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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哀怨


    距离除夕还有两天。


    白栖枝觉得, 自己这后半辈子最倒霉的日子就是自己的生日,而最开心的时日就是过年这几天。也是因为怕冲撞了晦气,那些想将她置于死地的人都会在这几天里放过她, 让她有那么几天的好歇息。


    至少白栖枝是这么认为的,然而正当她将外头一切事情都打理完毕后,终于不用在外头跑来跑去时,沈忘尘病倒了。


    据说是因为在去书房的路上一不小心受了风,算账的时候直接眼前一黑从轮椅上跌了下来, 还不小心磕到了头,昏迷了一天一夜。


    因为他早早就吩咐过, 不要因为自己的事而打扰白栖枝, 所以这事儿并没第一时间传到白栖枝耳朵里,而是在沈忘尘好些,勉强能撑着在床上坐起来时这事儿才敢让白栖枝知道。


    果然,白栖枝在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就是往他院子里奔。


    林家人各个都不眼瞎,纷纷敲打她一个主母跟府里男宠走得这么近是否有什么隐情。


    可白栖枝也不傻,面对那些人或质问或1打探的话语, 她只冷冷说道:


    “沈忘尘可是大爷的人, 大爷平生最爱重他。倘若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死了,别说是我,你们谁又敢承受住他的怒火?”


    她好像咬死了林听澜一定会回来似得,叫林家远亲纷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不吱声了。


    应付完他们白栖枝赶紧往小院里跑,因为跑的太急,在院门口甚至还被门槛绊得一个踉跄,差点扑进雪堆里。


    这时候沈忘尘的身子已经好些了, 见白栖枝匆匆赶到来,挣扎着要芍药起身,却被白栖枝止住。


    “你起来做什么?难不成要给我行礼么?”


    因为诸事繁忙,白栖枝最近的脾气不是一般的差,更何况她还生气沈忘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自然语气要生硬一些。


    然而面对她的坏脾气,沈忘尘像是感知不到似得,还弯起了惨白的薄唇同她打趣笑道:“是啊,毕竟整个府内诸事皆以主母为重,倘若主母想要沈某行礼的话,沈某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越发带了些故意调笑的味道,“还望主母怜惜沈某腿脚不便,不能下床同您行礼了。”


    这一句话被他咬得拐了十八个调,害的白栖枝身上鸡皮疙瘩直冒。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无法习惯沈忘尘如此称呼她与自己。


    什么“沈某”啊,什么“主母”啊,她真光是听着就抖寒。


    一旁的芍药见状,不好打断两人不明所以的怄气,便悄悄退后离去。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白栖枝和沈忘尘两人。


    沈忘尘到底不想让白栖枝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等芍药走后,他便自己撑着力气用两只胳膊将自己上身缓缓撑起。


    突然——


    一只小手隔着锦被按在他胸骨上。


    “你别动了。”


    那只小手缓缓用力,竟将他按在床上不得再起。


    白栖枝的力气显然比她的身形要大上许多。


    沈忘尘有些愕然,但下一秒,这抹愕然便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转化成一抹温润似春水般柔和温婉的笑意。


    “好,我不懂。”他妥协得像一个乖小孩,随即又咬了咬没有血色的下唇,轻声愧疚道,“对不起啊枝枝,又让你看到我难堪的样子了……”


    他说这话时白栖枝刚收回手用帕子擦拭,听过这话后,她垂眸思忖了一秒,抬眸脆生生地问道:


    “沈忘尘,你很喜欢跟别人道歉吗?”


    沈忘尘一向运筹帷幄的笑容停滞了。


    他本就还在病中思绪不清,加上白栖枝问得突然,他的神情不由得空白了一瞬。


    等他想好要如何应答后,白栖枝却并不给他开口辩驳的时间。


    她说:“沈忘尘,有没有可能,你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你是一个人?倘若你不晓得,那便听我说与你听——”


    看着沈忘尘那双一直如茶雾般朦胧不清的琥珀双眸此刻竟如同小溪般清澈见底,她的神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伸手,为他细心盖好被子。


    “沈忘尘,你是人。人呢,生病发热什么的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不必把它当作是什么大事,生病了就好好养病,不舒服了就好好休息,如果连这些天经地义的事都要道歉的话,那你未必也太喜欢讨好别人了吧?而且你现在正是难受的时候,需要好好修养,就不要再逞强维持什么脸面了。你瞧瞧你,脸上都没有血色了还想要硬撑——哪都不硬就嘴硬,哪都不行就装行——林听澜就是这样教你的?”


    明明自己比她大了十岁,可面对小姑娘的质问,沈忘尘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倒也不是喜欢讨好别人,只是他从小到大一直被灌输着一个理念:


    不能麻烦旁人,不能依靠旁人,不能拖累旁人。


    这三句话是他在沈府用皮肉之苦总结出来的生存之道。


    他生母早逝,大太太不喜欢他这个烟花巷柳女子所生出的庶子,便一直刁难他。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之”,因为大太太的缘故,他的那些兄弟们也轻视他、轻贱他。


    他是被搁置在偏院自生自灭的人,儿时又身量瘦小,自然无法反抗那些兄弟们对他的欺辱。


    当他被他们当做奴仆呼来喝去泼泔水的时候,当他被他们踩在脚底拽着头发抬头让他学狗叫的时候,当他发现无论他身上平添多少伤疤他的父亲都不会理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个能够救他,他只能努力自救,努力在这个于他来说毫无人情味的地方苟活下去。


    然后,


    将他们都踩在脚下。


    所以从小到大,他都是兄弟之中最努力、最耀眼的一个,他希望父亲能将目光,哪怕仅仅只是一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知道他也是有阿父疼爱的小孩,他不是他们口中被阿父抛弃的杂种就好。


    可是没有,一直都没有,阿父的目光从未降落到他身上,反而招来了兄弟和大太太的记恨。


    他们会叫他在大冬天里徒手去取火中的栗子,会罚他独自一人收拾整个府邸,甚至还会时不时找一些没来由的由头罚他不许吃饭,并在院内下跪,一跪就是一整天,倘若他身子不适在中途不慎中途昏倒,他们就会往他身上泼冷水,浇醒他,叫他重跪重新计时。


    许是这样跪着伤了膝盖,后来许多年每到阴雨天气他的膝盖都会隐隐作痛,好像有刀子在他骨缝里游走,好像有一百万只虫蚁在他皮肉上啃噬,痛痒得他恨不得生生将自己髌骨挖出来才能解脱。


    直到他的腰椎被阿父命人生生打断,他才终于不用再受这种折磨。


    因为打断了,腿就没有知觉了,没有知觉就不会再痛了。


    ——他好恨,他好怨,他没有办法。


    许是从小的经历塑造了他不肯同人讨饶的倔强性格,此后在他漫长的人生里,他总是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笑面,既不求别人能够帮助自己,也从不愿意让别人见到自己狼狈的一面。


    他不相信真的有人能真正滴怜惜他,他害怕自己只要露出一分疲态就会受到同自己幼时在沈家府邸里一样的惩罚,就会再次被人厌弃被人丢下。


    这世上本就没有人会对他好,本就没有人会允许他休息!


    他只能不断要求自己向前走、向前走、向前走,走不动爬也要向前爬!


    他不要、不要再过那种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跪在祠堂里伏地哭泣的软弱日子,不要


    他不要、他不要、他不要!


    可是,现在突然有人对他说累了就要休息,生病了就要好好养病。


    她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连这点事情都要道歉的话,他也太讨好人了。


    他真的有在讨好人吗?


    不断努力、不断向前撵不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什么时候休息也成了天经地义的事了呢……


    沈忘尘眼前一片恍惚,等到他再回过神时,自己眼前的景象已经被水光扭曲成大片大片的色彩。


    旋即,他像一个得到了关怀却反倒更惴惴不安的孩子一般,嗫喏着双唇轻声地问道:


    “我……我也可以……休息么?”


    最后三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好在屋内无风,不然他的话语恐怕会像空中浮羽,只消轻轻一吹就会被风声卷的无影无踪。


    白栖枝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她只当他病得糊涂,便自然答道:“你又没有什么铜头铁臂,自然可以休息啊——不仅要休息,还要努力把自己的身体给养好——要知道,你的身体只能是你自己的,别人再怎么在意只要你自己一作践,你的身体就永远也好不了,知道了吗?知不知道?”


    她的语气像是在教训不听话小孩子,尤其是最后催促的话语,更加带了几分“阿娘训稚子”般又担忧又生气的味道。


    沈忘尘怔忪地看着她佯装生气的神情,眼瞳颤颤。


    而后,他睫毛颤动,眼眶里那双终日如茶雾般叫人看不懂的眼瞳终于渐渐散去雾气,露出里头如三月细雨般轻柔的、湿漉漉的神情,眼尾湿红地温声开口。


    “枝枝,谢谢你。”


    “咦——”白栖枝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能让这人露出如此肉麻的神情,吓得她立马一张小脸皱巴巴地嫌弃道,“干嘛突然说这种话?好恶心,呕——我遭不住了,你赶紧把你这个眼神给我收回去,现在、立刻、马上!呕——”


    沈忘尘微微一笑:“好的。”


    见他神情终于恢复了平日里淡淡的假笑,白栖枝停止了干呕。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她说,“不然这辈子你怎么这么能恶心我,我真是败给你了!”


    看着沈忘尘悠然一笑,白栖枝气不过他这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样子,伸手,再次将帕子甩到他脸上。


    起了薄茧的小手隔着纤薄的锦帕探了探那人额头的温度,感受到温度尚可,白栖枝心里蓦地松了口气。


    “我看你现在烧得也不重。”她抽回手,将被子里的汤婆子往他冰凉的腿脚、腰腹处推了推,又帮他掖紧被角冷冷道,“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好不容易没什么事,我可要好好休息一下!”


    说完,她转身便走,却又在拨开珠玑后又气不过地跺跺脚,轻咳了两声,缓缓道:


    “好好养病,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说完,又觉得很尴尬很装,便脚底抹油地飞速开门跑掉了。


    看着她狼狈逃跑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沈忘尘忽地想到自己以前对这小丫头的念头。


    ——她还太小,又是个小姑娘,他是依附不了她的,甚至若是日后出了事,他还得挡在她面前。


    ——难道他就不需要一个人挡在前面么?


    可是,如今看来,当年那个小小的糯米团子已经在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一个可靠的大姑娘了。


    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那他呢?


    他竟是越发地苍老了、衰败了。


    他竟然已经沦落到需要被那孩子安慰安抚的田地了。


    真是叫他又欣慰又心酸啊。


    等到沈忘尘兀自从自己情绪的漩涡里挣扎出来后,白栖枝早就跑的不见踪影了。


    于是,沈忘尘第一次地、偷偷地、于无人之处轻声妥协道:


    “好,都听枝枝的。”——


    作者有话说:沈忘尘:(发自内心)枝枝,谢谢你


    白栖枝:(惊恐+怀疑+内心碎碎念)不是,他为什么突然露出那么恶心的神情?不行,呕——好恶心!要吐了!呕——大哥我不管你想干嘛,有什么坏心眼,我求你收了神通吧!好恶心!!!


    沈·坏心眼·老狐狸·忘尘:(不以为怵甚至坏心眼地想逗逗白栖枝,但看她这么难受最终决定还是算了吧)


    me:(b溃)楼上,我球球你不要再搞枝枝了哇!!!


    第132章 除夕


    病中不晓时候, 等到沈忘尘终于病好了不少的时候,府外已经有人在放炮仗了。


    往年这时候林听澜再忙都会找时间在他身旁陪着他。


    还有枝枝,这时候她也该到休沐的日子了吧?


    往日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府里跑来跑去的, 怎么现在一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害,瞧他,病得脑子都不清醒了。


    林听澜下海失踪了,枝枝现在还要与林家那些远亲们盘桓争斗。


    没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时间理他的。


    他又成一个人了……


    倘若是平时,沈忘尘倒也不会有这么多念头, 可现在他仍在病中——余病未消,加上实在是无事可做, 心思难免活泛了起来。


    霎时间, 孤寂如同潮水般向他汹涌而来。


    沈忘尘原以为自己习惯了的。


    毕竟一直以来,他只有他自己而已。


    从小到大,父亲不爱他,府中那些姨娘厌恶他,就连兄弟们也轻他贱他。


    后面,他好不容易后面拜师有了同窗, 却仍并不知道该如何与众人交好, 只能怯懦地、疏离地躲在角落里面看他们说说笑笑,甚至连他们说笑的内容他都不甚明白。


    可他真的很想同他们一起谈天。


    所以每每等到课余时间,他就偷偷地,用余光假装不经意地偷看着他们团在一起,满眼羡慕地看着他们说说笑笑。


    彼时, 另一位同窗也喜欢久坐于学堂之内攻读书本。


    但他与沈忘尘却完全不同,在沈忘尘还在艳羡那些人能关系如此交好的时候,那位名叫“宋长卿”的同窗却只顾研习书本,对其余同窗们谈笑风生的内容不屑一顾。


    “你读书不专心。”沈忘尘还记得这是那位同窗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你虽然人还坐在这里,其实魂早就飘到他们那里去了,倘若如此,你为何还要坐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假读书?为何不去同他们攀谈?”


    这位不近人情的冷木头同窗一开口,就戳破了沈忘尘所有的小心思。


    那时候他还是个面皮薄喜怒哀乐都藏得不算严丝合缝的少年,听罢这话,直接羞愧得红了耳朵尖,赶紧用书挡住自己通红的面颊。


    良久,才闷闷答上一句:“我……我只是羡慕。”


    那人乜了其余同窗们一眼,冷声道:“羡慕?有什么好羡慕的?”


    该怎么说呢?羡慕人家有好友可以攀谈、出游?


    这样说的话岂不是会显得自己很可怜?


    他才不希望别人可怜自己。


    沈忘尘用书紧紧挡着自己的脸,呼吸紊乱,不敢出声。


    那人又道:“羡慕的话就去同他们谈。你总是这样畏畏缩缩、胆小如鼠,就算读尽天下圣贤书,将来又能成什么大器?只能平白辱没先贤与师长罢了。”


    虽然这人嘴里面没一句好话,但是沈忘尘对这位同窗的观感还是不错的,往后的日子里,他总会与他在课余时间闲聊两句。那位同窗总是沉默寡言,但在指出他的问题时总是一针见血。两人就这么聊着聊着,倒也学堂中的成了一对“君子之交”,经常受师长夸奖赞扬。


    但沈忘尘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那位名为“宋长卿”的同窗的功劳,课业结束后,他也时常约他郊游踏青。


    只是那位同窗生性冷淡,似乎并不喜欢这些闲事。几经打听后,他才明白那位同窗竟也是独自一人在长平生活,他的父母兄弟姊妹都久居淮安,他是家中大哥,为了给弟弟做榜样,这才来长平求学,誓要求取功名,不负门楣。


    他的志向很远大,但他的努力实在是令沈忘尘吃不消。


    再后来,就是沈忘尘被父亲逼迫着要广交名流,于是努力将自己的性子扳过来,成了现在这副温润带笑的圆滑模样,加上他学识不错,自然而然也有了许多名义上的、身份非凡的“朋友”、“友人”。


    那些人总说他风流恣意、学识过人,可只有沈忘尘知道,他仅有的、那些仅仅能被他攥在手里的,也只有那点微薄的学识罢了。


    除了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外,他实在是什么都不剩了,除却宋长卿外,能与他交心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而宋长卿也在考取功名后鲜能再与他同游。


    所以在某一日,在与众人喝酒游玩到只剩他自己满身落寞之后,他实在是熬不住了,遂同父亲请先告假一段,兀自来了宋长卿口中说的淮安打算放松放松心情。


    没想到,这一游,就遇上了与他同样失意落寞的、视他为浮木稻草的林听澜。


    然后……


    就再没有然后了。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


    心绪被打断,沈忘尘几乎是下意识看向门口,就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拨开珠玑,缓缓向他走来。


    “主子。”芍药端来一碗汤药,“该喝药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忘尘竟有一些失落。


    “好。”他看了看芍药,又颤动着蝶翼般纤长的睫毛,张张口,想问一些事,可话到口中到底变成了,“我自己喝吧。”


    芍药应了声“是”,将手中苦味弥散的汤药递到沈忘尘手中,末了,又补上一句:


    “主……白小姐命我传您一句话。”


    “说。”


    “白小姐说,等一切结束,倘若您还有兴致的话,可以等她一同用年夜饭。”


    沈忘尘的眼不知自地亮了一瞬。


    “好。”他说,“那就让府里的厨子们多包一些竹笋爆肉水晶角儿吧。”


    他记得往年除夕夜里白栖枝是喜欢吃这个的,也有可能是他病中脑子糊涂记错了,但小姑娘似乎喜欢吃的菜都是清淡没有太大菜味的。


    倘若他记错了的话,就让厨子再多包一些别的馅料的吧。她都已经在那些人手里受了那么多委屈了,总不能叫她在自己这里也吃得委屈吧。


    沈忘尘暗暗地想,随即咬牙将他平日里最厌烦的汤药一口饮下,嘴角却难得地揉出一分笑意开来,似乎很是开心。


    他猜的不错,年节时分,白栖枝确实在与林家那些远亲们在饭桌上虚与委蛇。


    林家那些人名声不大,派头规矩倒不小。


    原本复杂繁琐的仪式流程,因着有故意刁难的缘故,又被拉得好长。


    又是奉茶,又是祭祀先祖,又是打理府内上下琐事,又是陪着他们试喝酒、应酬、受奚落。


    白栖枝本就不胜酒力,一顿饭她是喝了吐、吐了喝,胃朊受不了坐也要在他们面前硬坐着,不然就会被冠上“不敬尊长”“不敬先祖”“不懂规矩”的名头,叫那些人抓到把柄,然后再被好一顿刁难、苛责、惩罚。


    一顿饭吃到最后,白栖枝其实都没有意识了,她就知道自己喝得死去活来,喝晕后又被人抓起来继续喝,喝的眼前直发黑,喝的身边的人事物她已经分辨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喝的她当着众人面前吐了好大一滩。


    吐完后,她就看着面前一颗颗土豆脑袋被气成了紫茄子、青萝卜,当即一个没忍住,“噗呲”乐出了声。


    然后——


    她就被人撵走了。


    呸!走就走嘛!谁喜欢和他们在一起玩了?小气鬼!


    白栖枝脑子晕乎乎的疼,冷风一吹,她就更晕了,天旋地转地找不到东西南北。


    她几乎什么都忘了,就记得……就记得……


    她好像答应谁要去哪儿吃饭来着?


    呕——


    好难受。


    又狼狈地扶着树吐了一会儿,白栖枝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暗戳戳地想:


    不管了!先回去梳洗一下换衣服先!


    不然她带着一股酒臭味就去见客的话,实在是太失礼了,阿爹阿娘教导过的,就算再怎么难受也不能失了礼数。


    “好哎!回家哎!”白栖枝高兴地举起双手庆贺,旋即又放下双手,扶着刚刚被她吐了一身的老树,一脸凝重地站了一会儿,“呕——”


    今天的月亮好大只,今天的星星好多颗,今天的炮仗好大声。


    今天孤零零坐在院子里等人的沈忘尘没人理。


    沈忘尘本来是想叫人邀白栖枝过来吃角子的,可一想到她眼下定是在与林家的那些人周旋,怕麻烦她坏了她的事,便没有叫人去唤,只是一味地坐在屋子里等,直到坐到天黑都没见有人来,他就叫芍药推自己到院子里透口气,内心却还倔得跟头驴一样,想要继续等到白栖枝来。


    可眼下距离午夜就不到一个时辰了,想必她是不会再来应约了。沈忘尘走神地想,也不知道她在饭桌上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好好吃饭,她本身就生得瘦小,又是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如果不吃饭的话她身体肯定是遭不住的……


    枝枝啊。


    月色里,沈忘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柔的白雾在他面颊旁如纱一般地散开了,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洁白皎皎。


    不管他从前生过什么样的龌龊心思,但至少在今时今刻、此时此刻,他是真正担心关切白栖枝的。


    如同关切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也不知是不是有谁家小儿与朋友们聚在一起放炮仗,外头喜庆地声越发地大了,反倒衬得这清冷的小院里越发估计萧索。


    眼看就到外头放烟火的时辰了,看着纹丝未动的院门,沈忘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芍药。”他勉强撑起一丝笑容,温声道,“你去歇息吧,我想再在这里吹一会儿风。”


    芍药担心道:“可是公子……”


    “去吧。”沈忘尘侧过头同她微微一笑,“我的手如今好多了,已经可以自己推着轮椅走了,不用担心。”他说,“今天是除夕,你在府里也是有人等你一起吃年夜饭的吧?不用再守着我了,去陪她们好好歇息去吧。”


    “公子……”芍药咬了咬唇,刚想要说些什么,可沈忘尘已经靠在轮椅里闭上了眼,呼吸浅淡,一副不想让人打扰的模样。


    她只能低声应道:“是。”


    只是她话音未落,院门处,就猛地传来“咚”地一声巨响。


    随即一个醉醺醺、脆生生的声音不满道:


    “哎呦!是谁在撞我的头?”


    “好痛!”——


    作者有话说:内什么,暂且说明一下,宋长卿是直的,这本书里除了沈忘尘和林听澜,其他人24k纯直,请大家放心哒!


    下一章打算让超可爱版枝枝回归一下,毕竟平时装得那么累就算了,喝多了还要装那么累就更是算了。


    ( ‘ )比心


    第133章 烟火


    芍药应声开门, 就见白栖枝小小一团,喝的红扑扑的,跌坐在地。


    “主母?”


    愕然的声音传来, 白栖枝揉着被撞到的那处,抬起脑袋绽出一个喜庆的笑容:“芍药姐,我们一起……一起去包饺子吧!”她的神智不知遁入哪一年,只是下意识遗忘了所有痛苦的回忆,“包完饺子, 我还要跟大家一起去洒扫、贴春联、放炮仗,然后……然后……林听澜那个坏家伙要回来了, 他看见我在会来欺负我的, 我要赶紧躲开他,才不要他见到我。哦对了,还有沈哥哥……沈哥哥他、他……”


    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水光盈盈的小嘴也红嘟嘟的,嗫喏着什么含混不清的语句,芍药没有听清, 只是架着她的胳膊将她从雪里扶起来。


    小姑娘的手里还攥着一把东西。


    “嗯?这是?”芍药看向她手中铁丝, 那上面包裹了一层灰色的东西,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小时候家里穷,长大后又被卖给沈忘尘做暗卫,自然没玩过那些过年时才有的小玩意。


    “哦!这个!”白栖枝很大方地将其中一个塞到她手里,“这个是烟火棒, 点燃它,它就能在手里放烟花啦!”胃里在翻江倒海,她忍了一忍,随即又揉开一脸笑容, 乐呵呵道,“这个是我特地叫春花姐买的,一根能亮好几息呢,可好看了!”


    “小时候,我阿兄就喜欢买这个给我,我俩就一起在院子里放烟火,但阿兄很坏,总是会偷偷从我手里抢走几根,他长得高,我的腿短短的,我追他,追不上,就只能满院子追着他……”


    “跑”字未脱出口,白栖枝忽地顿住了。


    良久,她强装无所谓似得随意摆了摆手:“唉,不说了不说了,说这些东西都没有用……嗝,我是因为什么到这里来的来着?”


    芍药将她扶稳,轻声道:“您答应沈公子要一同用年夜饭。”


    “对!年夜饭……年夜饭……”


    白栖枝神志不清地嘟囔着,安慰似的拍了拍芍药的手,“没事的芍药姐,你去歇息吧,一切有我在呢,肯定会没事的!今天是除夕呢,芍药姐你也要去过年呢,放心吧,一切有我!我没事的,你看!我能走直线……我能走直线!”


    说完,她强撑着将自己身板挺得笔直,刚想向前迈开一步,就被门槛绊了个脸朝地,整个人扑在洒满雪的小石子路上,惊得院旁翠竹都跟着落下簌簌飞雪。


    “主母!”


    芍药想去扶,却见沈忘尘递来一个眼神,她缓缓收回手,没出声,转身离开,将这一方小天地交还给两人。


    白栖枝纵使摔得狼狈,却还是不忘护住手里的烟火棒,以至于她扑倒在地的时候攥着烟火棒的左手还在高高举起。


    沈忘尘想要去扶他起来,可手刚搭上轮椅的木轮子边,就见白栖枝整个人“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甩甩头,又抖抖身子,两手勤快地将脸上的雪水抹去,露出那张脸颊鼻尖都被冻得通红的小脸。


    吃了痛,白栖枝的神智勉强回来几分,她歪歪扭扭地站着,将自己浑身上下的雪掸落,又踉踉跄跄丢走到沈忘尘轮椅旁,坐下,露出娇憨的笑容抬头看着他,却不说话,搞得沈忘尘反而局促起来,轻声哄她道:“太冷了,地上凉,快起来。”


    说着,伸手想要扶她,却又怕她不愿意被自己碰,只将手放到她面前等她来搭。


    谁知白栖枝看着面前苍白的、如花瓣般卷曲伸不直的手只是笑着摇摇头。


    “唔……没事的!我、我根本没问题!嗝!”


    她打了一个酒嗝,酒气如白雾般蒸腾而起,熏到沈忘尘鼻尖,闻得他皱了皱眉头。


    林家那些人究竟给她灌了多少酒?怎么能醉成这个样子……


    嗯?


    手中突然被暖暖地触碰了一下,沈忘尘回过神来,就见手中多了一把烟火棒。


    小姑娘笑嘻嘻地将她所有的烟火棒都塞到他手里,抱膝坐在他脚边,又颤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


    她像个邀功的小孩子一样笑嘻嘻地看着他,说:“你看,我知道你一个人在院子里无聊,特地给你带了烟火棒解闷,我是不是特别特别好?”


    沈忘尘心下一动。


    他小时候被兄弟、父亲、姨娘们所不喜,过年时就只能缩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听着外头孩童的笑闹声,艳羡地想他们过年时都会玩什么,然后蜷缩在没有炭火的屋子里,闭眼幻想自己也是一个可以和大家都玩得很好的小孩。


    后来,这个幻想中的小孩长大了,也有了一些表面上的“好友”,却再也不能玩那些只有孩童们才有资格玩的小玩意儿。


    这还是沈忘尘第一次自己握着一把烟火棒在院子里放烟火。


    只见白栖枝吹量火折子,叫他从那一把里面抽出来一根,拿到离他身子远一点的地方,小心火星子溅到身上。


    他听着,笨拙地像个刚学会抓握东西的小孩子一样,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递到白栖枝面前。


    “滋——”


    手里的烟火棒被点燃,细铁枝顶端忽地绽开一簇金蕊,千万粒火星呈伞状迸溅,如同倒悬的蒲公英被风揉碎。


    先是一簇金黄的小火星在顶端噼里啪啦地闪,随即,迸发出雪瀑般的银砂。


    沈忘尘害怕似的将它举得更远了些,却不由得被这团金色星火迷住了眼。


    初燃时噼啪作响的银砂渐次舒展,化作持续倾泻的光瀑。


    光粒簌簌坠落,他鼻尖沾着糖霜似的雪粒,睫毛盛满碎钻般的光,连带着嘴角那抹显眼的弧度也被星火映得明明灭灭。


    如白栖枝所言,这一根烟火棒能在他手中亮上好几息。


    沈忘尘就这样餍足地看着。


    直到星垂直坠落,在距指尖三寸处猝然暗灭时,他才像一个意犹未尽的小孩子般喃喃道:“啊,灭了……”


    焦化边缘如黑潮般吞噬光明的刹那,最后一星火屑仍在铁丝弯折处挣扎跃动。


    有青烟从他指缝间袅袅升起,只是片刻便被簌簌卷起雪粒的冬风吹散。


    方才的光瀑像是他幻梦中的一刹,如今梦醒,便是什么都剩不下。


    “喜欢?”见他神情失落,白栖枝用肩膀靠着他的轮椅脆声声说道,“喜欢就再点嘛,我买了好多,够你玩个尽兴了!”


    说着,她伸手递上火折子要给他点上,却被那人轻轻一避。


    “不用了。”眨眼间,沈忘尘又换上了自己往常那般温润叫人看不透的笑容,“这样就足够了。”


    这样就足够了,太贪心的话,是会被夺走一切的。


    沈忘尘知道如今不过是他一阵幻梦,可哪怕是幻梦,他也想留下一点痕迹。


    由是,哪怕只是一捧小小的烟火棒,他也不舍得燃尽。


    他怕自己一直以来的伪装也会随之燃尽。


    眼中亮了一簇的光渐渐熄灭,沈忘尘低头看向倚着他的小姑娘。


    她还在揉着自己磕到的膝盖。


    沈忘尘忽地想到林听澜说过,她很怕痛的,小时候磕了碰了都会哭上好久。


    可他眼中的她却是从来不怕痛的,哪怕被打了板子,哪怕被别人弄得那样狼狈,她也从来不会喊上一句痛。


    如今看来,不过是她在强忍着罢了。


    回想着方才小姑娘伸手塞给自己烟火棒时的暖意,鬼使神差地,沈忘尘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内心几乎要化成一汪水,连带着声音都似雪融:


    “怎么还在雪里坐着?冷不冷?快起来,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说着,他大着胆子用自己那没什么力气的手,强撑着将白栖枝扶起来。


    小姑娘又坐了一身的雪粒子。


    沈忘尘为她掸着衣摆。


    蓦地,他冰冷的指尖被一团火一样的温暖攥住。


    抬头,白栖枝还在笑盈盈地看着他,问他道:“沈忘尘,你还没有回答我——我是不是特别特别好?”


    她眼底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雪光。


    沈忘尘看着她黑白分明却又带着些许疲惫的眼,反手将她的小手捧在手里,笑着温声哄道:“嗯,枝枝特别特别好,是这世界上最最好的小孩。”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欺负我?”


    “……”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欺负我?”


    沈忘尘一片哑然。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白栖枝这个问题。


    是啊,她本身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小孩,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会欺负她呢?


    甚至连自己都在欺负她。


    明明她没有惹过所有人,可为什么她要受那么多欺负呢?


    是他们在仗着她在这世上举目无亲、没有人给她撑腰罢了。


    沈忘尘本以为自己像白栖枝说得那样,应该是和她是“一伙儿”的,可为什么明明他们都是同盟了,林家那些人还能如此明目张胆地欺负她苛责她呢?


    因为她的背后空无一人。


    他虽说心疼她,却从没有为她撑腰做过任何事,以至于所有人都能在她背上踏上一脚,将她蹂躏入淤泥,再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没入水中不得喘息。


    对不起啊枝枝,对不起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不是白栖枝听沈忘尘第一次对她说对不起了,可她仍然像忍不住一样,拼命地抽气呼气、抽气呼气,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然后,她掐着腰,带着满脸的醉意,很认真很认真地对他说:


    “可是沈忘尘,我不要你同我说对不起,我要你以后都不许再欺负我。”


    说到这儿,她又沉默了一下。


    沈忘尘原以为她话已说尽,刚想张口应下,却听见她又兀自改了内容。


    “算了。”她揉着自己的膝盖轻声说,“沈忘尘,我要你好好的。”


    第134章 欺负


    ——我要你好好的。


    沈忘尘想问白栖枝为什么, 可白栖枝却并不给他问的机会。


    她不是故意避开,实在是醉的太沉,情绪换的太快。


    沈忘尘只见她上一秒还是一副委屈得要哭出来的模样, 下一秒就已经乐悠悠地说要进屋找好吃的。


    说着,就绕到他身后,推着轮椅直往屋里奔。


    知道自己再问也只能得到一堆不着调的醉话,沈忘尘也没有再开口,任凭小姑娘将自己推进屋里吃角子。


    好在他在让芍药走前先吩咐她将桌上的角子又热过一轮, 不然这些东西早就凉了、腻了、不好吃了。


    如沈忘尘所料,白栖枝果然在那些人面前没吃上多少东西, 此刻坐在他面前, 跟回到家了一样,也不顾及什么仪态颜面,端起饭碗就开吃,那副急样看的他都心惊。


    “慢一点,慢一点,没有人和枝枝抢的, 别呛到……”


    沈忘尘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看她将里头的水一口气喝光,一颗颤颤不已的心才像是落回腔子里一样,专注于对付眼前的碗筷。


    他的手没什么力气,能捏住筷子就已是不易,更不要说去夹饺子这种精细活儿。


    沈忘尘试了好几次, 才勉强夹住盘子里一个被他怼到边缘的小饺子。


    他刚夹起,手指忽地就没了力气,原本被夹在两只筷子间的角子“啪叽”一声又跌落回盘里,甚至还因为被划破皮肉而溅开了一层汁水。


    原本美美吃饭却突然被袭击的白栖枝:“……”


    滚烫的汤汁溅到她手背上, 白皙的皮肉顿时红了一点。


    白栖枝抬头看沈忘尘。


    后者像一个做错事了的孩子般惴惴不安,从怀中抽出一方手帕,一脸愧疚地递给她:“对不起啊枝枝,我……”


    “吸溜。”他说话的时候,白栖枝早就像小猫一样自然地用舌尖卷起那一点水痕,听到声音,她愣愣地抬头,“啊?什么什么?我没有听见。”


    她眼里一片迷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看到眼前的手帕,她才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呀,没事没事,这点小事不用道歉的。”


    虽然这么说,另一只手却在很诚实地揉着被烫到的那处。


    她怕痛,沈忘尘知道的。


    他不是故意要让她痛的,他只是、只是……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戳!


    脸上传来柔柔的触感,沈忘尘目移,就看见白栖枝的指尖戳在他脸颊上,甚至意犹未尽地又戳了两下,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个感觉啊……”


    沈忘尘现在可以确定白栖枝一定是喝醉了,不然依她的性子,她清醒时肯定不会对他做这样出格的动作。


    “你……”


    “你干嘛一脸愧怍的样子啊?”


    “我……”


    “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


    “别不说话嘛。”白栖枝还是一副盈盈笑脸,她收了手,抱着双臂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冲冲地问道,“沈忘尘、沈忘尘,你为什么总是穿白衣服不束发呀?”


    沈忘尘反问道:“不好看么?”


    白栖枝:“好看的,但是……”她想了一想,倾身上前,很认真地回答道,“你这身打扮看起来穿了很久了,感觉你都没有好好打理自己的。沈忘尘,你才二十多岁哎,二十多岁,正是应该穿的鲜鲜亮亮的,打扮的飘飘亮亮的年纪哎,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没生气……沈忘尘、沈忘尘,你为什么都不打扮自己呀?”说着,她眨巴了两下眼睛,露出很疑惑的样子。


    太、太近了……


    看着面前越发逼近的小脸,沈忘尘极力压制住自己想用手挡住的冲动,向后退了退,却仍有余力朝她打趣道:“因为我年纪很大了……”


    “谁说的?”


    “你说的。”


    “哎?我吗?我说的吗?”白栖枝抓了抓后脑勺,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只能愧疚地嘿嘿一笑,心虚道,“对不起哦,我忘记了。不如果是我说的话,我应该是故意在骗你的。你才二十多岁,年轻的很,年纪一点也不大!”


    “真的?”


    “真的!你这个年纪特别特别好!”白栖枝十分认真地补充道,“,太小了不成熟,太大了没力气,二十六岁,刚好是可以出去闯荡的年纪,就算做错事也不用太在意,反正也不会有人欺负你的,对吧?”她说,“偷偷告诉你,其实我非常想快点长大的。如果我长大了,我就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就不用别人为我担心了。有时候……嘿嘿……有时候我都想一拳把自己打晕,然后,唔……等我睁眼,就会发现自己突然之间大了好多,就可以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用再被人瞧不起了。”


    “傻孩子。”看着白栖枝那张红扑扑团乎乎的小脸,沈忘尘下意识用自己不怎么灵便的手捏住,揉了一揉。


    左脸上软乎乎的脸颊肉因为被绞去绒毛的缘故,滑嫩得像被剥了壳的鸡蛋,沈忘尘捏在手指尖里碾了又碾,竟难得地不想松开。


    原来女孩子的脸蛋捏起来是这个手感啊……


    他在内心暗自诧异,却没意识到白栖枝已经在暗自蓄力了。


    “唔……好失礼,不可以随便捏女孩子的脸!”


    白栖枝上下左右躲,可沈忘尘的手指就像黏在她脸上一样,她怎么甩也甩不掉。


    也只有在这时,沈忘尘可以借着自己这破败的身子占一下上风:“枝枝,小心些,沈哥哥的手可没什么力气,你要是甩掉了,沈哥哥的手可是会摔坏的。”


    “摔坏?不要!”白栖枝当即不敢动了,严肃地自言自语道,“摔坏是很痛的,不要不要,还是不要摔了。”


    沈忘尘本以为她会“乖乖就范”,哪成想等小姑娘再一抬头,却叫他心中一惊。


    不知何时,她那双灵动姣好的杏眸里竟蓄满了泪水。


    下一秒——


    她的右手缓缓覆上他的手背,在两只手接触的刹那,左眼蓦地掉下一颗豆也似的晶莹泪珠。


    白栖枝就这样覆着他的手,咬着红润的小嘴,满眼悲戚柔弱地“啪嗒啪嗒”掉眼泪。


    她哭的时候总是很乖,没有声音,连抽泣的声音都没有,只将那一点点呜咽的声音硬生生吞进嗓子里,一双泪眼雾水蒙蒙地盯着眼前人看,湿漉漉的棕黑色眼瞳经不住似的轻轻颤抖,竟大有令人见之生怜之貌。


    沈忘尘的心狠狠震了一下。


    倘若说白栖枝在男女之情上还是白纸一张,那么对他来说,他太知道这个神情意味着什么了。


    求饶,亦或是卑微的讨好,其中夹杂着的若隐若现的引诱……


    总之不是什么好表情。


    如果可以,沈忘尘希望这个表情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白栖枝脸上。


    她不应该露出这样引人遐想的神情。


    白栖枝只觉得有微凉的指腹轻轻揩过自己眼底。


    脸上的泪痕被疼惜地抹去,她愣了一瞬,缓缓抬眼看向沈忘尘。


    她见他像阿兄一样轻轻抹去她眼底的泪光,她听他像阿兄一样蹙着眉头语重心长地温声教导她说:“枝枝乖啊,听沈哥哥的,以后不要再露出这样的神情了,好不好?”


    为什么?


    白栖枝不是很明白,以往她露出这种神情时总会有心软的人来帮她,那些姨姨婶婶姐姐婆婆都是见了她这幅表情才会愿意帮她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沈哥哥偏偏不许她用呢?


    他是在心疼她吗?


    他也会心疼她吗?


    白栖枝宁愿相信是自己听错了。


    她吸了吸通红的小鼻子,若无其事地笑道:“没关系,枝枝已经习惯了,枝枝很会哭的,你看——”


    说着,她拿掉沈忘尘的手,指着自己的脸颊说:“看!左边也可以,右边也可以,两个眼睛一起也可以!还可以瞬间哭不出来哦!”


    在她的指挥下,她的眼泪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一会儿只有左眼流泪,一会儿只有右眼流泪,一会儿两只眼睛都在哭,一会儿两只眼睛都不哭了。


    这是她在逃亡路上学会的,虽然说被灭门的那一夜她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但是在必要的时候,她还是可以哭一哭的。


    哭一哭,就会有人被她骗得心疼她了。


    哭一哭,就会有人不忍心再欺负她了。


    哭一哭,受委屈的时候就不会再真的想哭了。


    她欢喜地邀功道:“沈忘尘、沈忘尘,你看,我厉害吧,我连哭都很好看是不是?”


    她分明是笑着的,可沈忘尘总觉得她每一声笑其实都是在哭。


    心里苦涩,他收回手,勉强撑起一抹笑,温声夸奖道:


    “嗯。枝枝很厉害,枝枝哭泣来也很好看。”


    “嘿嘿。”白栖枝笑了笑,随即“哒哒哒”地跑到铜盆前绞了手帕仔仔细细地给自己擦手擦脸。


    “沈忘尘。”在沈忘尘看着她出神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解释道,“其实、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别人碰我的,但是如果是大家的话,我好像……好像就没那么讨厌了。”


    她说完,脸也擦净了,又乖乖坐回沈忘尘旁边,往他碗里夹饺子,甚至怕他这样也夹不起来,直接将自己的筷子倒过来,用筷子尾夹上一个饺子递到他嘴边,颐指气使道,“张嘴!”


    “不……”沈忘尘原本想让她不用管自己,但东西都递到嘴边了,再拒绝反倒显得他矫情,“谢谢枝枝。”然后不敢沾筷子边儿地、乖巧地默默吃下。


    白栖枝一连喂了他四五个。


    直到沈忘尘赶紧说自己吃饱了,她才恹恹罢手。


    忽地,她眼里又浮现起一抹亮光,沈忘尘就听见她欢快道:


    “沈忘尘,有时间的话,我带你和大家一起出去玩吧!”


    第135章 无用


    见她情绪一阵一阵的, 沈忘尘不敢再惹她伤心,温声引导着问道:“枝枝口中的大家,都有谁?”


    白栖枝挺起胸脯骄傲道:“大家……大家当然就是大家啊!”她如数家珍地掰着手指头说道, “你一个,林听澜一个,林伯父一个,林伯母一个还有阿爹阿娘阿兄和香玉坊的大家,大家都要一起出去玩, 一起吃饭,一起采风, 一起……”


    白栖枝忽地顿住了。


    大家?


    哪里还有什么大家。


    她如今虽是醉着, 却也不是什么都忘了。


    林听澜失踪了,伯父伯母病逝了,阿爹阿娘阿兄遭贼人残忍杀害。


    她哪里还有什么大家?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瞧瞧,只是喝了这么点酒,她竟也开始做春秋大梦了。


    恍若幻梦刹那间破灭,白栖枝的神情一下子恍惚了起来。


    她伏在桌上, 用下巴垫着胳膊, 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淡淡的笑意。


    白栖枝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到时候你们不要怕,我家里人很好的。我阿兄同你们差不多大,他也很喜欢出外面采风,还喜欢画一点点画。但是你们不要让他给你们画小相哦,阿兄他画画不好看, 虽然……虽然勉强能看出来几分人的轮廓,可还是不好看,没有他写字好看。我在我们那一堆里,阿兄写的行草是最最最好看的, 又大气又风雅,我阿娘说,倘若我阿兄再好好练上一两年,指定能超过我阿爹呢!”


    “哦对了,我阿娘人也很好。阿娘她会做很好吃很好吃的菜,也会唱很好听很好听的歌。她人很温柔的,小时候我和我阿兄摔了碰了,或者是不开心哭鼻子了,都是阿娘哄我们的。阿娘她,阿娘她虽然不像别的阿娘那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不会什么女红,秀出来的鸳鸯像小鸭子,但阿娘说她小时候总是在颠沛流离,所以走过很多很多的路,爬过很多很多的山,也见到过很多很多不同的、壮丽的、荒凉的景色,只要你想听,她都可以说给你听的,真的!阿娘讲故事真的很好听的。”


    “至于我阿爹……我阿爹就比较平平无奇了,在朝堂上受委屈后就只会抱着我阿娘哭。嘿嘿,倘若我阿爹知道我现在过成这样,也一定会在地府里抱着我阿娘哭,一边哭一边说;‘呜呜呜,秋雪,枝枝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是不是我小时候没有教好她啊?她怎么能成今天这幅样子啊,呜呜呜呜。’哈哈哈哈,好丢脸,阿爹哭得时候真的好丢脸。可是……可是……”


    话说到这里,白栖枝已经委屈得不像话,吐出的每一个字,呼出来的每一息里都偷偷藏着哽咽。


    “可是就算阿爹很丢人,我也希望他活着,就算是要用我的命来换,我也希望他们活着。”


    “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死去的人不能是我呢?为什么不能用我的命来换呢?”


    “我是真的很害怕一个人在世上孤零零地活着的啊,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很害怕啊。”


    “为什么死去的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不要死。”沈忘尘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他本来就亲缘浅薄,就算听白栖枝这样说着,也很难体会到她的痛楚,所以他思量再三后,就只能吐出这么一句生硬的安慰,“枝枝,不要死,你要活。”


    “活?是啊,我还活着呢。我不敢死,我不能死的,我还得活着。”白栖枝勉强起身,狠狠抹去自己脸上的泪痕,兀自喃喃,“我还得活着,我现在、我现在嫁人了,虽然还是没有家,但也算是在活着……嫁人……嫁人……对,我嫁人了,我得对林家负起责任来,我不能让林家倒在我手里的。”


    她说到这儿,脸上的泪已经渐渐止住了,神情一片空白。


    然后,只听“噗嗤”一声,这人乐出了声:“嫁人啊,嫁人有什么用啊?还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她身形一晃,靠到沈忘尘轮椅的椅背侧边,像说悄悄话一样的,小声同沈忘尘低语道,“悄悄告诉你,其实,我对林听澜没感觉,如果不是出了意外,我死也不会嫁给他的,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沈忘尘用手帕揩去她脸上的水渍,温声说:“我信的。”


    白栖枝这才老实不少,任凭他擦着自己的小脸,失魂落魄地兀自喃喃道:“可是我除了嫁给他真的没办法了,我缺钱,真的真的很缺钱,我需要他的钱来帮我,我就是在图他的钱。”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图他钱的,我试过了,我真的真的试过了,我逃出去过,在那个冬天,他说我什么都不是,然后我就逃出去了。”


    “那天真的很冷,我身上又没有钱,也没有住的地方,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就跑去给人家做工。”


    “我知道的,在淮安刷盘子肯定不止有二十文钱。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是个小姑娘,别人家都不要小姑娘去给他们做工的,只有这个老板要我,我也只能去他那里刷盘子。我其实一点也不傻,我只是实在没有选择了。”


    “那天,水很冷,风也很冷,我在院子里刷盘子,手刚碰到盆里的水就红了一片,很痛,真的真的很痛,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忍着痛刷,刷了半天,总算是赚到了二十文钱,那时候,我已经冻僵了,我捧着那二十文脑子里想的全是想吃一口热乎乎的饭。那时我觉得,这有了二十文我应该可以去吃一顿饭了。”


    “然后呢?”听着白栖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沈忘尘问道,“那天,你有好好吃饭吗?”


    “有的!我买了两个素包子喔!两个喔!给我吃得好饱好饱,好开心喔!”白栖枝欢快道,可只是一瞬,她就又迷茫了起来,“可是,吃完了,我就又迷茫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我以后又该住哪里呢?”白栖枝语气夸张道,“那可是冬天哦!冬天!很冷很冷的,在外面睡会被冻成冰人的!真的是会冻死人的!所以,我想要找个地方长久做工,甚至不需要太多工钱,只需要有个住的地方就好,真的只能让我住一下下就好。”


    “可是,没人要我。”


    “我是个没骨气的,所以在街上逛了又逛之后,我还是想要回到林家去。虽然每天要被人骂被人管被人监视但至少我不会死,至少那个时候我不会死。”


    “你……你一直知道有人在监视你吗?”


    “嘿嘿,我又不傻,我很聪明的,我在路上练过了,但凡有一个人在暗处看我,我都会知道的,我很厉害的喔!”


    得到肯定的回答,沈忘尘内心五味杂陈、不知所措。


    他实在是待在宅子里太久了,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他的头脑都退化了,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来看待。


    其实他那些小伎俩白栖枝知道,林听澜也知道。


    只是他们碍于他的颜面、碍于他的身份、碍于他的年纪没有戳穿他罢了。


    他实在是太失败了。


    ——从头到尾都很失败。


    “然后,我就往林家走,刚好遇到一位小姐要人捡手帕,我就去捡了,然后回去的路上想吃糖葫芦,就买了一串,觉得不好,又给他们带了一包。我没有吃独食!我当时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对他们好,我没有对不起他们任何一个人!我没有欺负他们任何一个!”


    说到这儿,她又委屈起来,但眼泪都已经流干了,自然也哭不出来,所以她将话锋一转,摆摆手道:“嗨,不说他们两个了,他们都是坏家伙,除了欺负我之外什么都不会想,还是继续说我的事吧。”


    她说:“从那次之后,我也试过无数次想要自己去打拼一番事业,可是我出走、出逃了,然后呢?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甚至就连我嫁进林家以后我也还是什么都做不到,他们站得太高了、力量太大了,我甚至连逃跑的力气都已经耗尽了,我根本没有余力再为家里昭雪了。”


    “你知道吗?沈忘尘,白府之外的世界我太陌生了,离开府里的庇护后,我甚至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甚至连每一天都是在苟延残喘。虽然我嘴上总是说着要为家里人报仇,要让他们好看,可是我自己心里清楚的,我根本没有能力为家里人复仇,我甚至连活着都已经很困难了,我有哪里又力气能去再为家里人报仇呢?”


    “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真的真的真的什么都做不到,我很伤心,你能明白吗?我真的伤心,伤心的都快要死掉了,我好难过。”


    “我明白的。”怕她再掉小金豆子,沈忘尘赶紧哄她道,“我能明白你的心情。”


    “你不会明白的。”


    话语被打断,沈忘尘只见白栖枝笑着捂着心口打趣道:“如果可以互相理解心情的话,那你怎么看不见我每天都很难过?”


    你怎么看不见我每天都很难过?


    不,他其实是看见了的,他却假装没有看到。


    他分明生了双好眼,他却为何视而不见?!


    沈忘尘也不知道,甚至如果不是白栖枝这次醉酒诉苦,他或许会永远也装作不知道。


    “枝枝,我——”


    “砰!”


    他开口说了句什么,清浅的声音却被外头的烟花爆竹声所淹没。


    “哇!放烟花啦!”白栖枝并没有听见他到底说了什么,她只是笑着,跑去推开那扇自出事后就再也没被封上的窗子,开心滴踮脚看着外头的烟火,甚至还高高兴兴地伸出手指给沈忘尘看,“沈忘尘、沈忘尘,外头放烟火了!很漂亮是不是?等你身子好一些,我们也去外面放烟火吧!好不好?好不好?”


    “好。”沈忘尘压下哽在喉头里的千言万语,到底还是又换上平时那副温润玉如的笑脸,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氅,轻声许诺道,“枝枝说的都好。”


    见白栖枝笑眯眯地看着烟火,完全没有刚才那般低落,沈忘尘便岔开话题问了她轻松的问题:


    “枝枝,你方才说要和大家一起玩,那你对大家都是怎么看的呢?”


    沈忘尘只想知道,在枝枝的心里,她究竟是不是还恨着他,可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了。


    她肯定是恨的。


    他犯下了弥天大错,想要悔改却已经来不及了。


    殊途同归,所有事情已然在他所规划的范围内肆无忌惮地跑偏了,就算他想制止,却也只能像虫豸阻挡一场雪崩一样,被深深掩埋在里头。


    恨就恨吧。


    他想。


    枝枝合该是恨他的,他认了。


    第136章 喜欢


    沈忘尘以为白栖枝会对此大谈特谈, 没想到后者短暂地愣了两秒,茫然地问他大家都有谁?


    “你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宽泛了,这样, 你挑几个人我来评价。”


    竟然严谨到用上评价这个词了。


    沈忘尘隐隐发笑。


    他默了默,先挑了个看似不太重要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性问道:“你觉得宋家二公子怎么样?”


    “宋哥哥喔,他人很好的,我跟他玩的很开心。宋哥哥, 好人,喜欢!”


    “那你觉得林听澜怎么样?”


    “林听澜喔, 他啊, 完蛋的啦!他从小脑子就不聪明,长大又养成了这么个急躁恣睢的样子,简直是就是十分完蛋!我跟你讲喔,如果我是个男孩子的话,肯定会比他更聪明更招人喜欢,你不要不信, 这样啊, 是不会有人喜欢他的!要我说——谁喜欢他啊,谁这辈子真是完蛋啦!这辈子就扯去吧,无论怎么样都跟他还有他们那一大家子扯不清啦!”


    被白栖枝打趣着笑着说“完蛋了”的沈忘尘本人:“……”


    好吧,完蛋了就完蛋了,他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就收手。


    沈忘尘垂眸抿唇想了半晌, 直到白栖枝又捡了三四个凉掉了的角子放到嘴巴里嚼啊嚼,他才再次开口,声音细若蚊喃地问道:“你觉得……我……我怎么样?”


    他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只想她不要恨他。


    但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毕竟是他给予她那么多苦难, 她就算嘴上说着不恨,心里也未必会这样想。


    她……


    “你?你是谁?”


    沈忘尘还没等想出多余的想法,小姑娘一双水汪汪的眼就已经凑了上来,在他咫尺之间细细地看着他的眼。


    沈忘尘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聊了这么久,白栖枝还是没有一点要醒酒的样子。


    也许是她实在不胜酒力,也许是她因为是人生中第一次醉酒,也许……


    是她根本不想醒来。


    醉了多好,醉下去就不用再看见眼下的苦难,醉下去就可以一直沉沦在自己幻想的温柔乡。


    或许在她的世界里,她的家人还没有惨死,她还是那个养在深闺灵动又俏皮的白家大小姐,平时跟阿兄耍一耍,跟阿爹去外面施施粥,依偎在阿娘怀里听阿娘讲故事,一年又会有几天跟年幼的林听澜拌拌嘴、吵吵架。


    这样的日子幸福又甜蜜,有谁会不想一直过下去?


    又为什么非要记起那些令她厌恶、难过的人和事?


    沈忘尘以为她在醉中不会记得自己——他是她人生苦难的分割线,在遇见他之前,她的人生平安顺遂,她没必要在这种时刻非要记起他的。


    面对小姑娘抿着唇的沉默,沈忘尘自知应是得不到答案。


    他微笑着失落地扭过头去看烟火。


    “唔……”脸被硬生生掰过,鼻尖是面前人身上淡淡的酒香,沈忘尘略微诧异地看着面前掰正他脑袋的白栖枝,口齿不清道:“枝枝,泥……”


    “喜欢。”


    未说出口的话被脆生生地打断,沈忘尘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一双素来波澜不惊的桃花眼略微睁大,连带着里头琥珀色的瞳仁都跟着不可见地颤动。


    “你、你说什么?”


    “喜欢!”白栖枝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她很严肃,严肃地像是在下达某种命令一样,声音脆若银铃,在沈忘尘心里一晃一响、一晃一响。


    而后,他看着小姑娘松开手,笑着摆摆手道:“哎呀呀,开玩笑的,要是喜欢他的话我这辈子真是完蛋啦!”


    沈忘尘听见自己悬在喉头的心如石头般“咚”地落回胸腔里,原本细细颤抖的下半身也跟着如磐石般安静了下来。


    还好还好。他想,还好……


    沈忘尘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情——


    庆幸吗?没有。


    伤心吗?没有。


    失落吗?好像……也没有。


    不过对于“沈忘尘”这个人,白栖枝还真是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


    沈忘尘就听着她一张小嘴开始叭叭叭地将他整个人都狠狠讲究另一边。


    上到着装、发型、神态、样貌,下到他的教学内容、待人接物的方法、做事风格,凡是他身上的能表现出来的每一点都被白栖枝嫌弃了个遍。


    她根本没给他留一点面子:“你是不知道,他当我傻的喔!我呢,虽然读过的书不算多,但也不至于是什么书都没读过吧?你都不知道他居然、居然从《论语》开始给我讲哎!喂!我哎!我!白栖枝!我爹爹可是书画院翰林待诏,我家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连这么基本的书都没读过!我发现吼,有些人吼,你真的不能跟他太客气,不然他真的会把你当傻子,实在是太气人了!”


    太、太近了!


    眼看着白栖枝越说越来劲,甚至一屁股搭在他轮椅扶手上,像个男子一样伸出胳膊同他勾肩搭背。


    说到激动的时候,她还会掰着他的肩头晃来晃去,分毫没有小姑娘的矜持,活像个小男孩。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沈忘尘下意识挪动着自己的瘫腿往旁边躲,但白栖枝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窘迫,直接一胳膊肘半勒住他的脖颈兀自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有的没的,搞得沈忘尘苍白柔弱的面皮都被勒出了几分红。


    “对了!”


    “啪”地一声,白栖枝狠狠一拍桌,随即又痛得甩了甩手,激动地收紧了架在沈忘尘脖颈上的胳膊,大骂道:“最可气的是,那个沈忘尘居然还想让我给他们生孩子!你说!他可不可恶?可不可恶?”


    “可恶……”沈忘尘感觉自己被“命运”勒住了脖颈。


    而现在,这个“命运”掌握在白栖枝手里,他反抗不得,只能温声轻哄道:“枝枝啊,你放开我好不好?我有点喘不过来气了,真的。”


    “哦。”白栖枝蓦地松开胳膊,乖乖坐回自己的小椅子上。


    沈忘尘这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没事,你、你继续说……咳咳咳……不用……咳咳……不用管我……咳咳咳咳咳!”


    白栖枝见他咳的面色绯红,伸手为他顺了顺气,见他咳的通红的脸微微缓过来几分,她才小声比划着说道:“小孩子那么大一只,我整个人才那这大一小只,外加还要流一盆的血,这一套下来我还怎么活!这玩意儿谁爱生谁生吧,反正我不爱生。”她蓦地看向沈忘尘,目光坚定道,“你生!”


    沈忘尘:“我生不出来。”


    白栖枝:“好吧,那你也别生了,你。”


    她忽地沉默了,抿着唇,一副难受又喘不上气的隐忍模样,看得沈忘尘心头一跳。


    “你……”


    他赶紧伸手,想要为她顺一顺气,结果——


    “呕——”


    骤然间被吐了一身的沈忘尘:“……”


    嘶!


    白栖枝这阵呕吐吐的厉害,双手抓着他轮椅扶手,弓着腰,几乎把她这一天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吐到最后,胃里实在没东西可吐,就开始呕酸水。


    好在芍药并未走远,一直在暗处留意屋内两人,这才能在事情突发后第一时间赶到,收拾现场。


    一切都还好。


    除了沈忘尘今天还穿的是一身白衣裳,被这么一吐,看起来应该是十分难洗。


    沈忘尘倒是没有说什么,一直轻抚白栖枝的脊梁为她顺气,防止秽物涌到她鼻腔里引起窒息。


    但白栖枝就不一样了,吐完收拾完之后,看着沈忘尘一身的狼藉,不知道怎么“哇”地一声就哭了。


    她哭得好伤心,双眼更是像漏了底的水桶,泪水放纵地朝外淌,任凭沈忘尘怎么哄也哄不好。


    直到白栖枝边哭边大喊一句“太丢脸了”,捂着脸大哭着跑走,这一场闹剧才堪堪结束。


    “主子……”面对这种场景,芍药也是失去了一切力气和手段,“我叫人来收拾一下吧。”


    沈忘尘默然点了点头。


    不久,丫鬟们鱼贯而入。


    沈忘尘被人如机械木偶般摆弄擦洗。


    被人搬到床上半坐着的时候,他垂眸,刚好可以看见自己那双没什么力气的手。


    他下意识使尽力气地张开手。


    伸不直,他的手指还是像以前那样伸不直。


    方才,小姑娘抓握着他轮椅上的扶手呕吐时,沈忘尘第一眼看得不是自己的衣袍究竟被污秽成什么样子,他的眼一直落在白栖枝那只纤细有力的小手上,久久地,不能移开目光。


    他实在是羡慕白栖枝有一双漂亮的手。


    他以前也有着一双如她般好看灵便,可以写出一手漂亮丹青的手。


    可自从他受刑之后,他的手就伸不直了,就算用力去伸,手指也还是会微微卷翘,如同枯萎坠地的花瓣,就算根部还鲜嫩着,可边缘却早已卷曲枯萎了。


    这样的手除了翻书喝茶外什么都做不到。


    甚至他连喝茶都需要用两只手捧着,才能将茶盏堪堪递到嘴边。


    沈忘尘记得自己每一次难堪的模样,就比如方才白栖枝给他喂角子的时候。


    难道没有旁人帮助,他沈忘尘已经废物得连一口饭都吃不进去了么?!


    ——如果可以互相理解心情的话,那你怎么看不见我每天都很难过?


    ——你怎么看不见我每天都很难过?


    如果说白栖枝还能借着酒劲儿同自己这样说,那眼下——在这个林听澜失踪得杳无音讯的时候,自己又该将这句话同谁说呢?


    早知今日,何必到当初。


    早知今日,犹恨到当初。


    第137章 巡视


    自那日白栖枝从沈忘尘院子里哭着跑出来后, 府里人都传是沈忘尘把她给骂哭了。


    却没人知道白栖枝第二天醒酒后偷偷给沈忘尘塞了个暂代赔他衣裳的大红包。


    林家那些人一听沈忘尘把白栖枝给骂哭了,立即高兴起来。


    在他们眼里两人本就不共戴天,如今这么一闹后就更是离心离德。


    既然如此, 那想必沈忘尘和他们的诉求应该是一样的——


    他们都想弄死白栖枝!


    但从那之后沈忘尘便称要静养,除却侍女芍药外不允许任何人踏入他那方小院子一步,林家那些人摸不定他的习性,自然也没想着要先去拉拢他,而是默默安排着计划。


    大年初五, 是各个商户休沐日陆续结束的时候。


    也是香玉坊每年固定施粥的日子。


    这规矩是白栖枝定的,白栖枝自然了如指掌, 这几天过得安生, 她便掐指数着日子盘算着自己心里那点子事。


    沈忘尘说林家那些人在年后肯定会给她来个大的,吩咐芍药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她带上袖箭以防万一。


    白栖枝也不是不愿带,只是她虽命人打造了这么个东西,但自己对它的掌控力实在是差得很,到时候没射中敌人倒还好,万一一不小心伤到了无辜百姓, 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更何况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白栖枝是知道自己的,倘若不受点皮肉伤的话她未必也真的能狠下心来将那些人全部肃清。


    没有人逼她一把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小姐,马车备好了。”


    春花的声音从门外传出,白栖枝想了想, 说:“不过是几步路的事,就不用马车了。”她戴上面纱,微微一笑,“走着去吧。”


    林家人原本在那马车上做了些小手脚, 倘若白栖枝坐上马车的话,那马在中途便会意外受惊,令她从马车上摔下,不死也残。


    可哪成想这小妮子竟如事先预料好的一样,竟选择了步行。


    没办法了,只能用原先的办法——用麻袋套、用绳子捆、扔进湖里做一个女水鬼。


    按理说他们不该杀她的,可左右这几日林家外头那些铺子已经被她打理完毕,留她在林家也没有什么大用,不如借此将她永远除去,省得日后还有人阻了他们的富贵路。再说了,他们也不是傻子,不就是管理几个商铺么?商铺商铺,不就是做点小买卖、谈点小生意,除却生意大了些,要照拂的地方多了些外,跟路上摆摊子的那些小商贩又有何区别?他林家人多见识广,难不成还真就这点小事难道都会做不明白么?


    实在是太看低人了!


    可是眼下白栖枝倒是好摆弄,就是她身边那个叫春花的难搞。


    听人说这人曾经是亲身跟在林听澜身边做事的,后来沈忘尘被请进了府,她又被吩咐去为沈忘尘做事,直到后来府里来了那么个自称为“林听澜远房表妹”的小贱婢借助于此,她才出去做了香玉坊的那劳什子掌柜。


    这等人物,他们肯定是惹不得了,倘若澜儿回来后她告上一嘴,那落在他们手里的银子岂不是就如流水般哗啦啦地流走不少?


    不成不成!人是可以杀的,但钱必定是不能少的。


    更何况这人还不能杀。


    他们需要想个法子将白栖枝孤身一人支出来杀掉,还不能惊动那个叫“春花”的侍女。


    这对于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脑子里也没什么好货的林家人们来说实在是太难办!


    好在这事儿虽然说是难办,但到底还是能办,众人互相推诿几番,最后责任还是落在了林五爷头上。


    林五爷实在是叫苦不迭。


    却说那边,春花已经跟在白栖枝身后来到香玉坊门前不远处。


    她早就同众人说今日主母要来巡视,结果大家当时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一点面子都不想给她口中的那个“主母”。


    春花怕他们又要出什么损主意,一路上真是提着一颗心悬着一颗胆,生怕那场景叫白栖枝看了生气。


    好在众人虽然不给这个“主母”面子,但到底还是要给白栖枝这个“东家”面子的。


    排队领粥的队伍再次排到了北名大街上,众人煮粥、端粥、盛粥,各个环节做的是一丝不苟,生怕败了香玉坊——亦或是白栖枝的名头,每个人都兢兢业业,唯恐其中出了差错丢了这来之不易的“仁商”名声。


    他们忙起来了,自然也就顾不得那个什么来巡视的主母,以至于白栖枝就站在面前,正忙得应接不暇的众人也没将她认出来,反倒嫌她站在这里阻了他们的视线,实在是耽误事。


    “让一让、让一让!没看见人正忙着呢么?想要看进去看去,别耽误我们做事。”


    李素染正忙着为递来破碗的乞丐舀粥,见有人站在自己身前,虽然遏止了自己想用胳膊肘怼人的冲动,但语气还是难免地差了些,搞得本就心虚的春花更是出了一额头的汗,小声提醒道:“素染姐,这位就是府内的主母,你,”


    “主母怎么了?”李素染毫不客气地直接反驳着,边反驳,边转过身来盛一勺热乎乎的粥液,脸上满是不耐烦,“她能为我们拉客啊还是能给我们涨工钱啊,她……”


    对上那双熟悉双眸的刹那,她所有的话瞬间都被硬吞进肚子里。


    这是、这是!


    木勺顿在半空,淋漓的汤水顺着勺底落在雪上,融出一个小水窟窿,反倒叫雾气在两人之间越发浓郁,几乎要对视的两人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白栖枝也不恼她的态度,见端碗前来讨粥的乞丐也将手顿在半空,她笑吟吟地朝李素染示意了一下:“李店主说的对,我在这里确实有些碍事,这样,李店主你先忙,我去里面看看,省得误事。”


    说完,她就跟个神妃仙子一样带着这缕雾气仙气飘飘地朝坊内走去,只留下李素染一个人愣在原地,揉揉眼,盯着她的背影发愣。


    她刚才是不是看到东家了?


    还是她想东家想疯了,看见这么个与她年纪相仿的主母都觉得是她本人了?


    “哎?哎!店主,这粥还给么?”


    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李素染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淋漓了一地的汁水急忙说道:“给的给的,这勺有些凉了,我再给你盛一勺新的好了。”


    如果刚才那个人真是东家的话,那她不应该早就逃得远远的了么?怎么又会成为林府的主母呢?李素染想,还是自己想东家想疯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东家!”


    坊内蓦地紫玉一声大喊,吓得原本在洒扫的莫伯手猛地一抖,扫把都掉在地上,他刚想要弯腰捡起,扫把末端就被他的好大儿给狠狠踩了一脚,“什么?什么东家?!呔!哪里来的妖怪居然敢冒充我们东家,看我不领着紫玉的小徒儿们让你狠狠现出原……啊啊啊啊啊啊!东家!”


    看着两人捂着脸一脸惊恐,白栖枝伸手将紫玉长得可以吞下一个鸡蛋的下巴缓缓合上。


    “什么东家?你们看好了,我是林府的主母,如今你们受我所管,竟然还敢念着前东家。莫不是不想要这个月的俸禄了?”


    白栖枝声音虽严厉似雪,但却偷偷给两人做了个小手势:淡定淡定。


    她指指外面:小心有人。


    两人赶紧不约而同地用手死死捂住嘴巴,摇摇头,又赶紧狠狠点头,跟神仙身边的小仙童一样,后退一步,一左一右地朝楼梯做了个“请”的手势,开路道:“如今坊内事务繁忙,烦请主母至二楼小坐。”


    白栖枝点点头。


    看着她缓缓拾阶而上的背影,莫当时、紫玉兴奋地十指相扣,就差拎着对方原地蹦跶:


    太好了,是东家,咱们这下子算是有救了!


    白栖枝现在肯定是不愿暴露身份的。


    不能说是不愿,而是不能,一旦她的身份被众人发现,那诸事都会朝着对她不利的方向发展。


    不若让这个秘密烂在大家肚子里,大家都装作互不相识,虽然日常相处少许别扭了一些,但总比时时为人所掣肘拿捏要好上太多。


    等等!


    “春花。”


    “小姐怎么了?”


    “这粥桶里是不是少了什么?”


    眼见桶里都是白花花的大白米粥,白栖枝微微蹙眉:“叫人往里头撒一把石子,还有,吩咐后头所有熬粥的人,但凡有粥新出锅,都要往里头撒一把灰土砂砾,不得有误。”


    “小姐……”


    春花实在是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粥本就是要给人喝的,往里头撒石子,那还能入口了么?


    可就算她不知道白栖枝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自家小姐向来是个心里有数的,听她的话做事准不会错。


    春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下楼当着大家的面,弯腰捡起一把沙土洒进新换的粥液中。


    “哎哎哎!你这是做什么?这粥里撒了土还能喝了么?”


    “糟践人、真是糟践人啊!好端端的粥就这么被毁了,你们这些个黑心肠的,这么作孽,菩萨是要怪罪你们的!”


    “唉,走了走了,这么脏的东西谁喝啊!”


    “原本还以为能有不要钱的大米粥喝呢!看来这所谓的‘仁商’也不过如此嘛!”


    “呸!黑心肠的东西,以后不来了!”


    经春花这么一搞,人群里骂骂咧咧地走了一半,看着骤减的队伍,李素染并未做声,只是神色如常地为还留在队伍里等待施粥的人盛粥。


    她是个老练的,在大家煮第一锅粥的时候就已经捡起一把砂石要往里头洒,只是还没等伸手就被莫当时、紫玉和她身边的几个小学徒们叫住了:


    “素染姐,咱们煮粥施粥可是做善事,你这往里面洒石头,不是作践了咱们这一片好心了么?怎么能这样啊?”


    第138章 绝处


    做善事是好的, 有善心也是好的,但凡事都要讲求一个方法。


    是以:话可以这样说但事不能这样做,事可以这样做但话不能这样说。


    李素染知道自己就算说了, 也未必辩驳得过他们,反倒会落下一个不讨好的名声。


    她将手中的砂石一扔,拍拍手上尘灰也就随众人去了。


    果然今年的粥里没掺砂石,前来排队的人多了一倍不止。


    毕竟白占的便宜谁不喜欢?


    林家钱多人傻,那就让他们自己为自己的善心负责到底好了。


    又关他们这些无辜群众什么事?


    如今, 眼见着有人往白花花热乎乎的米粥里撒石子,众人一边骂着林家人真是糟蹋东西, 一边又恨自己来得晚了, 遇见了个有心机的,没占上好便宜,不然他们也能多“讨”上两碗粥,省下今日一顿饭钱了呢!


    “春花,你这是做什么?!”原本刚要离开的紫玉见她这样大声叫道,“你这样做, 岂不是糟蹋了东家的一片善心么, 你……”


    她看见春花用眼神往上一示意,登时明白了是谁的主意,不吭声了。


    春花示意她往人群里看。


    紫玉一瞧:队伍里那些看似衣着破烂实则满面红光的人竟这么一闹,大半都骂咧咧地走了,只有少部分不甘心自己排了这么长时间的队还没喝上热粥人还在留下, 其余的,都是些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一条腿甚至只有麻杆般粗细的乞子,间或夹杂着几个衣服上满是补丁的穷苦家的妇人, 抱着孩子站在队里,一边双眼紧紧盯着粥桶,一边用自己细可见骨的手臂紧紧地抱住襁褓里的孩子轻轻掂着、哄着,浑身上下都是看不见未来的迷茫。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


    紫玉的眼一下子就湿了。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东家和素染姐都要往白粥里撒石子了。


    她们一日能熬出的粥就只有那么多,这个人的手里多了,那个人的手里就得少,只有刨除去那些想要占便宜的、图个新鲜、本身并不处于极度饥饿的人,那些真正需要这碗粥来勉强填饱肚子的人才能被分到更多的粥,才能使他们的善心不被真正浪费。


    “谢谢,谢谢大善人,谢谢大善人,菩萨会保佑善人的,谢谢,谢谢……”


    留下的那些人没有因为粥里掺杂了砂砾而感到恼怒,他们仍然如一开始那样,将自己的腰身弓得极低,将自己的姿态也放的极低,哆嗦着一双皮包骨的枯黄的手,颤颤巍巍地将自己手中的破碗小心翼翼地递上前。


    昏黄的双眼被粥液上浮的雾气浸的湿润,有一滴浑浊的泪从这双盛满苦难的眼里落下。


    他们甚至不敢抬手去擦,只不住地弯腰道谢,而后匆匆离去,生怕免耽误身后那些如同他们一般、这些在尘灰淤泥里一起摸爬滚打的苦难人。


    ——不要向上去怜悯,要向下看。


    ——只有向下看,才能看得到人间最真挚的苦难,只有向下看,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活着。


    ——你要看到他们的苦难。


    “谢谢啊,谢谢,谢谢,谢谢……”


    所以啊,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繁华的背后还隐藏着这么多苦难,为什么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苦难,为什么每个人都活得这么艰难?


    白栖枝坐在楼上往下看,往下看,下面尽数是他人的苦难。


    她想给那些人一条生路。


    可她现在能做的事还太少,阿父说过的,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去救更多的人。


    她要往上爬。


    她既生了这么一颗软心肠,她既见不得人受苦,她就必须要不留余力地往上爬。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白栖枝喃喃着,放下手中热茶,起身缓缓离开。


    众人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大家都在各司其事,等到好不容易偷得几分闲,想要去楼上同她叙叙旧的时候,香玉坊的二楼早已了无人影,只剩一杯冷掉的茶水不见其主,在桌子正中央静静地搁置着,像是被人遗弃了,却因为有人前来发出轻轻的震动,如同冷彻的湖水一样,荡开圈圈褶皱的涟漪。


    “咚——”


    寥无人烟的湖畔,一个染了血、被塞满重石的麻袋被重重地扔进湖里。


    “这小妞也忒能挣扎了!瞧瞧,都给我手划破了!还好她身边没有人,不然被人看见了,咱们可就麻烦了,你说是不五叔?五叔?五叔!”


    青年男子一声紧一声的呼唤唤醒了还在看着湖中波纹失神的林五爷。


    他回过神来,看着湖中涟漪一圈圈地扩大,猛地一屁股扎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决眦欲裂。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他杀人了他杀人了他杀人了他杀人了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林五是个纸糊的老虎,只会在人前逞威风,可真要他做这种杀人的事儿,他比谁都怕得魂飞魄散!


    此刻他吓得缩紧了身子,不停地拖着自己几乎没知觉的身子朝后退,惨白了脸,唇不停地颤抖,随即像疯了一样抓起地上的雪不停地洗去手上的血渍。


    这上面有他的血,有白栖枝的血。


    这里面有那个死人的血!!!


    别找我,别找我,别找我……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五叔!”


    骤地一声喊叫林五猛地打了个哆嗦,停止了手上疯狂的动作,呆滞地抬眼看向面前比自己低了一个辈分的青年男子。


    后者脸上仍是满不在乎的笑容,嘲笑他道:“五叔,不就是杀了个小贱蹄子吗?咱老家都沉塘过那么多女人了,难道您还怕这个不成?”


    是啊,在老家被族中长老浸猪笼的女人多了,可那也不是他亲手杀的!


    那是、那是他们杀的,那是他们杀的!


    这因果背不到他林五身上,他自然是不怕的!


    可是如今这人是他亲手揪着头发塞进麻袋里捆好扔进湖里的!


    她死后是要回来找他讨命的!!


    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怎么可能不还害怕!


    林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当那些小贱人一口咬到他手上的时候,他一下子怒火中烧,忘情了、发狠了,揪着她的头发就把她往麻袋里扔,在她死命挣扎中,他甚至生生拽下来她一缕头发。


    头发……头发……头发!


    林五爷看向自己的指缝,那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发,只是刹那间,那些黑发竟像是有了意识般,渗出湿冷的水来,缠上了他的手、他的身、他的脖颈!


    它们要杀了他!


    “啊!”林五突然惊恐地大叫,反倒吓了想要扶他起来的年轻人一大跳,“我说五叔,你这么一惊一乍地干什么呢?您瞧瞧、您瞧瞧,你腰上最喜欢的那块黄玉玉佩都被你摔碎了,赶紧起来找找吧。”


    玉佩?


    对!玉佩!


    那是他祖父留给他的玉佩,那是他爹留给他的玉佩!


    只要玉佩还在,那他就什么要么鬼怪都不怕,什么妖魔鬼怪都缠不上他,他才不怕什么水鬼索命——


    他不怕!


    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林五爷如同猪狗一样匍匐在地上去寻那块掉在雪里的黄玉玉佩。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不对!


    缺一块,缺一块,缺一块……


    去哪儿了?


    去哪儿?


    去哪儿了!!!


    林五爷像是疯了一样在雪里跪怕这去玉佩上残缺的那一块,他的身上沾满了脏兮兮的雪,手指也红肿得跟糠了的大红萝卜一样,可他不敢停,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停下了,白栖枝那个女鬼就会缠上他。


    他不能、他不要、他不想!


    “行了五叔。”眼见自己的亲叔父疯魔般在雪里狼狈地爬来爬去,年轻人眼中没有半点心疼,反而是满满地嘲讽。


    他一把将匍匐在雪堆里的林五爷粗暴捞起,说:“我知道你最看重那块玉佩,可那到底是个死物,保不了活人不是?趁着现在没人,咱们赶紧走吧,不然一会儿有人来,看见你这样还以为你中邪了呢,不得报官把你捉起来啊?起来吧起来吧,您也不想就这么平白吃牢饭不是?走吧走吧。”


    林五爷被扶起来时还在发怔。


    他双眼赤红,眼白里爬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的红血丝,视线却静静地看着已经没有半点涟漪、如铜镜般平静的湖面。


    天不知怎么的飘起了雪。


    有雪粒落在水面上,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般地消逝了。


    不会的,不会有人发现了。


    他们在麻袋里放了好几块大石头,那个贱人的尸身不会浮上来,她只能一辈子静静地沉在湖底,被里头的鱼一点点撕咬吞噬掉血肉。


    她的骨头也不会飘起来,她的骨头会一直沉在湖底的淤泥里。


    十年、百年、千年……


    只要这片湖的湖水不干,就没有人会知道里面藏了一个女人的尸身。


    没有人会发现的,没有人会发现的……


    白栖枝,不是我想杀你的,是他们,是他们要杀你的,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听他们的话而已,我都是被他们逼的!


    你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你要索命就去找他们索命!我没有对不起你什么!我没有对不起你什么!


    没有!!!


    所以,求求你——


    求求你快去死吧,你快去死吧,你死了一切都会结束了,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再杀人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杀人了。


    白栖枝……


    求求你……


    快去死吧!!!


    第139章 逢生


    好冷……


    好黑……


    好累啊。


    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还活着呢?


    浃髓沦肌的痛被冷彻入骨的湖水安抚, 白栖枝现在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有多痛了。


    湖底是阴暗的,她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光,身下那几块大石头在不住地拉扯着她下坠, 麻袋粗糙的布料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地贴在她脸上,竟叫她分不清现在令她难受的是冷还是湿。


    在坠入湖水中的那一刻,她下意识闭紧了呼吸,却再没有力气挣扎出逃。


    没用的,放弃吧。


    已经再没有任何力气去扯破面前的麻袋了。


    比起刚坠入湖中的冷, 白栖枝此时越往下沉,竟越能感觉到一丝暖。


    就这样死去吧。她想, 安静的, 温暖的,也很好,总比在上面又苦又累又要了无尊严地求生要好。


    就让她自己一个人这样静静地沉入湖底也挺好。


    在这处隔绝了阳光声音与氧气的世界,白栖枝睁着眼却只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黑暗,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可手指刚一抬起, 就只能碰到麻袋上粗粝的手感。


    氧气, 氧气,氧气……


    求生的本能遏制住她的身体想让她呼吸,可她的意志却一直叫她闭气。


    白栖枝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怎样死去。


    她是无法自主窒息而亡的,她试过了,在闭气到一定情况下她是会晕厥的。


    到时候她的身体会代替她的意识开始呼吸。


    她甚至都能想象她在昏迷后, 身体里的肺腑想要吸进一口氧气,可等到冰冷又无孔不入的湖水大口大口地灌进自己的鼻腔自己的口腔,她的身体又会下意识地想要闭气。


    可那时候再自救已经来不及了,无数的湖水涌入她的肺腑, 倒灌进她的喉咙,她会因呛咳而醒,然后再溺水窒息痛苦地死去。


    她是没办法主导自己生死的,无论是在陆地还是在湖水里。


    随着身体浮动的水波掠过她的眼,她想看清,眼前却依旧只有黑暗。


    蓦地,白栖枝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竟然想起了在海上失踪的林听澜。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但是……


    林听澜啊林听澜,你死的时候也会这么平静吗?


    还是会因为想到沈忘尘要为了你拖着病体,呕心沥血地守住整个林家而感到痛苦呢?


    我知道,你是不会想起我的,你会把我们之间的承诺都忘记的。


    可是啊,林听澜,难道你把一切都甩给我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也会被你的决定而害死吗?


    那些人,是你的亲族而不是我的,他们会对你尚存一丝人性,却不会对我抱有任何一丝怜悯。


    林听澜啊,如果你还活着,你会因为我的死而感到抱歉吗?


    不会的。


    你甚至不会记得我。


    在氧气被尽数掠夺的那个瞬间里,白栖枝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与这个世界相对的另一个空间。


    那个空间里的自己没有逃走,她被林听澜和沈忘尘抓去做了林家的夫人,她成了那个大宅院里唯一的疯女人,她成了一个孩子的阿娘。


    可那个孩子是不属于她的。


    那个从她腹中诞生,凝着她血肉,从她胯间诞下的孩子,从一出生便被抱给了乳母,再不能与她相见。


    她被林听澜困在了一个不知名的房间,与后覃房不同,那个房间没有窗子,没有灯,只有一扇委委屈屈的小门被镶嵌在墙上。


    门开的时候,仅仅是那一点点的光就能刺得她流泪满面。


    紧接着,一碗不知道剩了多久的饭被扔到她面前。


    男人站在光的前面,她抬起头去看,却率先被光亮灼伤了眼。


    她抬手想去遮住那束光,可刚一抬手,锁住她手腕的铁链就在寂静的房间里叮当作响。


    随即,她听到自己像一个伥鬼一样,从齿尖儿里阴冷吐出一句话来: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的骨肉还给我!”


    “啪!”


    冰冷狠厉的一巴掌裹挟着风声重重落在她的脸上。


    男人俯身蹲下,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匍匐在地的狗。


    “你的孩子?”他嗤笑着,“锦儿何时成了你的孩子?他是我与忘尘的孩子,也是林家下一任的家主。白栖枝啊白栖枝,瞧瞧你现在疯疯癫癫的样子,你哪里配得上做那孩子的母亲?不过你放心,念在我们从小的情谊上,我以后会让你见一见我和忘尘的锦儿的。你总说我和忘尘不配有一个孩子,我倒是要让你好好看看,看看我们会将锦儿教的多么出色,看看锦儿在忘尘面前会多么乖巧听话,而你——白栖枝,只会被锦儿厌恶!你一辈子都不会得不到那孩子的喜欢!你根本就不配!!!”


    “可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的骨肉,你们这么做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


    “那又如何?只要能和忘尘在一起长相厮守,只要能为林家传宗接代,就算遭报应又能如何?况且你说,我林家如此家大业大,我又能有什么报应呢?白栖枝啊白栖枝,我已对锦儿宣称她的母亲早已因为他难产而死,而你,只不过是我府上一位年老色衰的妓女。如果你不想让锦儿恨你,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对他多说,那孩子被忘尘教得极好,肯定不会恨我跟忘尘的——他只会恨你!”


    ——什么?你是我阿娘?不,不可能!我阿爹和沈叔叔早就同我说了,我阿娘在我出生时就难产死了,你只是府上的一个疯妓女,你不可能是我的阿娘的!我不要听你说的那些疯话!!!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我们的血怎么会融在一起?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不可能是我阿娘!我不承认你是我阿娘!!!我没有阿娘,我只有阿爹和沈叔叔,我没有阿娘!我阿娘早就死了!我没有阿娘!!!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阿爹和沈叔叔就不会有这么多坎坷,没有你阿爹和沈叔叔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我说了你不是我阿娘!我阿娘早就死了!!!我要……我要杀了你……对,杀了你,阿爹和沈叔叔就不会再被人嫌弃不会再被人阻挠了,只要你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白栖枝,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


    ——你去死!!!


    这是……


    什么?


    白栖枝真的怀疑自己的脑子是被水给泡坏了,竟然出现了她未曾见过也未曾发生过的走马灯。


    她无论睁眼还是闭眼,眼前都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那孩子扭曲着一张与她极为相似的脸,颤抖着举着刀子刺向她的心脏。


    她在流血,她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她怀疑自己心脏上的抽痛就是因为这刀尖,可最后,她发现那一阵阵的抽痛其实都是她心碎时的阵痛。


    她的孩子不是她的,她的人生不是她的,甚至连要给家门昭雪的誓言竟也被那日复一日的折磨、囚禁泯灭成了一地的散沙,一地的鸡毛。


    这触感是那样真实,真实到就连这个世界的白栖枝都不知道这究竟是她的幻想还是活生生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事实了。


    不甘心啊……


    她明明从小就很听话很乖巧的,她明明从小就被人夸为长平第一小才女的,她明明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的。


    她怎么就会在那个世界,被逼成一个困在林府里的疯女人了呢?


    人们总会下意识憎恨自己不体面的样子——


    林听澜憎恨自己从小到大被一纸婚约压得喘不过来气的样子,


    沈忘尘恨自己无法掌控自己下半身时的样子。


    可白栖枝呢?


    她在恨什么?


    是恨家人惨死时她只能害怕地躲在箱子里为了不哭出声而生生咬掉自己手上一块肉的样子?


    是恨自己在路上因为身形瘦小与那些想要对她欲图不轨的人力量悬殊,而狼狈地被他们攥住脚踝、手腕,在地上如同一只无论怎样挣扎终究还是要准备被宰时的样子?


    还是恨林听澜和沈忘尘将自己囚禁在后覃房拷上锁链要束缚住她一生而他在面对他们只敢颤颤地伸出胳膊护住脑袋,声音哽咽地乞求他们别打她时的样子?


    亦或是刚才男人将馊掉的饭扔在她面前她为了活下去只能匍匐在地上用手抓着混着泥土的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时的不堪;为了能见自己骨肉像狗一样从林听澜**爬来爬去,而那孩子却因为林听澜对她的说辞而嫌她脏嫌她身上有病而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她却一直紧巴巴地跟在他身后偷看时的卑微讨好;眼睁睁看着那为了沈忘尘和林听澜将刀尖对准她的刀尖毫不手软地将刀子插到她心脏里一旋一扭时的滑稽?


    种种、种种……


    好像都没有。


    白栖枝想,她好像从来没有恨过自己。


    不出声是因为她知道只有活下去才能为家中报仇;挣扎不了是因为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和对方实力悬殊而拼命调转方法以寻求别的求生之路;乞求是因为她爱自己不想再因为一些无所谓的尊严而在让自己受到更深的伤害。


    就连那个世界的自己那么卑微、那么讨好,却仍然在努力的活下去,却仍然在努力地寻找真相,却仍然在努力地撕毁一切谎言。


    她听见她死后那些人说她真狠心,居然让林家的少爷承受那么多恨与怨;他们指责她不该让那孩子知道那些;他们说心疼那孩子日后又该怎么面对生养他的人?


    可是,在他们心疼那孩子,心疼林听澜,心疼沈忘尘的时候,谁又能来心疼心疼她呢?谁又能来救救她呢!


    而且有没有一种可能,在这出戏码中,谎言背后包裹的是更大的谎言,阴影里孳生的是更沉重的罪孽?


    如果她不让那孩子知道,如果不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么以后千千万万年、千千万万代,又会产生多少个如她一般被困在大宅院里只能当一个为家中诞下子嗣的疯女人?


    花花有一句话说的不错:你是根野草,有些事……要闹,就闹它个野火燎原、生生不息!


    你既生了双好眼,就请不要视而不见!


    你既生了双好耳,就请不要听而不闻!


    你既生了张好口,就请不要思而不言!


    白栖枝想,自己敢说敢做敢为自己争取属于自己的正义,这样的她自己,她实在想不出该有什么好恨的。


    她甚至觉得这样的自己就该长命百岁,就该一世平安!


    所以不甘心啊,还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里,她不甘心就这样沉入湖底。


    她要为自己一搏,她要为白家一搏,甚至她要为那个走马灯里的自己一搏!


    长平世代人才出,她白栖枝不要做甘于冤死的孬种。


    她想活!


    想活!


    想活!!


    想活!!!


    她要为自己这烂透了的命数一搏——


    作者有话说:唉,其实这一张就已经有点透露出枝枝真正的设定了,实在是有点不可说啊……还是等到后面慢慢揭晓吧(汗)


    第140章 求生


    念头生出来的刹那, 白栖枝就像只在绝境中挣扎的野兽。


    她松开一直紧攥着的左手。


    那枚于白嫩的手掌中镶嵌的、狠狠刺入她血肉的利刃,俨然是林五爷在雪中匍匐了许久都没有寻到的玉佩碎片。


    白栖枝反抗挣扎时并没有失去自己仅存的理智,她拼命拽下林五爷腰间的玉佩, 摔在地上,又趁着两人将她押在身下时偷偷将其中一枚攥在手里。


    那玉佩的断裂处极为锋利,刺进她的手心,如同啜饮她的鲜血。


    她甚至都能感受到那坚硬锋利的东西在一次次挣扎中剐蹭进自己掌心手骨的巨疼。


    可她没有松手,她不能松手!


    林家那些人是不会承认他们做的那些腌臜事的, 这是她唯一能证明他们想要加害于她的证物!


    这是唯一能让她在博弈中处于上风的证物。


    她痛也不放手,她死也不放手, 她要让那东西融进自己的血肉骨血里, 她要死后也要带着他们的孽物去幽冥,她要化成厉鬼也要知道究竟是谁害了自己!


    她不放、她不放、她不放!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白栖枝甚至能感受到自己鼓动不已的胸腔。


    她的身体正渴望着氧气。


    她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随着自己的身躯不断被麻袋网着下沉,白栖枝努力调整自己的体位,好能让自己有一定的活动空间。


    黑暗的麻袋里,白栖枝的胸腔几乎要炸开。湖水从缝隙渗入, 浸透她的衣衫, 冰冷刺骨。肺里的空气被一寸寸榨干,耳膜因水压而轰鸣,仿佛有无数尖针在颅内穿刺。


    她快没时间了!


    石块拖着麻袋不断下沉,死亡的重量拉扯着她。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枚玉佩碎片,锋利的边缘早已割进掌心, 血肉模糊,却仍不肯松开——那是她的命,她的恨,她唯一的筹码!


    好几次, 白栖枝都因为脱力而几乎握不住那枚染血的玉佩碎片。


    可她不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籍籍无名地死去。


    她不能死!


    白栖枝在狭窄的麻袋里蜷缩身体,膝盖抵住石块,用尽全身力气调整姿势。水压挤压着她的骨骼,仿佛要将她碾碎。她的指尖发颤,却仍摸索着,用那枚染血的碎片狠狠划向麻袋——


    一下!


    麻袋纹丝不动,湖水灌入更快。


    两下!


    她的手臂因缺氧而痉挛,眼前发黑。


    三下!四下!五下!


    每一次拉扯都在掌心留下新的伤口,血丝在湖水中晕开,腥艳的红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白栖枝的动作越来越慢,意识开始溃散,可她的手仍在机械地割着、撕着、挣扎着——


    “咔!”


    一声细微的撕裂声。


    缺口!


    白栖枝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发狠地撕扯,手指抠进麻袋的裂口,指甲翻折,血肉模糊,可她感觉不到疼。


    “哗啦!” 石块终于从破口坠落,兀自向深渊坠去。


    感受到再也没有蛮力拉扯着自己的身体往下坠,白栖枝兀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现在还不是值得她庆幸的时候。


    虽然没有了石头,但她的身体依旧在往下坠。


    更糟糕的是:她刚才那番动作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现在的身体如同一摊死肉般软绵绵地再上不来一点气力让她上游。


    不!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她不该就这样籍籍无名地死去。


    肺里火烧般灼痛,眼前血红一片,耳畔是死亡的嗡鸣。


    白栖枝短暂地攒了攒力气,猛地蹬腿,像一条濒死的鱼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冲,可那点力气并不能带动她向上游,反倒让她越发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这下子,白栖枝是真的跟一个死人一样没有半点力气了,她甚至在绝望地合上眼后,连再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恨啊……


    恨啊……


    怎会沦落如此啊?


    “窸窸窣窣!”


    头顶上方似乎传来声响。


    是谁呢?


    白栖枝混沌的思绪被硬生生扯开一道裂缝,她听到有人正在她头顶上方解绑住麻袋的绳索。


    一束光破开黑暗射在她的眼皮上。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睁眼,想要看看来救她的人究竟是谁,可视野却被水雾割裂成模糊的碎片。


    她看不清了。


    她看不到了。


    一番下坠之后,白栖枝感觉到有人托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她,却让她在混沌中抓住一线生机。


    旋即,那人带着她破开水面时,月光像一把刀劈在她脸上,她呛出大股腥浊的湖水,喉管里泛着铁锈味。


    “咳咳咳!”她蜷缩在岸边,指甲抠进湿冷的泥土,仿佛这样就能把魂魄钉回躯体。


    白栖枝大口地喘息着这来之不易的氧气,窒息的恐惧还在脑海中横冲直撞,劫后余生中,剧烈的恨意甚至漫过了所有情绪如同蛛网般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她的眼。


    她要杀了他们!她要杀了他们!!!


    不!


    不能杀,不能杀,不能杀。


    她不能打乱计划……


    直到呛进喉咙的水都被呕出,白栖枝才又余力抹一把脸上的水,狼狈地抬头看向面前自己的救命恩人。


    在看到那人面容的瞬间,她忽地就笑了——


    是芍药啊。


    她颤抖着嘴唇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喑哑的喉咙里只能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怪腔怪调。


    好狼狈啊。


    白栖枝笑着倒在雪地里。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片片雪花如松软的锦被一样盖在她身前。


    玉佩碎片仍嵌在掌心,血珠穿起水珠汩汩流淌,钻心的疼痛反倒叫她清醒了几分。


    她还活着。白栖枝想,她还活着——


    她该庆幸的。


    “主母,起来吧,地上凉。”


    “歇一歇,没力气了。”


    居然还活着,真好啊……


    撑过这一阵麻木,白栖枝终于从一片湿漉漉的雪地里直起身子,朝芍药粲然一笑,气若游丝道:“谢谢你啊芍药,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还的。”


    ——疯了。


    芍药静静地看着她。


    她不明白白栖枝是怎么还能笑的出来的,明明她差一点就要死了。


    “主母。”芍药一直是一副木呆呆的、冷冰冰的模样,“需不需要我……”


    话说到这儿便戛然而止,她将手放在咽喉处横了一下。


    主子交代过的,必要之时,除去几个畜生也无所谓,林家那边自有他来转圜。


    ——一切以白小姐的性命为先。


    可是……


    “算了。”白栖枝开口,吐出一口薄薄云雾,风一刮,就泯灭。


    她攒了攒力气,起身,整个人被冷风刮得通红。


    凌乱的头发上结了层薄冰,她跪在湖边,对着镜子似的湖水,将湿漉漉的发拧干,却没有拧自己被浸湿透的衣衫。


    “冷不冷?”她轻声问芍药。


    后者摇了摇头。


    她已经习惯了,作为侍卫,挨饿受冻都不算什么,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反倒是白栖枝……


    芍药低头看着白栖枝仍然流血的左手。


    白栖枝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打开掌心。


    那是她一直握到死都没敢松手的一块黄玉。


    “你先回去吧。”白栖枝弯了弯苍白的唇角,抬手遥遥一指,“我要从那条街上走回去。”


    芍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条通向北名大街的小路。


    如果白栖枝要从这条路走回家,那整个淮安人都会看到她这幅狼狈的模样。


    她……是想借势打压林府那些远亲么?


    芍药仍是不放心。


    林家那些人之所以敢在路上明目张胆地绑架白栖枝,就是因为他们将来往的路段封锁,确保不会有人经过他们设计的路线。


    现在白栖枝又要原路返回,如果她再被那些畜生给绑回来沉湖怎么办?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怕死么?!


    实际上,白栖枝在可以活下去的时候比谁都要怕死。


    但如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她赌的就是林家那些人的狂妄自大。


    她想,林家那些人,除却那个七叔公,最难对付的便是那位林八爷。


    他们是那些人的“头”,是那些人的“骨”,是那些人的“根”。


    只要他们不在,其余的人便只是一盘散沙,成不了大事。


    可他们到底还是年纪大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就算他们在林家人眼中权利巨大,可小辈里面终究还会有几个人不服他们。


    如同皇帝的儿子里总有几个想造反的一样,他们中间也总会有人在对那根红木鸠杖虎视眈眈。


    方才她可是瞧见了的,绑架她的那两个人除了林老八外还有一个年轻人,在将她撞进麻袋后,那个年轻人似乎对林老八的谨慎很不服气。


    这样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少年最易出纰漏。


    ——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1]


    白栖枝想利用那些年轻人的年轻气盛将林家那些人一点点瓦解。


    但在这之前,她得先有余力对付一下真正想要将她沉塘的那几个人。


    “阿啾!”一阵寒风刮来,白栖枝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她没有看身后芍药复杂的神情,兀自穿这一身湿漉漉的衣裳,顶着结了冰的凌乱秀发,一步一个湿脚印地朝北名大街走去。


    白小姐……


    意识到自己竟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情,芍药神色一敛,赶紧斩断脑海里不该有的思绪,身影一略,在暗中尾随着白栖枝朝北名大街走去——


    作者有话说:【1】选自:《孟子·离娄上》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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