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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磨玉


    白栖枝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官差押走的。


    这已不是她头一回坐牢。


    她本人倒是浑不在意, 只当是提前适应一下牢狱生活。


    毕竟,只要林听澜一日不归,她就一日做着入狱的准备。


    她心里清楚得很, 无论中间坐过多少次牢,最后总归还有一次牢狱之灾在等着她:依照大昭律法,女子和离后须服刑两年,那两年的刑期,她是逃不掉的。


    这次入狱, 流程与以往并无二致。


    唯一的不同,是李延亲自来到了牢中审问。


    两人四目相对, 李延凝视着她, 似乎在等待她的辩解。


    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白栖枝垂着眼帘,她沉默着,除却不得不答的只言片语,再无其他声响,如同密不透风的墙, 令人无从为她辩白。


    李延最终只能带着无奈离去。


    牢房里, 只剩下白栖枝。


    她就这样沉默着、沉默着、沉默着,从始至终不肯说上一句话。


    直到那个女人的到来。


    “白栖枝,有人来看你了。”


    “白小姐……”


    湘红站在牢门前,眼圈泛红,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嗫嚅半晌,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狱卒提着钥匙解开门锁,哗啦啦的声响如同碎冰破玉。


    门开的刹那,湘红几乎要扑到白栖枝身上来。


    这牢里关着的, 可是和知州大人有交情的人物,况且她也没有越狱的想法。


    狱卒自知不必多留,识眼色地离开了。


    几乎在他离开的刹那,湘红“扑通”一声跪倒在白栖枝面前,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带着哭腔哀求:“白小姐,对不住,我……湘红也有苦衷,真的是有苦衷的!您千万别怪湘红……”婉转的尾音,依稀还带着风月场中惯有的腔调。


    白栖枝手带镣铐静静地看着她。


    她早就想到了——


    当年杀钱有富时,唯有她们二人在场。若非湘红告发,还能有谁?


    她也清楚湘红没理由背叛她。


    人是她们合谋杀的,若湘红供出她,自己也难逃法网。


    所以当湘红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她便已了然——


    红是受人胁迫的。


    原来今日真正的“鸿门宴”,并非那场商会,而是这专为她布下的牢狱死局。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官府一旦寻获尸首,坐实她是凶手,她便再无辩解的余地。


    等着她的也只有断颈之灾。


    她一死,林家不塌也倒,以沈忘尘的身子未必能撑得了多久,林家一塌,偌大的商会就只有三人能平分秋色。


    看着跪在地上嘤嘤啜泣的湘红,白栖枝神色无波无澜。


    ——她不怨她。


    “起来吧。”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湘红闻言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惧。


    她精心涂抹的口脂早已斑驳,狼狈地沾在唇角,如同一滩血,弄花了本就精致的妆容。


    “是谁逼的你?”白栖枝从怀中抽出一方素帕,倾身,用指腹裹着柔软的帕子,动作轻柔,缓缓擦拭着湘红唇旁那抹刺目的残红:“李万金,还是赵德全?”


    湘红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她害怕着,贝齿颤抖,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双曾娇艳欲滴的红唇剧烈地哆嗦着,却死死咬住,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不能说。


    不能说!


    她会死的……


    白栖枝也不逼迫。


    她收回手帕,坐回原地,脊背笔直如尺,不再倚靠墙壁,只是睁着一双清冷的眸子,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湘红。


    静默在狭小的牢房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忽地。


    “他们答应你什么?”


    湘红被这直指核心的问话击溃了最后一丝防线:“他们说,”她哽咽着,破碎不成字句的音节吃力地从喉咙中哽咽着挤出,“他们说,只要我作证,就、就帮我……赎身……”


    “你信了?”


    湘红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低下她那卑微的头颅。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从她纤长如蝶翼的睫毛间滚落,一颗颗沉重地砸在冰冷粗糙的青灰色地砖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水痕。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一个早已靠皮肉谋生的娼妓,哪配侈谈赎身?


    即便真能赎身,她也早已是残花败柳,失了清白。离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花楼,等待她的还能是什么?


    不过是换一处更不堪的泥潭,继续用这身皮囊苟延残喘地接着用皮肉生意过活罢了。


    可即便如此,湘红还是想为自己赎身。


    她根本不敢、也不愿去回想,在那座金玉其外的花楼深处,像她这样没有名气、没有靠山的妓子,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


    那是日复一日、能把人碾成齑粉的凌辱与绝望——


    若有幸被哪位爷哪位有钱的恩客看上倒也还能过上些好日子。


    可若没有……


    她们便只能沦为那些最卑贱狎客的泄欲工具。


    那些人囊中羞涩,行事却极尽粗鄙凶暴,常常在她们身上留下累累伤痕。


    更有甚者,自身染了那见不得人的脏病却浑然不觉,只顾在癫狂中叫嚣,要拖她们一同坠入深渊。


    染上那病的姐妹,便再难伺候寻常客人。


    若想再开门接客,便只能用那烧得通红滚烫的火钳,生生烙在自己最私密、最柔嫩的皮肉之上!直到那处皮开肉绽,焦糊发臭,再用那生了满身暗红铁锈、冰冷肮脏的剪子,一点点、一点点地把烂肉剜剪下来。


    锈迹?脓血?谁还顾得上!能捡回一条贱命,已是万幸。


    侥幸活下来的,要么拖着残破的身子继续接那最下等的客,要么被圈禁在院中最阴暗的角落,活得连牲口都不如,任那些最底层的龟奴肆意轻薄作践。


    最终,她们都逃不过同样的结局:要么在恶臭与溃烂中死于那脏病,要么在日复一日的折磨里油尽灯枯,要么终日疯疯癫癫供龟奴们泄愤。


    要么……


    别想了,别想了。


    她们不是自愿去死的。


    不能说了、不能说了。


    那脏污腐烂的河水里满是她们。


    那些姐妹的结局,如同最狰狞的梦魇,被湘红死死地锁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分毫。


    她掩面悲泣。


    哭声就在牢房里潮湿阴冷石壁间回荡,莹莹索索,如同冤魂索命。


    白栖枝沉默着。


    她深知这世道艰难,众生皆在泥泞中挣扎。


    若她是湘红,在那不见天日的深渊里囚禁太久,好不容易有人能供她自救,就算是蒙骗她也认了!


    她不怪她。她知道她也有苦衷。


    牢房内,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悄然融进湿冷的空气。


    白栖枝开口想说些什么,牢房外,靴底踏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官差。


    “白栖枝!”狱卒粗嘎的吼声撞在石壁上,“提审!”


    湘红惊惶抬头,泪眼模糊中,就见着白栖枝已然从容起身。


    白栖枝神色如常。


    她起身,轻轻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埃,细致地整理好衣袖褶皱,端着那副林家当家主母的气派,。


    白栖枝将跪地的湘红轻轻扶起:“别怕。”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句极轻的耳语落入湘红耳中。


    湘红泪光莹莹的眼睛,如同掩映在流云里的月亮。


    “白小姐……”湘红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白栖枝想再说些什么,可唇齿间却似有千斤重。


    她喉头微动,那百转千回的言语终究凝固,未能出口。


    白栖枝侧目看她。


    湘红宁愿她此刻厉声责骂、愤然掌掴,甚至施加酷刑来折磨她!唯有那样,她心头的负罪或许才能减轻半分。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白栖枝只是就这样看她一眼,随后回首迈步,背影挺直如青松翠竹,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狼狈仓皇,仿佛不是走向森严的公堂,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雅集。


    直到整个牢房再不见白栖枝的身影,湘红才像终于读懂了白栖枝那个眼神般瘫坐在地,崩溃大哭:“白小姐……”


    “白小姐。”


    李延亲自带人押白栖枝去寻钱有富的尸体。


    告发人说,钱有富的尸体就埋在城东破庙内那株枯死的梅花树下。


    可当他带人押白栖枝去寺庙里挖掘后,暴露在众人眼前的,并非预想中的腐尸白骨,而是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撬开箱盖,刺目的金光瞬间迸射而出,映得人眼花缭乱。


    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码放整齐的金锭!


    此事不仅出乎李延预料,更出乎白栖枝预料。


    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如今尸体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竟是这一箱来历不明的黄金,甚至整个破庙里里外外掘地三尺,竟都无半点尸骸的痕迹。


    一旁的通判气急:“尸体呢?说!尸体藏到哪去了?!”


    白栖枝不知道。


    那梅花树下曾翻过的泥土痕迹清晰可见,证明此地确曾被掘开掩埋。


    可是……


    白栖枝也不知道尸体到底去哪儿了。


    她明明亲手将钱有富的尸体埋在了这里!她从未动过!


    可眼下,尸体变成一箱冰冷冷的黄金。


    看着这金光灿灿的“罪证”,就连白栖枝自己都恍惚觉得,当年射杀钱有富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不是的!


    箭镞没入太阳穴内甚至没有血流出的痕迹,直至那肥胖的身体轰然倒下,鲜血才逐渐淹没混着尘灰凝固在破碎的地砖。


    是谁?


    是谁在帮她?


    此时此刻,白栖枝脑子浮现的第一个人就是沈忘尘——毕竟递给李万金的账本,和今日这身衣裳面首,都是沈忘尘早早为她备下的——他料事如神,难道也能料得她今日会遭牢狱之灾?


    不对!


    她杀钱有富时,沈忘尘还在与林家那些人周旋,哪里有时间管她。


    难道是春花?


    也不对。


    春花虽知钱有富的失踪与她相干,却并不知她将尸体藏于何处。更何况她近日一直在香玉坊与云青阁间跑来跑去忙生意,按往来路程算,她是没有时间跑到城东为她搬尸体的。


    更何况,她对账严谨,府内铺里都没有钱财挪动的迹象,依照春花的俸禄,更是拿不出一箱黄金代替尸体埋在地下。


    可是,倘若不是沈忘尘,也不是春花,也不是湘红,那会是谁?


    是谁既要钱有富死,又能拿的出一箱黄金来替她做伪证?


    是谁?


    是谁?


    是谁?


    ——钱温氏!


    白栖枝忽地想起,在她踏入商会的刹那,钱温氏也曾抬起淡色眼眸遥遥穿过众人瞥她一眼。


    那一眼实在太轻巧,如同蜻蜓点水,没入波涛汹涌的海浪中,激不起半点风波。


    是啊,她怎么会忘了钱温氏呢?


    明明她们是那场商会上唯二的女子啊。


    白栖枝刹那恍然,紧接着又遁入迷雾。


    可倘若,此事真是钱温氏所谓,她又为何要帮她?


    明明是她杀了她的夫君。


    “小姐,听人说,这钱有富当年是攀上了好岳丈,趁岳丈生病才继承了桃妆轩。可离奇的是,那温老爷这一病,就再没好过,不久便撒手人寰,还立下遗嘱,将手下所有商铺都过继到钱有富手下,这才使得钱有富发家至如今地步。”


    白栖枝脑内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不知道她想的是对是错,可这其中不乏有钱有富为利毒杀岳丈、篡改遗嘱的可能吧?


    况且据湘红之前所说,钱有富好像隐隐有在床笫之间虐待人的邪恶癖好。


    既然如此,那么钱温氏应当是恨他的吧?


    “我知道你的命连着我的命,所以杀掉杀死你的人,四舍五入也就是除掉了想让我死的人。”


    这是白栖枝在为王二丫杀死钱有富时猛然迸发出的想法。


    是否在那时,远在钱府的钱温氏,也曾同时拥有过同样的想法呢?


    这样,事情就分明了。


    怪不得钱温氏在发现钱有富失踪后并未上报官府,她曾揣度,以为钱温氏是同她一样,怕家中散乱。、生意凋敝才不敢上报官府。


    如今想来,她是在周全。


    接下来的事,白栖枝恍恍惚惚,已经不知道是如何发生得了。


    她只听有人来报,说钱温氏在衙门击鼓鸣冤,说自己夫君失踪非白栖枝所为。


    至于那话到底是怎么说的,白栖枝早已忘却。


    她只记得自己被恍恍惚惚地带回衙门,又恍恍惚惚地听钱温氏同李延说了好多话,恍恍惚惚地被放离,恍恍惚惚地同钱温氏并肩离开衙门的高堂上。


    当踏出衙门门槛的一刹那,白栖枝的魂魄蓦地回体。


    她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了十四五岁的女子。


    倘若钱温氏也同《大昭律》内所言,十四成婚,婚后再孕有一子,估计那孩子如今应与她差不多大吧。


    “为什么要为我脱罪?”虽知这话说得不甚礼貌,但白栖枝还是问了。


    钱温氏还是一脸淡然:“我记得,桃妆轩的店契还在白老板手上吧?”


    不是林夫人,不是小白老板,这人真真切切、情真意切地唤她一句“白老板”,倒是让白栖枝飘飘然。


    白栖枝一应,随后又听钱温氏道:“家父生前,最耗心血精心经营的,便就是这桃妆轩了。”


    “那您为何当初还肯将桃妆轩的地契卖于我?”


    “因为我欠你一个人情。”


    温热的吐息顺着白栖枝的耳朵攀岩盘桓。


    待钱温氏起身,白栖枝方见她抬手掖过耳边碎发,淡淡道:“可如今,这恩情我也还了,白老板,你我两不相欠。”她像下战书般光明正大说,“我要从您手中将桃妆轩夺回来。”


    夺。


    白栖枝想说,倘若您想,桃妆轩我拱手相让。


    可是,夺。


    钱温氏要她与她比。


    她们谁的本领大,谁便能才有拥有桃妆轩的资格。


    白栖枝问:“怎么比?”


    钱温氏道:“灾荒之后,三个月为期,谁在淮安境内胭脂铺子所赚的银两排位最先,这桃妆轩就归谁所属。”


    林、钱两家,自然是林家势大,若是比谁家转的银子多,钱家自然要败下阵来。


    可加上一个胭脂铺子,那可就未必了。


    钱家本就是由胭脂铺子起家,其中资历,较白栖枝多上十倍不止。


    可在白栖枝这几年来的经营下,香玉坊及其分铺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如今两人以此为战,谁都不算胜之不武。


    白栖枝不明不钱温氏到底为何要出此一策,或是因为二者同为女子,或是因为二者同为商会商贾,或!


    “这天下总有人要为女子证道。既然你我同为女子,那就用刀锋锉刀锋,用石头去磨石头,倘若真能磨出好玉石、再雕刻出好的花儿,用金银去镶嵌——不为嵌进他人冠冕做点缀,只为铸成我们自己的筋骨,灼灼照见天下人眼。要他们知道,在这天地间,终有女子之名;要这世间知晓,女子握紧算盘的手,必将不久藏于罗袖下。此道孤绝,我辈当先!此心昭昭,日月可鉴!你,可愿一搏?”


    这就说得通了!


    这就说得通了……


    白栖枝几欲要哭出来。


    她一直以为这世间独自己一人在踽踽独行,竟不知,这天下竟也有人同她一样,甘愿做这凿冰的利斧,破浪的孤舟!


    是了!


    女子又怎样?


    她们也是人,她们也是是有血有肉的人,她们有自己的欲望,她们不比男子差上多少,她们本没必要屈居人下,她们该有自己的抱负,她们该有自己的志向。


    她们就是她们自己!


    白栖枝只是如此想着,双眸就已经泪光闪烁。


    她隐忍着,微微一笑,抬首,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盈润透亮:


    “钱夫人,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第182章 她说


    温若寒。


    那是温家大小姐的名讳。


    倘若没有钱有富, 她应先是温若寒,而后是温家的大小姐,最后才是某某人的妻。


    可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却把两个女人的命都毁了。


    却说那头。


    湘红自打出了衙门,一转弯儿,猛地被人从后劈晕,再睁眼,眼前一片漆黑。


    “主子。”


    身旁是低沉微哑的女声, 湘红想要呼救,可嘴里早已被不知什么布给整个塞满。


    别说出声, 她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湘红整个脸憋的通红, 良久,才有一只手大发善心地将她口中那物什整个拔出来。


    “湘红……”


    她的名字被一个男人放在唇齿间研磨。


    湘红听见自己讨好的声音在止不住地发抖:“这位爷。”她声音谄媚柔软,是花楼里那些恩客们最喜欢听的调调娇嗔道,“不知湘红是哪里惹您不快活,竟让爷如此待我,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这本该是句让人听了柔肠百转的语句, 可因为她在发抖, 音调断断续续破碎得不成样子,反倒叫她更显得不解风情。


    林家地牢内,沈忘尘摩挲着青花瓷茶盏盖儿,闭唇不语。


    四处都是水滴落地的声响,静得湘红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


    在这样长久的寂静下, 哪怕是一个壮汉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混惯风月场的湘红。


    湘红濡湿了下干涸的嘴唇,狠狠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爷, 您交代的事我都做了,让我说的那些我都也说了,您说会为我赎身的,对吧?”


    见那人仍是不说话,她有些焦急:“您是个大人物,整个淮安,除却林家就只有您最大,您既然答应过湘红,只要办成这事儿就为湘红赎身,您不能光说不做吧?”


    “爷——”


    “滴答”“滴答”“滴答”


    回应湘红娇媚叫声的只有不断下落的水滴。


    湘红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带到了哪个山谷里。


    那些叫她做事的都是淮安鼎鼎的大人物,杀她,岂不是还跟按死一只蝼蚁一样简单?


    湘红听人说过,曾经花楼里有姑娘仗着自己揣了富贵人家的崽子,就跑去求那位有钱有权的恩客怜惜,就算不给她一个名分,能将她赎出花楼也行啊。


    那位恩客确实也为她赎身了。


    只是可惜那位傻姐姐还做着能平安生活的美梦,可没过几天,就被人发现埋尸在城外一座荒山上。


    据说那尸体找到的时候,身上的皮全都不见了,倘若不是官府在旁发现她平日里脚踝上总带着的金铃铛,恐怕那具无皮女尸到现在还找不着身份。


    后来呢?


    湘红幼时还是胆大,便缠着教她技艺的妓女讨问。


    “还能有什么后来?”那妓女长长叹了口气,“咱们是做皮肉生意的,命比狗还贱,就算是惨死又有谁能帮咱们翻案?更何况……”


    说到这儿,那姐姐不说了。


    湘红知道的,有钱人家有一万种办法能将事情掩下,而她们这些花楼里的姑娘,这辈子却只能有一个下场。


    湘红不知道自己是否也会被人剥皮藏尸。


    从脊椎下刀,宛若蝙蝠展翅。


    刀锋在皮肤与血肉中游走,一点点凌迟,一点点撕开。


    然后,不会断气。


    至少被剥离皮肉的时候她不会断气。


    她只能挨着。


    她只能捱着!


    “爷,您不能这么做啊,您不能这样对湘红啊!您不是说过事情一成,您就会为湘红赎身吗?您不说会放湘红一条生路吗?您不能骗湘红啊,您不能言而无信啊!”


    湘红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荡的地牢里撞出刺耳的回响。


    她猛地挣动起身,却被芍药一把按回椅子,不得挣扎而出。


    “爷,”湘红尖声厉叫,再不是花楼里那副婉转腔调,“您要过河拆桥是不是?你想要我死是不是?这下子湘红是把林家给得罪个全了,没有您护着,湘红就只有死路一条啊!爷!爷!!爷!!!”


    “老实点!”微哑的女声里夹杂着一丝不耐烦。


    知道自己死局已定,湘红突然发起疯似得低声暗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要成为一把淬着毒的刀子,恨不能将对面人凌迟处死,“赵德全你个狗娘养的!你说只要我指证白栖枝,就给我赎身!还他妈的是什么淮安第二富商,老娘看你就是个屁,你连林家的一个指头都比不上!你就是个屁!赵德全!你个狗娘养的,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唔唔唔——”


    茶盏被塞到口中,湘红来不及挣扎就被灌了一嘴的茶。


    她来不及吐出,温柔的茶水就顺着唇舌一股脑儿滑进喉咙里。


    “赵德全你——”


    “好了湘红姑娘,喝点茶水,消消气。”


    温柔温润的男声传到耳畔时,湘红猛地一愣,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气急败坏道:“你诈我?!”她问,“你不是赵德全身边的那个人,你是谁?”


    沈忘尘:“向红姑娘自然不需要知道我是神,您只要知道,白老板是因你入狱就好。”


    “你是……小白老板的人?”湘红语句迟钝,“不对!我凭什么信你?”


    沈忘尘:“那你又凭什么问我是谁?”


    湘红一噎。


    是了,他们这种大人物做这种脏事都不会自报家门的,她就算问,也未必能得个准话。


    听语调,面前人心情尚好,应该没有杀她的打算。


    湘红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可发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你想干什么?”


    沈忘尘却并不答她的话,只兀自对她说道:“如今你害白老板入狱,白老板心善自然不会与你计较,可,湘红姑娘,你当真以为赵德全留你一条活路?”


    湘红呼吸一窒。


    她当初为了一时承诺没有细思,可如今想来,历来替人做脏事的哪还能留全尸?


    现在她既得罪了白栖枝背后的林家,又没了赵德全的庇护,整个淮安还能有谁来保她?


    “恩公!”意识到面前人是来点醒自己的,湘红语调骤然柔软了下来。若不是此时被捆着,她恐怕就要匍匐到沈忘尘脚边,像只猫儿一样讨好地用脑袋蹭他,“您是来帮湘红的是不是?您帮湘红出出主意,湘红这下可该如何是好,恩公,只要您能保湘红的命,日后湘红怎么伺候您都成啊,恩公……”


    她想,这世上哪有一个男人经得住女人撒娇的?


    至少在花楼内,只要她这样一撒娇,钱有富一准儿就要爬到她的床上。


    此刻湘红倒是怀念起钱有富了。


    至少钱有富活着的时候,她性命无虞,虽然平时挨打挨骂还要被他用烛台塞下面,可她到底还是个有命能活的人。


    可如今钱有富一死,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扑簌簌就到了,唯独她这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百灵鸟、小金丝雀在这世上踽踽独行。


    她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想到这儿,湘红肠子都悔青了,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咒骂起白栖枝来。


    “我保你的命?”沈忘尘含笑道,“我可保不了你的命。”


    未等湘红破口大骂,他又道:“可白老板能保你,她这个人啊,最是心软,只要你朝她服服软、撒撒娇、诉诉苦,她是必定要保你的。”


    湘红此刻又有些后悔刚才在心里问候白栖枝十八辈祖宗了。


    可不等她开口,那人又道:“不过她这个人啊,很有趣,你跟她,她要么将你收入麾下,在香玉坊,亦或是云青阁给你个小差事做做;要么,她把你捆在身边,要你做她的侍女丫鬟,叫你这辈子都离不开她身边——你没有别的路可选。”


    湘红想,这两样倒也不错。


    不说别的,光是能让她活着她就已经很满足了,更别说还能在林家做工零工钱。


    要知道,在林家,就算是为奴为婢也比旁人高一等,这样的美差入手,她又有什么好拒绝的?


    这样一想,湘红也顾不得沈忘尘这话里带了些异样的腔调。


    她的嘴角变得谄媚起来,声音甜腻,乖巧地笑道:“爷,别说让我在小白老板身边为奴为婢,只要小白老板喜欢,就算她在我脖子上栓个链子让我给她做狗都成啊!”


    花楼里的姑娘平生用惯了这种姿态腔调,哪怕是求人求饶,也总是避不开地带了股“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意味在。


    更何况她说的这些,可比钱有富对她做的还要轻上千百倍,所以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她也没觉得有多淫/荡。


    饶是镇定平静如沈忘尘,听这话也忍不住蹙起眉头。


    反观芍药,她只是在面无表情地听着,甚至没有多看芍药一眼,一直如偃偶般将视线落在沈忘尘脚边,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


    暗卫是没有求生欲的。


    他们就是主子身边的一条狗,主子让龇牙就龇牙,主子让亮爪就亮爪,主子让死,他们自然也不会多问一个字就去死。


    沈忘尘原本不觉得什么,可如今两人一对比,倒显得芍药呆板没生气起来。


    耳边还回荡着湘红的谄媚的求饶。


    沈忘尘将视线从芍药冰冷没表情的脸上挪到湘红脸上。


    这一对比,湘红可就鲜活多了。


    她就像普通人一样贪生怕死,一样利欲熏心。


    这样的人是做不得什么角色的。


    他们就该是话本子中那些主角脚下微不足道的蝼蚁,甚至他们的性命都是不被人所期待,只要见到他们的名字,那些看客就会匆匆翻走略过。


    他们心志不坚、他们志向不远、他们命数轻贱。


    “所以啊……”


    所以啊,他们没有被人怜悯的理由。


    沈忘尘开口,颤抖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哂笑还是在因无意间窥得一丝“天机”而兴奋,“所以啊,我才不放心让枝枝把你放到身旁啊。”


    倘若这次她为了想活而匍匐在枝枝脚下,那下次,她会不会再次因为想活而将枝枝杀死呢?


    意志不坚,不够压抑泯灭自己人性的人,可是——


    做不成大事的。


    “芍药。”


    轻巧又温润的话语声落下,湘红未等来得及意识发生了什么,就喉间一凉。


    芍药的手法很温柔,湘红还没有感受到疼痛,就已经再也感受不到痛。


    冰冷的尸体瘫软着栽倒在地上,“嗵”地一声闷响随着水滴下坠的脆响在地牢内回荡。


    她说过,她们不是自愿去死的。


    她说过,脏污腐烂的河水里满是她们。


    她说过,她们只是想活着。


    她说过的。


    她真的什么都说过的。


    可是啊……


    她们都忘了,说出来的愿望最不灵了——


    只要愿望被诉诸于口,就什么都不灵了。


    第183章 雨夜


    白栖枝出来后不是没有找寻过湘红的下落。


    她自从与上门求生意的王、孙两家老板签订好契约后, 就一直在偷偷地寻着湘红的下落。


    她想,赵德全、李万金等人必不会放过她,她想活, 就只能快快走。远点走。


    白栖枝甚至想过是否需要让人制作假死药,让人把湘红送离淮安,最好越远越好。


    可自打她出来后,湘红便不知所踪,就连花楼里的老鸨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甚至当提起这两个字时,老鸨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朝着白栖枝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算着湘红还欠她多少钱, 还要为她接待多少客人。


    那模样,简直跟屠户盯猪肉的神情一模一样。


    白栖枝一时没忍住,不待老鸨说完匆匆离去,直到离开那地儿,她才止不住地干呕下来。


    她想不明白,那可是个人啊, 怎么能跟作践物件儿一样地被拿来打量——那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可不待白栖枝想明白, 更可怕的事便朝淮安袭来。


    衿州洪涝,大昭二百三十四州二十六府四十一军尽被波及,无数难民从衿州及其周边郡县而来,往长平乞活而去。


    不过多日,皇帝驾崩太子登基的消息就如秋雨般散播至大昭各地。


    消息刚落进朝廷, 就激起了一场大昭前所未有的泼天秋雨。


    雨起风嚎。


    随之而来的则是北边又遭蝗灾,灾民土匪趁机暴乱被镇压后又暴乱再起的凶讯。


    这场几乎惊动举国上下的灾变自雨而始、自雨而兴,却难自雨而止。


    谁也不知道这场雨浇灭的究竟是大昭子民的生路,还是朝廷内某人的筹谋。


    白栖枝远在淮安, 光听这些巡风而来的消息,就知道长平必有动乱。


    可她一不是朝廷命官,二不算富商巨贾,到底还是帮不上什么。


    眼见淮安的粮价直比黄金贵,白栖枝看着给予王、孙二位老板后,还囤在林府的那三千石粮食忍了又忍。


    “来人!开仓、放粮!”


    白栖枝不是林家的主人,可如今主人不在,她便就是林家的主人,她说的话便也代表着林家说出的话。


    “倘若有商户敢趁此灾祸大发国难财,谁便是与我林家作对——我林家,决计不会轻饶!”


    可在这世上,商贾光是有钱可行不通,到底还是低贱。


    得有把这钱正正当当花出去的理由。


    白栖枝没有再去求宋鸿晖,她想,既然眼前有人,为何舍近求远?


    她把粮给灾民、把钱给仁商、把名给官府,而她白栖枝什么都不要,这下就算有人想捉她去坐牢,也都没了由头。


    白栖枝行事大胆,府里自然人心惶惶。


    他们想,就算主母再怎么厉害,到底也是个小丫头,她涉世未深,如今掌着这么大一个家,又遇见大昭百年难遇的陷灾,怎么也要小心行事,不该出这个风头,更不该分绝淮安其他商贾的杯中羹。


    有人惴惴不安地去问沈忘尘该如何是好,毕竟他是个男子,又年长那么多,还跟在林听澜身边那么多年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听他的,到底还是更稳妥些。


    众人绞尽脑汁想往那座林府最隐秘的小院子里挤,可得到的却只有“沈公子旧疾复发,咳血不止的消息”。


    当真咳血不止?


    看着沈忘尘说话时隐隐露出的被咬破的舌尖,白栖枝想,这人对自己狠,对他人肯定更狠。


    心狠一些也未必是坏事。


    “所以,枝枝想如何做?”


    看着沈忘尘依旧言笑晏晏,白栖枝从愣神的状态醒来,盯着他那双一直朦胧水润的桃花眼,淡声道:“不做。”


    险灾之下,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做什么?


    不被人暗杀就不错了。


    白栖枝深知此举得罪的是淮安大半的商贾,就算林家再怎么钱多势大,可墙倒众人推的道理她也不是不懂。


    不对,比起墙倒众人推,更像是“众人拾柴火焰高”?


    白栖枝真怕自己被他们烧得个野火燎原,那样,她就得连骨灰都不剩了。


    可沈忘尘是知道她的。


    相处这几年下来,他太了解白栖枝了——说是什么都不做,其实是什么都做过了,眼下只要静心等待就好。


    就比如那封信,眼下应该已经到她那位西域友人手上了吧?


    不是沈忘尘爱打听,只是那段时日这事儿的确传得邪乎,甚至还有人说白栖枝和那位西域人一见钟情,要不是林家阻拦,她估计早就嫁到西域去了。


    这事儿直到白栖枝成亲后还有人叨咕。


    沈忘尘不知道那天的情形究竟如何,那天他胃病又发,芍药伺候在他身旁,难得地没有被派去跟踪白栖枝,也自然不知道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故事。


    如今搭粥棚受灾民敬仰的是李延,稳定粮价诚信经商的是孙、王两家,而·受所有人唾骂针对的却是白栖枝。


    沈忘尘知道的:小姑娘从小便知忍耐,哪怕痛极也说不痛,叫人寻不着理由帮她。


    据芍药说,她已经三四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每天都熬到子时,睡一二个时辰便醒,小脑袋里除了灾民就是那些粮食,恨不得将自己一个劈做三个用。


    这样下去她身体会吃不消的。


    沈忘尘叫人熬了安神滋补的汤水,刚想给白栖枝送过去,哪成想小姑娘就自己匆匆赶来他屋子里,也不说话,就往那一缩,呆呆愣愣的,害的他还以为她人忙傻了,连问了好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才确定她神智还清醒着。


    没有傻。


    “所以枝枝来我这里做什么?是有什么账簿亦或是棘手的事要我帮忙么?”


    这话算是问到正点上了。


    “不。”随着话音响起,白栖枝眼神慢吞吞地从一片虚无中挪到沈忘尘那张白净不染尘霜的脸上,“我来染染你房里的药味。”


    沈忘尘身子不好是林府上下都知道的。


    他身体瘫废,连带着身子都亏空的紧,尤其林听澜走后,他面对林家那些人身体更是伤得厉害,平日里是凉了也不行、热了也不行、坐久了也不行、多思了也不行,终日就仰仗着一堆黄汤苦药勉强维续。


    他的房间里总是一股药味。


    白栖枝想拿他这点药味做文章。


    “我想,”白栖枝抿了抿干涸的唇瓣,艰难地挪动唇舌,极不情愿地挤出一句话来,“倘若如今我一介女流行事艰难,那我便暂且抛去‘白栖枝’这个身份,我也要当男子。”


    “咳!”沈忘尘原本在喝药,听她这话,呛了一下,止不住地咳嗽。


    一旁的芍药帮他顺气,他才渐渐喘过气来。


    白栖枝不以为然:“你在想什么?我的意思是,我要假扮成男人,你……”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沈忘尘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戒备。


    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还是撇过目光,偷偷踮起脚尖挪远了一点。


    沈忘尘倒也不是看见个男子就要扑上去的饿狼,更不是什么对小孩子会起欲望的变态。


    眼见地上缩成一团的小糯米团不动声色地挪远,他也没有被误解的生气,只继续温声道:“枝枝是想假借生病,女扮男装,以一个新身份登场?”


    白栖枝:“差不多吧。”


    沈忘尘:“那枝枝可想好该如何做一位‘男子’?”


    白栖枝:“……所以我一直在看啊。”


    白栖枝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说要着男装就命人连夜赶制一套男装。


    她给封口费很阔绰,毕竟那一箱作为钱有富尸骸的黄金,温若寒将其尽数送与她做赈灾银。


    所以当李延搭建粥棚子,白栖枝只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请大人务必在温府门前安置一粥棚。”


    她说的果断,又提供钱粮,哪怕李延不看在往昔好友的面上,也很难拒绝白栖枝。


    更何况他本就是一个极重情义的人。


    “好。”他一口答应下来,“如若白姑……白老板还有何请求,也请一并说出,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的事,在下必定赴汤蹈火。”


    白栖枝微微一笑道:“确有一事,还请李大人成全。”


    “何事?”


    “五日之后,我将派一堂弟来协助大人,还请大人不要拒绝。”


    在长平做过官的都知道,白纪风无亲,白栖枝又何来一堂弟?


    只是白栖枝如此抬眸对他一笑,李延便当即明了。


    他说:“自然不会。”


    可白栖枝到底没挨到五日后。


    还没等她被沈忘尘熏入味,第四日,林府便遭贼袭。


    几位黑衣人趁雨夜潜入林府内未伤他人,竟直奔白栖枝而去。


    好在沈忘尘早早让芍药暗中守在白栖枝身侧,否则白栖枝可能就于今夜血溅三尺。


    芍药赶到时,白栖枝喉间一道红线炫目,好在伤口不深不然她定被一剑封喉。


    白栖枝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跌坐在地,满身散乱。


    芍药以一敌三,竟也能将三人逼出门外。


    雨夜内,四人正战至酣。


    芍药的刀淬了雨滴,砍在人身上格外冰冷。


    忽地——


    “杀了,他芍药,杀了他!”


    身后传来凄厉狠辣的声音。


    芍药鲜少听到白栖枝此般咬字,那声音,像是从幽冥酆都内出逃的厉鬼,被人扯着头发锁着身躯所迸发出的凄厉悲鸣。


    只这一愣神,为首之人刀剑便作势往芍药身上砍去。


    “嗡——”


    两剑相抵迸发出足以撼动天地的嗡鸣。


    芍药不敢分心,身后有人劈来,她身形一闪,将刀一转,生生刺入那人的心脏。


    左边又有人来袭。芍药猛地挥,将剑上那人作盾一挡。


    可还是晚了。


    借芍药挥臂的瞬间,原本正与她对抗的人趁势猛地一刺。


    “芍药,小心!”


    第184章 惊雷


    噗呲——


    血肉刺穿手臂!


    芍药转头, 就见白栖枝一臂挡剑。


    若非她这样一挡,芍药恐怕就要被刺穿心脏,顷刻毙命。


    白栖枝没有任何犹豫, 挥动手中匕首就朝黑衣人要害处刺去。


    可她到底不懂武,只会以痛换痛,以命换命。


    男人轻松避开。


    剑锋抽出的刹那,不可名状的痛楚自大臂涌向四肢百骸。


    白栖枝已经感受不到痛了。


    她认出他了。


    她认出他了!


    那一双眼,那一双血红的眼, 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是他!


    是他杀了阿爹!是他杀了阿娘!


    她要他死!


    哪怕她被分尸斩首,她也要他死!!!


    巨大的愤怒之下, 白栖枝的理智已然被怒火完全焚烧殆尽。


    趁男人躲避的刹那, 芍药弃剑从袖中掏出匕首猛地刺去。


    唰!


    刀锋劈开雨滴朝男人咽喉冲去。


    男人跃身一躲,轻松避开。


    芍药不敢松懈,紧随其后。


    “咻——”


    一枚银针自她耳边擦发而过。


    那是白栖枝从未使用熟练的梅花袖剑。


    男人被刺中肩头恍若无物。


    芍药趁势踏雨而去。


    她身躯柔软、身轻如燕,此刻在雨中不显狼狈,反倒占了上风。


    可芍药无比清楚,男人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


    且不知为何, 他并无将她二人一击毙命的念头, 所出招式倒以防御为主,偶有向她刺去,也能恰到好处地卖个破绽。


    更何况,倘若他想杀白栖枝那一剑足以见血封喉,又何必留她到如今?


    诸多矛盾重重叠叠, 芍药知道自己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像是一具没有自己思想的人偶,仅凭着自己学来的一招一式,精准又狠厉地向人刺去,哪怕自己身上早已留下五六道血口子也浑然不觉。


    眼见府内侍卫踏雨而来, 黑衣人猛地朝芍药一刺。


    芍药侧身一躲,却正好给他留下逃走的时机。


    男人没有恋战,踮脚踏檐而去。


    只是眨眼间,林府各处就再没他的踪影。


    白栖枝见那人离去,不顾身上流血汩汩,奋力朝男人离开的方向奔去。


    “主母!”


    芍药猛地拉住她。


    待白栖枝回头,芍药才发现在白栖枝脸上出现的是怎样可怕的神情。


    少女的眼里爬满蛛网般的血丝,苍白无血色的脸上,一双黑眸空洞洞的,瞳孔涣散的,像死人。


    芍药处理过不少死人,却也很难在死人脸上见到如此绝望的神情。


    “主母,追不上。”芍药的声音仍是淡淡的。


    她一瞥身后尚且苟延残喘的刺客,不顾身中数剑的痛,松开紧箍住白栖枝的手腕。


    “说,从哪儿来的?”


    那人就连劈向同伴时都未曾收力,一看就是被培养出的死侍。


    他们是一样的,都是没有感情的偃偶。


    而对待偃偶,自然有对待偃偶的法子。


    见那人要咬舌,芍药猛击他咽喉。


    她特地收着力,这一击,既不能让他死去,又让他再无咬舌自尽的可能。


    “说!”芍药一脚踩上他的**,狠狠碾着,“是谁派你们来的?”


    男人咳嗽着,一言不发。


    正当芍药要用刀撬开他的嘴时,身后,一个轻若幽灵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来吧。”


    白栖枝在雨中掐着出血的右肩,步履虚浮。


    “我来吧。”她笑着,不知是疯了还是真的平静,“芍药姐,你受了好多伤,剩下的就由我来吧。”


    芍药向来听话。


    沈忘尘叫她听白栖枝的话,她便将白栖枝的每一个字当做她行动的敕令。


    男人眼下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


    芍药平淡平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犹豫。


    “去吧。”


    催命符一样的指令一下,芍药“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她走了七步,天空骤然一声惊雷。


    四下里一片落白。


    身后异动透过雨声呼啸而来。


    芍药猛地回头——


    “呲!”


    白栖枝跪坐在地,将男人面容朝外圈在怀中,手中,她那柄较其他匕首更长、更薄、更锋利的匕首依然刺穿男人凸起的喉骨。


    她的手在向下用力。


    雷声响起时,白栖枝手中刀刃已经贯穿着纵向切开男人整个脖颈,又朝锁骨处下劈去。


    芍药回头刹那正对上白栖枝那双素来温柔充满笑意的杏眼。


    此刻,那双眼仍是温柔流有笑意的。


    而她手中,匕首正像处理死鱼一样将男人剖肠破肚。


    “怎么了?”白栖枝轻声地问。


    她像是在同芍药说话,又像是在同鬼魂说话;“下雨了,快点回去吧。”


    ——快点。


    ——回去吧。


    白栖枝被带回房间。


    她像是一条落汤鸡、落水狗,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淋透。


    她脖子上的血痕更是显眼,被刀整齐地划开,像是有一条红线扎住苍白苒弱的脖颈。


    而在条红线外,被雨水浸泡苍白浮肿的伤口皮开肉绽,虽不再流血,却依旧令人见之生痛。


    春花匆匆赶到时,见到白栖枝的第一眼就忍不住猛然倒吸一口气。


    在她身后,小福蝶也披着风雨匆匆赶到。


    在她眼中,几乎从不失态的阿姊此时捏着刀,听闻外头有人在讨论该如何处理尸体时,她就像疯了一样捏紧桌上的匕首就要冲出去。


    “我来,我去给他分尸!”


    分尸。


    小福蝶从没想到这话能从白栖枝口中说出,在她眼中,白栖枝就算再怎么生气,也终究会给人留一条活路。


    可方才她看见外头那具尸体了,脖颈被纵向割成两半,伤口一直蔓延到锁骨以下,倘若不是春花适时捂住她的眼把她往屋里推,她大概还在腿软。


    谁也不知道白栖枝为何这样恨。


    她们在她身边的年月也不短了,却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如此失态。


    但眼下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众人伈伈睍睍、默然垂首,还是芍药把白栖枝拉回凳子上按下,这才叫她没有提刀冲出去。


    芍药身上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她身中七刀,刀锋顺着她衣裳纹路与之擦过,衣服与皮肉都被割开,可她却像感知不到痛一样,只神情淡漠地做着该做的事,连一声痛都不呼。


    俄而,丫鬟们拿来伤药,春花坐到白栖枝身旁帮忙处理伤口。


    先是脖颈,而后将她肩上与衣裳黏连的伤口撕开。


    小福蝶光是看着就吓得缩紧了身子,一双手捂住眼睛,从指缝儿里偷偷看着屋内发生的事。


    有人影压在她瘦小的肩上。


    小福蝶张手抬头看,见芍药的视线落下,她又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自己脚尖相互摩挲。


    “芍药,你不会疼吗?”她问。


    芍药:“……”


    小福蝶大着胆子,往她身旁凑了凑。


    芍药:“……”


    小福蝶踮脚戳了戳她:“喂喂,我说,你是不会痛吗?”


    她这一下戳得不好,刚好戳在芍药被衣裳遮挡的伤口上,直到小福蝶将手缩回,看到指尖上残留的血迹,她才知道自己戳错了地方。


    可眼前人却没有半分反应,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就当小福蝶以为她是一个木头人的时候,芍药开口:“习惯了。”


    习惯了。


    这话听着就很痛。


    虽然这人之前对自己坏坏的,可小福蝶还是觉得她不应该受这么多伤。


    至少她的伤痛不应该被这样无视。


    于一片灯火寂静中,小福蝶抬步走上前去,走到白栖枝面前,问:“枝枝,我可以拿一点要给芍药吗?”


    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谁不知道白栖枝如今正在气头上,发起疯来恐怕连沈公子都制止不住她。


    更何况,她刚杀完人,还是那样惨烈的手法,如今余怒未消,难保不会将怒火烧到他们头上,他们这些人命贱,生死都由主子一句轻飘飘的话主宰摆弄。


    他们也怕死,他们也想活!


    他们一生小心翼翼、谨小慎微难道为的不就是这个?


    如今见小福蝶如此大胆,他们眼中没有羡慕,全是对她性命的堪忧。


    果然,此话一出,白栖枝那双黑洞洞的眼一下子落在她身上。


    白栖枝是先定眼而后才慢吞吞转头的。


    那动作,像是厉鬼一下子用眼神锁定你,而后才来呼啸着夺你性命。


    众人被渗的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小福蝶却恍若未见:“芍药她也受了很多的伤,她也会很痛,她也需要有人为她擦药。你是她的老大,她是你的小弟,老大就应该保护小弟的,不是吗?唔唔唔!”


    小福蝶话还没说完就被芍药捂住嘴向后拖去,她几番挣扎,奈何芍药力气大得像巨灵神。


    “主母,我没事,不要听她瞎说。”


    冰冷冷的话语落下,白栖枝的眼神又落在芍药身上。


    芍药的身上都是为了保护她而落的伤。


    “疼吗?”她轻声问。


    芍药摇头:“不疼。”


    “说谎。”白栖枝低声道,“都是血肉之躯,怎么会不疼?”


    她不顾沾了药酒的棉球蛰在血肉中腐蚀的痛,起身,拿了旁边一瓶还未启封的金疮药走到芍药面前,又低头看了眼被捂住嘴的小福蝶,伸出手欣慰地揉了揉她的头,又将手中的金疮药朝芍药递去。


    “主母,我不用。”芍药冰冷得有些不近人情。


    这种事情她早就习惯了,昔日主子随林听澜走马山路,山中山匪四面围剿,那时她的左肩可被山匪的大刀狠狠劈入,几乎伤到骨头。


    那时她都没呼痛,如今这点小伤口又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讨人可怜的?


    手背忽地温热。


    等芍药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白栖枝已经将她常年握刀的手整个拢入两掌中。


    “拿着,伤口不会因为你说不痛就真的不痛。”小巧的药瓶被塞入手中,芍药只听白栖枝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语调,“这孩子心疼你,给她个机会,就当感谢你之前的教养,让她为你上药吧。”


    芍药:“主母。”


    将说的话语在口中一窒,直到白栖枝用略带疑惑的神情略略挑眉,芍药才终于看着她的眼,将那句她想问很久的话问出——


    “方才那位,是您的什么人?”


    第185章 男装


    “那是我的仇人。”白栖枝说, “杀父杀母杀兄的仇人。”


    骤雨顷刻便下,顷刻便止。


    沈忘尘今夜没有来找她。


    白栖枝觉得倒是很好,没有人在自己身旁她反倒有更多时间来理清自己的思绪。


    不对, 她的身旁也不是没有人。


    看着说要来陪她但缩在她怀中呼呼大睡的小福蝶,白栖枝叹息着在夤夜里吐出一口稀薄的白气,又伸手将小姑娘的身躯往自己怀里揽揽,防止她后半夜睡相不好,掉下床去。


    方才众人退下时, 芍药同她说:方才与那人只仅仅交手几次便能觉出那人武功深厚,非自己所能敌之。


    芍药还同她说:那三人中, 其他二人她未觉出, 可为首那人绝对没有要杀她的意思,就连她咽喉处那道伤口,看似致命,其实也只是些皮肉伤,并未伤到经络。


    所以芍药一开始猜测:那人是不是和她有什么交情在?


    有没有什么交情在?


    白栖枝只能说是杀父杀母杀兄的交情。


    她记性好得很,当年她被阿娘藏在箱子里, 从缝隙中撞上的, 就是那双杀至猩红的眼。


    哪怕那双眼如今血丝尽退,眼**白,她还是能一眼认出那双眼——那双无时无刻不出现在她梦魇中的眼!


    如今那人追杀她至淮安,却并未下死手。


    对于这点,白栖枝也很是奇怪。


    按理说, 那些人之前不应该不知晓她的存在,她出嫁那日,可是淮安最热闹的一日,无论好坏。


    若是知晓, 那他们为何不在那时就取她性命?


    要知道她这人别的不行,杀还是很好杀的,随随便便就很容易被杀死了。


    可那人时至今日才从长平赶来追杀她,又处处给她留余地,倒是让她不知那人究竟想作何打算了。


    他真不如一剑杀了她。


    白栖枝有些泄气。


    她一日未睡,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直到东方缓缓泛起一抹鱼肚白,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想那人想了一夜。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眼下天下遭难,光淮安一城就涌来十万灾民。


    今日就是她和李延约好携手施粥的日子。


    看着屋内被制好的男装,白栖枝生怕惊扰了怀中睡得正酣的小姑娘,蹑手蹑脚地起身,从她怀里离开,见她要醒,就把自己自从掌管香玉坊后为了奖励自己做的小棉花枕头塞到她怀中,自己则悄悄离开床榻,穿好衣裳,来到梳妆镜前。


    五日前,她邀紫玉与她一起研制一块脂膏。


    她自认为自己对这世间色彩掌控不错,便与紫玉商讨是否能做出一块与她肤色相近的脂膏,用来遮蔽眉心间的那点朱砂痣。


    紫玉负责研制,她负责调色,好在两人协同不错,竟将脂膏提前两日调配出来。


    白栖枝想了想,用手攃了一些抹在眉心。


    这脂膏当真不错,只这样轻轻一攃,竟将她眉心红痣遮了大半,白栖枝又赶紧再攃上一些。


    可惜脂膏厚了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白栖枝抹了两下就不敢再多涂,便用玉女桃花粉简单一扑,用铜镜看,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凑近一点好像也看不出。


    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白栖枝淡淡叹了口气,又用沈忘尘给自己的丝绦将头发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一切收拾完毕,白栖枝小心谨慎地开门又关门,大步离开此处。


    沈忘尘早已听闻昨日的动乱。


    他刚算着时间前去白栖枝的西厢房问候,就见着庭院中一位竹绿色、身量不足六尺的少年步履生风地朝府外走去。


    少年走的极快,衣袍一掠而过,风势之疾,逼得院中木芙蓉“特地”弯下腰肢,追随他的淡色衣袍紧跟而去。


    “朱阑向晓,芙蓉妖艳,特地斗芳新。[1]”


    沈忘尘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为何会想起这一句诗。


    “喵。”


    轮椅旁响起熟悉的猫叫,沈忘尘侧头,就看见小木头乖巧地坐在轮椅边歪着小脑袋看他。


    这么长时间养下来,小木头身上早就有了小肥膘。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小木头瞬间发出撒娇般的“喵喵”叫,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跳到轮椅的踏床子上,又顺着踏床子一下子轻巧地跳到他怀中,卧住不动了。


    沈忘尘爱惜地摸着它水滑的皮毛,再抬头,方才那个在院中疾行的少年便再无影踪。


    白栖枝赶到城东粥棚时,灾民已排成一条长龙。


    春花、游金凤、夏宝珠被安排来此地施粥,小福蝶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她们后面帮忙。


    她快步穿过人群,正撞见李延焦头烂额地指挥衙役:“再填两口锅。米呢?不是说好辰时运到?”


    “回大人,米车被堵在城南了。”


    “还不快叫人去疏通?!”


    “李大人。”白栖枝走上前去。


    李延猛地回头,盯着眼前这个清瘦少年,眉头一皱:“你是——”


    白栖枝抱拳一礼,声音故作低沉道:“在下白胜宁,受堂姐之命,前来协助大人。”


    李延蓦地一惊,随即会意,放高声音道:“原是白家公子,令姐几日前曾提及过,眼下正缺人手,公子来得正好。”


    白栖枝颔首,刚要撇过目光,就被李延一把拉住袖角。


    李延低声道:“白小姐,在下听闻昨日林府遭遇刺客,您……”


    两人离得近,他目光下滑,就能看到白栖枝脖子上的伤痕。


    那伤痕被假皮遮住,又涂了脂膏,若非近观之下,几乎不能为人看出。


    白栖枝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咽喉上的伤口,笑了笑:“不碍事。”随后目光扫过混乱的粥棚,低声道,“还是灾情要紧,大人且放心。”


    李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几个衙役正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而灾民们推搡着向前挤,有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已经被挤到了队伍边缘。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栖枝的声音唤回李延的视线,后者回头,就见她朝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延随她走到树下。


    白栖枝折一枯枝在地上画出简易地图:“眼下,三口锅集中于东侧,灾民却从四面用来,自然拥挤。”她将城东四处道路快速画出,点了点其中三处,又在泥地上划出三条线,轻声道,“不如将锅分散三角,各设木栏分流,再让老弱妇孺单独成列,派专人看顾。这样既能分散人流,防止秋末人多聚集易生疫病,也能大大减轻粥棚所需的粮食损耗。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妙极。”李延眼睛一亮,随后又皱起眉心,“只是眼下衙役人手不足……”


    “这简单,可以叫香玉坊的姑娘们帮忙维持女队。”白栖枝指尖虚点正在分发碗筷的春花她们,“这些姑娘们平日代课,最懂如何安抚人心,想必此事由她们来做定当最为稳妥。”


    不是白栖枝说大话,自香玉坊经她手后就从来没出过什么大乱子,里头的姑娘心思最是玲珑细腻,由她们照看灾民,定是再合适不过。


    她知道在这世道女子人微言轻,可若千千万万个女子聚在一起,又何愁做不出一番大功德?


    ——她便要领着她们做出一番大功德!


    她虽有大志向,这一番如纸薄的虚话到底软弱无力。


    毕竟在外人看来,女子终究还是较男子少了几分力气。且不说这其中有多少粗活重活,倘若这其中有人闹起来,光凭那些姑娘们肯定是无法解决的。


    李延垂首思量。


    只是未等他回应,远处突然传来瓦罐碎裂的声响。


    粥棚外,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跌坐在打翻的粥碗旁,滚烫的木糖溅在她手上,她来不及觉得烫就先将沾了粥液的手放到嘴边吸吮,生怕浪费了一滴米汤。


    眼见她还要趴在地上将粥液抓来吃,白栖枝舀了一旁木桶里的水瓢,端着井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原本在照看队伍的小福蝶立即机灵地把老妇人扶起:“奶奶,地上的粥都脏了,吃了会闹肚子的。”


    “不行,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盛的粥,我……”


    “老人家。”白栖枝站定到老妇人身旁,用手中的水瓢细心地为她冲洗伤口。


    夏宝珠麻利地递来干净布条,与此同时,春花也高声道:“各位父老!今日米粮充足、人人有份,还望大家切莫推搡!凡六十岁衣裳老者、十岁以下孩童,请先至左侧梧桐树下排好长队,先行领粥!”


    人群骚动渐止,游金凤立即搬来案几摆在树下,小福蝶也赶紧跑到案几旁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叉腰高声道:“都不要挤,一个个来!”


    四人搭配有方,行云流水间,一条长长的队伍就在梧桐树下有序推进。


    白栖枝回头看向李延。


    李延实在是信服,立即调派衙役按新方案布阵。


    待三口锅架起,白栖枝已然扶着老妇人到槐树下疗伤。


    还好她有先见之明,知道灾民必然会一时哄抢,特地让春花带人拿了伤药。


    “阿……白公子。”小福蝶端着碗滚烫滚烫的热粥放到一旁,“粥来了。”


    她一双小手被烫的手掌通红。


    倘若白栖枝此时为女儿身,必要捧起她手小心吹气。


    可她现在是男儿身,不宜与众人太过亲密,只收敛着微微颔首,看着小福蝶捧着烫的通红的小手又“哒哒哒”地跑回粥棚——


    作者有话说:【1】出自:晏殊《少年游》。


    第186章 乌龙


    几人忙到晌午。


    正午烈日最毒, 汗珠顺着白栖枝颈后的碎发滑落,在竹绿色的衣领上浸出深色水痕。


    她昨日刚受惊吓,今日又如此劳累。


    李延怕她中暑, 便劝她回府休息。


    白栖枝见各处也安排得差不多,况且家中还有人等着她回去吃午饭,也就没多推辞,领着同样大汗淋漓、热的小脸通红的小福蝶一起打道回府。


    未行至一半,小福蝶说要回香玉坊去看自己的“小弟”们, 白栖枝不放心她一人前去,随之同往, 直到把人送到地方, 又同香玉坊门前正在施粥的众人嘱咐了几句,一人独自回府。


    只是未等走到府门口,路上便出了岔子。


    刚转过街角,她就听见瓦片碎裂的脆响。


    一道鹅黄身影从酒楼二楼翩然跃下,绣鞋鞋尖点在街坊的晾衣绳上晃了晃,纵酒没能稳住平衡。


    “哎呀!”宋怀真猛地栽进堆满箩筐的箱子里, 气急败坏地喊道, “小贼休走!快给本小姐站住!”


    白栖枝尚未反应过来,就迎面撞见一个衣衫破烂的乞子。


    那人手里攥着钱袋,见有人拦路,竟抽出一把生锈的刀直刺她心窝。


    电光石火间,白栖枝本能地抓起路边竹帚横扫过去。


    她不善武, 身量又小,这一扫竟被人轻松躲开,她自己却被惯性带得踉跄几步竟朝那贼身后转去。


    “小公子小心!”


    眼见蒙面人正要再刺,宋怀真立即从一旁摸起几块石头。


    还未等射出, 就见局势猛地扭转。


    方才还如丑角般出丑的白栖枝此刻手臂猛地一挥,竟硬生生驱使手中的竹帚向那人扫去。


    那人猝不及防,竟被竹帚砸中面中。


    血流如注。


    白栖枝趁他后退踉跄之时乘胜追击,将他压制于地,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银两。


    那人还想挣扎,好在宋怀真及时赶到。


    因最近被阿父看管的紧,她正有气无处可撒,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让她撒气,她当即狠狠踹了那人好几脚,边踹边骂道:“叫你敢抢姑奶奶的银两!叫你敢抢姑奶奶的银两!”


    她双颊绯红,周身满是酒气,白栖枝松开贼人,她宋怀真抱拳一礼,将手中碎银悉数奉上:“小姐,您的银两。”


    宋怀真原本还沉迷在撒气的快感里,骤然被制止,不忿地看向面前人。


    只一眼,宋怀真便怔住了。


    她凝眸望着眼前人:竹绿色的衣衫衬得少年肤白如玉,虽身量不足,却自有一段清雅态度,尤其是那双形状姣好的杏眼,澄澈如秋水,此刻正含着几分关切望向自己。


    此刻,少年正因方才的打斗微微喘气,额间沁着细密晶莹的汗,碎发贴在脸颊,更显得稚气未脱。


    虽然算不上说有多么俊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宋怀真忽觉心头一颤。


    醉意混着正午暑气直冲脑门。


    宋怀真何曾见过这般清秀灵动的少年郎?


    此刻她脑子昏昏,第一时间竟然不是接过少年手中的银两,而是捂住自己通红的脸颊。


    她方才在这位小公子面前说了那样粗鄙的话,还踢了那小贼那么多下,他会不会因此觉得她粗鲁不可言喻?


    况且她现在发髻散乱,裙裾沾满箩筐里的菜叶,活像个市井泼妇,肯定会吓到人家的!


    真是的,早知道这样,她刚才就矜持一点了。


    好丢人、好丢人!


    宋怀真二十二年来头一回在男子面前感到局促,她慌忙抬头理了理鬓发,羞怯地,伸手去接钱袋。


    “多、多谢小公子。”她尽力放软声音,却还是显出几分平时的英气。


    “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白栖枝故作镇静。


    她心里也很慌。


    这是她来淮安后第一次女扮男装,幼时阿父阿母不放心自己跟阿兄一同出游,就经常叫她扮作男儿郎,以免被坏人拐走。


    稚童男女身姿相近,她着男装,倒也不能被人看出什么破绽。


    可如今她也近十七了,身形不复幼时平整,面容也更为阴柔,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看出端倪来。


    她故意压低声音,却还是异常清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倒叫宋怀真听得心头又是一跳。


    见面前少年要走,宋怀真蓦地高声道:“等等!”


    她说着,竟鬼使神差地要去拉面前这个看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直到见少年面露难色,她才惊觉自己唐突,慌忙收手,脸颊烧的通红:“你、你先别走!我宋怀真从不欠人情,你说,你叫什名字,改日我好去你府上登门道谢!”


    白栖枝此时跟个木头一样,没听出这话中带了几分撒娇意味,呆愣愣地老实答道:“道谢便不必了,在下林府白夫人堂弟白胜宁,倘若宋小姐无事,在下就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宋怀真故作轻松。


    直到少年身影真的淡出她的视线,她才像干涸的鱼忽逢甘霖般再次得以喘息。


    白夫人堂弟……那岂不就是枝枝的堂弟?


    完了完了,自己竟然看上了枝枝的堂弟,这下子她以后还怎么能再面对枝枝啊?!


    “宋小姐!”她正懊恼,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茶楼的小二带着几个伙计匆匆赶来,“您没事吧?方才那贼人抢了您的钱袋,我们追出来时,您已经跳下去了……”


    宋怀真这才大梦方醒。


    她摆摆手故作镇定道:“无妨。”又踢了踢一直被她踩在左脚下的小贼,“把人送去官府吧。”


    “是。”


    另一边。


    白栖枝也很慌。


    不怪她走得匆忙,只是方才宋怀真看她的目光实在炙热,她生怕被她看出端倪,这才匆匆离去。


    也不知怀真阿姊认出自己来没。


    白栖枝就这样惴惴不安地回了林府。


    按理说,她路上耽搁,应该已是错过了饭点,可当她踏入府中时,丫鬟们正端着饭菜刚入小厅,见她来,欠身一礼:“主母。”


    “这饭菜怎么刚做好?”


    “回主母,这饭菜是刚温好的,您回来得有些晚,沈公子便叫我们将这些饭菜拿下去温着,等您回来。”


    “他还没吃?”


    “没。”


    白栖枝颔首应过,就跟着众人进入。


    小厅内,沈忘尘早早在等候。


    桌上有一碗乳糖真雪,但因她回来迟,已经化了半碗。


    白栖枝洗好手进去时,他正垂着那双桃花眼看着那一碗白腻雪滑出神,听见又有人进入,这才缓缓抬眼。


    “回来了。”


    那人薄唇轻勾,看她的眼神像是蜜饯化在了手里,黏腻腻的不舒服,叫白栖枝寒毛直立。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但白栖枝来不及细想,下午她还要恢复“真身”去各处粥棚看一眼。


    今日是赈灾首日,她若不去巡视,难免有失分寸。更何况负伤前往,更能彰显重视,警示旁人莫要从中作梗。此外,还能借养伤之名将事务顺理成章地交接给白胜宁,以免惹人猜疑。


    如此一石三鸟,眼下虽辛苦些,却能为日后省去麻烦。


    略过沈忘尘那奇怪的神色,白栖枝将视线投向面前那碗乳糖真雪,下意识将湿手往胯上拍拍。


    她倒也不是不懂规矩,只是方才在城东时忙活的满手是汗,她洗手后才发现自己没带手帕,于是便学着一旁衙役们将湿漉漉的手往衣服上拍。


    的确是方便简洁。


    如今回了府白栖枝还是保持着这习惯,豪放不羁地就往沈忘尘对面一坐,看得后者直愣。


    好歹是个小姑娘沈忘尘想,怎么只是一上午,行为举止就染了一股男人味?


    成何体统……


    沈忘尘不自知地蹙了蹙眉头。


    白栖枝视线都放在那碗乳糖真雪上,没看见他的小表情,便也不知道他内心的纠结。


    “给我留的?”她问。


    “嗯。你回来的晚,都快化了。”


    “你怎么没吃?”


    “我胃不好,吃不得这些凉的。”


    好吧,白栖枝抬眼去看沈忘尘,就见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摸,直到手沾到脸颊才想起自己涂了粉,若真一抹,估计脸就花了。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沈忘尘微微一笑,“布菜吧。”


    侍在一旁的丫鬟闻言就要起筷。


    “不用不用,我随便吃点就走。”


    白栖枝话音落下,发带已经被她解开衔在唇间。


    一头如瀑似的黑发散下。


    白栖枝腾出只手将发带拿出,边绑发边说:“一会儿还要再去城东看一眼,然后就是香玉坊、云青阁和剩余那些粥铺设点。这些事弄完还要再去茶楼,听说今年燕青茶叶欠收,价格涨的厉害,我想着要不要派人去与那边的茶农签订长期契约,稳定采购价格……”


    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一旁的丫鬟早就有眼力见地被沈忘尘挥退,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沈忘尘一直笑吟吟地听着,听她说得口干舌燥,还用眼神示意她快吃乳糖真雪,不然等到全化就不凉快了。


    白栖枝端起碗就开始大快朵颐。


    “慢点一会儿还要吃热菜,小心肚子痛。”沈忘尘浅笑着呷了口温热的茶水,顿了顿,才说,“这么忙啊……丑时正是太阳最大的时候,在府中小憩一会儿,避过日头再去吧。”


    大半碗甜甜的乳糖真雪下肚白栖枝只觉得自己嘴里胃里都凉凉的,连带着浑身每个毛孔都隐隐散射凉气。


    好舒坦!


    身上热气消散,她餍足地舔了舔上嘴唇,放下碗,一双水润杏眸直勾勾地看着面前人,问:


    “沈忘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第187章 匆忙


    沈忘尘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小姑娘的身上有一种割裂感:


    她身着男装, 发髻却是已婚妇人的样式。一张脸不算出奇的娇俏,也不算出奇的俊朗,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脸, 将她浑身上下的割裂感完好地融合在一起。再加上她今日的妆容趋近于男子,叫人乍一看去,误以为是男生女相,又或者是女着男装,恍惚间竟分不清楚。


    沈忘尘也是长平人。


    他知道, 白栖枝这张脸放在长平贵女堆中不够柔媚,放在男儿郎们间又俊俏不足。可她就生了一副这样的皮囊:明明整张脸的五官都是圆润柔嫩的, 偏偏又从眼尾眉梢里泄出一丝似有若无的英气来, 以至于高不成低不就,两边都不讨好。


    这种感觉在她幼时还显不出,可随着她年岁渐长,这种锋利感越发凸显。这在女子以柔媚为美的大昭,实在不吃香。


    而且……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忘尘总觉得这张白净素面好像是从哪里见过。倘若非要他硬说的话, 大抵是在学堂。


    沈忘尘越看越眼熟, 直到白栖枝的疑问声响起,他才从这张脸中清醒过来。


    “枝枝啊……”还是和平常一样以昵称做引子,沈忘尘试探性地问道,“你在长平的时候,是不是去过哪处学堂读书?”


    他问得很小心, 一个字都没有提起明德书院。


    白栖枝这时已经眼疾手快舀了一碗银鱼莼菜羹,正打算泡饭,听见他这话,甚至特意回想了一下, 摇摇头:“没有。”她解释道,“自我三岁时起,我家中就专门请了私塾的教书先生单独进入授课,但等我十岁时就再没请了。”


    “为什么?”


    “学完了。”白栖枝毫不避讳道,“学堂里的那些都学完了,剩下的就要靠自己一点看了。”


    白栖枝自小过目不忘,见过的人她从来没有错认过,读过的书她甚至能知道出自哪本书的哪一页。


    四岁时,他阿兄一个月才能背完的书,她因在家中闲得无聊,匆匆几天也就背完了。后来先生问起时,阿兄因为贪玩没有认真背书,只背了前一半就卡壳,还是她小声提醒,阿兄才得以顺利背好。


    不过这也不怪阿兄,毕竟他是先生考前三天才开始临阵磨枪的。约有人半个指节厚的书,阿兄能那么快背完已经很厉害了。


    她一直觉得阿兄好厉害的!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儿郎,没有之一!


    然而,她这话一出口,沈忘尘的笑容便微不可察地僵在了脸上。


    他自诩不算愚钝,在学堂读书时,学东西也不过比旁人快上两倍,可这点本事,放在白栖枝眼里,实在不值一提。


    像她这般聪慧的孩子,他平生只从先生口中听过一个,此后便再未听闻。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位学弟如今如何了。


    想到旧事,沈忘尘眼睫颤颤两下,抬眸刚要说些什么,面前的了,白栖枝已经放下碗勺,正满足地舔嘴巴。


    吃这么快么?


    沈忘尘一脸担忧。


    他刚想说她这样会很伤脾胃,还没等开口,白栖枝就先他一步起身,他也只好转了话锋。


    “真的不歇一会儿么?”沈忘尘说,“这样赶,身体是会垮的。况且小木头这几日也很想你,今天一大早它就要去找你来着,只是刚到你人就走了,你……不去看看它吗?”


    是不是小木头再想也很难说,自打衿州有难后,两人虽仍住一府,却聚少离多,平日里也只有吃饭时才能见上一眼。


    可大多数时候白栖枝是连饭都不在府内吃的。


    生意上的事需要她张罗,曾经在怎么不喜欢与人虚与委蛇的小姑娘,如今在外人面前也生出了几分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就连白栖枝自己也说,她要像南曲班子一样会演会算,利用柔弱搏得资源,而不是追求清白和高道德感,孤高自比云和月,这才能勉强守住林家这份家业。


    有时候沈忘尘真怕她踏错一步误入歧途,只能用小木头拉着她,让她放松一些,别将自己逼得那么紧。


    白栖枝也很是难舍。


    一想起小木头乖软的小爪子和软乎乎的身体,她就恨不得猛地一头扎在它身上不起来。


    可眼下事态紧急,各事堆积到一出也容不得她多歇。


    就比如刚才,她说是到茶楼商讨完事为止,但其实这后面还有别的很多事在等着她。


    诸如兴孝村那边的伙计们如今缺不缺粮,蔚大师家有没有人生事,还有铁匠铺的那爷孙——不,眼下称为师徒。


    只是这称呼蒙的过别人蒙不过她。


    白栖枝善书画。


    要知道,书画中皆有“骨”“神”在,一个人就算外皮能骗得了人,可是他的骨。


    骨头是人体中最难说谎的部位,她只要打眼一瞧,就能根据骨形知道那两人的身份。


    况且如果她没记错,幼时自己跟随父亲左右应是与他们偶有一面之缘。


    但那又如何?


    如今大家皆在避难,她尚且自身难保,还是不要祸及他人、孳生事端比较好。


    话又再说回来——


    沈忘尘说让她小歇一会儿。


    她歇一会儿倒是不要紧,可万一耽误了什么事,那影响的可就是活生生的人命。


    所以,就算白栖枝真的很想小憩一会儿,她也只能不停跑、不停跑,恨不得两条腿不沾地地跑,才不能耽误那些头等大事。


    “乖哈。”白栖枝脑子里全是事儿,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就掏出袖子里的口脂盒为自己描眉画眼,说,“我今天实在是没时间,帮我托句话,就说改日再陪它玩哈。对了,放在你房间的那件衣裳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药熏入味,一会儿还得穿着它跑来跑去,还是男装方便啊……”


    说话间,她已经用淡色口脂在脸上化了个简易妆面儿,又端起茶盏,在那一片碧澄澄的六安瓜片中照了照,确定一切妥帖才起身匆匆离去。


    去时,她还不忘对沈忘尘说了一声:“府里事就有劳你了,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说完,就脚底生风,一溜烟儿地就往外冲,不待沈忘尘反应过来,整个小厅就再没她的身影。


    真是……就这么忙么?


    沈忘尘在心底叹息地喃喃了一句。


    眼前这一桌饭菜,除了放在白栖枝面前的银鱼莼菜羹和乳糖真雪,其余所有菜,未被动过。


    明明他今日特地叫人做了这么一桌儿她最喜欢吃的菜犒劳她的,结果连正眼都未被瞧上一眼。


    真的是……


    白栖枝一走,本就空荡荡的小厅就更显得沉闷没生气。


    沈忘尘无声地叹了口气,端起碗筷费力地去夹面前那一盘莲房鱼包。


    他的手如今恢复的仍是不好,手上没劲儿,做不得精细的动作,连夹筷子时手指都颤颤,更别提要将菜夹到嘴边有多费力。


    沈忘尘勉强夹了几筷子就认命地撂下,又用勺子去舀。


    “喵呜。”


    软绵绵的猫叫声突然在面前响起,沈忘尘抬头,就见小木头早已跃上白栖枝方才坐着的座位。


    它揣着手,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往他这儿瞧,黑黝黝的眼珠跟宝石一样讨喜,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沈忘尘一下子就笑了:“小木头,来。”


    他招招手,小木头“喵”地一声就从椅子上蹦下,三两下就窜到他怀里,揣着小爪子卧在他腿上,乖巧的模样别提有多讨喜。


    沈忘尘摸了摸它软乎乎的小身体,又夹了块鳜鱼肉放在手心里喂给它。


    猫的舌头上有倒刺,沈忘尘被舔的好痒,说:“小木头,今天就只有你陪我了。”说完,又愣住,垂下眼,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白栖枝是在换好衣服后才发觉自己冷落了人。


    刚才那一桌菜,她就算没仔细看,可光是闻香味儿就知道全是那一桌子上全她喜欢吃的。


    那人能记住她的喜好也不容易,方才自己走得匆忙,只记得交代事给他却忘了跟道谢,也的确是她的失礼。


    罢了,日后再补给他吧,或者等到他生辰的时候再——


    等等,他的生辰?


    他生辰是什么时候?


    算起来,这几年就算是在林府中,那人好像也从未过过生辰,反倒是林听澜和她的生辰他倒记得准,真是奇怪。


    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那人,白栖枝怔忪了一下。


    不过下一秒,她就想开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再问他好了,若是还没过就着手准备一下,若是错过就挑一个他喜欢的日子办一下,她总归是不会忘的。


    这样想着,白栖枝离开房间,合门,匆匆朝城东粥棚走去。


    这一天下来她忙得厉害。


    又是代表林家去各个粥棚安抚民众,然后将后面的事儿交托给堂弟;又是去检查王老板、孙老板粮价的粮价,然后将事情托付给堂弟;又是跑到茶楼去商讨事宜,然后堂弟;又是去香玉坊和众人规划接下来的动作,然后将……这个倒不用说,大家都心知肚明。


    总之一趟趟跑下来,白栖枝实在是筋疲力尽,等她回林府的时候,细碎的星子都布满整个夜幕了,还哪有时间去沈忘尘那里询问生辰?只能又奔去书房挑灯筹划下一步的行程。


    可另一边,沈忘尘也没睡。


    他过几日就是林家上下结工钱的日子,他今天核对了一天的账簿,算得头晕眼花,本来是要歇下的,可刚躺下就听到外头有下人说白栖枝回来了。


    他本是要前去慰问的,可还没等他从床上支起身子,就听着外头下人又说白栖枝一回来就奔向书房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沈忘尘想,这几日小姑娘要做的事还很多,不似他这般清闲,他还是不要去打搅她好了。况且他也没什么要说的,翻来覆去也只是关心她身体的那两句话。


    比如今天累不累、有没有人为难你、做事可还顺利,亦或是不要太忙,眼下你尚且年轻身子骨倒是还好修养,可若是累到做了病,日后难免会难受等等、等等。


    这些话,沈忘尘自己听了也厌烦,可如果不问,他这一颗心就总是悬着。


    毕竟孩子还小,如今世道不太平,加上她行事又如此大胆,处理问题或许也有不妥帖的地方,人情世故也未必拿捏得住,出门在外难免会受欺负。就算不明着为难,也会在暗地暗戳戳地给她使绊子,甚至还有人想杀她!


    沈忘尘实在不能不担心。


    可转念一想,当年再怎么年幼软糯的小团子,如今竟也一下下、一步一个血泪地走到如今,走成今日这么个稳妥坚忍的大人了。


    恍惚间,他好像也要将老了。


    睡吧,沈忘尘想,他也该歇下了。


    街上打更梆子声声响,天边零星星子低低垂。


    熬到如今,无论是想睡不能睡亦或是该睡睡不下的人,大抵也应进入梦乡了。


    夜近三更,整个林府寂静无声。


    第188章 幼麟


    这几日白栖枝忙得脚不沾地。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清点粮仓, 协调官府调粮,确保灾民不断粮。安排伙夫杂役轮值、修理灶台粥棚、维持秩序等琐事已让她筋疲力尽。施粥时还需分时段、区分老弱妇孺与青壮,以防冲突。


    除此以外, 粥棚周边还要搭建窝棚遮风挡雨,同时挖掘排水沟、修建茅厕,严防疫病蔓延。


    几套事山一样地压下来,白栖枝跟移山的愚公一样,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常常天黑了才回府,累得连晚饭都吃不下, 倒头就睡。第二天鸡还没叫, 又得换上男装赶去现场。


    府里下人们都心疼她,变着法子给她炖补品,甚至翻出了珍藏的鹿血酒,说要给她补身子。


    幸而沈忘尘知晓她不胜酒力,得知此事,立马这荒诞的念头驳回, 吩咐让大家一切照旧, 别给她平添负担,这才勉强维持府内秩序。


    好在这般辛苦总算没白费。


    在白栖枝日复一日的折腾下,林家的声望也水涨船高,连带着“白胜宁”这个名号如今在淮安城里无人不知。


    ——白胜宁。


    自从扮作男儿身,白栖枝办事确实顺当多了。


    那些从前瞧不起她的人, 现在顶多背地里嘀咕两句“毛头小子不懂事“,再不敢明目张胆地刁难。


    有时就连她自己也不免感慨:


    身为男子,举止粗鲁些叫豪爽;脾气差点叫耿直;就算得罪了人,旁人也只当是年轻气盛。


    当真是十分痛快!


    甚至有几次, 她看着那些昔日在商会上百般刁难,如今却对她笑面拱手作揖的几位商贾时,差点就要笑出声。


    她要是早知换个装扮就能省去这么多麻烦,又何苦当年吃苦受罪、挨那么多平白无故的打?


    不过若真让白栖枝重新选,她还是想做一位姑娘。


    毕竟正是因为女儿身,她才能遇见那些对她真心相助的贵人们。


    且不论赠一箱黄金又在暗中为她提供人财物力的温若寒,单论香玉坊的这些姊妹们,自从被派到各个粥棚处帮忙维持秩序后,她们就自发帮忙设支粥簿,记录每日施粥数量、领取人数,防止有人贪污或重复领取。


    姑娘们胆大心细,光是前三日就抓到搬作难民趁机来占便宜的无赖十几人,而后她们吸取教训,也学着白栖枝当年那样,在赈灾粥液中撒上一把砂砾,以防有人喝饱还来占小便宜。


    有她们在,白栖枝觉得自己再苦再累也值得!


    不过,也多亏了姑娘们,在接连奔波了五日后,白栖枝总算能从百忙之中抽出身来,陪沈忘尘半个时辰。


    自从给工人们发放工钱后这人又累得发病,好在这次不似以往来势汹汹,休息几日便恢复如初。


    可白栖枝倒地还是担心,倘若沈忘尘出了事,如今还飘在海里当水鬼的那位回来后不得恨得要绞杀了她?


    哪怕是为了自己如纸般薄的命,她再难再累也要照看好沈忘尘这个与她性命息息相关的大人物。


    况且……


    那日沈忘尘像是想要问她什么事,只是她来去匆匆没有细听,今日她偷得浮生半日闲,便让他问个痛快,不然这人老把事情憋在心里,思虑过重身子会败下去的。


    她还没有让他死掉的打算。


    “所以,你那日是想问我什么?”


    感受着小木头柔软的小爪子在自己大腿肉上一踩一踩,白栖枝转头看向一直看她摸猫含笑的沈忘尘,说:


    “你问我有没有去哪座书院读过书,是把我错认成什么故人了么?”


    她此刻还着男装,眉心红痣被遮掩,束起的马尾和粗布衣衫让她看起来确实像位清秀的少年。


    更何况近日来,白栖枝总在男人堆里混,耳濡目染间也沾染了些男人的举止习惯,潇洒不羁中又藏了几分秀外慧中,惹得不少女儿家对她芳心暗许,倒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毕竟就连白栖枝自己都没想到,她只是换了身衣服,就连带着性格也地覆天翻。


    昔日唯唯诺诺的白栖枝转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风流恣意的白胜宁,连带着眼尾眉梢间都藏了几分锐气。如同一把藏锋依旧的剑,正跃跃欲试地向世人渐渐展露出它的锋芒。


    沈忘尘对她这副模样有种说不出的眼熟。


    在白栖枝开口发问前,他就一直盯着她的脸出神。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沈忘尘才回过神来,目光微转,落在小木头身上。


    “不瞒你说,”他声音轻柔,目光却飘向远处,“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白栖枝正轻抚小木头的手微微一顿:“故人?是你的亲友?”


    “不,”沈忘尘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是我的一位学弟。”


    白栖枝的手指在小木头的背上停顿了一下。


    只是这短暂的停顿,小木头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扬起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白栖枝的声音一下子清浅起来:“你说的应该是我兄长吧。”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小木头的轮廓,“我们兄妹确实相像,小时候连爹娘都说,若不是年岁差得多,怕是连他们都分不清。”


    “这样么,你兄长他……”


    “白胜安。”


    陌生的名字叫沈忘尘蹙起眉头。


    他在脑海中仔细搜寻,却总觉得这中间差了什么。


    白栖枝又道:“如果这个名字你耳生的话,那——白幼麟呢?”


    白幼麟。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无论是放在十二年前的长平,还是放在如今的沈忘尘耳边,都实在令人无法忽视。


    那可是整个明德学院千百年来都不世出的麒麟才子!


    十岁熟背经史子集,十二岁作《河洛赋》,十四岁在御前与太学生辩经,引经据典,舌灿莲花,辩得满堂宿儒哑口无言。


    沈忘尘与他同为一师,自然明白自己这位学弟有多么风光无量,就连老师也经常对他赞不绝口。


    唯一的憾事就是那位学弟实在是读书不仔细,经常喜欢耍些小聪明,写出来的文章不是离经叛道就是不合礼数,搞得先生总是为他的前途担忧。


    且,那位学弟还经常喜欢翘课去玩,十天恨不能有七天说是要带妹妹出去玩。


    谁能想到,那个总爱趴在窗棂上朝他挤眉弄眼,腰间环佩叮当作响,总爱对他说“劳烦师兄再替我瞒一回,幼妹在家中等着呢”的少年,口中的幼妹居然是白栖枝!


    也是。


    白幼麟、白栖枝。


    但凡稍微一想便能知道两人同出一家。


    只是这白家兄妹一个是麒麟才子、一个是心善小菩萨,在长平都是各自出名各的,让人鲜少能将他们联系到一起去。


    “中原莫道无麟凤,自是皇家结网疏。”


    沈忘尘无意识地念出这句诗后,猛然意识到其中大逆不道的意味,连忙端起茶盏掩饰失言。


    他暗自思忖:若将白胜安比作“麟”,那白栖枝岂不正对应着“凤”?


    如此说来,那“栖枝”二字又是否暗含“凤栖梧桐枝”一意?


    想到这里,他不禁为那位已故书画院翰林的大胆命名而感到讶异。


    若真如他所解,这位白大人为子女取名时,难道还能藏有这般僭越的心思?


    “怎么了?”


    难得见他露出一片空白神色,白栖枝不在挑逗小木头,反而偏过头来看他。


    “没什么。”沈忘尘从一片震惊中回过神来,微微笑道,“没想到,枝枝居然是那位白学弟的幼妹。白家一麟一凤,倒也相得益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栖枝一脸无所谓的神情,“昔日我阿兄取表字幼麟时,也有人问过我阿父,倘若兄为麟,那其妹莫不是凤?倘若真是凤的话,白兄可是想让枝枝嫁入皇宫做娘娘?你猜,我阿父如何答他?”


    “如何?”


    白栖枝悠然一笑,将小木头腾空举起,桃红色的薄唇噙着一抹不易擦觉的微笑:“我阿父说:‘彩凤终栖彩凤,真龙自当配真龙’。”


    自古文人最爱将龙凤并称,却不知龙腾九霄、凤栖梧桐,本是两种生灵。


    真龙岂与彩凤配?真龙自当配真龙。


    沈忘尘只觉此言甚妙。


    可妙过之后又不由得一阵怅然。


    “你在惋惜?”察觉到气氛低迷,白栖枝转头看他,勾唇浅浅一笑,“无妨的。家父常教导说,才高易折,情浓难久,慧极反伤。此乃天道常理,人各有命,强求不得。”倒是安慰起他来了。


    沈忘尘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


    眼前的孩子明明就坐在他面前,有说有笑,鲜活生动,却总让他觉得像一阵风似的,怎么也抓不住。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指缝间溜走,飘到遥不可及的地方,远远地望着他们。光是想到日后终将分别,他的心就隐隐作痛。


    “对了沈忘尘。”放下小木头,白栖枝突然朝他问道,“你最近在府中很忙吗?”


    “不忙的,枝枝是有什么要我帮忙么?”


    白栖枝指尖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她期期艾艾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问,“你想不想陪我去粥棚施粥?”


    沈忘尘怔住:“我?”


    “嗯!”她眼睛亮起来,像是怕他拒绝似的急急补充,“反正你在府里也闲着,不如一起去?顺便把芍药姐也带上。”


    沈忘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原来是要借芍药啊……


    他太清楚自己的状况——这副残破身躯连端碗粥都做不到,去了只会平添麻烦。白栖枝邀他同往,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借用芍药,又顾忌他的颜面罢了。


    “枝枝若要用芍药,直说便是。”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必特意带上我这个累赘。”


    “什么累赘不累赘的啊?沈忘尘,你脑子里一天天究竟都在想什么啊?”白栖枝有些生气,一副恨不得用拳头把他脑壳砸开看看的样子,就连连带着语气语调都有些急,“我只是觉得整日闷在府里会无聊才想着带你出去的!至于芍药姐,我是觉得你跟在我旁边可能会有危险,如果有她在的话,兴许还能安全些,你这样天天瞎想,我可是会很生气的!”


    这句话像块石头,咚地砸进他死水般的心湖。沈忘尘愕然抬头,正对上少女认真的目光。


    “真的?”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我有对你说过一句谎话么沈忘尘?”白栖枝甚至扳着手指数起来,“你看看你,一天天总不出门,连晒太阳都要人催。我想着有人陪着你的话,说不定你的心情会好些?再说,”她声音渐低,“你最近那副万事不入心的模样,实在叫人担心。再这样下去,我真怕你哪天……”


    “怕我什么?”


    “怕你哪天一个不顺心就又要做一些漠视人命的事。”白栖枝脱口而出,又急忙摆手,“玩笑话!但你真的该出去走走了。而且,”


    她突然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杏眸里盛着罕见的恳切:


    “我有事一相求。劳驾了,请务必陪我走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这章真是写的我左脑打右脑,脑袋尖尖的,有时间再改一下吧


    第189章 真意


    沈忘尘没想到, 白栖枝第一次求自己,居然是因为宋怀真。


    “白小哥!”


    身后一声清脆的呼唤响起,原本转身欲逃的白栖枝脚步一顿, 转身一礼:“宋小姐。”


    也许是因为那次巧遇,这几日宋怀真说什么也要报答她的恩情。在得知“白胜宁”在城东粥棚做帮手,她便也偷偷从家中逃出,依旧是那副男儿着装女儿打扮,日日跑到她这里来打下手。


    这本是件好事。


    可白栖枝总是心惊胆战。她怕宋怀真认出她来, 这样她这几日精心维护的谎言便会不攻自破,后续也不知要惹出什么麻烦来。


    所以她今日带沈忘尘来, 就是想让他帮着出出主意。


    “白小哥。”见对方回应自己, 宋怀真心里说不出的开心。


    她生性就是胆大直爽的性子,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尽力去争取,至于旁的人说什么、做什么,她是一概都不会理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子,宋怀真这几日与白胜宁相处下来,越发觉得这位白公子性子实在是格外有趣:


    且不说他整日一副故作老成、端方疏离的小样子, 单就说对她——这孩子一见她就一副慌乱无措却强装镇定的小样子, 和被她三两句话就挑-逗得双颊绯-红的薄面皮,就足以让她获得个中趣味。


    由是,这位白小哥越躲,她便越是胆大地凑到他身旁去撩拨,恨不得整日都黏在他身上, 一点一点,将他拆骨入腹。


    白栖枝自然也不是傻子。


    正如没有人会在一堆焰火旁感知不到火光的灼热一般,宋怀真的目光像极了正在舔舐柴火的热火——且不论有多炙热,哪怕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心火燃烧的哔啵声也会透过她漆黑的眼瞳传达到她耳边。容不得她忽视半分,那团火便向她熊熊烧来。


    白栖枝整个几乎要被浴火焚身。


    她不敢辜负宋怀真的真情,更不敢戳破自己其实就是白栖枝的实情,便日复一日地拖延着、拖延着,以至于让事情变成如今这样。


    见宋怀真小马驹一样地朝自己跑来,伸手就要捉自己的胳膊,白栖枝后退一步,轻巧躲过。


    “宋小姐。”白栖枝如同一个古板成熟的少年,朝宋怀真隆重一礼,面容严肃,“你我男女有别,还请宋小姐自重。”


    别说知晓她是女儿身的沈忘尘,单是宋怀真,闻言一怔后,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宋怀真歪头打量着眼前这位故作老成的“少年”,忽地弯腰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廓,伴随着微微的痒意,附着在白栖枝的耳畔。


    她说:“白小哥,你耳尖儿怎么红了?”


    白栖枝:“!!!”


    那人无视她的窘迫,指尖轻捻她烧得如同绯玉般的圆润耳垂,低笑道:“瞧你,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就羞成这样,淮安哪儿有你这般怕羞的儿郎?”


    宋怀真的指尖带着如同日光般的热意,落在皮肤上燃起一串细小的火苗。


    假扮少年的人当即慌乱地连声“我”了几次,结结巴巴地踉跄后退、


    直到撞上沈忘尘的轮椅,她才像是找回了魂,绷着脸,耳尖通红,严肃又羞恼地低声道:“宋小姐莫要戏弄在下。”


    她嗓音温软。


    这一声不似训斥,倒像撒娇。


    反而让宋怀真愈发兴致盎然。


    宋怀真眼底暗潮翻涌,指尖在袖中碾了又碾。若非众目睽睽,她早将人抵在墙角,箍住腰身、钳住下巴,逼问“他”难道真对自己没半分真心?


    偏巧如今一堆人朝这边看来。


    她不好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出格事来,只能收敛神情,侧目朝白栖枝身侧人一打量,欲言又止:“这位公子是?”


    宋怀真可不曾听过白胜宁在淮安有什么亲朋挚友。


    若说有,也只有枝枝一人。


    可如今这男人如此紧密地跟在他身旁,穿着华贵又是个不良于行的……


    她想:昔日枝枝嫁入林府,就算是为了避嫌,府内也不应有什么男人在。更何况林家那帮亲戚早就被送出淮安,倘若说林府此刻能有什么男人在,怕也只是当年与林听澜一起招摇撞市的那位公子了吧?


    阿宁为什么会和这人在一起?!


    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宋怀真脑内轰然一响,一双柳叶眼陡然睁大,就连步履都虚浮着后退,捂住嘴失声问道:“白小哥,你、你不会是……你是?”


    不怪她反应大,任何一位女子发现自己芳心暗许的公子哥突然成了断袖都会无法面对。


    可这天大一口黑锅砸下来也让白栖枝无法喘息。


    她赶紧摆手,慌得口不择言:“不是的,是、是我阿姐,我阿姐想让沈公子多出门逛逛,这才让我带他来此地,我不是、我没有。”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好伤人,下意识用余光看向沈忘尘。


    后者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一直嗜着平时那抹温和的笑,如茶雾般朦胧的琥珀色眼瞳看不出喜或怒,哪怕在被宋怀真如此误会后,也依旧只是悠然一笑,声音温润道:“在下沈忘尘,见过宋小姐。还请宋小姐放心,在下与沈公子并无干系。”


    他表现得体,一副清雅公子的翩然模样,倒叫宋怀真不好意思起来。


    面对这人,她纠结半晌也不好说什么,最终只得讪讪一笑,说:“沈公子见谅,是我唐突了。”


    说着,还往白栖枝身边蹭,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


    沈忘尘倒也对这位宋二小姐略有耳闻:传言说宋家二小姐性格直爽、敢爱敢恨,平日最爱着一身男装游荡于酒肆之间,浪迹于姑娘堆里,甚至传言其有“磨镜”之癖,这才二十几岁还未有嫁人之意。


    如今看来,这位宋二小姐倒与寻常女子无异,在情郎面前也会有娇羞扭捏的一面。


    只可惜这位情郎……


    沈忘尘将视线落到白栖枝身上。


    未等后者觉察出来什么,宋怀真先紧张起来,生怕白栖枝被他看上一样,连忙打着哈哈道:“既然枝枝叫沈公子前来散心,那沈公子便在四处随意逛逛,粥棚那边还有些事,我同白小哥先过去了。”说着,就要把白栖枝往自己怀里拽,十足的稚气模样。


    沈忘尘含笑点点头,视线却一直落在白栖枝身上。


    白栖枝现在可紧张极了。


    她被锁在宋怀真怀里,四处声音都像被隔绝了一般,紧张的心跳声,均匀的呼吸声,在静的诡谲的气氛下,显得异常清晰。


    “帮……”


    没等她做完口型,宋怀真猛地一用力,锁着她的脖颈就把她往一旁拽。


    白栖枝生怕自己贴的假喉结掉下来,只得加快步履随宋怀真同去,却仍惶恐地朝沈忘尘伸出一只手求助。


    后者刻意避开眼。


    直到白栖枝真被人胁迫而去,沈忘尘才又移回目光,看着那两人,一张含-着笑着薄唇,也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可要我做什么?”


    出门在外,芍药对沈忘尘的称呼又换回“公子”,她垂首,呆板的小脸冷冰冰的,叫人看着没生气儿。


    沈忘尘侧过脸抬头看她:“芍药,笑一笑。”


    “……笑。”芍药微微翘起嘴角。


    暗卫总要伪装以应对不同的情况,况且养父生前也爱看她笑,芍药经常会笑给他看,所以当沈忘尘命令她笑时,她唇畔浅扬,竟笑得与寻常明媚轻快的姑娘家无半点不同。


    就是那双瑞风眼一直冷冰冰的,叫人触之极寒。


    算起来,芍药如今应是与那位宋二小姐同岁。


    沈忘尘仍记得初见芍药时的模样:瘦小伶仃,教人瞧着便忧心。偏她师父说这批弟子里属她功法最精纯,更为难得的是则是她性子本分。


    本分。


    这词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常言道:无欲则刚。


    芍药这姑娘倒确是个无欲无求的,平日里连生死都置之度外,唯将那位患痨病的养父挂在心上——可惜,在白栖枝来府上不久,就连她最在意的养父也因病而死。


    如今她在这世上一无牵挂,有着这般心性,她不似人,倒像是一条驯熟听话的狗,最令主子放心。


    “主子?”


    耳畔传来芍药的声音,沈忘尘回过神来:“不用管我,去帮她们吧。”


    “……是。”


    粥棚前早已排起长队,灾民们捧着破碗翘首以盼。


    白栖枝被宋怀真半拖半拽地带到支锅煮粥的地方,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倒让她紧绷的神情稍得喘息。


    “白小哥,你,”宋怀真想说些什么,可刚开口就被打断,“白少爷可算来了!”


    跑来的是个年纪较大的衙役。


    他拿着手里泛黄的册子,抹着汗迎上来,说:“今儿负责记录的姑娘因病请了假,其他人又大字不识几个,眼下就缺您这样的读书人帮着记档,您……”


    话说到这儿,便看宋怀真挽着这位白小少爷胳膊的手,再抬头一看,就能看见她气恼的神情,心知自己坏了人家的好事,赶紧闭嘴就要灰溜溜地逃走。


    “且慢。”他目光扫来时,白栖枝触电般抽回手,端肃地朝宋怀真行礼,“人手紧缺,劳烦宋小姐协助记档,在下感激不尽。”


    宋怀真怎会不知他此举意在支开自己?心头霎时涌起一阵酸楚。


    然而灾情如火,纵有万般不舍,她也深知人命关天,此刻容不得半点任性。只得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郑重应道:


    “白公子放心,怀真定当竭力相助。我们稍后再会。”


    第190章 看见


    众人各司其职, 且不说白栖枝与宋怀真,就连素来冷面的芍药都一改常态地换了副笑脸,若非相熟之人, 怕是要以为她本就是这般和善性子。


    沈忘尘远远望着,不由得低低一叹——


    也不知是否因与白栖枝相处久了,他竟也似她一般生出几分柔软心肠。从前这类琐事,他向来不屑一顾,就连他自己也远没有表现得那般善解人意。可自从白栖枝到来后, 渐渐的,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或者说……


    一切都不一样了。


    “夫人当心!”


    凝神间, 忽听得这声轻唤, 沈忘尘蓦然回神。


    白栖枝正搀着即将栽倒的妇人


    面色惨白的妇人腿脚发软,她眼明手快速托住臂膀与腰背。


    白栖枝倾身低语:“夫人头晕吗?坐下歇会儿。”又立即解下腰间水囊,未直接递上,而是先以袖口拭净囊口后,才双手奉上,“清水尚温, 您慢些饮。”


    树影斑驳落。


    白栖枝半跪于地, 将浸了井水的帕子叠得方正,轻轻敷在妇人额间。


    “白公子……”妇人缓过气来,望着眼前如玉琢般的人,竟觉暑气都消了几分,勉强笑道, “您这般周到,倒叫我过意不去。”


    “举手之劳罢了。”白栖枝一笑,衣袂轻扬间拂去尘埃。


    待夫人将水囊递还,她接过, 退后两步方才站直,连衣袖抚动的弧度都透着股清雅劲儿。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布衣荆钗,偏让她穿出了谪仙落凡尘的况味。


    厉害。


    厉害且不自知。


    沈忘尘喟然叹息。


    般人物,难怪宋怀真会一见倾心。若他是女子,遇上这样温柔体贴的郎君,怕也免不了为之情动。


    正出神,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


    少年步履轻快,衣袂翻飞间,少年意气如春风扑面。


    “日头毒,你且去树下躲躲。”她抬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袖口沾着泥灰,显然已忙了许久,“若受不住,就让芍药送你回府。”


    沈忘尘摇摇头。


    四下里人影匆忙,唯他“游手好闲”,静坐如局外客,又怎好再给众人添乱?


    抬眼间,正瞧见白栖枝额角滚落的汗珠,在烈日下亮得晃眼。


    他悠然一笑,抬手,虚指了指她的额角,温声道:“汗。”


    白栖枝一怔,这才觉出自己额上早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没办法,一忙起来就忘了。”她胡乱用袖子擦抹了把脸,忽地眼睛一亮,问,“沈忘……沈公子有没有空帮在下个忙?”


    沈忘尘:“枝……白公子想让沈某做什么?”


    两人都是第一次如此称呼对方,都有些不太顺口。


    白栖枝不假思索道:“你能去帮忙买点薄荷茶么?”她心里还装着别的事,语速飞快,不等他答又急急补充,“不会很累的,我们都有碗,叫茶贩挑来便是。那边几位乡亲中了暑气,我想着让茶摊小贩把茶水拿到这儿来,大家一起喝点薄荷茶解解暑。”回头,见沈忘尘一脸欲言又止,她忙问,“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沈忘尘罕见地僵了僵。


    “……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软绵无力的瘫腿,又抬头看了看白栖枝。


    后者这才了然醒悟,猛地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抱歉抱歉,忘记了忘记了,我这就去找别人去做。不过,让你一个在这儿坐着我也不放心,不如这样,”她倏然转身,扬声道,“李捕头!”


    蓝衣捕快应声而至,“白公子何事?”


    白栖枝道:“那位是林府的沈公子,他身子不好,烦您将他带去周边窝棚处暂且小歇,顺便前去慰问那些昨日新到的灾民。”


    “好。”李捕快应得爽快。


    他大步上前,朝沈忘尘抱拳一礼:“还请沈公子随我前来。”


    沈忘尘薄唇微勾:“劳驾。”


    不待他自己摇动轮椅前行,李捕快已一个箭步抢到他身后,抓住扶手,推着他快步向前走去。


    待到流民聚居处,沈忘尘才真正明白这场灾祸对大昭百姓意味着什么。


    窝棚区弥漫着艾草焚烧的苦涩气息。


    轮椅碾过泥泞时,一旁布帘后忽然探出个扎着歪髻的小童。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脸颊凹陷得能看见牙床轮廓。


    他也不怕生,看见沈忘尘身下坐着庞然巨物,当即双眼放光,上前天真问道:“哥哥,你坐着的这个是什么?好威风,能让我也坐坐看吗?”


    童言无忌。


    沈忘尘低首浅笑,刚要回答。


    突然——


    “胡闹!”


    粗布帘子猛地掀起,从里头冲出个跛脚老汉:“娃儿不懂事,贵人莫怪罪!”说着,枯枝般的手就要死死按住孙儿后颈要磕头,


    他说话声音大,震得窝棚阴影里顿时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七八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婴孩钻出来,有个襁褓中的幼儿突然啼哭,哭声像被砂纸磨过的朽木般嘶哑嘲哳。


    妇人的耳垂渗着脓血,原本佩戴耳铛的穿孔处已严重发炎。


    一滴污血坠入婴孩口中,竟被饥饿的小嘴本能地咂吮吞咽。


    没办法,如今粮价恨不得比金子还贵。


    连日缺粮使母亲们乳腺干涸,产不出奶水,就算有米汤暂且充饥,还是只让襁褓中孩子饿得连啼哭都变得微弱。


    孩子们还小。


    孩子们什么也不知道。


    孩子们想活。


    所以哪怕只要有一点吃食,哪怕是从母亲身上流下的污血,他们也甘之如饴,砸吧着饥饿的小嘴吮吸,拼了命地把能令他们活下去的腥物往嗓子眼儿里吞。


    沈忘尘的心一下子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揪痛感


    他这几年被藏在林府,因双腿瘫废,所接触的不过也就是林听澜、芍药,以及仆人若干。就算是后来,也顶多是添了个白栖枝罢了。


    除此之外,他实在见不到什么人。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豢养下,他开始对生命变得漠视,仿佛那些挣扎、苦痛、生离死别,都不过是脑海中遥远而模糊的词句,所有的名字——他甚至记不得所有,隔着厚厚的纸页,生杀予夺,都如同用朱笔在记簿上勾画一般,激不起任何涟漪。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无所谓生死,更不在乎人命。


    直到此刻。


    那婴孩吮吸污血的模样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如同茶雾般一直朦胧模糊的双眼。


    寒意与某种被遗忘的灼热感剧烈碰撞。


    沈忘尘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扣紧,指节瞬间绷得惨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质扶手中。


    胃里猛地翻搅起来。


    一股强烈的呕意直冲喉头,却又被他死死哽住,硬生生咽了回去。


    面前的跛脚老汉还按着孙儿的头,小心翼翼地窥着他的神情,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惶与卑微的讨好:“贵人,娃儿不懂事,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开恩,饶他一次。”


    沈忘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说“无妨”,想像往日那般端起温和疏离的架子,却发现那面具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颈项。


    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将他习以为常的淡漠撕得粉碎。


    此时此刻,沈忘尘终于意识到,那些被他所漠视的生命也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是和他一样共存于世的人!是千千万万个带着脓血与绝望却仍在苦苦挣扎求生的人!


    这样的人,世道,不该对他们视而不见!


    “老丈,”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竟有些沙哑,“不必如此,孩子只是好奇,他……”


    没等他说完,外头传来声响。


    众人甚至记不得自己已在淮安,听见脚步声,仍紧张颤抖地缩成一团,蹲在角落里,像待宰的羔羊一般,除了惊慌绝望什都不会。


    一旁的李捕头已经习以为常。


    “站住,慌什么?!”他呵斥道,“出了什么事?”


    来者却不似他那般严肃,见到他,只欢天喜地地大喊道:


    “李捕头,有洋商带着粮食,来给咱们发粮了!!!”


    事出有因,白栖枝先行回府,没有叫沈忘尘,她要去与李延共同迎接那载满粮食的西域商队,以及那位她还算熟悉的洋商。


    洋商?!


    小福蝶还没见过西域人,对此,她特别好奇。


    虽然被准许陪同,但她也只能躲在春花身后偷偷瞄上一眼。


    西洋人长的和中原人真的很不一样。


    面前的男人长得高高壮壮、浓眉大眼、毛发旺盛,小福蝶乍一看见还以为忽鲁谟斯是什么从山里长大的狼孩子,被他这怪异的模样吓了一跳。


    这个人看起来好高好有气力,假如他一个不顺心想要生气打人的话,在场的这些人中会有人是他的对手吗?


    小福蝶就这样胡思乱想,甚至在忽鲁谟斯朝她微笑示意的时候,她都只会害怕地攥着春花的衣角,一个劲儿往她身后缩。


    还是春花帮她解围道:“大人不要见怪,小孩子不懂事,怕生得很,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忽鲁谟斯虽然学习了些中原话,但对于春花这种弯弯绕绕的话还是理解得有些吃力。


    好在白栖枝懂得洋文,同他交流无阻。


    两人说着话,一旁的春花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小福蝶的肩膀,低声道:“你个小丫头,给你机会你也不不中用。去吧,先回粥棚,等这边事情结束,我再派人去叫你。”


    小福蝶虽不服气,却碍于春花说的是事实,无法反驳,只能噘嘴赌气。


    “瞧你,小嘴撅的都能挂油葫芦了,一会儿你从后面走,没有人会看见。你去你金凤、宝珠姐姐那儿,她俩今日不在,那儿没人记簿,你不说你最近识了很多字么?就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他们的,也算是给小姐帮忙了。”


    小福蝶本来还在生气,不过一听到能给白栖枝帮忙,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起来。


    “那我就先走了。”她说,“你一会儿有时间一定要和枝枝说一声,不然她会担心我的。”


    “知道了。”春花敷衍道。


    恰巧此时白栖枝与李延正要同忽鲁谟斯上楼商讨此次赈灾事宜,她作为白栖枝的贴身侍女必要随身服侍,便赶紧遮挡着让小福蝶快点走,以免误了此次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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