光。


    总有人夜里才能有心去赏好风光。


    荆良平是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他在白府住了已有三日,想来这三日父亲的怒火应是不减反增。


    荆良平还是平生第一次忤逆父亲。


    他生逢其时,在他之后,荆家也不知为何,连殇数子,到最后也只剩他与胞弟存活下来。后来生母生三弟难产而死,父亲又娶续弦,续弦亦难产而死;又娶小妾,小妾诞下一女,生来体弱,不过三岁便夭折;又孕,郎中说是个男孩,可那小妾却不及临盆便在府中散步时脚底一滑,生下来个死胎,一尸两命。


    好在他与胞弟在府中还算顺遂,只是他幼时生了场大病,废了根骨,此生不能学武,不然想来他应同于胞弟征战沙场,而不是困在府中,听命于父亲,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


    说不怨,大抵是不能的。


    可荆良平怨来怨去、怨来怨去、怨来怨去,却也只能怨自己无能,怪不得天、尤不得人。


    他想,如今自己已给林夫人添了好多麻烦,再这样下去,父亲定会因他而迁怒到林夫人头上。可倘若他早日回府认错,父亲或许只会为难他一人,就不会将怒火扯到林夫人头上。


    荆良平自小便豢养在府中,一心只知制茶研茶,不常与人交道,就算说,也只会谈茶。


    他所认识的那些人,好友伙伴算不上,顶多能称为同好,还是会在背后笑他是个茶痴的同好。


    尤是,在人心方面,他总爱把很多事想的很简单,就好像宋怀真逃婚的那次,他也只觉得是宋二姑娘是心有所属,不想与他成婚,旁的他一律想不出来。


    好夜无眠。


    外头难得凉爽,荆良平未束发便披衣而起,打算去找小雪球再谈谈心。


    可他没想到无眠的不只他一人,刚出门没走多远,便遇上了一同出来散心的沈忘尘。


    “沈公子。”


    第268章 恶毒


    两人凑巧遇上, 一问才知道,都是好夜难眠。


    难眠便难眠。


    有人搭伙,就算是游逛也别有一番意趣。


    自打沈家出了那档子事, 京中鲜有男子再敢与沈逸独处。


    在众人眼中,自古便有男风之好,关键是,实在鲜少有人将这种癖好搬到台面上来闹。


    沈家是独一份,沈逸、林听澜更是独一份。


    更别说那林听澜自幼便有未过门的青梅竹马, 两家可是指腹为婚,这叫那位字待闺中的白千金该怎么办哟?


    再说那沈逸, 明知人家有未过门的夫人, 却还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与人厮混在一起,说句好听的,他们叫两情相悦,说不好听的,这跟背着人搞破鞋有什么区别?


    也别说什么爱不爱的。


    你不爱,不爱就把人家姑娘家的嫁妆还回去, 要知道, 你林家可是欠着白家的恩的,当年林老爷白纸黑字签下的欠条,你林听澜总不能当个屁就给放了,好歹把人家的那份儿钱还回去。


    总不能一边儿享受着自己的小癖好,一边儿又花着人家白府的那份儿钱养姘头!


    喜欢的是男人怎么了?


    难道你喜欢个男人就要满世界的宣扬, 搞得好像是个人都要棒打你们这一对儿苦命鸳鸯,觉得人家小姑娘这样那样、如何如何地对不起你,委屈了他么?


    这可不叫情比金坚,这纯臭不要脸!


    所以京中那些有名的贵公子们看待这两位时, 多多少少带着点鄙夷瞧不起的态度,更害怕被人语同为与他俩一列。


    如今骤然有外人陪着,沈忘尘也觉得略有尴尬,且,这里可没有白栖枝在一旁帮着打场子,两个人就这样大多静默,偶尔一问一答地并肩行着,说这些没滋没味地没趣儿话,都不敢试探对方到底能聊到哪个话题。


    直到两人不知不觉地走到白府后花园里看到了白栖枝。


    救星!


    这是真救星!!


    但……


    白栖枝:盯。


    荆良平刚同沈忘尘停在她面前,他就发现白栖枝急急地做了个提气的动作,未等问询,就被沈忘尘拦了一把。


    “她要吐。”


    两人急急向后撤了一把,果不其然,白栖枝弯腰就开始干呕。


    好在她晚上没吃什么,吐-出来的也只有一点酸水而已。


    “林夫人!”


    “她没事。”沈忘尘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看见我就想吐,习惯了。”


    荆良平:“……”


    正当他想询问为什么早上看见不吐时,对面人早已缓缓抬头,眉尖微扬,朝着沈忘尘露出一个略带挑衅的笑:“呼——对不住,每次一看到这张脸就总会觉得太恶心了,沈逸,你习惯了的吧?”


    荆良平感觉此时的林夫人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无论是神情、姿态,亦或是给人的感觉,她像是突然被某种东西附身了一样,令人陌生得可怕。


    他下意识回过头无声询问沈忘尘,后者却见怪不怪,反倒朝对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纹:“没事,习惯了。”


    荆良平:这也太、诡、异、了吧……


    他想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没等他开口,对面的这个“白栖枝”就抬眼看了眼他,随即对沈忘尘邪恶笑道:“哈,这是谁?这是你新找的姘头?看起来不错嘛。”


    “枝枝,不要胡说。”


    “好恶心。到底是谁允许你这样叫我的?真该把他抓起来剜心流肠。”


    “是你哦。”


    “……”


    荆良平:这位林夫人看起来不是很友善啊。


    像是意识到他的局促,沈忘尘抬眼看他笑:“没事的,虽然性格略有不同,又比较恶劣,但是,这位枝枝也是位好孩子。荆公子可以摸-摸她。”


    白栖枝:“沈逸!你别给脸不要脸!!!”


    “好了,不要闹了。”面对性格恶劣的“白栖枝”,沈忘尘依旧安之若素。他抬头笑看向荆良平,“荆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就直说吧,虽然这位‘枝枝’脾气不太好,但也是位有问必答的好孩子,不会伤人的。”


    荆良平:“……”这样说,林夫人醒来真的不会介意么?


    不过既然沈忘尘这样说了,他也只能尝试着问道:“敢问大人是谁?可是白府哪位遗魂?”


    白栖枝:“你失心疯了是吧?看不出来吗?”她起身,抬手洋洋洒洒转了一圈,乖巧坐回,语气不屑,“你住在我府上,难道不知我竟是谁?”


    荆良平犹疑了一下,问:“那……敢问大人与林夫人是何关系,可是林夫人已逝的亲人,在下可否知晓大人姓名?来日清明,在下也好为大人奉上些微薄铜钱,以助大人往生。”


    白栖枝:“……”


    沈忘尘:“噗。”被前者狠狠瞪了一眼,他也很无奈,“抱歉,实在是忍不住。”


    白栖枝:“忍不住就去死啊!”不想再搭理这个祸害,她转头看向荆良平,烦躁道,“你是没有脑子吗?!什么林夫人林夫人的,我姓白,叫白栖枝。我就是白栖枝,白栖枝就是我,听不懂就去死!”


    荆良平:“……好的。”


    正当他真要往池塘里栽,准备一了百了时,忽地,一只手隔着袍袖将他手腕抓住,猛地一用力,就叫他后仰栽倒在地上。


    再抬头,少女满是玩味的杏眼里亮晶晶的,配着一身淡色衣衫,像一只狡猾的小彩鸟,格外明艳照人。


    明艳,但恶毒,但又实在是明艳,叫人无端地光是看着就厌恶不起来。


    她说:“啧。你这人真有意思,给沈逸当个姘头可惜了,不如跟我?虽然我不认识你是谁,不过反正‘她’都叫你入府了,就算搞在一起应该也很正常的吧?”


    “枝枝,不得无礼。”


    “你别说话,我不喜欢玩别人搞坏了的东西。”


    “那也不得无礼。”


    “……好吧。”


    白栖枝不想跟沈忘尘斗嘴,因为他们斗了那么多年,她已经完全了解沈忘尘这个人了——


    感觉你就是那种白天做事讲究一个落子无悔,但是晚上临睡前在被窝里会偷偷反思自己这么干是不是很合适,然后偷偷在林听澜怀里掉小金豆的人!


    然后林听澜就会来打她!


    不过更多时候,她和林听澜都是各玩各的。


    林听澜喜欢沈逸,她就不一样了,她喜欢青-楼里的折雪、听莺、抱琴、裁云、拾光、枕月、折花……没办法,因为心碎成了好多好多片,所以只能同时喜欢好多好多的人来弥补自己的心痛了。


    虽然那个地方的林听澜和沈逸总会说她又坏又蠢,但是她也趁两人不注意在他们的茶水里偷偷下药,把他们也用她从青-楼小倌们手里搞到的那些好东西们都玩了一遍。


    虽然最后被打个半死,但她还是感觉他们三个彼此彼此啦。


    ——要恶一起恶!他们谁都不干净!!谁都罄竹难书!!!


    难得出来透透气,白栖枝也不想跟他们犟嘴。


    虽然不知道林听澜为什么不在,不过这岂不是正好?


    “对了。”意识到每一个白栖枝可能都掌握着不同的信息,沈忘尘忍不住问道,“枝枝,你知不知道金钩赌场?”


    “哎?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哦?好恶心。”


    “别闹。”沈忘尘正色道,“我在和她——和你,在调查些事,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务必告诉我们。你也想为你阿父阿母阿兄报仇雪恨的吧?”


    “阿父阿母阿兄”


    这六个字像是一阵魔咒,直接把白栖枝定在原地。


    不过下一秒,她就轻松地笑笑:“哎呀真是好久远的词了,你不说,我都快要忘记我以前还有家人了。金、钩、赌、场……是吧?”她摸着下巴想了想,“这难道不是你和林听澜调查的事么?你问我做什么?你们不是最讨厌我打听有关于你们的人和事了么?反正在你们眼中,我也只是个会和青-楼小倌们乱搞的恶毒贱种而已,这种事问我不可能有答案的啦。”


    “不过……”


    “你们不是和那个贺什么的很熟么?那次我去青-楼找拾光哦,就恰好见到他往金钩赌场里奔,你们问我还不如问他嘞!”


    沈忘尘追问道:“贺行轩,是也不是?”


    白栖枝:“应该是吧……怎么?他不是你们的亲、朋、至、交了?你们跟他闹掰了?”


    她将“亲朋至交”四个字咬得格外悠长,语调里满满都是讥讽。


    说完这句话,她起身,看了看自己十根指头,又在原地蹦了又蹦,满意得不得了。


    “还是身体完整的时候好啊……沈逸,”她忽地转头,看向沈忘尘,眼中是怨是叹,“你欠了我三根手指。这三根手指,我会替我自己一根、一根、一根要回来,但不是现在。你记着,当‘她’开始恨你们的时候,无论是你,还是林听澜,亦或是身边的那个芍药,你们跑不了。我、她们、我们,我们会将你们欠我们的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还回来。”


    “——我们来日见。”


    眼见白栖枝脚步轻快地离开,荆良平还是很茫然。他缓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头看向沈忘尘:“林夫人她这是?”


    沈忘尘依旧十分淡然:“谵妄。不过更应该说是鬼上身。”他解释道,“没关系的,她们经常会放这种狠话,但一般说完就去睡觉了,不会真动手的。”她们还是很心疼的。


    最后一句话沈忘尘没说。


    事实上,他也说不清附在白栖枝身上的是什么东西,哪怕她们口口声声称她就是她自己,但沈忘尘还是不信。


    枝枝身上,从来没有那么深重的怨念。


    所以比起她们是她,他更相信那些是白家遗漏的恶果残魂,因为没有跟上因果轮回,只能日复一日地停滞在此地,然后,附上白栖枝的身,共用着她的身体,杂糅着她的记忆,错将她当成自己,以发泄那些自己不甘、不敢的怨念。


    说到底,都是无关于他的可怜人,他又为何因此困惑呢?


    早日堕入轮回吧。


    第269章 修洁


    第二天一早, 白栖枝依旧跟没事人一样地同众人用早膳。


    虽然饭间荆良平偶尔会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但只要她一回看,那人就会赶紧收回目光, 继续一板一眼的夹菜用饭。


    鉴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有点自己内心的小秘密,白栖枝并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


    她今天心情不错,在同沈忘尘来饭厅的路上,这人给了他两个消息:


    第一,据探子那边来报, 她所猜不错,通往矜州那边的确有一条奇怪的商路, 总是微利或亏损, 但一直维持运行。据悉,可能某位大人是掩盖走私成本或洗钱通道。


    其二就是,想进入金钩赌场,他们的确有可以入手的人选,就是那位混不吝的门下侍中家的嫡子贺行轩——也就是上次在曲水流觞会上被白栖枝说的,沈忘尘的那位昔日同窗好友。


    虽然第二个消息着实不太如人意, 但到底也是条不错的消息。


    白栖枝有时候真的很感叹沈忘尘打探消息的速度, 她怎么就找不到那么靠谱又合适的密探呢?


    由是,白栖枝只能暂派听风听雨寻着这两条线索暂做巡查。


    至于她自身,由于她最近经常和沈忘尘同出同入,身边有芍药在,她倒也不必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芍药!


    她最靠谱的芍药!


    *


    白栖枝总觉得非常对不起先生, 自己三天两头逃课,不像是先生的学生,倒像是去先生家蹭饭的。今天吃一顿儿,去外头讨两天, 等饿了就再回来吃两顿。


    实在是非常对不住先生啊。


    比起经常在外乱窜的白栖枝,宋长宴显然更像个正经学生。


    这几日先生正在专心调他的策论。


    据先生说,他的策论也算是文字爽利、言之有物、能解当下朝廷之急,这样的文章,就算再怎么不出彩,也不至于叫他多年也不中个贡士。


    难道是朝廷有人想让宋家子不中?


    倘若如此,就算他宋长宴再怎么学也无用,别人想让他做得他就做得,别人不想让他出头他便再无翻身之日。


    这点,宋长宴其实自己也明白。


    他又不是傻子,多年不中,他心里早明镜儿似得知道是个怎么回事,其实宋家人也未必不能品出个一二三来——


    宋长宴打小儿就聪慧,他年十月,能出言;六岁,开口成“对”;七岁,过目成诵;八岁,察色断人事。这样的人放在当年,都可谓一声“神童”。可就是这样的“神童”,屡次科举不中,渐渐地就沦为别人口中笑柄。再后来,他读书不认真,时常趁学堂不注意跑出去同伙伴踏春采风、饮酒作乐。


    就这样,当初的“神童”成了“草包”,宋长宴自己反倒松了一口长气。


    他想,草包就草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何?腹内草莽又如何?左右这是他自己的人生,他想活成什么样儿就活成什么样儿。平庸,总比聪明来得更为妥当。况且有人一辈子就求个妥当都求不得,他这好好的“妥当”在手,难道还能兀自弃了不成?


    由是如此,当家人催他来长平跟随大哥时,他是一百个不愿意。但耐不住父亲天天念叨,阿娘天天哭,他就只能不情不愿地背上自己的小行囊,告别亲人,告别枝枝姑娘,独自前往家中原本的府邸。


    宋长宴明白,他就算到了长平也做不得什么,枝枝姑娘的那句“我们长平见”,对他来说也只能是“见一见”而已。枝枝姑娘是能做大成就的人,自己在她身边就如同瓦片衬玉、糙石托莲,更遑论比肩同行。


    宋长宴平生不求大志向,只要他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能帮上身边人一把,他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文老先生一抬头,就看见宋长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就知道这傻小子看似愚钝天真,实则并不笨,许多事,他自己也能琢磨明白,便合上书卷,问问他今后不中又有何打算。


    宋长宴仔细地想了想,答:“人生小满胜万全,弟子平生胸无大志,如今这般,就已是万全。”


    是和白栖枝完全不同的说辞。


    白栖枝敢说,是因为她是孤女,终生不得入仕,身死族灭,拖累不得任何人;


    但宋长宴恰恰相反。


    他家中,祖父生前为官,阿父为官,兄长为官,他不做官,又能做什么呢?


    为官者,谨言慎行。


    就算是为了亲族,他也只能压一下再多的不满,嬉皮笑脸打趣自己不过是个庸人,庸庸碌碌一辈子,做不成什么大事。


    有这样的弟子,说不叹息是不能的。


    文老先生人生中最后收的两个徒弟,一个身为女子不得入仕,一个家中被朝廷内人忌惮不能入仕。


    还是有些惋惜。


    可惜他一介文人,昔日一怒之下拒绝入朝为官,如今就算再怎样叹息也帮不得两人一把。


    日子就这样得过且过。


    白栖枝也没闲着,他又去林氏茶邸找周掌柜打探了一番有关于金钩赌场之事,又故作无知地询问了下通往矜州的那条商路才得知,自打矜州水患之后,那条商路一直偶尔微利,时常亏损,可不知为何,竟还能维持运行。


    与沈忘尘给出的消息大差不差。


    可白栖枝想要再深入问下去,周掌柜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林氏家大业大,哪里会去管一条小小商路的死活?有钱不赚王八蛋,他们放着好好的商路不走,做什么要去那条几近废用的商路上走一遭?


    白栖枝觉得也是,她一番思量。


    正想着,下头人匆匆来报。


    那下人原本是下意识想同周掌柜耳语,但看到白栖枝,思量了一下,还是同她也低声说道:“主母、掌柜的,安抚使常大人来了。”


    按理说安抚使作为封疆大吏,本不应该留在京城。


    可如今,陛下登基后便下旨,称其在任期间功勋卓著,特召其回京述职,并暂时留在枢密院或兵部,“述职留用,赞画机务”,以示恩宠与倚重。


    明升暗降,看似提拔到中央,实则剥夺了他的地方实权,由本路都总管蔡良暂为代职。


    众人都以为他是个被皇帝架空了的失意武将,但白栖枝却颇为存疑。


    假若,她是说假若,假若常修洁述职留用,那么他是否可以借此机会,利用自身对边境事务的熟悉和在军中的旧部关系,在京中指挥协调更为庞大联络枢纽,秘密接触外国使臣,传递信息、谈判条件。亦或是更好地渗透、拉拢京中禁军将领,为后事铺路?


    这实在是一步险棋暗棋。


    倘若他真与孔怀山有勾连,那么皇帝想把他当人质,而孔相却正好可以将他用做插入皇帝心脏的一把匕首……


    “主母?”


    耳畔传来周掌柜的呼声,白栖枝才觳觫回神。


    周掌柜道:“主母久不在京中,不知这位常大人是茶邸中的常客,主母可要亲自会客?”


    此事,白栖枝才真的觉出一点味道来——


    长平真不比淮安,在淮安谁手中攥的钱多谁就是老子,别人都动不得分毫,顶多就是把她在狱中关两天玩玩,算不得致命,可这长平就不同了,她目之所及,与她有往来的,皆是能一指头就将她捻得稀碎的朝廷大官。倘若她在淮安还能随性一些,那在长平,她就只能谨言慎行。


    不听、不说、不看、不做。


    ——方为万全。


    茶邸雅间。


    白栖枝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常安抚使。


    此人年约三十有五,身形挺拔,面容刚毅,虽穿着常服,但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犹在,目光扫过,如鹰隼捉鼠,锐利惊人。


    该来的总要来,躲不是办法。


    白栖枝提气一口,稳了稳心神,笑面迎人。


    “民妇白氏,见过常大人。”既近,她依礼垂眸,姿态放得极低,一副商贾妇人的委婉姿态。


    后者静静盯着她。


    目光落处,白栖枝只觉一阵毛骨悚然。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一柄刀,透过衣裳,正一寸一寸划开她的皮肉,想要看看她这幅娇小柔弱的身躯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硬骨头。


    好在这目光只是一瞬,下一秒,这人虚扶一下,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爽利:“林夫人不必多礼。本官在京中述职,听闻林家茶邸信誉卓著,茶叶品质上乘,特来叨扰。”他声音不大,却足以令人听清,“本官欲从贵号采购一批茶叶,数量不小,需品质稳定,供应及时。”


    数量不少,还需品质稳定,供应及时?


    白栖枝无端从这话中品出一丝端倪来,不过眼下不是多想这些问题的时候。


    眼见面前人在等一个答复,白栖枝语气温顺道:“承蒙大人看重,不知大人需要何种品类,数量几何?又欲运往何处?民妇也好为您细细筹算。”


    “品类不拘,但求醇厚耐泡,数量嘛……先备三千斤。至于用途,”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自然是用于犒军。边军将士戍边辛苦,饮些热茶,也可驱寒解乏,安定军心。”


    第270章 打压


    三千斤?犒军?


    白栖枝心中微动, 这数目对于一个路的边军而言,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正在一个既合理又引人深思的区间。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恭敬应道:“大人体恤将士,民妇感佩。三千斤茶叶,林氏茶邸定当尽力筹措,确保品质。”


    她顿了顿, 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打细算:“只是……如今通往北边, 尤其是矜州方向的几条旧商路, 或因水患,或因匪患,运力不稳,成本也高。不知大人这批茶,是打算走官道,还是……民妇也好核算运费, 不敢让大人吃亏。”


    她这话问得巧妙, 常修洁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她:“林夫人果然心思缜密。路线之事,本官自有安排,运费按市价结算即可,不必忧心。”


    既这样说了,白栖枝也不再追问, 只温顺应下:“是,民妇明白了。”


    短暂的沉默后,常修洁忽然又道:“听闻林夫人此前在淮安,于商事一道便颇有建树, 更难得的是心怀仁义,赈济灾民,连陛下都有所耳闻。如今执掌林家,想必更是游刃有余。”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白栖枝却心头一紧。


    “大人谬赞了。民妇不过是尽些本分,不敢当此盛誉。林家产业,民妇也只是暂为打理,唯恐有负先夫所托。”


    常修洁打量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林夫人过谦了。”他站起身,显然不打算久留,“茶叶之事,便如此定下。具体细节,本官会派人与你接洽。”


    “民妇恭送大人。”


    直到常修洁的脚步声远去,白栖枝才缓缓直起身,指尖微微发凉。


    “来人。”她低声唤道,“第一,去查‘矜州’方向近三个月所有官私货运的记录,特别是与安抚使府或军方有牵连的,看看大宗货物的流向、损耗率是否有异。记住,要暗查。”


    “第二,”她看向周掌柜,“我们要算一笔账。就按市价,核算这三千斤茶的成本,再加上最稳妥的官道运费,对比安抚使大人给出的总价。看看这其中,是毫无利润,还是藏着我们看不见的‘好处’。”她意指这笔生意是否存在远超常规的利润,或是刻意做成的亏损。


    “第三,留意京城几家与安抚使府来往密切的大钱庄、当铺,近期的巨额资金流动有无异常。尤其是,有没有看似无关,最终却流向同一处的款项。”


    接下来的几日,白栖枝表面忙于筹措茶叶,偶尔去文老先生处,也算忙里偷闲。


    她还叫人撕了那几条张贴着小福蝶的寻人告示,也算为两家留个体面。


    不过荆良平,她还没有放走。


    不过几日,几条线的信息陆续汇拢——


    周掌柜首先回报道:“东家,算出来了。按常大人给的总价,若走官道,我等几乎毫无利润,若走损耗低些的私路,方有薄利。这不像是长期做大宗生意的做法,倒像是……”像是在刻意压低明面上的成本,掩盖其他目的。


    紧接着,沈忘尘那边也带回了更为惊人的消息:“矜州方向的官道近来太平无事,反倒是几条偏僻的旧商路,时有不明身份的武装车队经过,戒备森严,且……无人盘查。我的人试图靠近,险些被灭口。”


    路线“自有安排”,武装护送,无人盘查——


    这几个信息拼凑起来,很多事情就已经隐约浮现。


    然而,就在白栖枝试图追踪资金流向,想抓住最实质证据时,她派去接触钱庄的人,失联了。


    派去钱庄的人失联的第三天,有些事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先是几家长期为林家提供茶箐的老供应商,几乎是同时递来了措辞委婉却态度坚决的信函,声称今年气候不佳,产量锐减,无法如约供货。紧接着,市面上突然冒出一家名为“孙记”的茶行,以低得令人咋舌的价格,大肆抛售与林家主力茶品品类相近的茶叶,其中甚至有几款,连成色、香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主母,孙记的龙团,价格不到我们的六成!这绝非正常市价!”周掌柜捧着对方低价抛售的茶饼,脸色发青,“他们背后定然有巨资支撑,意在搅乱市场,拖垮我们!”


    白栖枝捻起一点孙记的茶末,在指尖搓了搓,又置于鼻下轻嗅。


    茶,是好茶,至少表面上是。但如此低价,除非对方能点石成金,否则必然是巨额亏损。她放下茶末,面色平静如水。


    这绝非寻常商战,她前脚刚触及常修洁和那条隐秘商路,后脚就遭此精准狙击,答案不言自明。


    况且,能将成色、香气都模仿得与林家如此相像,只怕不止是茶邸内出了内奸,对方可能长久以来就想要击垮林家。


    也是,林听澜失踪,他手上积攒了多少人脉都与她无关,她如今不过是暂为主家,等林听澜回来后,她这个明面上的主母肯定掌不成实权,击溃她,远比击溃一个林听澜要容易成千上百倍。


    她白栖枝不过是个柔弱的妇道人家,又能做什么呢?


    白栖枝想着,微笑问道:“孙记的底细?”


    “查过了,明面上的东家是个生面孔,但资金雄厚得诡异,而且……”周掌柜声音压得更低,“坊间传闻,他与孔相门下几位掌管漕运、市舶的官员,过从甚密。”


    孔党。哦,那就不奇怪了。


    一边掐断她探查的触角,一边在商场上对她进行绞杀,要让她自顾不暇。


    “我们各茶邸、库房的存货还能支撑多久?”


    “若按孙记这个搅局法,不出两月,我们的中端茶品销路必将大受影响,资金回流也会受阻。已有几家老主顾前来询价,言语间颇为动摇……”周掌柜忧心忡忡。


    压力如同巨石般压下,白栖枝沉默片刻。


    倘若硬拼价格,正中对方下怀,林家底蕴再厚,也耗不过这无底洞般的恶意补贴。


    “周掌柜,”她抬起眼,眸中温润,不见慌乱,“第一,立刻停止向那几家背信的供应商收购明年春茶的定金,他们既选择断供,我林家也不缺这一口茶。同时,动用一切关系,秘密联系徽州、闽北等地的其他茶园,哪怕价格稍高,也要确保核心茶源的稳定,但要隐秘,分批进行。”


    “第二,传话各铺面,林家所有茶品,价格一分不降,品质一丝不减。”


    周掌柜愕然:“不降?那客人岂不都被孙记拉走了?”


    白栖枝虽是笑面,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拉走的,是只看重价格的客人。林家百年招牌,靠的不是价低,而是‘林’字代表的品质和信誉。他们不是要打价格战吗?让他们打去。传我的令,即日起,凡购林家茶饼,若发现以次充好、品质不符者,假一罚十,原银奉还之余,林家另赠上等新茶一斤致歉!”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第三,将库中那些年份足、转化好的老茶、紧压茶,挑选一部分出来,不以常规方式售卖。一部分用作‘镇店之宝’,非贵客不示;另一部分,以‘林家藏珍’的名义,举办小范围品鉴茶会,只邀请真正的老茶饕和信誉卓著的大客商。我们要让世人知道,孙记卖的是‘货’,我林家经营的,是‘岁月’与‘品格’。”


    这是要避其锋芒,固本培元,以质取胜,等待对方自己露出破绽或资金不继。


    “可如此一来,资金周转压力巨大,而且……中端市场的份额恐怕……”周掌柜仍有顾虑。


    “市场份额暂时丢了,可以再抢回来。林家百年的根基若动了,才是万劫不复。”白栖枝语气决然,“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需稳住各铺掌柜和制茶师傅的人心。放心,林家家大业大的,倒不了。”


    周掌柜自然不怕林家会倒,也没有人能相信林家会倒。


    他担心的,是白栖枝。


    明面上,大家都好生称她一声“主母”、“夫人”,可谁不知道,她手里并无实权。只是林家目前需要一个人撑场面,白栖枝既是林府的夫人,就难免会被人支到台面上撑场子。


    可实际上,茶邸里的那些人信她都不如信沈逸。


    毕竟后者才是大爷真正的心上人,大爷爱他爱的情之深、意之切,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就算是把一切都搞砸了,大爷都有陪着他东山再起的信心。


    可这位林夫人就不一样了——


    谁不知道大爷厌她恶她,别说让她捅大篓子,就算是稍微犯了一点小错误,大爷都难免将其夸大处置,到时候倘若再迁怒到他们这些底下人身上,可叫他们还怎么活哦!


    周掌柜担心,此一举,定会叫林家本就意欲散漫的人心更加散乱。


    可白栖枝仍只是笑:“没事的,对他们说,有什么事,我来担责。”


    林家这块肥肉,谁都想夹一口尝尝。


    无论是从大公还是私心来讲,白栖枝都不会让他们咬上一口。


    ——因为这分明是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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