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没想到她第一句质问竟是在替沈忘尘在问。
见他一时不答, 白栖枝更加气愤难过——若是沈哥哥知道他在外面跟这些个流氓子鬼混在一起学坏,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这么个坏人,那他该多难过啊!
白栖枝兜着自己的衣服就要走, 却没想到林听澜突然伸手一把拎着她的后颈把她拎起来。
他这一拎不要紧, 白栖枝一个没兜住, 衣服里的铜子儿就“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在暖阳的斜射下泛着古旧的铜光。
白栖枝急急用手去捞, 谁知林听澜又将她往上拎了拎, 白栖枝挣扎无果,气得她登时就淌出泪花,用衣裳擦着,看得林听澜直嫌弃, 好歹是把她放下了。
“你是坏人。大坏人!”白栖枝边捡满地的铜钱遍兀自喃喃道。
林听澜觉得有趣,抬脚便用脚尖踩住了她要捡的那枚铜钱, 反问道:“我哪里坏了?”
白栖枝努力去拽那枚铜钱说:“你欺负我, 还骗了沈哥哥,你就是欺负他不能出门。”
林听澜缓缓施力:“我怎么欺负忘尘了?”
“可你跟那些人鬼混在一起!”见实在是拔不出来,白栖枝起身, 直视着他的眼睛,高声道,“那些人就是流氓!你跟着他们一定是学坏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还——捏了我的屁股。”最后一句话, 她说得格外小声, 像是经历了什么不耻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他们还说你逛花楼、喝花酒, 你要是真心喜欢沈哥哥一人,怎么还愿意接触别的人?更何况还是姑娘家?你这不是欺负沈哥哥腿脚不便不能出来管你还是什么?!”
白栖枝越说越生气,气到上头, 竟然还敢伸出手搡了林听澜一把。
林听澜一个没站稳,向后退了半步,白栖枝立马手疾眼快地捡起地上那枚铜钱,轻轻拍了拍、吹吹灰,藏在怀里不敢再让他瞧见一眼。
昔日高高在上的翰林家的千金小姐,如今为了几个铜板竟蹲在雪地里一个个的捡,还护食般地不让他瞧。
林听澜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可好笑之余,想起白栖枝当年那锦衣玉食的日子,又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心酸。
白栖枝还在雪里扣着铜板,手指冻得发红发紫也不顾,还是林听澜最后看不下去,开口道:“别捡了,大冷天的,差多少我补给你就是了,我林家金山银山的,难不成还能亏了你?上车!”
“我不要。”白栖枝倔得厉害,珍珠大的泪滴掉在雪里融出了一个窟窿,“这是我自己赚的,是我的钱,我不要你施舍。”说完,就要用手背去抹眼泪。
“多脏!”林听澜一把打掉她的手。
他到底还是心软了,竟也蹲在地上,小孩子似得跟在她身边捡。
看着林听澜被冻得通红的手,白栖枝的心也有些软了,当林听澜给她递钱来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软软地从林听澜的掌心中将那些钱一一拾起。
她的手指又细又软,只是冻得有些肿了,凉的刺骨,抓在林听澜手里就像小猫挠一样。
林听澜总是拿她没法子,见她起身也跟着起身问道:“这下可以上车了吧?”
“不要。”白栖枝将头一撇,“你是坏人,我不上流氓子的车。”
林听澜担心自己再晚回去忘尘该担心了,头痛着解释道:“他们都是官府里的公子,我说到底不过是一介商人,能攀上这层关系自然要攀,更何况我与他们都是酒肉关系,做不得真的。”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跟这么个黄毛小丫头解释什么?
不过不解释的话她估计又要逃,为了省点心,还是解释了比较好。
“真的?”白栖枝捂着自己的小兜兜,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见他不像扯谎,这才迟疑着问道,“那……我们回家?”
——回家。
这词一出来林听澜都是一愣,他看向白栖枝,白栖枝却误会他以为自己会向沈忘尘告密,义正言辞的保证道:“放心吧,我不会跟沈哥哥说的!”说完还递上了一串用一百钱穿成的钱吊子,认真道,“这是押金,押在你这里,我要是说了,这钱就归你,我不会朝你要的。但是如果我没说你可要还给我。”说完,又怕林听澜耍赖,补道,“你说过的,林家金山银山,不会欺负我一个小孩子的。”
马车是来到北名大街正中央往林府走了。
路上,白栖枝一直掀开车帷趴窗上瞧,一双大眼睛放着光,时不时还发出几声不值钱的感叹声,啧啧道:“淮安真的好繁华哇……”
林听澜骄傲道:“那当然淮安可是联通各州商路的咽喉要道,但凡外出经商者,非要经过淮安才可抵达其余各州,久而久之,此地商贸兴旺,又成为了大昭通往其余诸国的商路伊始要道,自然繁华无比,你……”
“喔!是恩公!”未等林听澜说完,白栖枝突然激动起身,掀帘而出,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因在闹市,马车自是行的无比缓慢,比路上行人快不得多少。
“停!”
见白栖枝跳了下去,林听澜赶紧喊停,太阳穴一直“突突”不停,额角都要痛炸了,内心暗骂道——
这个蛮丫头,一点也不省心,跟个小小子似得淘,以后再不叫她出来了!
正骂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个年轻人的声音:“喔!枝枝姑娘!好巧好巧,你怎么也在淮安!难道你的那位未成婚的夫郎在淮安不成?”
什么人?
林听澜本想直接掀帘去看,结果碍于自己林家大爷的身份,还是忍住了,双手紧紧捏着膝盖上的布料,捏的比自己的脸还要皱。
外头又传来白栖枝的声音:“没有啦,我那位夫郎已经有心上人啦,我也不好插手人家的感情不是,我是来淮安投奔我远房表兄的!”
那青年道:“喔喔喔!有亲人就好!话说你那位夫郎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明明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了却弃你而去,实在是、是、是个大坏人!”
说谁不是东西呢?!
林听澜听得太阳穴更痛了,忍不住伸手去揉。
不过好在白栖枝并未将他的身份和盘托出,倒也还算识趣。
“是呀!他特别坏,所以我不要他了!”白栖枝愤愤跺了两下脚,又换了一副笑面道,“对了恩人,你这次进京赶考有没有金榜题名?是不是回来报喜了?”
“唉,别说了,我又落榜了,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考了,还没有考上,好难过……”
白栖枝又道:“喔喔喔!恩人别难过别难过!恩人这么聪明,明年一定可以考上的!恩人你人这么好,老天爷一定会赐福给你,帮你顺顺利利地金榜题名的!这次没考上也没关系,好运都在后头能,没准下次就能中状元呢!!!”
“唉,承枝枝姑娘吉言了。”
眼见两人还要无休无止地唠一堆废话,林听澜再忍不住,在马车内轻咳了一声。
然而,无人在意……
“白栖枝。”林听澜将车帷掀起一角冷冷道,“该回去了。”
那人见林听澜露了面,立马高兴拱手道:“喔!原来枝枝姑娘的远房表哥竟是林老板,幸会幸会!”
林听澜定睛一看:原是节度使尚书家那个最为平庸的二公子,宋长宴。
节度使尚书宋大人家共有两位嫡子,长公子年二十有四,是个龙章凤姿的俊秀青年,昔日与沈忘尘也算是点头之交,如今官任太常少卿,许久没有他们这号人有往来了。至于这二公子,年十八,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进京赶考考了三年,竟连个贡士都不中,性格又平常中庸,日后必是没有大出息的。
林听澜对此人也算是有所耳闻,便只是一礼道:“宋公子。”也算是应过。
宋长宴大大方方地朝他笑了下,又回过头,继续对白栖枝道:“既然枝枝姑娘你还有家事要理,那就先回去,等日后你得了空便来宋府找我,到时候我带你在淮安好好玩玩!对了,我还知道一个小馆子特别好吃!到时候一定要带你去尝尝!”
“好!”
见两人像两只小哈巴狗似得摇尾巴高兴道别,林听澜不知道怎么的心中有些吃味,闷闷地问:“你和宋长宴是怎么认识的?”
白栖枝还沉浸在方才欢欣的余韵中,没听出来他这话中别的意味,高兴答道:“恩人是我在来淮安的路上遇到的,当时下着大雨,我俩就在一个破庙里相遇了,他要进京赶考,我要去淮安投奔夫家,一来二去就聊熟了,他还帮我绘了到淮安的舆图!恩人他真是个大好人!”
啧啧啧啧啧,画幅舆图就把你收买了,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子。
林听澜想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又试探性地问道:“那你日后得闲真要跟他出去?”
“一定的!”白栖枝双眼放光,“答应了的话一定要做到,不然就……哎哎哎!不要揪我耳朵,好痛!”
“叫你没事还要跟旁人出去!”林听澜不好意思说自己吃醋,只摆作兄长的模样,揪着白栖枝红红的小耳朵教训道,“我要跟忘尘说,以后再也不会叫你出府了!”
白栖枝一时间觉得十分委屈。
……
第23章 拜托
“拜托拜托, 请不要告诉沈哥哥。”
自打回府,小姑娘就缠了自己一路,小狗似得跟在自己身边转悠, 倒是让林听澜找到了几分抓住她小尾巴的得意之感。
看着白栖枝又递过来几枚铜板, 林听澜捏其一个, 大拇指一弹,那铜钱就在他脸边儿翻了几番。
他挑了挑眉:“怎么?你也知道你沈哥哥不想让你出去摆摊?”
白栖枝心虚地对手指。
林听澜将翻到半空的铜板一抓, 又放回她掌心, 说:“这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包不住火,忘尘他早晚会知道,既然你知错了, 下次就莫要再干这事儿了。”
说完,某位大爷大摇大摆地离开, 独留白栖枝一人呆在原地哭哭脸。
等白栖枝回去的时候, 春花还在房间里绣物件。
今儿是她的休沐日,她左右闲着也没事,托人出去扯了点布回来缝些小玩意儿。
见白栖枝回来, 她说:“正巧你回来了,我给你绣了个荷包,你看看衬不衬你?”
白栖枝依旧是一副哭哭脸:“好看。”
春花:“干什么哭丧着脸?有人找你不痛快了?”
白栖枝点点头, 又摇摇头, 在春花的追问之下,便将事情讲了个大概。
“你完了, 你被大爷抓包了,这活儿恐怕就做不下去了,你呀你, 也不知道避着点儿大爷。”春花说着,也有些失落,不过到底还安慰她道,“没办法摆摊也没事,等你日后跟着沈公子学成了,什么画坊开不了?你以后是要挣大钱的人物,少了个小摊子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会很无聊哇。”白栖枝叹了口气。
她摆这个小摊子,除了赚钱,还有一个大作用就是解闷儿,毕竟她书也背过了,数术也算完了,府里又没什么能让她做的活计,加上府里那些阿姊们平时都很忙,她一个人实在是闲的没意思。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伙计能让她解闷,还被林听澜扼杀在襁褓里。
“唉——”白栖枝狠狠叹了口气,一转眼,见着桌上被绣的精致的荷包,有些惊讶道,“咦,春花姐,这是你绣的?”说着,立即走上前去瞧。
春花也叹了口气:“也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小玩意罢了。我们这些做丫鬟的出不了府,平日里就只能做些女工打发时间,怎么?你喜欢。”
“好好看!”白栖枝看着上面一双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摸着上面细密的针脚,眼睛都要冒光了,“春花姐,你除了这个还会绣什么呀?”
见她扭过头惊喜地看着自己,春花倒是有些犹疑了:“就……一些花鸟鱼兽什么的吧,反正但凡是些简单的都还好。”
“春花姐你这完全可以拿出去卖的嘛!”白栖枝高高举起手中的绣品,顺着窗逆着光看,好像在看发光的金子,“绣的这么好,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的,到时候春花姐你也能多赚些银子给自己买些稀罕的物件儿。”
“得了吧。”春花见她这样,上前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淮安成千上百的绣娘不知绣的比我好上多少,哪里会买我这粗烂的东西。你这一张嘴啊,抹了蜜似得,惯会哄人开心。”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过……”话锋一转,白栖枝低头凝眉细细思索着,忽而有了想法,问道,“若是从图上吸引呢?”
见春花不解,白栖枝道:“我去北名大街见过的,如今摊子上的绣品无外乎就那几种图案,若是能从作图上下手,另辟蹊径,没准就能成了呢!反正试一试也不亏钱,大不了本钱我出嘛!”
说着,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兜着一衣摆的钱,哗啦啦像倒水似得将赚来的铜子儿往桌上一摆。
此时晌午的阳光从窗户外照了进来,映在钱眼儿里,散发着铜臭味的香气。
白栖枝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绣品,再看了看自己桌上“借”来的笔墨纸砚,一拍脑门:“有了!”
“有什么了?”
见林听澜就要关窗,沈忘尘止住他,柔柔道:“先别关,好不容易透口气呢。”说完,又继续问道,“你方才说有了,有什么了?”
林听澜道:“我有办法让那小丫头不出府了。”
他怜沈忘尘体弱,怕他大病初愈身子受不住,还是将窗户严丝合缝地关好,转身往床榻走道:“既然她想赚钱,那我按月付她工钱不就好了?也省的她为了那么几个铜板在雪天里冻着,对她来说岂不是美事一桩?”
早在他一来时,就先将白栖枝这几日的事通沈忘尘交代了个遍,沈忘尘倒也没开口说过什么,一直耐心听着,直到林听澜说出这句话时,他才开口。
“我看她倒未必能愿意。”
沈忘尘说完,便又开始咳嗽,瘦弱的肩头不住地颤抖,看得林听澜心头直跳,赶紧起身拿大氅罩在他身上。
沈忘尘轻拢了拢衣襟道:“枝枝这个孩子气性大、自尊强,你断然付给她工钱她定是不能要的,我打算年关过后,将你最开始给我的那间小铺子交给她打理试试。”
林听澜讶异道:“交给她打理,她能会个什么?”
沈忘尘道:“她是个聪明的,我教她开源节流,她这不就已经学着开源了么?有着如此悟性,打理一间小胭脂铺子肯定是没问题的。再说了,总不能一直教她数术却不让她上手去试吧?这也算是我给她布置的课业了。若是她做得好,便说明她确实用心在我这里学了,是个好苗子;若是不好……”
沈忘尘顿了顿,眼中划过一丝晦朔的光,悠悠开口道:“若是不好,那便太令我失望了。”
“你确定这样可以?”
看着桌面上的白栖枝照着《山海经》里的那些描述所绘制的志怪奇兽,春花惴惴不安。
白栖枝安慰她道:“我见过了,现如今市面上以神话而绣制的绣品还少,如若我们抢占先机,率先将此推到市面上,应该会有客官觉得新奇而买回去玩玩的。”
“这……”春花还是不太放心道,“容我暂且想想吧。”
白栖枝也不急,毕竟这几日沈哥哥的病也快好了,她很快又要整日整日的算数术了,估计也没时间处理这档子事。
一切都看春花姐的意愿就好。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只听外头道:“白小姐,沈公子有请。”
来到房内,见着林听澜在侧,白栖枝就知道自己那点小九九肯定都被林听澜抖了出去。
由是,在面对沈忘尘柔和的目光时,她竟不自觉地有些心虚气短。
沈忘尘脸上则是笑意更甚,轻轻道:“枝枝,别怕,来。”
白栖枝乖乖凑上前去,看着他的面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沈哥哥好些了么?”
“好多了。”又是一阵短促的低咳,沈忘尘转过头来,看着小姑娘越发红润的脸蛋,和越发黑白分明的星眸,淡淡一笑道:“这几日的事,你林哥哥都同我说了。”
白栖枝的心“咯噔”一声。
回想起自己上次当着沈忘尘的面说自己跳湖里捡手绢的那次,白栖枝在心里紧闭双眼,将自己抱成一团抖了三抖。
完蛋了……沈哥哥一定又会觉得我不听话了,为什么某个家伙什么都往外说哇!
正懊恼着,脸上突然传来凉凉的触感。
沈忘尘瘫软的手没什么血色,像快在雪里埋久了的玉,只贴在白栖枝脸颊上轻轻摩挲着:“别怕,枝枝做得很好,沈哥哥同枝枝说得枝枝都有好好记得。”说完,他又撇过头去轻咳两声,回头,用那双雾水迷蒙的桃花眼看着她笑,“枝枝想要什么奖励?”
“咕噜——”
喉头上下一滚,嗓子里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自己刚才是吞口水了吧?自己刚才绝对吞口水了!
白栖枝在内心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叫并倒地四处打滚道:“啊啊啊啊啊!早不咽晚不咽,偏偏这个时候咽,好丢人啊呜呜呜……”
她面上佯装镇定:“奖励……”她思忖了好久,微微摇头,温热的小手覆上沈忘尘冰冷的手,声音轻得仿佛怕震碎了他,“枝枝没有什么想要的,若真说的话,枝枝想要沈哥哥快些好起来。”
“咳咳!”一旁站着的林听澜发出自己还存在的声音。
白栖枝也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些不妥,赶紧后退一步尬笑道:“等沈哥哥病好了之后,枝枝就可以学更多东西啦!沈哥哥放心吧,你交给我的那些我最近都有好好的回想,不会让沈哥哥失望的!”
小姑娘的微笑就像冬日里的暖阳,乏了这么久的沈忘尘也算是从她这总是天真无邪的小脸中透出一口气,温和道:“枝枝想吃点什么?”
“哎?”白栖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沈忘尘便用哄稚童的口吻轻声道:“上次枝枝照顾沈哥哥,沈哥哥还没有朝枝枝道谢呢,如果枝枝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一同用午膳吧。正好下人们现在还在准备,枝枝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提出来喔!”
一听到有好吃的,白栖枝两眼放光,差点就要扑到沈忘尘身上抱着他跳起来了,不过沈忘尘身子不好也经不起她那么折腾,白栖枝只好收敛了自己开心的心,甜甜一笑道:
“多谢沈哥哥!”
……
第24章 劝说
饭桌上, 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只是沈忘尘大病初愈吃得勉强,时不时还要咳上一阵儿, 吓得身旁两人赶紧端茶倒水忙个不停。
比起上次, 同样的场景, 白栖枝显然放松多了,但也没有太多。
毕竟昔日场景仍历历在目, 她记性太好, 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沈忘尘咳的厉害,舀着粥的手也跟着发颤,一个没拿稳装着粥的勺子掉进碗里,溅起一大片粥液落到他衣裳上。
这下算是在孩子面前失了脸面。
沈忘尘:“……”
林听澜:“……”
白栖枝:啊!
见两道目光射来, 白栖枝赶紧将头撇向一边,又忍不住偷偷回看, 见两人还在看着自己, 又将头撇向另一边,时不时用余光偷偷看一眼,很忙的样子。
桌上没有手帕, 林听澜也不像是随身会带手帕的样子,正在他全身上下摸索看自己有没有无意间在衣服里揣手帕的时候,就见着白栖枝从胸口处掏出一块新手帕抖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递上前来。
“我这里……有。”
林听澜顺手就拿来擦来擦去。
白栖枝背对着两人对手指, 身后时不时还传来沈忘尘的几声低咳。
白栖枝觉得自己好尴尬啊……
“转过来吧。”随着林听澜的一声唤,白栖枝转过头, 却发现自己那块新帕子不见了。
见她用目光去寻,林听澜道:“那帕子脏了,我给扔了, 改日再给你买一个。”
白栖枝:呜呜呜呜……
那是她自己赚钱自己买来的东西,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扔就扔了,好过分……
但现场还有沈忘尘在,白栖枝不好哭,就一直咬着红润晶莹的下唇忍着、忍着,忍到最后沈忘尘都看不下去了,赶紧开口哄道:“别哭别哭,没有扔呢,只是方才弄脏了,等沈哥哥让下人们洗好了再还给枝枝,好不好?”说完又瞥了林听澜,娇嗔道,“好端端的,你气人家做什么?拿出来。”
林听澜认怂,乖乖从桌子下把手拿出来,亮出那块沾了粥液的手帕,撇了撇嘴:“这不是想逗逗她么,谁知道她这么不经逗……”
白栖枝:这人果然是坏人……
虽说出了这么出闹剧,但好在没有影响三人的胃口。
白栖枝这次可真是吃得饱饱的,甚至还用手摸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开心得小尾巴都要翘上了天。
见她如此满足,林听澜与沈忘尘相视一眼,这才对她说道:“对了,你沈哥哥方才同我说了,他想年后把名下的一间铺子交由你打理。”
这话吓得白栖枝打了个饱嗝。
她赶紧捂住嘴,左回头、右回头,见四下无人,这才极不确定地颤颤巍巍伸出食指指向自己,一脸茫然:“我吗?”
沈忘尘微笑着点点头。
白栖枝在心里抱头缩成一团。
天知道沈哥哥是不是病糊涂了,居然真的把铺子交给她打理,她又没干过这个,去了岂不是就往赔了干?
哦!难不成这又是林听澜的什么诡计?他看她不爽想要把她撵出府去,却又怕和沈哥哥发生口角,这才让什么都不会的她去打理铺子,若她打理的不好,沈哥哥自然会对她失望,这样她在林府唯一的靠山就没有了,林听澜就可以随意处置她了。
唔……好坏……林听澜是大坏蛋!
白栖枝哭哭脸。
知她害怕,沈忘尘耐心解释道:“并不是林哥哥在难为枝枝,是沈哥哥的主意。”
白栖枝:果然!沈哥哥被热症烧坏脑子了,好可怜……
面对小孩子,沈忘尘总是有十成十的耐心,若不是他身体不便,恐怕就要掐着白栖枝的咯吱窝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安抚了。
“枝枝是个聪明的小姑娘。”他道,“现如今枝枝已在沈哥哥这里学了许多,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纸上谈兵要不得,总要试着‘知行合一’不是?枝枝别怕,不过是个小胭脂铺子罢了,更何况铺子里的都是都是老人了,枝枝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朝他们请教一二,总比一直跟着沈哥哥学书本上的道理要来得好。”
沈忘尘说得:铺子里的都是老人。
白栖枝理解的:全是林府的眼线,如果做不好指定没你好果子吃。
白栖枝:呜呜呜呜,更可怕了……
见白栖枝还是一副惶悚不安,沈忘尘朝林听澜看了一眼。
相爱多年,这点眼力见儿林听澜还是有的。
知道自己又要唱红脸,他叹了口气,立即沉下脸来,说道:“忘尘,你瞧她这幅胆小如鼠的样子,交给她她也未必能做的好,左右我林家家大业大,养她这么个闲人也不是养不起。大不了等年后我给他介绍我身边的那些兄弟,左右她长得还算能勉强入眼,到时候随便许一个,用她的彩礼钱来还她留在我林家这些日子吃住的债也不是不可以。”
一番话,听得白栖枝想尖叫。
她又不是见没见过林听澜那些朋友们,甚至有一个大庭广众之下还捏了她的屁股!这样的人,她若是嫁过去,这辈子就毁了!况且林听澜还这么有钱,就算她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找人抓到她,到时候,等着她的指不定是什么呢!
这个没法说,这是真坏人。
白栖枝登时就要淌起泪花来。
“我、我才不要嫁!”
她一开口,一颗比金豆子还大的眼泪就从眼眶里跌出来。
白栖枝狠狠抹了泪,硬气道:“你说我做不好,我便偏要做给你看!没做过也没关系,我一点点看、一点点学总有一日能学会的,我才不要嫁给他们!我才不!他们会捏我屁股……呜呜呜。”
林听澜本来心里还在得意,听到最后一句话,立马心虚起来,眼神“唰”地看向沈忘尘。
后者依旧噙着笑看着,但这笑里好像隐隐地藏了一把刀,直戳人心窝窝。
林听澜暗叫不好——这是冲着他来了。
果然,沈忘尘安慰了一会儿白栖枝,就请她去厅里小坐一会儿。
白栖枝脸上还挂着泪珠,听完乖顺地点了点头,去厅中小坐,但坐了一会儿还是止不住好奇地贴着耳朵偷听了一下。
只听屋里林听澜一声迭一声地认错道歉,甚至还像小孩子似的朝着沈忘尘撒娇讨饶。
白栖枝没忍住,捂住嘴“嘻”地暗笑了一下。
——果然坏人自有好人磨!沈哥哥实在是太厉害了。
不久,白栖枝就又被叫进去了。
进屋的第一眼,她就看见林听澜跪在地上小媳妇似得给沈忘尘捶腿。
两人四目相对。
白栖枝赶紧转着圈地看屋内陈设,一副很忙的样子。
林听澜赶紧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重重咳了。
“吭!”
白栖枝回过身来看向两人。
林听澜耳尖红红的:“总之,年关之后你就跟着你沈哥哥好好干,若是干得不好,我可是要罚你的。”
白栖枝听完,食指戳着下巴望天想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哦,激将法。”
林听澜:“……”被看穿了!
白栖枝:“哦……所以从之前那段开始一直都是?”
林听澜:“……”完全被看穿了!自己的障眼法竟如此拙劣?!
“不过话说回来……”白栖枝又戳着自己的下巴想了一会儿,放下手,端正的站在离两人不算远也不算近的地方疑惑问道,“为什么呢?明明我此前从没做过这档子事,为什么沈哥哥如此信我,还将手中的铺子交给我打理?”
沈忘尘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自是因为枝枝——”
“冰雪聪明。”
*
不日,沈忘尘的身体终于好了个爽利。
只是年关既近,他才好不久就越发地忙了起来。
林家与多家商户、官府都有交情,如今春节既近,自然要备礼上下打点关系笼络人情,加之还要清点这一年来的账目,无数担子押在沈忘尘这个名不存但实为之的当家夫郎身上,自然忙得废寝忘食、食不知味。
白栖枝这几日也拿着他送的那把小算盘在旁边帮忙清点账目,算珠都要打出火星子了。
不过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替整日外头谈生意的林听澜监督沈忘尘休息。
于是书房里就会出现这样的一幕——
沈忘尘刚放下书本头痛地捏眉心,就被白栖枝推到一旁休息,喝茶吃小点心,顺便听小姑娘噼里啪啦打算珠,哗啦哗啦翻账簿。
等到半炷香过后,小姑娘才会“哒哒哒”地跑来费力把他推回去,好叫他不要着急。
两人一日三餐大多也是在书房用的,沈忘尘吃得还是那些,但白栖枝吃得就比较简陋了,大多数都是些糕饼馍馍之类的,一边吃一边打算珠,看得沈忘尘都不忍心了,叫她一起来吃点东西,但白栖枝总是会笑眯眯地婉拒道:“没关系,手里有个热乎乎的馍比什么都重要!”
一开始沈忘尘还能拿出师长、长兄的身份连哄带吓地阻止她,但次数多了,小姑娘也禁得住吓了,就算他把嘴皮子磨破她也无动于衷,跟个小香漏似得定时定点来推他去休息,他佯装生气,小姑娘就泪眼汪汪地朝着他撒娇,弄得他的心比阳春三月的春水还要柔。恼得沈忘尘总是朝林听澜抱怨他太使赖,叫那么个小姑娘来“威胁”他,搞得他这个兄长都拉不下面子。
可这不就是林听澜想要的么?
哑声叹了口气,沈忘尘又回头看向还在叼着冒着热气的馒头、一手拨算珠一手记账的白栖枝,抿了口瓷勺里温热的白粥,皱着眉,笑了——
傻丫头……沈哥哥可是有私心的。
你又何必如此为了我卖力呢?
……
第25章 想家
林听澜是近夜里才回来的, 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有些不悦但进门后还是先烤了火才向沈忘尘走去。
白栖枝此时正趴在榻上核对剩余的账目,见了他来, 故意没吭声, 哑巴着, 朝关合的窗户那边看,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回来了?”沈忘尘也是倦极, 见他回来合了账目疲惫地笑了下, “往各老板、各大人家要送的利已经备好了,一年的账目也都核对好了,你敲敲?”
说着,将桌上鲜红的账簿轻轻往他那推了推。
林听澜眼下没心思看, 把凳子往沈忘尘身边儿一拉,拖住沈忘尘的脖颈和腿弯, 只一抬, 就将沈忘尘轻轻松松地抱到自己身上,摸了摸他纤细的腰部,果然是僵硬的。
沈忘尘推了他一下, 轻声道:“别闹,枝枝还在呢。”
白栖枝:枝枝什么都不知道哦……这窗户真好看,再看一遍。
林听澜哪管什么枝不枝的, 伸手就为沈忘尘轻轻揉着后腰, 眼底满是心疼。
沈忘尘的腰现在疼得厉害,被这么一碰, 就跟针扎似得,痛得他要紧下唇软肉不敢出声呼通。
林听澜心疼他,手上减了力道。
沈忘尘将桌上的账簿递给他瞧:“大致的我已安排好了, 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不妥?”
趁着白栖枝还跪在榻上看窗户,偷偷在他眉心啄了一下,做着口型,发着气音道:“你做事,我总归是放心的。”
白栖枝:他们在做什么?怎么没声音了?好想回去啊……
但现在开口提回去,总归是不合适,白栖枝跪得膝盖都有些痛了。
忽地,身后传来衣袍抖落的声音,随即,就听着林听澜不温不火道:“我先送你沈哥哥回房休息,算完这些账目,你也早些回去吧。”
“哦。”白栖枝不敢回头,应道,“好的……”
她甚至话才说到一半,林听澜就走了,地上甚至没有咕噜碾过的声音。
待两人走后,白栖枝才往后瞧——
轮椅!轮椅!你把轮椅落这儿了!!!
难不成……要她……推过去?
太残酷了……
白栖枝摇摇头,不再去看,低头继续算着。
果然,不过一会儿林听澜便匆匆地来了,随后又推着轮椅匆匆地走了。
白栖枝核对账本核对到夜都深了。
沈忘尘说的不错,年关前的账目都核对完了,这是今天下午丫鬟们刚送来的,是年关采买时物件儿的账簿,她怕沈忘尘身体不堪劳累,便大包大揽地全都堆到自己怀里,生怕累着他。
白栖枝穿好斗篷,灭了火盆吹了灯,这才离开书房。
外头天黑得怕人,白栖枝手里又没有提灯,只能凭着感觉往外走。
雪还在密密麻麻地下。
白栖枝想抬头看看月亮,可今夜竟是连月亮都没有了。
没有月亮,自然也就没有星星,没有星星她自然也就看不见阿爹阿娘和阿兄了。
明天就是年节了,往年这个时候阿爹阿娘和阿兄都会在府里欢欢喜喜地陪着她一起准备过年吧?
阿娘的手很巧,会编好多好看的同心结和手串,她自己一个,阿爹一个,阿兄一个,还有枝枝一个,还可以赏给下人几个,大家都很喜欢阿娘编的小玩意儿……
阿爹的字很好看,往年的桃符春联都是阿爹亲手写的,有好多人会在年节前提着礼求着他写一副呢!可是阿爹什么都不要。阿爹是高兴给大家写的,所以他什么都不要……
至于阿兄,阿兄他笨笨的,倒也不会什么,这一天应该会跑出去和他的同窗们游玩吧?但是阿兄也很好,阿兄会趁着夜半她熟睡时偷偷在她枕头底下塞包了金锞子的红包。阿爹管得严,阿兄也没有多少钱,这些钱都是他平时自己攒的,他绝对是天下最好的兄长了!
白栖枝就这样想着、想着,眼底就想出了泪花花。
此时四下无人,她看着漫天纷飞的大雪,终于颤颤地说出了那句一直藏在她心底的话——
“我想……回家……”
不可以哭,天很冷,哭出来眼泪会冻住的。
可是!
我想回家……
枝枝想回家……
阿娘阿爹阿兄,枝枝好想你们啊……
今天真的是很累了,累到一直压抑着的情绪都在此刻喷薄而出。
白栖枝不敢哭。
她咬着唇,咬出了血,可是眼泪怎么还在往下掉啊!
怎么眼泪真的会被冻住啊……
白栖枝是一路哭着回到后覃房的,她以为回来就可以不哭了的,可是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她反倒哭得更伤心了。
据说惨死的人是不会到地府投胎的,他们会化作孤魂野鬼一直在世间游荡,直到怨气消失。
所以,阿娘阿爹和阿兄一定是小气鬼,明明都化作鬼魂了,怎么一次也不来她梦里看她啊?
他们甚至都没有来问她过得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想他们。
他们……他们是不要枝枝了吗?
白栖枝咬着唇,几乎哭得喘不上气。
她赶紧简单洗漱了一番,脱好衣服,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紧紧的一团,这才敢放声大哭。
她哭得好伤心,不一会儿就累得眼睛也睁不开了。
白栖枝不敢再哭了,她怕明天眼睛肿就得被林听澜和沈忘尘看出来了。
于是她狠狠抹了两把泪,探出小脑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想了想,又伸出手隔着被子拍了拍自己,轻声哄道:
“也许……也许阿娘阿爹和阿兄也很想我呢!只是惨死之人死后会被困在原地,不让他们应该早就看我来了,我以后一定要好好赚钱,等赚得多了我就请人为我阿娘阿爹和阿兄翻案,到时候我就能光明正大的回家了,阿娘他们也不用再被困在原地了。一定是这样的,今夜就先想到这里吧,好好地睡,没准明天还要干活呢……”
“嗯,就先这样吧。”
“睡吧。”
*
“放好了么?放好了快出来,一会儿该醒了。”
“快了快了,瞧她这样昨天肯定是想家偷偷哭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呢!”
“唉……可怜的孩子,这样能行么?”
“能行的,以前过年她就是这么朝我炫耀的……哎呦!哎呦!她好像要醒,走了走了走了!”
白栖枝是被烟花爆竹声吵醒的。
今天是春节,外头好热闹,估计又要有的忙了。
睡眼惺忪,白栖枝揉了揉眼睛,又瘫在床上抻了个舒服的懒腰,手刚舒展到枕头下面,就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白栖枝起身掀开枕头一瞧,是两个大大的红包。
她打开一瞧,里面是各种形状的金锞子,倒出来一看,上面还刻有“笔锭如意”、“吉祥纳福”等字样。
看起来好值钱的样子……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三声敲门声,白栖枝赶紧把金锞子放回去包好塞到枕头底下。
“来了!”她走得急,顾不得穿鞋,趿拉着鞋过去的。
她没缠过足,他阿爹阿娘不喜欢她也不喜欢,但她的脚也还是小,还没林听澜一个巴掌大。
开门,是沈忘尘和林听澜两人。
两人装作刚到的样子。
“新年快乐。”“枝枝新年快乐。”两人异口同声道。
白栖枝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绽开了个大大的笑脸:“沈哥哥林哥哥新年好,外面好冷,快进来快进来!”
“不冷。”沈忘尘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笑道,“我和你林哥哥也是刚到,倒是枝枝,穿的这么少,不会冷吗?”
此话一出,白栖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只穿着里衣,甚至忘了披衣服,不好意思地低头嘿嘿一笑。
但她也存了个心眼,朝沈忘尘身后偷看了一眼。
明明说是刚到,都雪埋车辙了,好拙劣的谎言……
见她往外头看,林听澜身形一动,稳稳挡住,随即推着沈忘尘缓缓进入,关好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屋里白栖枝擦了擦火折子将炭盆点上,自己则缩到被子里用被裹住自己,坐在床上笑眯眯地朝两人瞧:“沈哥哥林哥哥怎么想着到这里来了呀?”
林听澜咳了一声,煞有介事道:“这是林府,我自然想来就来。”
白栖枝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这有点过分了……沈忘尘面上仍是笑眯眯的,伸出手,掐了林听澜一把,只是他手没力气,掐跟挠痒痒似得,但林听澜还是感觉到了。
方才那话,林听澜自己也觉得有点过了,放缓了语气道:“也没什么,今天是春节,你沈哥哥说要给你放一天假,让你出去玩玩,透透气,没了。”
没了?
白栖枝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要有好多好多的活儿要干呢。
正想着,她又见沈忘尘掐了林听澜一把。
林听澜又从怀中掏出了个红包,又虚握成拳抵在嘴边,张口,勉强了一下,又合上了,但又在沈忘尘“和善一戳”下再次开口:“那个……这个……咳……给你的红包,拿着吧。”
白栖枝:哎?我吗?
正在她惊讶之时,沈忘尘也从自己的狐皮大氅中掏出个红包来:“枝枝新年快乐。”
白栖枝惊得说不出话。
瞧她这样,饶是运筹帷幄如沈忘尘心里也不禁有些打鼓——从前在沈府,他素来与兄弟们不亲,更别提见过什么子侄。他也是第一次带小孩,第一次和除了林听澜以外的小孩儿过年,还是个小姑娘,故有些紧张,白嫩的手心里都出了细密的汗。
“哎?我……给我的吗?”白栖枝还像在梦里一样,飘飘悠悠的感到不真实,“可是,可是沈哥哥和林哥哥不是已经送过了嘛?这里——”
她说着,将小枕头一掀,底下是两个大大的红包。
“不是我。”林听澜僵硬的瞥过眼。
“也不是我喔。”沈忘尘笑得柔和似水,“沈哥哥的腿不能动,不可能偷偷跑过来在枝枝枕头底下放这些东西。”说完,又佯装疑惑道,“哎呀,到底是谁放的呢?”
白栖枝:嗯……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沈哥哥你装得有点过了?
就在她纳罕之时,沈忘尘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
他轻轻揉了揉,温声道:“没准是枝枝的家人趁着夜深偷偷来看枝枝了呢。”
一句话,直接戳白栖枝肺管子了。
白栖枝好想哭,但今天是个快乐的日子,她不能哭!绝对绝对不能哭!
就在她很努力地忍着的时候,两只捏着红包、骨节分明的手一齐伸到了她面前,两人再次异口同声道:
“白栖枝……”“枝枝……”
“新年快乐。”
白栖枝几乎要落下泪来:“嗯!新年快乐!”
新年……
快乐……
第26章 新年
看着白栖枝笑盈盈地收下红包, 林听澜也算是松了口气——
这事儿都是忘尘年前一手筹备的,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他怕白栖枝过年时太想家, 这才拉着他一起想办法。
其实林听澜也没什么办法, 他小时候实在是太讨厌白栖枝了, 以至于经常不把她当回事儿。不过说彻底没办法也不对,毕竟那人小尾巴似得在他屁股后面转悠了那么多年, 到底还是能给他留下几分印象。
所以当忘尘问他的时候, 他脑海里就只有几个琐碎的片段,其中最深刻的,就是他爹娘带他去白府拜年时,私下里, 白栖枝会偷偷给他看她阿兄给她的金锞子,
那东西又不值钱, 小小的林听澜并不把那物件儿放在眼里, 但是……
他阿爹阿娘好像还从未送过他这等小玩意。
俗话说得好: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心痒。
就这样痒痒着、痒痒着,林听澜就把这事儿记下来了,经常在爹娘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 结果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金锞子还是沈忘尘送给他的。
思绪飘回,林听澜看着小脸笑得团乎乎的白栖枝,说不嫉妒她是假的, 可若是说嫉妒, 她如今又有什么值得他去嫉妒的呢?她明明什么都没了,柔弱得跟水磨的豆腐一样, 一个指头就能戳得稀巴烂……
“对了。”见白栖枝如此开心,沈忘尘唇瓣的弧度也忍不住上扬了扬。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锭银元宝,作势就要往白栖枝手里塞, 吓得后者赶紧往后缩缩缩……
“给她这么多钱做什么?”林听澜有些不悦。
他并不喜欢让白栖枝手里有过多的钱财:一来,她手里有了钱,脑袋里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若再像之前那样跑出去摆摊,林家的脸岂不是被她丢光了?至于着二来……
说起来有些气短,现如今白栖枝不过刚到豆蔻梢头,心思单纯、手中又无一物能安身立命,凭着这两点,他还能时不时地威胁威胁她,可若是她手里有了钱,一下子翅膀硬了起来,他岂不是不好掌控?
明明已经是二十出头的人了,却连个十三四岁的黄毛小丫头都搞不定,传出去岂不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林听澜脸皮薄,经不得被这么嘲笑,于是在沈忘尘要把那一锭银元宝往白栖枝怀里塞的时候,他立马上前阻止:“她一个小丫头,拿着这么多的钱做什么?忘尘你也是,别把她给宠坏了。”
虽是责备之语,但被林听澜说得极为柔和,丝毫听不出愠意。
见着,白栖枝也跟着点头附和道:“是的是的!枝枝不需要这么多钱的,枝枝有钱的!”
说完,她从被子里钻出来,来到柜子旁踮脚奋力够着,挥舞着手臂划拉了两下,从上面掏出个圆鼓鼓的大荷包。
“看!枝枝有钱的,这些都是枝枝自己赚的!”她说着,如珍似宝地打开展示给两人看,骄傲道,“枝枝也很厉害!对不对?”
荷包里有银票有铜板,零零碎碎的,倒是也够她买点零嘴打发时间,可若说是卖点其他东西就……
林听澜是素来看不起这点钱的,在他眼中,这些钱给他的“烈风”买草料都不够,更别说是拿出去玩一天了,偏白栖枝还把它看得比命重,实在是令人费解。
相对的,比起林听澜,沈忘尘性格上好的一点就是他从来不会扫了别人的兴。
虽然他也知道这点钱在寸土寸金的淮安什么也做不了,但他还是笑着摸了摸白栖枝的头,温声道:“枝枝好厉害。”
没有什么祝福比这一句夸赞来得更加令白栖枝开心了!
她得意洋洋地扬着头,任由沈忘尘抚摸,小鼻子耸了耸,鼻尖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可惜她没有长尾巴,不然现在肯定在“啪嗒啪嗒”地拍着床,朝沈忘尘摇来摇去。
“好了,天冷,小心着凉。”沈忘尘收了手,将被子一点点地披到白栖枝身上,为她掖好被角,又道,“枝枝还没在淮安过过年吧?今儿是春节,外头热闹的很,沈哥哥给枝枝放一天假,枝枝出去玩吧。”
白栖枝糯糯问道:“沈哥哥不出去吗?”
沈忘尘笑道:“我这副样子,怎么出得去?”
话音刚落,一滴温热就“啪嗒”掉在他的手背上,热得他心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看着小姑娘透过泪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沈忘尘哑然失笑,抬手捧起她的小脸用拇指为她揩眼泪,边揩,边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好不容易过一次年呢,枝枝应该开开心心的,哭什么呢?”
“可我心疼沈哥哥。”
带着哭腔的一句话落地,饶是沈忘尘也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连带着一贯如沐春风的笑脸上竟出现了一瞬间迷茫的空白。
只听白栖枝哽咽道:“今天明明是一年中街上最热闹、人最多的日子,可沈哥哥却不能出去玩,甚至连出去透口气都好难,枝枝心疼沈哥哥……”
“傻孩子……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要肿了。”沈忘尘叹息般地开口,替她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耐心地一点点温声哄道,“不是沈哥哥不能出去,是沈哥哥不愿意出去,外面太闹了,沈哥哥喜静,这才不想出去,并不是枝枝想的那样哦。”
“真的?”白栖枝抬头,正对上沈忘尘那双如茶雾般捉摸不透却又总是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沈忘尘:“真的。”
白栖枝这才将将止住眼泪,捏着衣袖压了压眼睛,顺便摸一摸自己的眼皮是不是真的哭肿了。
“那……那我会早点回来的,我会给沈哥哥带好多好多好多好吃的的。”她信誓旦旦道。
沈忘尘笑道:“好,那沈哥哥等着枝枝回来。”说完,又从袖子里摸了摸,摸出几张银票趁着白栖枝擦眼泪时偷偷塞进她的小荷包里,温声道,“对了,枝枝上次回来时不是还约了好友日后一起出去玩么?如果枝枝实在是觉得独自一人太过无聊,也可以去找你那位小友一起呀。”
他说得气定神闲,倒是一直站在旁边的林听澜有些站不住了,想要上前,却被沈忘尘一个眼神扫回原地。
沈忘尘一下下地抚摸着白栖枝的后脑勺,细心安抚道:“不过呢,枝枝要答应沈哥哥,天黑之前一定要快快回来,不让沈哥哥和你林哥哥回担心你的,知道了么?”
白栖枝一口答应下来。
看着小姑娘言笑晏晏的模样,沈忘尘只觉得自己心中积压了多年的郁气被扫落了一瞬。
他温和道:“那枝枝好好梳洗,沈哥哥和林哥哥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
“嗯嗯!沈哥哥注意身体,林哥哥也……呃……注意沈哥哥的身体!”
门被“吱呀”一声关合。
今日细雪无风。
林听澜站在檐下,伸手拨开沈忘尘散乱在白腻脖颈后的如墨长发,为他系好斗篷,又蹲下帮他整理衣摆。
待到起身后,他在忍不住,开口问道:“忘尘,你真放心让她同那个宋二一起?毕竟是个小姑娘,若是被有心人传了闲话,岂不是……”
柔柔的白雾自两颊升腾而起。
沈忘尘搓了搓冻得僵冷的手,轻声道:“不会的,枝枝她自有分寸,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举,更何况我与宋长卿相识时便见过他那位弟弟了,那人虽愚钝,但好在心思不坏,不会对枝枝如何的。况且——”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幅落雪琉璃图伸手接来一片雪片,看它静静在掌心中融化后,才缓缓开口。
“况且,能与节度使家的二公子熟络熟络,不也是很好么?”
……
完蛋了!
大街上,白栖枝漫无目的地走着。
上次她实在是太开心了,竟然忘了问恩人的府邸在哪里,搞得她只能在大街上像无头苍蝇似得乱寻,关键是还寻不到!
真的完蛋了,明明还约好一起去吃好吃的来着,呜……
“咦?枝枝姑娘?”
身后不知从哪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白栖枝转头四处寻找,找不到,又奋力踮起脚来寻。
“这里这里!!!”宋长宴几乎是拼了命地挥手。
他逆着前呼后拥人潮奋力来到白栖枝面前,还不忘理一理自己的衣衫,朝郑重她一礼,随即双眼放光,开心得几乎要蹦起来:“枝枝姑娘!”
“恩人恩人!”白栖枝也高兴地几乎要蹦起来。
若不是男女授受不亲,恐怕这两只快乐的小没头脑就要牵着手在大街上转圈圈了。
“实在是好巧!我刚约了同几位同窗去别院游玩,结果刚一转身,一眼就看见枝枝姑娘你了,实在是太有缘了!”
听宋长宴这么一说,白栖枝的心忽地“咯噔”一声,竟生出几分失落来。
但她仍是笑道:“是呀真的好有缘!我也是刚来这边逛逛,没想到一下子就碰到恩人了,好巧好巧!不过既然恩人约了同窗们一起玩,那枝枝就不多打扰恩人了,恩人快去玩吧!记得要开心喔!”
“咦?枝枝姑娘不来吗?”一听白栖枝这么说,原本还在高兴的宋长宴一下子变得蔫蔫的,像一只被泼了冷水的大狗狗,“我本来还想去林府约枝枝姑娘你一起出来玩的,不过如果枝枝姑娘有事的话,还是枝枝姑娘的事比较重要,下次再约也是可以的……”
说完,竟摆出了一副失落的哭哭脸,看起来好不叫人怜惜。
第27章 宴席
白栖枝没想到宋长宴竟是特地来约自己出来玩的, 惊喜之余她又有点担心。
毕竟上次被林听澜那些狐朋狗友捏屁股的事还历历在目,每当想起来,白栖枝都感觉自己屁股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虽然说她知道恩人的朋友们也一定都是大好人, 但是……
还是有点怕怕的。
但恩人看起来好伤心哦, 如果自己拒绝的话, 感觉他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哎……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事啦。”白栖枝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裙摆下含羞带怯的脚尖, 糯糯道, “只是我和恩人的朋友们都不认识,贸然前去,会不会太唐突了?”
宋长宴里面恍然大悟道:“原来枝枝姑娘是在担心这个!”
他笑道:“不会啦,大家都很好的, 不会唐突的,而且我早在很久之前就和他们提起过枝枝姑娘, 他们是知道枝枝姑娘的……哦!还是说枝枝姑娘是在担心席间只有您一个姑娘家, 怕玩的不自在?这个也是不用担心的,我的一些同窗也会带家中姊妹来参宴的,到时候大家可以一起玩嘛!”
宋长宴说这话时一双狗狗眼亮晶晶的, 如果他真是一只大狗狗的话,古今现在尾巴都要摇到天上去了。
见状,白栖枝再不忍心拒绝他, 粲然一笑道:“好哦, 那枝枝便先谢过恩人了!”
“不过有一件事在下还是想和枝枝姑娘说一下。”宋长宴话锋一转,迟疑了一下, 大方道,“枝枝姑娘总是恩人恩人的叫在下实在是有些不妥,我在家中排行第二, 如若枝枝姑娘不嫌弃,同朋友们一样叫我宋二就好。”
这样直接称呼实在是有些太无礼了……
白栖枝想了想,迟疑道:“宋二公子?宋兄?宋哥哥?”
宋家无千金,这还是宋长宴人生第一次被小姑娘叫做哥哥,白栖枝这一句“宋哥哥”听得他是心花怒放,几欲要流下泪来。
——从今天开始我竟也是个有妹妹的人了!
宋长宴内心激动得泪流满面。
他佯装镇定道:“那便由我来给枝枝姑娘引路吧,请随我来。”
两人从人潮中挤了一阵,又绕过好几个弯儿,终于来到宋家的一处别院外。
“笃——笃——笃!”敲门声两长一短。
门渐渐打开。
两位丫鬟侍在门内,见了宋长宴,欠身一礼道:“二公子。”说完,抬眸,见到站在一旁有些怯怯的白栖枝时不由得吃了一惊,却也很快将神色恢复如初,一齐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敬道:“贵客请。”
白栖枝许久没做过“贵客”了,被两人这么一声唤,倒有些不好意思来,也朝两人行了一礼,差点吓得她们花容失色。
“枝枝姑娘,这边这边!”宋长宴站在落了雪红木桥上招手道。
白栖枝匆匆跟了过去。
过了垂花门,走过雕花游廊,往里头才是极乐世界。
一进门,白栖枝的两个眼睛恨不得瞪得比鸡蛋还大——
偌大的屋内分成两排,中间铺着绯色地衣,两侧摆着软垫与梨花木案几,后头还摆着一排紫檀木的三折屏风,那屏风是镂雕曲边竖棂的,屏心上裱糊绫绢,上头绘着名家山水,看起来好不阔气。
可更阔气的当属那些落座之人。
因这局是宋长宴组的,应邀者多是官宦人家的少爷千金,其间往来行者,无一不身着绫罗绸缎,腰系金玉佩饰,步履轻盈,雍容闲雅,恍若神仙下凡,明晃晃的一副世家气派。
——纷緫緫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白栖枝枉自己读了那么多的书,此刻脑子一片空白,想了半天就只剩下这一句诗了。
淮安多繁华。
此前,她虽在北名大街上早已领略过一次,可如今见到这种排场,还是会深深感叹自己眼界还是太过狭隘,如同管中窥豹般不见淮安全貌,实在是……实在是……
白栖枝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她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既不是绫罗绸缎,也没坠上什么玉佩金带,甚至还有些不合身,都是林听澜在外头约么着比量她的大小叫人随手给她做的。
相比之下,她就像是那混入颗颗明珠间的一颗鱼目,是滥竽充数中那位名不副实的乐师。
早知如此,她便不该来的……
一时之间,白栖枝竟忘了,自己也曾是书画院翰林院首之女,是该着与他们一同享受这番富贵荣华的。
“枝枝姑娘?”见白栖枝一直愣神,宋长宴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生怕惊扰到她似的,一直担心地看着她,在她身边轻声问道,“可有何处不妥?”
“没、没有。”白栖枝回过神来,赶紧换上一副笑脸,真诚地赞叹道,“没想到宋哥哥有这么家大的宅子,能装得下这么多的人喔!好厉害、好厉害!”
这些反倒让宋长宴不好意思了,他“嘿嘿”地揉了揉后脑勺:“也不是啦,这原本是家父赏给大哥的院子,庆祝他当了太常少卿,不过大哥说他留着这座宅子并无用处就给了我。我嘛,觉得这宅子闲着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索性就改成了这副模样,逢年过节便约上几位友人来此小聚,以解乏累。不过这事儿可不能让我爹知道,不然他又要说我不学无术、考不中进士了……”
说道最后一句,宋长宴又是一副哭哭脸,可见三年落榜对他的打击有多大,吓得白栖枝一直在旁边安慰他。
“宋小二!”人潮中,有人高喊一声,白栖枝循声望去,就见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少年人朝他们大步走来。
宋长宴立马打起精神:“李兄!”
两人相互一礼,被称作“李兄”的那人又朝着白栖枝恭敬一礼,吓得白栖枝赶紧跟着欠身回礼,道上句“李公子好”。
“姑娘不必拘谨。”李延温声道,“早在此前我们就已经从子逸口中听闻过有关于您的事了,实在是……”他深深叹了口气,嫉恶如仇道,“您那位夫婿实在忒不是人了,竟能做出如此抛妻负恩之事,若是被我抓到,我定要写一席械文,在淮安百姓面前好好数落他的罪过,叫他这辈子都在淮安抬不起头来!”
白栖枝:……啊?这么严重!
“不过白姑娘您放心,”李延顿了半晌,又拱了下手道,“家父乃是御史大夫李德义李大人,若你日后有什么困难大可以同子逸与我说,我二人定会鼎力相助!”
听到“李德义”这三个字,白栖枝突然明了此人为何如此激动了,她虽不曾与阿爹去京中,但也从阿爹口中听过一些关于京中的事,其中最受阿爹称赞的便是这位御史台御史李德义李大人。
据阿爹说,这位李大人气性大得很,一年要对陛下死谏上三四次,上次阿爹被召入京中时就差点见着这位李大人血溅朝堂,而此番事件的缘由仅仅是因为当今花太傅的孙女与太子太过亲近,觉得若太子不娶这位花小姐为妃的话,此举实在是有伤风化,望陛下早做决断……
这样的人生出的儿子是个性情中人似乎也不是很奇怪。
就在白栖枝不知道该如何回他这一番好意时,一旁的宋长宴开口解围道:“李兄,你吓到枝枝姑娘了。”
“啊!如此,是在下唐突了,望枝枝姑娘莫怪。”说着,李延又是一个大礼,行的白栖枝汗流浃背。
还是宋长宴赶紧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背,宽慰道:“哎,今日宴会本是为了玩乐,就不提那些伤心事了。李兄可与大家商讨好今日要玩些什么了?”
说起玩乐,李延原本紧绷绷的脸这才稍作缓和:“方才大家商榷了一番,原本想作行酒令的,却又怕枝枝姑娘不胜酒力,故改为飞花令,以‘花’字为题,各人说一句诗,按照龙摆尾的顺序,若有人三秒之内答不出,便自罚酒一杯,如何?”
听到大家是为了迁就她才换的游戏,白栖枝受宠若惊。
不待她答,宋长宴便高兴道:“好呀!飞花令才好,又有雅兴又不至于玩的太过,这样我阿父问我做什么去了,我也好回答是来与诸位切磋诗句来了,这下子他就没有什么借口骂我了!这个好这个好!”
这一番话算是把白栖枝的担忧给打消了。
两人被领着上座,席间果然有几位阿姊,见了她都十分和善地朝她问候、同她闲聊,一来二去,白栖枝倒也真不那么紧张了,除却自己身家,谁问什么都笑盈盈地答,喜得诸位阿姊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柔。
此时席间气氛已然高涨起来,有人拍了拍掌,随即走上来一堆小厮,纷纷往众人面前的酒杯里斟酒。
等到了白栖枝这里,还未等小厮提壶便有人叫道:“枝枝姑娘便不用了。她这么小,喝什么酒?来人,把我带的好茶来给枝枝姑娘泡上尝尝!”
“算了吧!黄兄!”一个轻佻却不轻浮的声音反驳道,“你那茶太酽,估计枝枝姑娘喝一口就得被它苦昏了头,正巧我这儿有些从西洋带回来的花茶,枝枝姑娘,甭理他,尝尝我这个,保准儿比他那什么铁观音好喝!”
他说完,又有一人补道:“花茶好呀,正好我这儿还带了蜂蜜,一同加茶里。过年嘛!大家也都喝点甜的,这样日子才不会越过越苦。”
“嘿!你这乌鸦嘴的!”
众人还未开始行令便笑闹做一团,激动处什么软垫、酒杯都飞了起来,被砸的人不但不生气反而一手挡着脸一手捂着肚子伏在地上哈哈大笑,边笑便同人讨饶,仿佛寻常人家的少年聚在一起笑闹般,完全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礼仪端庄。
只是这样看着,白栖枝的眼眶就已经有些湿润了。
果然,都是朋友,这两方一对比——
高下立判。
……
第28章 飞花
飞花令乃是筵席上是助兴取乐的饮酒游戏。
它萌生于儒家的“礼”, 属雅令,以“花”字打头的诗句为伊始,对“花”字出现的位置有严格要求, 例如, 第一人答“花开堪折直须折”中“花”在第一字位置, 那第二人所答诗句中“花”应在在第二字位置才可,并且还要同行令人吟出的诗句格律一致, 非精通诗律者不能取乐。
不过介于在场还有几位女娘在, 众人便除去格律这一条,随意饮酒作乐。
局既是宋长宴组的,他自然便成为行令的第一人,只见他悠悠答道:“花径不曾缘客扫。”
第二人是李延, 便是想也不想,开口就道:“落花时节又逢君”
紧接着是“春江花朝秋月夜”, “自在飞花轻似梦”, “不知近水花先发”,“出门俱是看花人”……
这令轻松便轻松在最开始,越往后说得便越难了起来——倒也不是真的想不出, 只是一时间懵在哪里记不得那句说过那句没说,便错过了大好行令时间,只能愿赌服输地叹上口气, 自罚一杯。有甚者更惨, 虽接了,却因着不记得前人也说过, 只能被大家哄笑指着,叫他也赶紧自罚一杯。
几轮下来,有人喝的满面通红, 醉醺醺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有人则滴酒不沾“啪”地打开自己那副白底洒金的扇面,忽扇上头栩栩如生的金线牡丹,优哉游哉看着周身醉倒者,露出一抹快意的笑容,待到收了折扇时又捏着扇柄戳戳那人的肚子,嬉笑道:“阿兄,真醉了?”
姑娘们因大多喝的是茶,不见有醉,趁着他人行令时还私下里笑闹着聊些从京城传来的趣事,也有人喝的是酒,喝到飘飘然处往闺中好友肩上一趴,拉着手,不知同她附耳悄悄说得什么,惹得两人都痴痴地笑了起来。
白栖枝在席间也玩的不亦乐乎。
她不敢说自己读过多少书,亦不敢说自己是前任书画院院首之女,只能打着林听澜的远房表妹的名号,同众人玩闹着,有些时候就算能答得上来也不敢答,只用手背挡着唇痴痴地笑,自愿罚茶一盏。
大家谅她年幼,从不为难她,也不笑她读书少,就这样一圈圈地行着,其乐融融。
这场飞花令是以白栖枝的一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为尾结束的。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百花杀……
哎呀呀,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此诗一出,众人都齐齐笑了起来,却不是嘲讽的笑,而是真心觉得有趣,亦觉得以这句诗作结尾最是恰当不过。
“好,那便我花开后百花杀!”十八九正是热血上头的年纪,宋长宴也沾了些酒,听到这一句当即激动起来,坐在主座上举杯开怀道,“今日还请诸位兄弟姊妹尽情饮酒作乐,无须拘泥于寻常礼节,诸位!新春快乐!”
众人见状亦纷纷跟着一起举杯,拱手笑道:“诸位新春快乐!”
说完,宴会开席,大家也肆无忌惮地说笑起来。
在姊妹们扎成一堆的哄闹下,白栖枝也沾了些酒,不过她酒量不好,一抿辄醉,团乎乎的小脸红彤彤的,唬得在座姐妹再也不敢劝她尝酒了。
不喝酒,那便只能谈天了。
她们便同她说笑道:“白小姐是不知道呢,子逸一回来便同我们说起过你,说他在路上若不是遇到你,恐怕他就要饿死在路上了!只不过他说得玄而又玄,什么雨夜啊,破庙啊,煮白粥的小姑娘啊,知道的他是要进京赶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梦游聊斋了呢!”
白栖枝听罢也同她们痴痴地笑。
说起来,她与宋长宴的初遇还真像聊斋志异呢,彼时她还一个人在路上流浪,途经一个小村落不慎饿晕在村口,那里一个年长的阿婆见她可怜便把她带了回去,白栖枝是就阿婆从鬼门关里救回来的。
阿婆人很好,知她无父无母一个人在外头独自流浪,又连着三四天没有吃饭,当即给她蒸了香喷喷的菜包子。
白栖枝也是在吃饭时得知阿婆的现状的:阿婆无儿无女,她的儿女都在几年前的一场洪水中被撸去了性命,而她的夫郎早在儿女出生前就被疾病撸去了性命,她便只能守着自己的贞节牌坊、守着自己一双儿女的坟一直孤零零地生活在村子里。
如今见着白栖枝,倒令她又想起自己那个可怜乖巧的女儿了,若她的女儿也有女儿,估计也该像白栖枝这么大了。
得知白栖枝还要赶路,阿婆也没强留她,而是给她带了几个粗面饼子和一小包米让她路上慢慢吃,还给她指了条明路,叫她不必在村外的林子里迷路。
白栖枝就是依照阿婆的话才走出村子的。
又是接连几天的赶路,某日,天欲雨,白栖枝赶紧寻了个破庙钻进去躲着。
肚子饿的咕噜噜的叫,身上的饼子也吃光了,无奈之下白栖枝只能在寺庙里找了个破瓦罐,用不远处的溪水刷一刷,又带了些柴火回来煮粥,刚要好,外头就刷拉拉地下起暴雨来,紧接着就钻进来一个浑身湿透、又冷又饿的倒霉书生。
而这位倒霉书生自然就是独自一人欲进京赶考的宋长宴了。
因他看起来实在是可怜,白栖枝便善心大发地邀他来烤火喝粥,顺便和他闲谈,谈来谈去两人就熟了,他给她画去淮安的舆图,她给他指村子的方向,第二日两人就互相拜别,并且约对方以后若有缘再遇必要一起好好游乐一番,同享淮安繁华。
再后来,便是白栖枝被林听澜排挤,宋长宴名落孙山,许是上天垂怜,两个小倒霉蛋这才有幸在淮安碰头,好好安慰安慰对方。
这时,说话那人又补道:“话说子逸他呀,这辈子除了我们姊妹几个,还从未与其他小女娘说过话呢——白姑娘啊,你看我们家子逸如何呀?”
此话一出,诸位姐妹都笑了起来,唯独白栖枝醉醺醺傻乎乎地答道:“恩人?恩人他很好的!如果不是恩人给枝枝画舆图,枝枝估计现在还到不了淮安呢!枝枝很感激恩人的!”
一旁有人戳了戳她,娇嗔道:“你呀,白姑娘年纪还小着呢,说这些做什么?”
那人道:“十四,也不小啦,该是时候了……不过看样子白姑娘和子逸都还情窦未开应该不懂这些事,不问也罢,没准以后他们就懂了。”
因着大家还要回去陪伴家人,这宴会不过未时便匆匆地散了。
白栖枝还醉着,路都走不太稳,是宋长宴送她回到林府的。
一路上,宋长宴都保持着一副君子模样,就算是白栖枝走得踉跄,他也只是时不时地虚浮着,根本不敢碰她一下,生怕轻薄了她。
由是当遇见林听澜时,他还是赤红着一张脸,急急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甚至还因走得太快被门槛搬了个踉跄差点扑倒在林府大门前,搞得林听澜还以为两人发生了什么,转这个儿地将白栖枝浑身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才长舒口气,放下心来。
“嘿嘿……”白栖枝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抱着阿姊们临行前塞给她的蜜桔傻乐了,直到抬头对上林听澜那张墨黑似得脸。
白栖枝:“……”
林听澜:“……”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白栖枝默默蹲下,双手抱住脑袋,犹疑喃喃道:“我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在梦里还能见到那个大坏蛋?”
她这样,林听澜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把把她拎了起来,吓得白栖枝手里的蜜桔都掉了,咕噜噜地滚到了林听澜脚边。
白栖枝:“啊……掉了。”
说着,便要伸手去捡,无奈林听澜把她拎得抬高,叫她怎么够都够不到,一副快要急哭了的样子。
最后还是林听澜大发善心把她放低了一点。
白栖枝捡到蜜桔后就继续抱着傻乐。
林听澜十分嫌弃:“真是,浑身酒气,看你怎么跟忘尘交代……对了,你不是说要给忘尘带好吃的回来么?好吃的呢?”
白栖枝:“啊……忘了。”
她好像有点玩的太开心,把沈哥哥给忘掉了……
呜呜呜……她真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要是让阿娘阿爹和阿兄知道的话,他们肯定会对她很失望的!
不对!
阿娘阿爹和阿兄早就死掉了,他们不会再来看她了。
她早就成了没人要的小孩了……
“哎哎哎,你哭什么!”见白栖枝突然一下子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听澜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一把抢过白栖枝手里的蜜桔道,“桔子也行,我去给你沈哥哥送过去,你赶紧回去把一身酒味给洗干净了,晚上你沈哥哥还要邀你一起吃饭呢,别熏着他!”
说完,又赶紧把白栖枝放回地上,生怕她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但是没有,白栖枝只是擦了擦脸上的泪渍,喃喃地说了些一句话。
“什么?”林听澜没听清。
白栖枝又大些声音重复了一遍,问道:“所以枝枝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对不对?”
林听澜如鲠在喉。
白栖枝到底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曾经千娇万宠的大小姐如今变成个无家可归只能来求他庇护的小姑娘,烦归烦,但说没有一点心疼肯定是假的。
听她这么说,林听澜难得地缓和了脸色,拍了拍白栖枝的头道:“瞎想什么呢?赶紧去沐浴,晚上还要和你沈哥哥还有……咳……还有我一起吃角子呢。”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矫情,又搡了她一把催促道,“去去去,别在这儿悲秋伤春的了,赶紧沐浴去,若是来晚了,我可是要罚你的。”
“嗯……”
……——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让枝枝快乐一天就该给她找点事儿做了
第29章 过年
呼——
趴在温热的浴桶中白栖枝才渐渐拢回了些神智。
像是从神仙宫一下又跌回人间, 此前发生过的事美好的如同梦一样,哪怕白栖枝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有钱有权的好。
此前在白府时她并不明白为何人人都求权钱,如今一朝跌入泥潭、寄人篱下, 她才懂得钱的好。
自己何时也能登顶至如此呢?
若她能登顶至此, 是否为阿父报仇便易如反掌了呢?
门外传人来唤, 白栖枝渐渐睁开双眼,应了一声, 出浴拾掇着自己。
她是按时按点到的膳厅, 桌上角子热气蒸腾,白雾从盘盘碟碟中往上升正好遮住桌上两人的神情,叫白栖枝看不清。
她想:他们也应该看不清她的神情。
“枝枝,过来。”沈忘尘如旧朝身旁的凳子上轻拍了拍, 招呼她过来。
白栖枝笑着应了,乖乖坐了过去。
沈忘尘的手夹不动角子, 便由林听澜夹给他, 叫他舀着吃。
白栖枝已经熟稔地学会了在此时化作一团空气,不去搅了他们的兴致。
“枝枝今日同宋二公子玩的如何?听说还喝了酒,胃里有没有不适?”正吃着, 沈忘尘突然含笑问了这么一句话。
白栖枝只当他是关心自己,笑道:“今天宋哥哥约我去他的一处雅苑玩了飞花令,可好玩了, 就是枝枝才疏学浅有好几次没答上, 被罚了好多次。”说完,她怕沈忘尘误会, 又补,“不过大家没有让枝枝罚酒,枝枝喝的是茶水来着, 就是后面看大家喝酒实在是有趣,就没忍住……偷尝了一点……”
说到最后一句,她气短的不行,心虚地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忘尘的神色。
后者神色如常,只是听她如此答,眼中闪过一抹晦朔的光。
“是么?”他勾了勾唇瓣,放下碗勺抬手摸了摸白栖枝的小脑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盖骨,温声笑道,“枝枝开心便好。”
便也是现在的白栖枝对他毫无防备之心,等到日后她再想起沈忘尘此举,天灵盖上肯定犹如有一百只蚂蚁在啃食,令她难受不已。
听他这话,白栖枝反倒松了口气,弯了弯眉眼欢声应道:“嗯!”
渐渐地,窗外传来放烟火的声音。
白栖枝到底是小,对这些玩意儿十分感兴趣,但又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仔细一想——啊!昨儿是除夕,她忘记守岁了!
守岁,又称守岁火、照岁,当日百姓们会将所有房子都遍燃灯烛。
除夕夜遍燃灯烛通宵不灭,谓之“照虚耗”,据说如此照岁之后,就会使来年家中财富充实,把一切邪瘟病疫赶跑驱走。
这么重要的事她居然忘记了,好伤心……
“想什么呢?”依旧是沈忘尘第一个察觉她的失落,开口询问道。
白栖枝有点小懊恼:“昨儿是除夕,枝枝居然忘记守岁了,明明是很重要的事却被忘记了……沈哥哥有在好好地守岁吗?”
但话一出口她就又后悔了——毕竟沈哥哥身体不好,要他守岁还是太为难他了,估计守到一半就会力竭而睡了吧?
提起昨晚,沈忘尘下意识地看了林听澜一眼,白皙如玉的脸上难得地浮上一层红云。
守岁嘛,有是有,只不过是被迫的而已。
明明都说了“不要”,但那人却借着“守岁”的名义非要,缠了他一晚上,他又怎么能忍心接着说“不要”?
到底还是要了。
“有哦。”只刹那间,他便问了心神,看着白栖枝低首浅笑,“确实有在好好守岁,不过枝枝不用担心,我与你林哥哥也有好好地替枝枝把那份‘岁’给好好守住哦。”
“吭。”林听澜一个没忍住,咳出了角子馅,是韭菜虾仁的。
他没有反驳,默默掏出手绢擦了擦嘴,并一度怀疑沈忘尘是否之前就有过带孩子的经历,不然这些哄孩子的话他怎么张口就来?
不过说到守岁……
他昨日是想快些结束的,但床上,沈忘尘那活色生香的模样,他还真就一时间把持不住,把这“岁”给守住了,真是难为忘尘今早还能早起催促他给这小妮子塞红包啊。
又或者……忘尘开始喜欢上这小妮子了?!
身旁传来一阵阵的醋味,不是碗里,是林听澜身上。
哄完这个晚上还得接着哄那个,沈忘尘觉得自己好累,身心都累。
忽地,外头“啪”地响了个大的,旋即漫天红光将整个膳厅都映亮了一瞬。
白栖枝一个没忍住“哇——”了出来,然后又一个没忍住,把牙给硌了。
一吐,是个小小的金瓜子。
白栖枝汗颜:她还真是擅长从各种食物中吃出异物来啊……
不过亏得她“哇”前没咬,不然没准一个不小心,她就给吞进去了呢!
好吓人……
正当白栖枝还在后怕时,沈忘尘已经出声道:“枝枝好厉害,一下子就吃中了带有金瓜子的角子,今年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此话一出,林听澜也投来目光,白栖枝倍感压力山大。
她赶紧笑道:“不过是侥幸罢了,沈哥哥和林哥哥今年一定会更顺利的,沈哥哥身体康健,林哥哥财运亨通,嘿嘿……”
好累,白栖枝从没这么疲惫过。
从前在白家,众人知她吃到了带有金瓜子的角子都会给她一箩筐的夸奖和抱抱,甚至在她吃不到的时候,大家都会用筷子偷偷戳,特地将含了金瓜子的夹给她,那里需要像现在这样胆战心惊。
如果她有钱有自己的宅子就好了……
念头一出,白栖枝赶紧呸掉,暗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财迷了!爹爹说过,钱多了是会平添许多烦恼和危险的,甚至还会有性命之忧呢!
她要活命,她不要好多好多的钱。
她得好好活着呢!
最后三盘角子下肚,五个带了金瓜子的角子沈忘尘一人就吃出了三个,当然这里头肯定有白栖枝和林听澜两人的功劳,前者是不敢再吃,后者是心疼他活得艰难想要新的一年让他平安纳福,强夹给他吃。
左边一个大的,右边一个小的。
沈忘尘平生第一次萌生出一家三口过日子的感觉。
外头烟火声不停。
知道白栖枝想去看很久了,也知道她不敢同林听澜说,沈忘尘便率先开口道:“我也好久没出去透透气了,一起去院子里赏烟火吧。”
他的话,林听澜一直奉为圭臬,但他的身体实在是弱,平日里多吹些风就要病倒,林听澜实在是不忍他如此,奈何沈忘尘一直坚持,林听澜便也没办法耐他如何,只能将他裹了里三层外三层,乖乖推他去院中赏烟火。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白栖枝用余光偷偷去瞧沈忘尘的神情。
沈忘尘也在抬头赏烟火,许是太久不见着如此热闹的场景,他唇边一直噙着笑意,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泪花,又像是他眼睛本身的光华。
天上烟火璀璨。
浮光之下,他的脸映得瓷白,许是天太冷了,他的眼尾鼻尖都红红的,看起来好不怜人。
倘若他没有遇到林听澜,没有被逐出沈家,他现在会和家人们欢聚一堂,共同过年吗?
白栖枝不敢想。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当下便是最好,就好像虽然她的父母阿兄没有陪在她身旁,但她还活着并且不是孤身一人孤零零地度过这个年不是吗?
当下便是最好……
如果这一瞬能像画卷一样永远保留下来就好了。
想着,白栖枝有些落寞的失意。
但下一秒——
“哇!流星!”
随着白栖枝的一声惊呼,夜幕之上划过无数条银色丝线,从天际的右上角划至左下角,宛若夏日的一场急雨般酣畅淋漓。
“我阿娘说看到流星可以许愿哎!”说着,白栖枝闭眼抱拳,开始许下新一年的期许。
许什么呢?
她好像也没什么可求的。
那就祝阿娘阿爹和阿兄早早投一户好人家一生平安顺遂;祝沈哥哥能早日脱离病痛,六脉调和、美意延年;祝恩人……阿不,宋哥哥早日金榜题名,考中状元荣归故里,当一个大官。
至于林听澜嘛……
算了,他活着就好,也没什么想祝他的,就这样吧。
新的一年,那便且祝各位新春大吉、阳和启蛰、财源广进!
过年好喂!
……
好不了一点。
好累……
初一正是串门的好时候,乌泱泱的林家人几乎要将林家的门槛踏破,白栖枝这才明白为什么每年初一林伯父准时都会带着伯母和林听澜来她家拜访了。
原来是在躲清闲。
林听澜也是第一次当掌家大爷,更别说是第一次招待这些不知道从哪儿闻着味就赶来了的亲戚,难免一时间心力交瘁。
沈忘尘知道那些人介意他的身份,便闭门不出,不给林听澜添乱。
白栖枝也怕林听澜一个不如意将怒火迁到她头上,便早早地躲到灶房里同芍药姐一起当个小小的灶房丫鬟。
但她没想到,终归是有人先她一步。
“别说了,我才不想去见那个林兴朝,肥头大耳不说每次见了我就贱兮兮地贴上来摸我的手,之前都好几次,我才不出去见她呢!”
春花熟悉的声音自灶房最里头响起,白栖枝也是一惊。
只听旁人安慰她道:“唉你也真是倒霉,不过五年前元宵那次接待了他们一次,便被那林小少爷一眼看中了,逢年过节的老是来骚扰你。”说完,又朝春花嬉笑道,“要我说这事儿也怨不着别人,谁叫你长得是我们姐儿几个里最出出彩的?若是你有心在自己脸上划一下,他准保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来找你,哈哈哈哈……”
春花娇嗔地搡了她一把,骂道:“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小心那林兴朝再相中了你!”
说完,一抬眼便见到了同前来躲清闲的白栖枝,一把扑了过去:
“枝枝!”
……
第30章 骚扰
白栖枝被扑了个满怀, 差点站不稳,踉跄了两下才稳稳扶住她。
方才她也听到春花与其余姐姐的谈话了,只是不知道那位林兴朝是何人, 不过既然姓林, 当是林听澜的堂兄弟?
“枝枝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吧!”春花看起来要烦哭了。
经过短暂的讲解, 白栖枝总算是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林兴朝原是林听澜的远房堂亲,说是亲, 其实已不知道是多旁支的旁支了。那些人此前与林伯父是毫不往来的, 直到林伯父发达了,他们才骈肩迭迹地往林府涌,都想着蹭一蹭这位大老爷的亲,连带着分上一杯羹。
“即使如此?那为何还要有往来?”白栖枝不解道。
她也确实难解, 白家本就是小门小户,到了白纪风这一代更是人丁稀少, 所以人们常说, 这白家不仅是祖坟冒青烟,都得是祖宗在地下三拜九叩才出了白纪风这么个人才,不让他白家指不定就要穷绝户了呢!
“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难缠, 仗着和大爷在一个族谱上,端着宗族长老的架子非是要高大爷一头才肯,不然那些小村小户的人闹起来, 那才难看呢!曾经老爷在世前是动怒过一次, 结果那些人就在淮安传谣,败坏老爷作风, 还说老爷能有今天都是祖上积的德,如今老爷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他们这些穷亲戚了, 实在是背祖弃宗,罔顾伦理,为此老爷可是赔了好几桩买卖呢!还有还有……”
春花喋喋不休地说着,白栖枝光是听着就有够头疼的了。
“不过眼下最难搞的就是那个林兴朝,仗着自己爷爷是族中长老为所欲为,上一次抓着我的手就要让我给他当小妾,不知有多恶心!呸呸呸!”
话音刚落,说曹操曹操就到。
“春花妹妹。”
灶房外头传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春花吓得抓紧了白栖枝的手,原本温热的手指一下子凉的跟外头冻了三天的雪一样,觉不出一丝人的温度。
其姊妹听闻此声也是赶紧转过身,兀自做着自己的事,生怕被那人多看上一眼就要被捉去做姨太太。
白栖枝只听那声音又道:“春花妹妹,既然你不出来,那我可就进来寻你了。”
话音落,灶房帘子边上突然伸-进一只油腻若猪爪的手,一点点将帘子拨开,随即,伸-进来了个几乎看不出是青年人的脸来。
该如何形容那张脸呢?
眯缝眼、猪鼻子,肥头大耳,满脸横肉!
此刻他正笑着,整张脸的肉都堆在了一起,眼睛是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小小的缝,嘴倒是咧得大大的,约过一口黄牙往里瞧,几乎能看见个嗓子眼。
被这样的人亲上一口,不做上三天噩梦是不能够的。
手腕一痛,白栖枝低头一看,就见着春花将自己整只手都要捏紫了。
春花出了一手的冷汗,贴在白栖枝手腕上,黏腻的吓人。
白栖枝就见着那人缓缓走来。
林兴朝今天穿了身花青色的衣袍,上头绣着金线牡丹,花里胡哨的,衬得他越发俗气。
难得的是,他今天的目光并未在春花身上停留多久,而是转到了白栖枝身上,一见了他,当即跟见了小神仙似得挪不开眼,一双棕色的瞳仁眼神发直,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竟是几欲要馋出口水来。
都说豆蔻枝头别有滋味,他今日是要非尝不可了!
只见林兴朝装模作样俯身一拜道:“在下浑玉县林府少爷林兴朝,不知姑娘芳名为何啊?”
这下该换白栖枝紧张了。
她哪里遇见过这样的事,一开口,声音都发-抖:“在、在、在下白、白栖枝,见过林、林公子。”说着,欠身一礼,乖巧得不行。
见她竟是个结巴,林兴朝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可抬头见到了白栖枝那张脸,那点子不悦也随着烟消云散了。
不过是个结巴,又不影响她这张脸,大不了等拐回府后给她毒哑了就是,不打紧不打紧。
林兴朝嘿嘿地笑着上下打量,白栖枝怕得更狠了,见那人伸手就要来摸她的手,她不敢对上那人的目光,赶紧和春花相互搀扶着欠身一礼道:“大爷吩咐过我,要我与春花姐一同去账房整理账簿,眼下怕是不能好好招待林少爷了,还请少爷见谅。”
说着,不待林兴朝开口说话,便急急扯着春花朝外走,留下厨房内一众丫鬟们瑟瑟发-抖。
离开灶房,两人异口同声地舒了口气,但要真去账房,两人是不敢去的。
其一是账房是林家重地,非有林听澜腰牌任何人不得进入,沈忘尘除外;其二便是林兴朝知道两人要去账房,非得寻去不可,到时候若再遇见,她们两个孤立无援,可就更难办了。
白栖枝抿唇细细想了下——
眼下这种情况,她倒是可以去沈哥哥那里暂且躲避,可春花姐又该如何呢?要不也同她一起?
此话一出,春花赶紧摆手后退几步:“不不不,我就不了,枝枝你尚且可以去,可若是被大爷知道我擅自去惊扰沈公子,估计我就要小命不报了。”说完,她也抿唇想了想,“这样吧,枝枝你先去——现如今他一双眼睛都搁在你身上,恐怕是看准了要你做妾室,你反倒比我危险多了。你不用管我,我自有地方藏起来叫他找不着,你快去吧,不然一会儿被他看见了,又该纠缠你了!”
想起林兴朝那只欲伸不伸的肥手,白栖枝猛地打了个寒噤,不安道:“那春花姐你可要好好藏起来!我先去了,等他走了我再来找你。”
“嗯!”
两人就此分别,白栖枝不敢抬头,甚至恨不得闭紧双眼,跟个小鹌鹑似得急急朝着沈忘尘房间走去。
林兴朝倒也是条好狗,不知道怎么就闻着味儿找上来了。
与其说是找上来,不如说他一直跟个杀手似得偷偷跟在两人后头,待白栖枝两人分别后,难为他还纠结了一阵儿到底是去追春花还是来找白栖枝,不过看着白栖枝这玲珑瘦小的身材,他料定就算自己对她做什么,她也反抗不了,由是就跟条闻着肉味儿的狗一样紧紧跟了上来。
白栖枝低头走着,就撞上一堵墙一样的东西,只不过这堵墙实在是太过柔软,将她弹开两步后才让她跌在地上。
“对不住,我……”
白栖枝抬头,就对上林兴朝那双色-眯-眯的眯缝眼。
“哎呀白姑娘真是巧,你不是说要同春花一起去查账本么?怎么查着查着就查到本公子怀里了呀?”
林兴朝说着,就要伸手来摸白栖枝,吓得白栖枝赶紧站起来,垂头后退两步,佯装镇定道:“本是要去账房的,可刚才有个姐姐说要叫我前去照看沈公子,我这才……”
林兴朝是知道这林府中有“沈忘尘”这么一号人物的。
沈忘尘,说好听的那人能被人称上一句“沈公子”,说不好听的,那人不就是个残废么!被沈家赶出来就委身于堂兄给他当男宠,忒不要脸面!
况且男宠嘛,也就那么回事儿,跟青-楼里的小倌们一个样,娘们唧唧的,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将堂兄的魂儿都给勾没了——要他说堂兄什么就好,可败就败在这么个人手上,被个残废迷得不要不要的,估计以后也不能有什么大出息,林家在他手上就是败坏,倒不如都交给他……
想着,林兴朝脸上露出不耐烦之意,唾弃道:“害,他一个残废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还有本公子更风-流倜傥、怜香惜玉?”
说道后半段,他如苍蝇搓手般搓着自己那双肥大臃肿的手,一步步地朝白栖枝逼近道:“白姑娘长得可真漂亮,这皮肤嫩的,啧啧啧……要我说你在堂兄手里当个小丫鬟实在是可惜了,不如来我府上做我的同房丫鬟!要知道本公子就喜欢你这幅娇-滴-滴的怜人儿样,等你到了我床上,我必定对你多加怜惜,定不会叫你寂寞难耐、玉殒香消……”
林兴朝说着,就伸手往白栖枝身上一扑,好在白栖枝早就在逃亡时练出了极快的反应,见他身形动时便急急躲开。
林兴朝没抓到不说,反倒一个狗吃屎扎在下人们刚扫好不久的雪堆里,连带着旁边的梧桐树都被他震得一抖,细弱的树枝受不住,簌簌掉下几层雪来。
这倒是给了白栖枝反应时间。
她赶紧跳开老远,欠身一礼道:“对不住林少爷,沈公子找我真的有事,我先去了,您……多加珍重。”说完便急匆匆地跑开,生怕他再朝她扑来。
好久,林兴朝才把头从雪堆里拔-出-来。
他脸都冻紫了,眉毛头发上都是白的,更衬得他那张猪脸越发狰狞起来。
装什么?他恨恨想到,这世上有多少人想爬上本少爷的床本少爷都不肯,如今给你脸你反倒不要,等我抓到你,看我怎么玩弄你!
“呸!臭婊-子,你不从我,就去找我堂哥要你去!你一个卑贱的臭丫鬟,我就不信堂哥不肯给!!!”
想着他恨得咬牙切齿,拍了拍身上的雪,转头直奔厅堂而去——
作者有话说:我丢!真的不会写这种情节,强迫自我,认识自我,超越自我,日后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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