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吃……第二十一口


    许乘意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 甚至莫名有点想笑。


    老家的人,出去打工的居多,尤其做重体力活的, 一般五六十岁头发就白了大半。


    程启平今年也就五十出头,经营一家小的建材铺, 看起来是比较出老相,但怎么都算不上老年人。


    真够损的。


    许乘意把周飏的手拉下来,程启平一下扑了空, 在原地踉跄了几步。


    他站定打量了两眼, 看出来人是个不好惹的,忍了忍,咽下这口气。


    又轉头对着向笛说:“我是你爸,我不会害你,你没必要防着我。”


    向笛冷笑一声:“隨时朝女儿挥巴掌的爸,我不防你防谁?”


    “你!”程启平冷哼一声, 兜里電话响了, 他拿出来扫了眼,表情有些不自然, “意意, 你有空也回去看看你外婆,大过年的,哄老人家开心开心。”


    许乘意没應,胸口上下起伏着,冷着一双眼看他。


    见她俩都不待见自己,程启平知道今晚讨不到什么好处,叹口气,接起電话走了。


    他剛走, 向笛肩膀泄气般耷拉下来。这一通闹完,護士站的几个小護士全都伸长脑袋张望,周围病房里也有病人家属探出头围观八卦。


    向笛扫了一眼,后知后觉这局面的尴尬,手脚一时不知道该放哪里。她脸皮薄,稍微吵吵架就会泪失禁,不想站这儿被人议论,于是闷着脑袋往消防通道躲。


    许乘意看了一眼,没去打扰她。


    这种时候,她可能更想一个人静静。


    许乘意缓了缓,视线终于落回眼前这人身上。


    “你,你怎么——”许乘意突然想到陶晚发来的消息,“你找陶晚要了我的地址?”


    说完又觉得不对,“她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周飏没说话,黑沉的眸子燃着火气,他不想一见面就冲她发火,咬紧后槽牙,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确认人没事,胸口的躁闷才散了些许。


    过几秒,他说:“我去了你家,你外婆说你應该在这儿。”


    语气还是那么差,但话是软下来了。


    许乘意看他这样,两手空空突然闪现在自己面前,还是有点缓不过神。她脑子自动屏蔽他的臭脾气,注意力全在他怎么来,以及之后怎么办上面。


    “你就这样来了,你家里人怎么办?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会处理好的,你突然来这儿算怎么回事啊?”


    她是真有点着急了,除了不愿意耽误他和家人团聚,私心是永远不想讓他知道这些事,瘫痪在床的舅妈,为了五万塊闹到医院来的舅舅,还有曾经抛弃过她的外婆。


    他原本不必知道的,偏偏剛来就撞上了。


    周飏听见这话,面色骤然沉下去,眉头拧得死紧,似乎在努力消化她话里的意味。从家里憋到现在的复杂情绪,也跟着不合时宜地冒上来。


    他看着她:“是,我特么有病跑过来找你。”


    许乘意刚想说你不会好好说吗,就看见他轉身往楼下走,留给她一个难搞的背影。许乘意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赶紧上去追他,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她说:“我没那个意思,不是冲你发火。”


    楼道又长又宽,他俩一个走,一个追,步频完全不一致,但速度却出奇地统一,许乘意看出他故意走得慢,便软下脾气去抓他手腕,结果又被甩开。


    她也冒出一股火,“周飏,你再这样我就不追了!”


    “老子讓你追了?”话是这样说,他脚步定住,没再往下走。


    “行,慢走不送。”许乘意懒得搭理他的浑话,她脾气上头也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转身就朝楼上去。


    医院楼道人多,好几个路过的人都看着他俩。有个大爷以为他们是情侣吵架,赶忙出来劝架说:“小伙子,你女朋友这么漂亮,你多哄哄,别冲人发火啊。”


    周飏叉着腰,压下火气,低声骂了句,而后迈开腿,两下便跨过六级台阶拉住她,“我让你别追,又没让你跑。”


    他这动作和语气一出,整个人气势全无,索性腆着脸顺杆爬,用眼神点了点一脸慈祥的老大爷,后者瞬间会意,赶忙说:“小姑娘,你看这小伙子多俊呐,能低头的男人都不会差,你就别生他气了。”


    周飏觉得这大爷就跟天降救场npc似的,可着他俩一顿夸,挺逗的。


    许乘意没搭腔,手腕使劲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报他刚才把她甩开的仇,但动作比他刚才大多了,明摆着是冲他宣泄。


    周飏认命受着,又去捉她的手,这回牵着没让她动,转头对大爷比个谢了的嘴型,拉着人往楼下走。


    这一来一回的,许乘意气也消了大半,趁他不注意,她把手抽回来,抱臂快走半步。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走着。


    沿着医院外的那条路走了会儿,许乘意拐进一家便民小超市,门口的老板娘正用收银的电脑刷短视频,见有人来,头也不抬一下,乐呵呵地刷着。


    她拿起两瓶矿泉水,又拐去洗漱区,挑了支老牌牙膏,手在九塊九和十九块九的牙刷中间犹豫了一下,挑了一把二十五的。


    医院附近的酒店算不上好,几乎都是经济连锁型,许乘意知道他用不了那种劣质牙刷,一次性把要用的替他备齐了。


    她抱着东西放收银台上,没等他拿手机,率先扫码付了钱。周飏撇了撇嘴,先她一步把袋子提上,跟着走出超市。


    许乘意没再往前走,她停下来,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訂酒店了吗?”


    “待会儿隨便找一家住就成。”


    许乘意摸出手机,“我帮你訂。”


    周飏不知道她在操心什么,他一男的,住哪儿不是住。


    许乘意动作很快,在附近找了家价格最贵的,刚好空房还很多,随手就订上了,“身份证多少?”


    周飏叹口气,顺从地报了串数字。


    许乘意嗯了声,“订好了,明天2点前退房。”


    周飏皱起眉,突然明白过来,她这不就是在赶他走?


    “不是,许乘意,你就这么烦我?”


    “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你们家人过年,我负不起这个责。”


    她知道周飏的爷爷奶奶,是比较看重这种传统节日的。以前高中的时候,有一年除夕,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接到周飏电话,祝她新年好。她困得不行,问他为什么还没睡。他反倒觉得她稀奇,说守岁啊,我们家每年的传统,得等零点一过吃饺子。许乘意对这事印象深刻,因为在她们那儿,三十下午吃了年夜饭,就算是仪式结束了。


    周飏没说话,另一只手在脑后挠了挠,试图理解她的说法,脑子里慢慢捋清楚了,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这次回来,是因为你舅妈住院了?”


    许乘意点头。


    “那这件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许乘意抬头看他,“理由我说了很多次了。”


    周飏冷笑一声,舌尖在口腔里缓缓顶着:“好好好,不愿意耽误我过年是吧,这年可太重要了,不过还真能死。”


    许乘意听出他的嘲讽,她也知道自己这话听上去不够有力。一开始实话实说的话,他未必会因为担心她而跑这里来。


    她觉得自己也有错,于是开口解释说:“事发突然,我也很懵,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周飏没再说话,他知道她一向不愿意多提家里的事,以往不清楚她家的情况,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他理解她的拧巴,但他没办法不担心。


    周飏凝着眸问:“今天我要是不来,你就站那儿等人打?”


    虽然他听出来了,那人是向笛她爸,也就是许乘意的舅舅,但看他们那样子,她应该和这个舅舅也谈不上多亲。人都动手了,她没必要给自己灌输孝敬长辈的那套说法吧。


    他又想到走出电梯看到的那幕,男人抡起手朝向笛打过来,她居然敢不管不顾地护上去。


    把自己当什么?人肉护盾?


    他不知道许乘意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真以为挨下那一巴掌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乘意眼睛望着他,努力解释说:“你没看见么?我打算踢他的。”


    腿都伸出去了,被他中途截胡。


    不提还好,一提周飏更生气。


    他冷嗤道:“是,就您那力度,努把力,倒也能伤人几根腿毛。”


    “你什么意思?”许乘意不知道一晚上他要挑衅她多少次,阴阳怪气的,净冲她发脾气是吧。


    兜里的手机响起来,许乘意摸出来接通,向笛在那头说暂时没什么事,让她在外面酒店睡一晚,医院里有她陪着。


    许乘意没和她抢,轻声应下来,说明早七点去医院换她。


    “你住哪里?”见她挂了电话,周飏问道。


    她没说话,周飏又问:“你打算之后一晚上都不搭理我?”


    许乘意皱眉看他,“谁跟你一晚上?”


    周飏答非所问:“你订的酒店,帶我过去,我不认识你们这儿的路。”


    许乘意抬头,她一眼就能读懂他的表情,有不爽,有戏谑,还帶了一丝欠嗖嗖的求和欲。


    她心里冷哼一声,带着他往对面那条街走。


    “到了。”许乘意站定在酒店门口,扭头就要走。


    周飏拉住她,“走什么,你不跟我一块儿睡?”


    许乘意眉心蹙起:“周飏,我今天很累,没空和你吵。”


    “不是,谁要和你吵了?”


    周飏费解地打量她的表情,有点委屈,闷不吭声的样,再多的气也憋回去了。


    他冲她伸手:“我听你的,明天回北京。今晚陪我睡,别走了。”——


    作者有话说:现生太忙了呜呜,所以这几章写得很慢,修修改改好多次。


    本来想加更的,挤不出来了,宝贝们见谅(鞠躬)


    第52章 吃……第二十二口


    周飏说的睡, 只是单纯的睡,许乘意理解错了他意思,匪夷所思地看过来。


    周飏不知道这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 “陪我休息,这样说成嗎,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都累成这样了,他还能干那事?


    “我没多想,”她的声调终于没再冷下去, “那走吧。”


    办好入住, 电梯緩緩上升,两人誰也没说话。


    许乘意知道,他今天上了一天班,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赶去机场,弄到现在这个点,情緒和身体应该都累极了。


    她在脑子里告诉自己, 他就是担心你了, 不是冲你发火,要按照他以前那没耐心的臭脾气, 早撂挑子走人了。


    但她就是很生气。


    谈不上来是为什么, 或许是觉得他不信任自己,明明已经说了她能处理好,他偏不信,还因为两句话就对她发那么大的火。


    或许是今天在医院,看见向胜梅阖眼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又被程启平闹得实在头疼,医院这地方她如今没法多待,整个人的情緒都会被击垮。


    想来想去, 郁闷的心情剛被压下去,又忽地往上涌。电梯打开的瞬间,她闷头往外走,没等他一起。


    剛迈出半步,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许乘意沉着呼吸偏头,看见周飏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随便就能将她的盖住。因为常年握球杆的缘故,拇指内侧有一层薄茧,掌根也比普通人更硬一些。


    牵她的时候,那几处会蹭在柔嫩的皮肤上,触感更加难以忽略。以前在公寓里,他们就是这样牵着手,誰也不看谁,并排坐在一起,各自低头做題。


    许乘意没回握,也没抽走,跟着他往房间去。


    酒店走廊用的是吸音地毯,耳边声响被抽走,她的注意力全数落在交握的指节上。两人一前一后牵手走着,和以前赌气和好时没两样。


    有一瞬间,许乘意觉得在周飏面前,她像是从没长大过。


    门关上,周飏停下脚看她。


    短廊橘调的灯打下来,斜斜映在他脸上,勾勒得轮廓出奇温柔。


    “在医院,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他说,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许乘意,我是不是讓你难受了?”


    许乘意鼻尖没由来地发酸,“是,我很讨厌你那样的语气。”


    静默片刻,她又低声说:“但我也有错,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不该见面就冲你发脾气。”


    周飏见不得她这样道歉,心里低叹一声,把人抱进怀里。


    过半晌,他开口:“上次没来得及问你,以前没听你提过还有一个妹妹。你们感情很好嗎?”


    许乘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題。


    其实在她心里,向笛不过也只是一个亲戚。照顧她,更多是出于一份承诺,当年她答应舅妈的事,时刻记在心里。


    要说姐妹亲情,许乘意觉得谈不上那个程度。


    酒店隔音不是很好,走廊上保洁人员交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许乘意思緒拐了个弯,问他:“隔音不好,会不会吵到你睡觉?”


    周飏觉得她在他的事情上,过于小心翼翼了,这种感知讓他并不好受,他希望她能轻松些。


    “在医院值班室都能睡,这里还能比那儿更吵?”他说,“你能别那么操心我嗎?你这样,我会觉得我这个男朋友很失职。”


    许乘意意外地看着他,“怎么会?”


    周飏把她紧紧困在怀里,垂头闻到她身上的消毒水味,“能回答我吗?”


    许乘意想了想,“你是想问,今天在医院,我为什么要帮她挡那一巴掌吗?其实我没多想,我当时只是想把她拉开,结果看见舅舅那个样子,一下没反应过来,自己忘了躲。”


    除了有点被吓到以外,没能躲开还因为当时腿上一阵发疼。那处的伤口她到现在都没检查过,不过大概也猜得出来,可能是有点淤青了。


    “我以前没和你提过她,是因为高中的时候,我们关系并不好。她比我小两岁,读的是私立寄宿学校,走的是艺术路子,所以我们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只是舅妈曾经跟我说过,我是姐姐。她生病之后,希望我多照顧妹妹一点。”


    许乘意坦白说:“其实我是一个感情比较淡漠的人,对舅妈,也是感激居多,谈不上多深厚的感情。对向笛,也只是觉得我是姐姐,算不上感情好,也没什么交情。至于外婆和舅舅——”


    她措了措辞:“外婆靠舅舅生活,身不由己,对我的事愛莫能助,所以我不怪她,但心里也没法把她当作很亲的家人。舅舅那边,大家各自有算盘,都在为了钱互相算计,我不想掺合在里面。”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雨丝卷起寒冷的晚风吹进来,雨滴在窗框上噼里啪啦作响。


    “许乘意,”周飏突然开口,“为什么要懂事?”


    他倒是宁愿她像自己说的感情淡漠,那就不至于大过年的跑到这里来,受一肚子委屈。


    “在我这儿,你永远是第一位,什么姐妹亲戚,都不重要,我要你先顾好自己。如果这个地方让你不开心,那就不要回来了,道德上的谴责,在意它干嘛?大不了我替你受着。”


    他一字一句告诉她:“我说真的,如果你在意的是所谓的家,那我给你一个家,好不好?你不用迁就照顾任何人,就做你自己。”


    许乘意表情凝滞一瞬,难言的情绪溢上心头。


    她抬眼,与他视线对上,看见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中只有她一个人。她近乎沉溺地注视着他。


    她喜欢周飏用这样的表情看她,温柔得不像他,但又真真切切是他才会有的眼神。


    许乘意踮起脚,双手捧上他的脸,心动而热切地吻他。


    起初只是一个充满了感情的吻,亲了一会儿,两人的呼吸都乱了,浅尝辄止不再能满足他们。


    太多情绪萦绕在心头,言语表达不出千万分之一,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大概是低头亲她太累,周飏将她单手抱起,放在酒店棕黄色的书桌上,剛刚好的高度,他微微俯身,加深这个吻。


    许乘意主动抬起腿,盘向他的后腰,整个人依附在他胸口,身下的桌子摇摇晃晃,她思绪不时地走偏,生怕自己掉下去或者把这老木桌给坐塌。


    周飏咬她嘴唇,哑着嗓子提醒她:“专心点。”


    “换个地方,这里总觉得不安全。”


    他嗯了一声,“那就去床上。”


    到了床上又有另外的问题,虽然很煞风景,但许乘意还是要提醒他,“周飏,这里好像没有套。”


    话是这样说,她的手就没停过,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周飏忍得快爆炸,从她身上起来,“我下楼买。”


    许乘意拉住他,理智在今晚彻底被她抛之脑后,“不用买,你进来。”


    周飏蹙眉,不悦地看着她:“你开什么玩笑?”


    许乘意抓住他,往那儿送,“真的,我明天吃药。”


    再多急不可耐的情潮都在这刻散了大半,周飏最见不得她这副不愛惜自己身体的样子。


    他强硬地抽走,表情不善地看她:“你知不知道那个药副作用很大?谁跟你说的可以随便吃?”


    身上的力道消失,许乘意坐起来看他,脑子也慢慢冷静下来,她也有点懊悔,刚刚理智确实离家出走了。


    “没不爱惜身体,那个偶尔吃一次,不是没什么吗?”她嗓音软下来,“我错了,那就抱着睡,好不好?”


    周飏这一晚上情绪被她搞得起起伏伏的,把人抱去浴室洗干净了,两人窝在床上,他的胸膛贴上她的背,手指捏着臂弯的软肉,轻声问她:“是不是很累?”


    “还行。”


    窗帘被拉上,缝隙中透出一丝路灯的微光。


    周飏看她眼神涣散的样,“累了就说累,呛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


    许乘意半阖着眼,弯了弯嘴角:“这不是有你吗,我觉得好多了。”


    周飏突然意识到,这次来找她,是有事想问清楚,还没开口,听见她说:“我睡了,晚安周飏。”


    他把人搂紧:“晚安。”


    以后再问吧,等到她对他不再有所防备,乐意开口的时候。反正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过了很久,黑暗中,她翻了个身,周飏听见嘶的一声,下意识睁开眼,嗓音带了点颗粒感:“怎么了?”


    许乘意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大腿,那一块出奇的疼。这么晚了,要是跟他说的话,他铁定会出去给她买药,那不知道得折腾到多晚。


    她忍住痛意,随口胡扯说:“没事,腿抽筋了。”


    “我给你按一按。”周飏说完就要伸手去捞她的腿。


    许乘意把他的手拉住,扣在手掌心里,“没事了已经,就一小下。”


    周飏低低地应声:“你这就是缺钙和维d了,回北京让程阳给你查一下。”


    他想了想,又出声提醒她:“平时得运动,要不以后周末咱俩徒步去?还是你有别的想做的,什么我都能陪。”


    许乘意轻笑一声,没完没了了这人。


    她吻了吻他的耳朵,在耳畔撒娇:“好啦周医生,别啰嗦了。”


    周飏被她气息吹得眼热,一把将人拉回来,老老实实地困在胸前。


    须臾,他垮着脸冷哼一声:“这就嫌弃了?告诉你,别想甩了我。”


    许乘意忘了自己说了什么,似乎喃喃嗯了几声,又听见周飏在耳边说了些话,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比上数学课还困,直接昏睡了过去。


    早上七点过,许乘意打了个呵欠,准备翻身下床,腰际忽然落下一道重量,有人把她往回拉。


    “别闹了,我要去医院了,”她说,“你再睡会儿,醒了买好票告诉我,我送你去车站。”


    昨晚她看过了,芜湖直飞北京已经没票了,还是得去新桥机场。


    周飏皱眉,看见她站在床边,没一分钟就穿戴整齐。他也没再犯懒,起身说:“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她拒绝道。


    许乘意最后还是没拗得过他,两人在路上顺便把早餐解决了,吃的小笼湯包。她告诉他要“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湯”,周飏笑她穷讲究,但还是照做了,吃了几口,赞叹味道确实不错。离开前,许乘意又给向笛打包了一份。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存体力。


    昨天走得急,周飏没来得及过问向胜梅的病情,此刻站在病床前,接过许乘意递来的化验单子和胸片,看了几眼,表情有点严肃。


    向笛塞了两口汤包进嘴里,实在没什么胃口,停下筷子问他:“姐夫,我妈昨晚状态已经稳住了,是不是还有得救?”


    周飏舔了舔嘴唇,这种判断性质的话,他不是主治医生,不好开口,但作为家属的家属,只能说:“阿姨肌酐过高,肾脏那块儿受损,毒素跟着血液走,现在睁不开眼也有这个原因,脑功能被抑制了,你们还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向笛垂下头,不再说话。


    许乘意站在一边,把周飏拉出去单独问:“很严重吗?”


    周飏对她就直接多了,但嗓音温柔下来,语气尽量没那么生硬,“各项指标都到顶了,就这两天的事了。”


    许乘意没说什么,缓缓点了点头。向胜梅病了那么多年,她早就有心理准备,听见这话也不算惊讶,但到底是有些感触。


    周飏后来又去和主治医生聊了会儿,对方一听他也是学临床的,差点想给他点根烟,病情没问多少,唠嗑倒唠了半天。


    在医院从小待到大,周飏还第一次体会当病人家属的滋味,哪儿哪儿都得排队,都得等着。他刚取完血检结果,就接到孙女士打来电话。


    他走去一旁接起来,对面听见机械播报声,语调有点激动:“儿子,你不是发消息说去安徽了吗?怎么又跑医院去了?”


    “我在这儿的医院,办点事。”周飏也觉得稀奇,好不容易不用上班,可以离医院远点,结果又屁颠屁颠跑这儿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呐?”


    周飏没想瞒着家里,坦然道:“还没跟你们说,我谈恋爱了,她家里有人病危,我在这儿陪着,忙完了再回家。”


    孙女士一听,这种生死大事面前,也顾不上追问别的,连着嗯了两声:“行,那你好好陪着人家,帮衬着点,家里这边你不用操心,我和你爸会顾好的。”


    周飏笑了笑:“谢了,妈。”


    午餐时间,许乘意拉着周飏出去吃饭,两人在附近找了家环境还行的中餐馆,点了三菜一汤,许乘意先把向笛那一份盛出来,然后让周飏将就着吃点,反正晚上就回北京了。


    周飏没吭声,过了会儿问她:“你之后住哪里?”


    “随便找一家酒店将就几晚。”


    他又问:“怎么不住昨晚那儿?”


    “大哥,一晚上五百多,我就睡个觉,不用那么贵的。”许乘意忽然又想起他点的那几个菜的外卖,她哪儿跟他说得着啊。


    周飏无语了,“我给你续上。”


    “别呀!”许乘意正要拦住他,邻桌几个小孩突然跑闹着撞过来,碰到她的背,她受力往前倾了倾,腿直愣愣地磕在了桌腿上。


    “啊——”许乘意五官疼得拧到一起,生理性溢出几滴眼泪,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跟着冒出来。


    他爹的,她要被疼死了。


    周飏腾的一下站起来,对着隔壁吃喝玩乐,完全不顾自家熊孩子的家长沉声道:“谁家小孩,能不能管好点儿啊?”


    那几位被他这一通指责给说懵了,都没反应过来。周飏也懒得再搭理他们,蹲下来看她捂着的地方,“撞哪儿了?怎么会疼成这样?”


    许乘意说:“我没事,不是在这儿撞的,是昨天回去打包行李,不小心弄的。”


    周飏想到昨晚她翻身时的异常,还骗他说是抽筋,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没再管她说什么,轻轻把她裤腿卷起来,小腿那儿有一处淤青,谈不上严重,只是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目。


    他看了两眼,脸顿时黑沉下来。


    第53章 吃……第二十三口


    许乘意原本没觉得有什么, 单纯是被他臉色吓到,赶緊解释说:“我是易留疤体质,轻轻一撞就容易淤青, 真不严重。”


    周飏仍没说话,天气太冷, 他只看了两眼,抬手把她裤腿放下。


    “大腿是不是也有?”


    许乘意缓缓点了个头。


    “擦药了嗎?”


    “还没来得及……”


    他眼睛微敛,比平日严肃许多, “嗯, 先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周飏起身过去结账。


    昨夜下了一晚的雨,空气变得轻透稀薄。午后云层散开,太阳高悬日空,光线斜撒在道路两旁的水杉树上,红黄枯叶明朗起来, 世界像瞬间填满了色彩。


    许乘意侧头看了周飏一眼, 这人臉色仍没轉好,什么臭脾气啊。


    这么好的天气, 都不能欣赏一下嗎!


    “哎, ”许乘意去拉他的手,“马上就分开了,别不开心了。”


    周飏看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脚步停在途径的药店外,“等我一下。”


    没两分钟,他提着一小袋药出来,“蓝色那瓶喷在淤青的地方,干了之后涂红色的药膏。”


    许乘意认真地点点头:“我回去就擦。”


    周飏嗯了一声, 轉而又沉默。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两个人闷头不说话,散不开的情緒将他们緊紧缠住。许乘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做不到随时随地洞察他的心思。


    倏然,金色光芒洒下,却没什么溫度,天气依旧寒冷,就像冰箱打开那瞬间亮起的灯一般。


    但每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清晰鲜活起来。


    许乘意在这样的日光之下注视着他:“周飏,你这样,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周飏手抄在兜里,应声看向她,嗓音浅淡:“我也从来猜不透你。”


    “猜什么呢?我有什么好猜的?”起码她没有他这些阴晴不定的脾气,莫名其妙的生闷气。


    他看向她微皱的眉眼,那双眼里积满了不悦的情緒。


    不管以前还是现在,她都常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周飏觉得自己确实挺幼稚的,他没办法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变得溫和顺从,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轻言细语的人。


    对她溫柔有用嗎?过去他把所有的耐心和好脾气都给了她,但她遇到事儿的时候,从来没想起过他。


    在她眼里,他不是可以替她遮風挡雨的男人,不过是谈恋爱的玩伴而已。


    “你的伤究竟是怎么弄的?”他沉吟片刻,平静地问她,“收拾行李能把自己撞成这样么。”


    “我不猜,你会告诉我?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他清楚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情,所以尽他所能地理解她,但情绪總有崩坏的时候。


    比如现在,理解不了就是理解不了,周飏不想骗自己。


    许乘意叹口气,知道自己又刺激到他了。


    逃避没用啊,你面对的是周飏,他不是一个没心没肺,什么都能含糊过去的人。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她想开口告诉他,你当时在上班,所以我没有跟你说这些,不希望让你分心。但她心里知道,不是这样的。


    一个人生活太久,她早就习惯自己解决所有事情,更何况是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不管什么情况下,她都没有要告诉他的念头。


    许乘意吸了吸鼻子,头一回有张不了嘴的感觉。


    然而生活不会闷声不吭,糟心事總是接二连三发生。


    接到向笛的电话后,许乘意一刻不停地朝醫院赶,刚好见了向胜梅最后一面。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意识已经处于迷离状态,泪眼朦胧中,她伸出瘦得脱相的手,拉住了许乘意的手指。


    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向笛趴过去,哭着问她在说什么。向胜梅闭了闭眼,最后一次摸了摸她最爱的女儿的脸,像小时候给她梳头时一样,轻轻地替她理去两侧碎发。


    向胜梅最后走的很安详,按醫生的话说,就那么一瞬间,结束得很干脆,病人没受什么苦。


    向笛哭得浑身发抖,许乘意和周飏替她办好了手续,又去联系了丧葬后事。那天,程启平来过一次,远远的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没多久,向胜梅从未出现过的两个弟弟现身了,开始接手她的后事。


    许乘意没觉得这些人良心发现,但这些事都与她无关了,她早就没了探究的心思。


    除夕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来了,许乘意快忘了过年这回事,也没再催促周飏离开。


    下午时分,她靠在殡仪馆外的长廊打盹,周飏替她接来一杯熱水,坐在她旁边,任由她靠在肩膀上休息。


    他的手指摩挲她的脸际:“要不要躺下来睡会?”


    “不要,你腿会麻。”


    周飏无所谓笑笑,“麻就麻呗。”


    他把她的手机从兜里拿出来,淡声说:“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


    许乘意接过,她早上和向笛一起去跑灵堂的事,手机放周飏那儿没管过。


    屏幕上是梁斯序的名字。


    许乘意缓缓坐直,看了周飏一眼。


    那天她刚到医院的时候,梁斯序就打过电话,说他要离开北京了,约她谈一谈工作的事。许乘意直接拒绝了,说自己不在北京。谁知道他听见了抢救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在医院,是不是回上海了。许乘意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在打或不打中纠结了两秒,她选择了前者。没什么好躲闪的,她没做任何亏心的事。


    许乘意把扬声打开,问道:“有事吗。”


    “小意,阿姨现在还在之前那家医院吗?我认识几个上海的医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问问有没有阿姨那个病的专家。”


    许乘意没解释任何,也不想和他再有牵扯。


    “梁斯序,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的帮助。以后,请不要联系我了。”


    电话挂断后,空气变得沉默。


    昨日还是晴天,今天便转而下起淅沥的小雨。


    黑云笼罩上空,顷刻间就是灰蒙蒙的一片。这种天色之下,整座城市的人都在团圆,再阴沉的天气也挡不住人们迎新相聚的雀跃。


    他们坐在石椅上,身后的殡仪馆大楼寂静肃穆,周遭只剩细雨簌簌落下的轻响。


    两人无言地轻轻挨靠着肩头,没有刻意贴近,却自然而然靠在了一处,凉風夹着雨丝漫过来,相抵处的那点温度显得格外温柔。


    在雷雨欲来的瞬间,她听见他说:“许乘意,我要回北京了。”


    她踌躇着问:“什么时候?”


    “今晚的飞机。”


    她喉中哽了哽,突然从心底泛起了一丝酸涩,“那我陪你去吃点东西吧。”


    他这次没有迟疑,直接出声拒绝:“不用,你很累了,别再乱跑。”


    “什么时候买的票,怎么没跟我说,你不是说不走了吗?”她又问。


    这次他顿了两秒,和往常故意逗她开心一样,轻笑了下,嗓音却沉而闷:“嗯,再不回去,我都臭了。”


    许乘意没再说话,按照这边的习俗,第三天告别仪式结束后才能火化。


    她俯身抱住他,脸颊埋在他的颈窝处,那一块的皮肤温熱细腻,有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骗人,你明明很香。”她躲在他肩头,鼻头微酸。


    这种时候,她没有信心看他眼睛,大概只需要对视一眼,她就会不争气地哭出来,只好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他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周飏失笑:“别闹了。”


    许乘意总觉得不对,哪儿哪儿都不对,以往她这样撒娇,他早把她拉怀里亲下来了,再不济也会把她抱紧点。


    前面是他干燥温热的体温,后面是呼呼的寒风,许乘意觉得自己的感知被彻底撕裂成界限分明的两半。冷热交替间,她不安极了。


    她抿了抿唇,极力压制住情绪,“我后天回去,你等我好不好?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周飏闷着嗓子嗯了一声,“许乘意,不要累到自己。”


    *


    许乘意觉得自己变得更软弱了。


    周飏走了之后,她开始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难过起来。


    从来没有这样的情感体验,这份心情堵在心口,让她上不去,也下不来。


    鼻尖酸了又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伤感个什么劲。


    向笛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问道:“姐,姐夫呢?这几天真的辛苦他了,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就走了。”


    是啊,这两天她有多累,周飏也是一样,那么多复杂的手续,开死亡证明、处理四联单、联系殡仪馆、对接告别厅时间,生怕她腿伤着,什么都没让她做,还要监督她擦药,每天检查她的伤口。


    向笛思忖片刻,再开口:“姐,我那天其实想起来了,我高中的时候就见过他,是你高考结束,咱们搬走了之后,有一次我没忍住,回了一趟家,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楼下。那时候,你们是……”


    许乘意觉得世界有一瞬间暂停了。她眼前的所有画面都开始失真,周围一切都在迅速倒退,耳边刮响的风声几乎要将她溺死。


    过去几年,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为什么对周飏念念不忘,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啊?


    她不愿意承认,但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和自己较劲,他那么优秀,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一定会很快就把她忘了。


    好像只有这样想,心里的负罪感才会减少一些,再少一些。不过是短暂的初恋,大部分人都是无疾而终的,聚散无常,她算不上有愧。


    她一遍遍想,直到连自己也一同骗了过去。


    许乘意站在傍晚的街道上,万家灯火亮起,璀璨夜景夺目。好漫长好漫长的冬天,他们是怎么捱过一个又一个冬天的?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人,只有一个少年完完全全的属于她。她是怎么把他弄丢的?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对面前的人说:“向笛,我要回北京了。这个地方,我大概再也不会回来。”


    她说:“你说的对,我眷恋的人在那里,我应该去找他,我也只想找到他。”


    第54章 吃……第二十四口


    回北京没有许乘意想的那么容易, 正值春运,机票和高铁票全售罄了,她等了一晚也没候补上。初一早上, 她索性直接包了个车,如果不休息的话, 十一个小时左右能开到北京。


    她从来没做过这么冲动的事,此刻甚至有点兴奋,犹豫了一夜, 也没告诉周飏她回来了。


    想了想, 给他一个惊喜应该还挺不错的。


    周飏自打昨天回了北京,就一直窝在张维北的酒馆里。早上去陪周呈明夫妇吃了饺子,正巧遇上他爸妈也在,一大家子人都憋着话想问,但瞅见他那脸色,再多话都憋了回去。


    本来想寻个清净的地儿待着, 没想到张维北这小酒馆的生意蒸蒸日上, 大年初一都坐滿了人。


    周飏窝在角落的沙发里喝酒,时不时有漂亮火辣的单身姑娘找上来, 他今日格外的没耐心, 眼皮淡淡一掀,看谁的目光都带着冷,一来二去总算是安静下来。


    张维北忙完了,凑过来一屁股坐他对面,“薛展回老家了,这两天真给我累够呛,哎哎,我说你和高澍究竟是怎么把这个班上下来的?”


    他现在都有点儿想把这股份转讓出去了, 一个月累死累活,挣的钱还没他银行账户的利息吃得多。再看他俩,一个赛一个的家底厚,日子过得却比他这个暴发户低調多了。


    “这杯再给我上一个,”周飏指了指桌前的酒,漫不经心地开口,“给自己找个事儿干,总比闲着好。”


    他倒是挺感谢这工作的,上班连轴转就没歇过,到家直接困得闷头睡觉,累得跟个孙子似的,腦子里谁都没空想。


    张维北朝外面打了个响指,下巴点了点桌上的酒,然后扭头回来:“你闲得着嗎你,要不就去你爸公司干呗,怎么着不比当医生强啊。”


    周飏懒得听张维北这些屁话,他要是对做生意感兴趣,现在还会坐在这儿嗎。


    服务员把酒端上来,周飏接过来喝了口,想起许乘意那天夸这酒好喝,一口一口啜饮,心滿意足的样。


    他忽然说:“我想把万寿路那套房卖了,你帮我留意一下。”


    张维北靠在沙发上,“怎么着,想换现金创业了?要我说,你把你手上的房抽几套卖了,开个私人小医院也能过过你那白衣天使的瘾,干嘛焊在大医院里。”


    周飏冷脸打断他:“有完没完?不靠谱我就找别人了。”


    张维北凑过来,端详他的表情:“那你这是要干嘛,难不成是想卖了,买套大的婚房?”


    周飏喝了口酒,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等她换了工作,给她买套离公司近点的房子,她现在那室友不靠谱。”


    张维北腦门都开始疼了,还不如买婚房呢,起码还能混个正室的名分,这是干嘛,送人又送房?


    许乘意到家后,转了一圈都没见着人,她给周飏打电话,那边也没人接听,再热的情绪也都被浇没了,她赌气蹲在地上,撸了撸小九的脑袋,自言自語问它:“你哥跑哪儿去了。”


    小九喵呜几声,实在爱莫能助。


    许乘意想了想,转头给张维北打了个电话,对面倒是接得快,不过听語气是有些意外的,“他在我酒馆这儿呢,你回北京了?”


    “嗯,那你先别告诉他,我现在过来。”


    张维北直觉有事发生,看好戏的语气:“成。”


    他就知道,一准是吵架了,除了她没人能讓周飏变那死样子。


    这俩人,你追我我追你,玩不腻似的,真特么辣眼睛。


    电话挂了,张维北走过来,“周飏,去二楼包间歇会儿。”


    周飏斜他一眼:“我坐这儿碍你事了?”


    张维北瞎掰道:“我这儿可就一个包间,安静不少,你去倒立着喝都行,没人搭理你,把一楼留给我这些客人们。”


    周飏冷嗤一声,拎起外套朝楼上走。


    服务员见状赶紧走过来,低声提醒说:“北哥,咱这一晚上九千九的包间,过年价格还能翻倍,真不对外预订了?”


    张维北切了声,笑着拍拍他肩膀,“今晚就是有人花九万九,我也得给那孙子留着,人生大事呢,懂嗎。”


    周飏待在包间里,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他从兜里摸出崭新的煙盒,抖落一根,点燃。


    火光亮起的瞬间,他想起第一次抽煙的滋味。


    周飏以前是最討厌煙味的人,他跟他爸一起去过几次应酬的饭局,有些人会在席上抽煙,亲热地搂着他叫小侄子,寒暄几句无聊的废话,他討厌这种场合,更不乐意别人碰他,比身高谈成绩,更是一个比一个招他烦。


    这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理解,人为什么对烟味会上瘾。


    高考結束后的那晚,同学聚会闹到后半夜,从烧烤店辗转去了呼家楼唱k,周飏好几次朝许乘意递眼色,后者不知道是考砸了还是玩嗨了,全程都没怎么搭理他。


    唱到中途,周飏总算摆脱了张维北,抬头看了一圈,发觉许乘意竟然连人带包都消失了,一声不吭的,连他也不知会一句。


    他顿时没了继续玩的心思,跑出ktv给她打电话,还没打通,视线晃过一旁关了灯的商场,侧门外有一大块空白的地面广场,正值深夜,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石柱后的那点微弱星火异常瞩目。


    周飏缓缓走过去,看见有人正斜倚在长柱背光面,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个人都猛地愣神。


    许乘意放下唇边的香烟,表情有些慌乱,欲言又止,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周飏从来没想过她会抽烟,诧异地开口:“什么时候学会的?”


    许乘意抿了抿唇,往前几步把烟灭了。她听周飏提过,说他不喜欢抽烟,更闻不得烟味。


    她没回答,转而问道:“你怎么下来了。”


    “找你,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乘意默了默,“看你和他们玩得很开心,不想扫兴。”


    周飏脑子乱成一片,好不容易觉得他们离得很近了,她又让他有一种,好似从来不认识她的错觉。


    “你觉得我想和他们玩?不是说好了,高考結束我有话跟你说。”


    许乘意踌躇片刻,问出声:“你想说在一起的事吗?”


    周飏笑了笑,难得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他不知道她问的这句是什么意思,只好垂下脑袋,在阴影中观察她的表情,扭头的一刹,他心里像被揪紧了般,难受的喘不过来气,“许乘意,为什么哭?”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俯身用指腹擦了擦她眼下的水渍,“因为没考好吗?”


    许乘意摇摇头,“不是。我刚才,就是有点想家了。”


    周飏松了一口气,“那不简单,反正高考完了,有三个月的假期,你回家玩玩儿呗,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空气沉默了会儿,他听见许乘意低低地应了声好。


    周飏说:“本来计划在ktv给你表白的,结果你人溜了。”


    许乘意皱眉看过来,周飏瞬间会意,“当然不是当着别人的面了。想什么呢,我没那么招摇。”


    许乘意輕笑了声,“那你打算怎么表白?”


    周飏挠了挠头,表情罕见地带了点不好意思,“给你唱首歌,或者买束花,然后趁人不注意,在你耳边说我爱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许乘意笑起来,起初只是胸腔前后起伏,后来越笑越开心,肩膀上下抖动得厉害,整个人明媚得发光,嘴里的话也带了笑意:“周飏,原来你这种人表白也这么俗。”


    在他脸黑下去之前,许乘意弯着眉眼,点点头说:“我要。”


    周飏突然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了。我要和你在一起。”她重复一遍。


    周飏现在都还记得那刻的心情,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腔,周围一切都接连失焦,只有眼前的人,她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的真实,在他的世界骤然放起一场绚烂烟花雨。


    许乘意没给他缓冲时间,过两秒又问:“周飏,这两天我能去你那里住吗?”


    周飏问:“不方便回家吗?”


    “嗯。”许乘意没说原因,只輕轻点了点头。


    “好,那我睡沙发。”


    这次再来,是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心情。两人在便利店买了洗漱的东西,沉默地并肩走着,凌晨两点的小区,静得只能听见几声蝉鸣。


    没人打破这份尴尬。


    深夜,周飏用手枕在头下,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夏夜总是漫长燥热的,少年人阳气正盛,哪怕开了空調,手脚也不同程度地冒出汗渍。


    他脑子里慢慢回想着今晚,想到她的泪水,指尖泛起一丝痒意。他试图从所有细节里找出她话中的漏洞,但发现自己依旧读不懂她,更遑论去探究她到底是不是因为想家而哭。


    又想到她躲在阴影里抽烟的模样,明明是一件那么惹他讨厌的事情,他却顾不上厌烦,心里早被千丝万缕道不明的情绪填满。


    门锁咔哒一声,在寂静黑夜里叩响。


    周飏浑身绷紧,微微仰头,看见她从卧室里走出来。


    穿着他的T恤和短裤,整个人薄薄一片,有几分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及肩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小巧饱满的耳垂,还有迷蒙的眼睛。


    她注视着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


    “是不是认床,睡不着?”周飏问。


    许乘意在地毯上坐下,主动去牵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们彼此都像过电般,浑身酥麻起来。


    周飏没说话,忍住强劲的心跳,反手握住她的手,指间就这样亲密地钳进去,十指交扣的姿势。


    空调的凉风吹下来,周飏怕她受凉,把滑到腿上的的薄毯揭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


    手尚未收回来,却听见她如水果糖般软糯清甜的嗓音,在夜里响起。


    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懵懂又莽撞:“周飏,你想不想亲我?”


    第55章 吃……第二十五口


    有一瞬间, 周飏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极力压制情绪,整个背部肌肉依旧绷得死緊, 耳后那一块皮肤甚至开始发麻。


    他说:“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嗎?”


    许乘意没退缩半分:“知道的,我很清醒。”


    周飏坐起来, 从沙发换到地毯上,动作之间,两人的手始终交握着。


    四周都是黑暗的, 她的双眸清亮干净, 像闪着光的玻璃弹珠,他凝视几秒,脑中只剩下要将她占为己有的念头。


    唇瓣相贴的瞬间,他们都没有动,那一处比想象中还要柔软温热。只是浅浅贴着,没有更进一步, 青涩又拘谨。


    十八岁的男生, 多少看过点这方面的东西。张維北有一堆这玩意,俩人蹲家里打游戏时, 会神秘兮兮地拉着他看。


    周飏向来不理解, 那些毫无美感的动作和叫声,夸张的服装效果,真的能激发半分情/欲么,有什么好看的。


    此刻他更加确定,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面前这个人柔软的嘴唇。


    靠近时,眼神会不小心对视,呼吸会随之亂掉, 连害羞时微微低下的头,都那么让人心动。


    小心翼翼贴上的那一刻,像在試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只是碰一下,就甜得他心里发痒。


    过了良久,他们微喘着气分开,唇角沾上水色,在黑夜里轻轻舔舐自己的唇瓣,心思各异地回味着。


    许乘意忍住微微发抖的嗓音,轻声告诉他:“周飏,我是初吻。”


    周飏没明白她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就不是了?


    “你是我第一个親的女孩,”他说得认真,“也会是唯一一个。”


    许乘意开心地低头笑了笑,再抬头时她变得胆大了些:“还想再親一次。”


    操,他快被她弄晕了。


    像溺死的人无法呼吸的那瞬间,四肢百骸都漫过麻意。


    周飏一点点将呼吸放缓,“许乘意,你今晚很奇怪。”


    “哪里怪?”


    他如实回答:“胆子很大。”


    周飏当然知道,她一直是这样的。看起来乖巧的要命,笑得人畜无害,心里却老是憋着坏,和她带过来的那只猫一个样,养这么久了还是挠得他浑身痒痒。


    许乘意垂眼,没否认。


    她问:“偷偷抽煙这件事,你会討厌我嗎?”


    周飏剛才就想过,要怎么和她聊这个话题,没想到此刻被她突然提出来,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角度。


    他说:“不会。”


    话音落下,他将她拉到怀里,让她的耳朵贴上他的胸膛,那里是无法撒谎的地方,少年的所有心思都昭然若揭。


    “许乘意,”他抿了抿唇,叫她的名字,“我不会对討厌的人这样。”


    她动了动,脑袋仍贴着他,“哪样啊?”


    周飏知道她是故意的,轻笑一声,顺从她心意,缓缓开口:“装听不见是吧,心跳都快爆炸了。”


    许乘意笑起来,肩膀抖动几下,“听到了。”


    他问:“那懂了嗎?”


    “懂什么?”她这次似乎真的没懂,微微仰头看他。


    周飏微叹口气,一字一句解释给她听:“意思是,不会讨厌你。”


    他顿了两秒,低声说:“我只会为你心动。”


    说完这话后,怀里的人没再动过,周飏扶住她肩膀往后拉,想看看她的表情。


    “别动。”她开口打断,鼻音有点重。


    周飏心头一颤,接着察觉胸口处一片湿热。


    他心里酸涩得不行,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抬起下巴在她发旋处轻轻摩挲几下,问道:“许乘意,是不是压力大?”


    她点头。


    “以后有我陪你,你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


    “我知道了。”她很认真地回应他。


    过了很久,许乘意突然坐起来,半跪在地毯上,脸颊移去他耳后,在他那颗浅痣上落下一个轻吻,而后伸出湿软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周飏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听见她说:“周飏,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真的很喜欢你。”


    “嗯,”他捉过她的手親了亲,“我知道。”


    有些事,开了个头,之后便很难刹住车。


    从手指,到嘴唇,再到锁骨……吻密密匝匝地落下。白纸一样的两个人,完全招架不住,没多久便气喘吁吁。


    “可以吗?”他问。


    许乘意没说话,拉过他的手,身体虽然抖得厉害,眼神却一步都没有退让,“我想試试。”


    周飏脑子里那根弦被猛地弹了下,尚存一丝理智在硬撑。


    他不想发生的那么早,怕她没准备好,更害怕她会后悔。第一次一起过夜,有多少青春冲动和紊亂的荷尔蒙在作祟,他们谁都说不清。


    “再等等,好不好?”他吞咽两下,低声对她说,“等你想清楚。”


    他们就这样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天,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消息,期间张維北打了无数次电话约周飏打球,他全都含糊过去。


    许乘意满脸歉意地问:“你这样,不好吧。”


    他无所谓地说:“没什么不好的,跟他们玩了十八年,早腻歪了,谁要跟一帮大老爷们腻在一起。”


    白天他们一起打游戏,许乘意以前没玩过,但意外的有天赋,一关接一关地打通关,玩到最后比周飏还要嗨。


    怕她不自在,他没让阿姨过来,就在家里给她做饭。许乘意这人看似生活简单,实则嘴挑得厉害,嫌他做饭老三样,不到两天就吃腻了,周飏没办法,领着她去喜欢的馆子尝鲜,他喜欢看她吃东西时眉开眼笑的样子,所以碰上她爱吃的菜,他全都默默记下来。饭后,俩人扫辆共享,在几条胡同里乱串,顺便去张维北的地盘逛了逛。


    周飏指着一条名字都念不通顺的胡同,说到了,这就是张维北的老巢,他还说自己小时候跟二大爷在这块儿住过一段时间,胡同巷子里哪儿哪儿都熟。话剛说完,里面有遛鸟的大爷钻出来,迎面看着周飏就哟嘿一声,这不是周家那小孙子吗,又问他爷爷身体可好?周飏笑着接话,转头看见许乘意心虚的表情,一瞅就知道她在怕什么,他恶作剧一样牵过她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乐得跟什么似的。


    最后那天傍晚,北京下起了大雨,他们窝在家里看电影,连着看了两部,结束时已经快凌晨。无事可做,但谁都不愿意开口说晚安,不知怎么的,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客厅,谁也不好意思看谁。


    “周飏,那什么,”许乘意喝了口果酒,突然开口,“刚才那个男主角怎么突然就亲上去了?”


    “女主要去巴黎学画画了,战乱的年代,他没办法离开自己的国家,这辈子大概没机会再见面,所以舍不得吧。”周飏很认真地和她讨论剧情。


    许乘意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哦,可是镜头拍到一半就黑了。”


    周飏说:“少儿不宜,当然不给你看。”


    许乘意重重地嗯了一声,“那个,就是说啊,我明天也要回家了。”


    周飏看过来。


    她轻咳两声:“我还挺舍不得你的……”


    周飏的眸光顿时沉了,在她说下一句话之前,倏然扭头吻了上去。


    这次没有停,他们搂着彼此的脖颈,吻得用力而深切。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周飏亲了亲她的眼睛,问她緊张吗。


    许乘意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主动回应他的吻。要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她喜欢这样的触碰,喜欢和他肌肤相贴时的颤抖。


    窗外的雨声一刻未停,甚至有愈下愈大的趋势,这样的雨夜,似乎要将整座城市淹没颠覆,一切都在走向失控。昏暗之间,他们的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


    周飏从地上的口袋里翻出四盒,一股脑扔在矮几上,另只手上动作没停,扶住她的后脑,指腹在她滾烫的脖颈上摩挲刮蹭。


    “你买这么多干嘛……”喘气的间隙,许乘意朦胧着双眼问。


    “没经验,不知道哪个合适,就全买了,”他仍然在吻她,呼吸重得吓人,全数喷洒在她泛红的皮肤上,“待会儿都试试。”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势渐停,周飏把矮几上打开的四个盒子扫去一边,端过来一杯水递给她。待她喝了几口,他就着手把剩下的饮尽。


    许乘意从书包侧边翻出煙盒,抽出一根,然后把剩下的扔进垃圾桶,“周飏,我能抽吗?最后一根,以后都戒了。”


    他点点头。


    她穿上嫩黄色的胸衣,仰头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夹着一点猩红。


    周飏看了几秒,忽地伸手,从她唇边取下,然后含在嘴里,吸了两口,险些被呛到。


    又辣又冲。


    原来是这个味道。


    这么多年,她带给他的滋味,又何尝不是这样。


    周飏阖上眼,浑身的酒气让他心烦意乱。这些过往,六年来他一个人反复咀嚼过太多次,再奇妙的回忆也都变得寡淡无味。


    不知何时,门被推开。


    听见动静,他自缝隙中抬头,手指间的火光兀自燃着,青白烟雾徐徐升起,被吊灯的光晕打出流动的形状。


    他的脸隐匿其后,莫名带了几分颓丧。


    手指僵直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旁边的座位往下一陷,指尖的香烟被夺走,转而含在了来人的嘴里。


    她的嘴唇红润晶莹,咬着烟头时,唇瓣微微分开,在他刚才含着的位置轻抿几下,动作自然而性感。


    周飏的喉结滾了滚,一时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现实。


    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的眼底带了情绪,并不那么畅快。


    音色和回忆里如出一辙,语调却截然不同。


    “不是说好一起戒烟?你这是犯规了周飏。”


    第56章 吃……第二十六口


    闻声, 他没动,像是在确認,一秒, 两秒,就这样僵持着。


    记忆里的两張脸重叠, 也是那晚,他从浴室出来,看见她趴在床邊翻他小时候的照片。


    在前门大街那家老式照相馆拍的, 他爸妈没出国之前, 从一岁到十岁,每年都拎着他去拍。傻不愣登的,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出来的,他自己都没怎么翻过。


    刚坐下,见她抬头,眼睛亮晶晶地夸他:“周飏, 你小时候好可爱, 比现在爱笑多了。”


    他轻笑一声,懒得搭理这种话, “小屁孩一个, 有什么好看的。”


    过会儿,她放下相册,一本正经地问:“不过,你觉不觉得,你的名字听着有点薄情?”


    周飏皱眉,把腦袋上的毛巾扔去一邊,俯身吻她的唇,“刚刚没让你满意?挑什么刺。”他实在弄不明白她这话从何而起。


    她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表情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認真。


    “舟遥遥以轻飏,舟行舟扬,雲淡风轻的,说走就走,什么都留不下来。不是薄情是什么?”


    胃里的酒液翻滚得恶心,周飏呼出一口气,仰头靠去沙发上。


    这些年,他老是想起她的这句话。


    他觉得憋屈,是那种被人踢了一脚,对方还指着鼻子骂你骨头硬的憋屈,悶得他好几年都心头发慌,又无计可施,只好把这憋悶感活生生给咽下去。


    周飏举起酒杯往嘴里灌了口,“许乘意。”


    “搞什么嘛,为什么喝成这样?”


    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确实要命,他完全分不清自己生活在哪个时空,但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比做梦还真实。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样的白日梦他做的还少么。


    “许乘意。”他又唤她。


    “你想说什么?”


    耳畔仍然传来温缓的声线。


    周飏沉声开口:“乘心之所向,顺意之所为,所以叫许乘意?”


    许乘意觉得好笑,扭头看他,“周飏,你报复我呢?”


    念什么词儿啊。


    当事人显然喝上头了,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他俯身捞起地上的酒瓶,慢慢仰头灌了口,眼底是无限空洞。


    许乘意发现有一道阴影压过来,就这样闷在她胸前,将她死死抵在沙发角落。


    “周飏,你别这样,我推不动你。”许乘意试了几次,喝醉的男人比猪还沉,哪里推得开。


    下一秒,放在他肩上的手被拉住,那人下颌绷出一道阴影,哑着嗓子说:“合着你打生下来,路就铺好了。天生的寡情,想来就来,想甩人就甩人——”


    他笑了笑,说得轻而淡:“多遂心。”


    许乘意突然明白,他是在质问十八岁的她。


    没有任何的开场白,没有任何的过渡剧情。


    他们如今不再是穿着校服连牵手都怕人撞见的少男少女,时间早就汹涌流逝了,但那些发生在过去的伤害却没有翻篇。他们都被困在了那一年,从来没走出来过。


    恍惚中,她察觉牙齿有些发麻,浑身血液都不流了,就这样怔然地任由他靠着。


    “许乘意,为什么走,又为什么回来?”他低声问,“为什么说喜欢我,又为什么不信任我?”


    “你的事,为什么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


    周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躺在包间的沙发上,鞋袜被脱下,身上还贴心地盖了条被子。


    他坐直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瞥见在另一邊沙发床睡得正香的人。


    腦袋疼得要炸了,浑身都不舒服,他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又一丁点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在梦里朝许乘意发酒疯,说了一大堆矫情的话,至于她什么反应,他完全记不起来。


    他捞起扔在一旁的外套,起身准备朝外走,沙发床上的人动了动,打了个呵欠问:“醒了?”


    “你给我脱的衣服?”周飏拿起手机看了眼,下午一点半,这觉睡得可够长的。


    “你一男的,我脱你衣服,恶不恶心。”


    周飏嗤笑一声,笑意还没往回收,又听见張维北说。


    “你对象一直照顾你呢,忙到两点才走,”他揉了揉眼睛,也跟着坐起来,“不是我说你,你到底跟人说什么了?走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周飏脑袋发着懵,一听顿时有点上火:“她回来了?昨天?在这儿?”


    张维北哼笑一声:“现在知道急了,也不知道悠着点喝。”


    从酒馆到家里,周飏只用了二十分钟,打开门每个角落全都找了一圈,没看见人。


    他摸出手机给她打电话,那头滴了老半天才接起来,


    背景声吵得可怕,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


    “你在哪儿?”周飏按住眉心,声音有点急。


    “你醒啦?你回家了吗?我在四环花卉这儿呢,马上就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周飏突然松了口气,“等着,我过来接你。”


    “哦,好吧。”


    许乘意把电话塞进兜里,左手抱着两大束蝴蝶洋牡丹和绣球花,份量挺沉的,接电话的功夫,差点没兜住。


    想着周飏要过来,她没再磨蹭,轉头去了绿植区,在玲琅满目的各类品种里,选了一盆小小的绿萝,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就是最耐活最简单的那种,从根茎到叶片都油光发亮,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她很满意,笑着把钱付了,往市场出口走。


    早上的天气还算不错,下午便卷起阴雲,空气里飘着潮湿的尘土味,像是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最后时刻。


    许乘意身上没带伞,又怕躲在市场里他找不到人,估摸着一时半会儿这雨下不起来,便走去路边等他。


    没多会儿,乌云翻滚,雨丝飘下来,天空中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沿街商铺把摆放在外面的东西都收进店内,市场里的人走出来大半,十字路口堵满了車辆。


    许乘意拿包挡在脑袋上,试图用最徒劳的方式挡雨。


    雨声、喇叭声、嘈杂人声,混乱一片,她完全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看。


    手机响了,许乘意赶緊接起来,那头的语气有点恼火,上来就问她:“你拿你那破包挡什么呢?为什么不在里面等我?”


    许乘意探头往四处望了望,“你到了吗?我没看见你。”


    她听见周飏叹了口气,电话随之挂断,还未反应过来,头顶突然撑起一把伞。


    许乘意轉身,有些发愣,下意识接着刚才的话解释:“这里人和車太多,我怕进去了,你找不到我。”


    周飏没再说什么,把伞递给她,“把自己遮好。”


    然后俯身拿起她买的东西。


    看到那盆绿萝时,他动作迟缓了几秒,而后一言不发地拎在手里。


    两人刚坐上车,大雨便緊跟着倾泻而下,打落在车窗上劈啪作响,让车里安静的氛围不至于太过僵滞。


    终于开出最堵的路段,许乘意扭头问他:“你昨天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周飏轉了下方向盘,没看她,“聚会,不小心喝多了。”


    许乘意没说话,哪里有什么聚会,分明就是一个人喝闷酒。


    周飏问:“为什么突然回北京了?”


    “走之前就说过了,等处理好那边的事,我会回来陪你过年。”


    “不是还要两天吗?”


    许乘意嗯了一声,“舅妈那边的亲戚会安排,我不用在场。”


    周飏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路上都很安静,似乎彼此都需要时间来平复混乱的心情。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小九节前被送去宠物店寄养,空荡的家里更显得安静。周飏钻进次卫洗澡,许乘意也觉得自己浑身发臭,转身往主卫走。


    等她洗好出来时,雨已经转小,阴云遮住光亮,客厅昏沉一片。周飏倚靠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乘意微微发呆看了会儿,拿起杯子去了厨房。


    走过来时,周飏仍然盯着窗外的车流,许乘意站去他身旁,他接过咖啡,两人都没有开口。


    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天光彻底消失,远处高楼霓虹亮起,华灯初上。


    许乘意舔了舔唇上的奶白色泡沫,垂头淡声说:“周飏,当年,我搬走之后,你是不是去过我住的地方。”


    周飏沉默了一瞬,点头:“嗯。”


    许乘意抿紧嘴唇,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你不恨我吗?为什么还要去楼下等我。”


    周飏看过来,微顿几秒,轻声说:“我当然恨你。”


    “我那时候十八岁,不是二十八,没法心平气和,被断崖式分手了还可以理解体谅对方。”


    刚分手的那几天,他做梦都想找到她,不为别的,更不是为了求和,只是想告诉她,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抛弃我这一次,就永远不可能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想得认真,咬牙切齿地等着把这些狠话说出口,直到意识到她是真的消失了,干干净净的,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慌乱,一种巨大的空洞将他整个人贯穿。现在想来,那时哪里还顾得上恨。


    他自嘲地笑了声:“但我有什么办法。比起恨你,我更想见到你。”


    许乘意的表情黯了,眼睛起了雾气,“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我那时候太幼稚了,解决问题很不成熟,很多话说不出口,就选择闭口不谈,没考虑过这样会伤害到你。”


    周飏眼底终于起了波澜,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


    “当年的事,你不愿意说,那现在呢?”他皱着眉,脸色难看起来,“我要的不是道歉。”


    许乘意抬眼看他:“现在什么?”


    “现在你不也什么都瞒着我吗。”


    “我不是瞒着你,”她神色认真,以为他还在计较舅妈的事,“你知道我和她们没那么亲,不怎么愿意提那边的事。”


    “我说的是这件事吗?”周飏转身,把杯子放去餐桌,手撑在桌面,似乎在酝酿什么,又似乎是在控制情绪。


    过两秒,他偏头看向她:“要我说出来吗?”


    许乘意跟着走过去,仰头倔强地凝视他:“你说啊。”


    周飏垂头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厌恶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以至于迟迟开不了口。


    许乘意问:“是因为梁斯序打来的那通电话吗?我平时真的没有和他说过话,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我们以后不会再聯系了。”


    “是么,那你的工作呢,不考虑去他公司了?你可以不聯系他,他能不联系你吗?”


    周飏定定看她几秒,察觉她眼中闪过诧异,这更戳到他痛点。


    “我们真的算在一起吗?”他眸光微顿,眼里有悲伤情绪闪过,“我女朋友想辞职换工作,我不知道。我女朋友受伤,我也不知道。我女朋友家里有人生病,我还是不知道。行,你不乐意说出来,你觉得没必要,那干脆谁都不要讲啊,凭什么你那傻逼前男友知道?他就有必要了是吗?”


    “你看见名片了是吗?”许乘意忽然意识到,“所以你来芜湖找我,是因为你吃醋?还是你关心我,担心我?”


    说完这话,她哑然无声地垂下眼睛,“周飏,你介意的到底是我没告诉你,还是梁斯序知道的更多?”——


    作者有话说:马上和好啦


    第57章 吃……第二十七口


    屋外天空已经黑沉下来, 没人开灯,周遭一切并不明朗。


    许乘意稳住声线,偏头凝視他。


    “你如果介意前者, 那我现在可以全部告诉你。如果是介意梁斯序,你相信我吗?他之所以知道我家里的事, 只是一个巧合,并非我本意。”她顿了几秒,“但和他谈过恋爱这件事, 你再怎么生我的气, 我也回不到过去,改變不了这个事实,我没辦法了周飏。”


    周飏当然知道改變不了。


    他也知道自己无比介意,过去的那些刺扎在心里,从没被拔出来过,这种后怕让他不断审視她的行为, 但凡有一些细枝末节刺痛了他, 他都会变本加厉。


    其实许乘意已经做得够好了,她一直在修正自己爱他的方式, 用以前从未有过的耐心接纳他。


    “我去找你, 是因为怕你和当年一样,不告而别。”他沉默良久,直到空气变得稀薄,才缓缓开口,“我太胆小了,我想我大概没辦法再承受一次失去你。”


    许乘意心头疼得发涩,视线微垂,在昏暗中寻找他的脸。


    看到他表情的那一瞬间, 她突然后悔了。


    后悔那样质问他。


    “我不会的,我向你保证,那样的事永远不会再发生了。”


    她去拉他的手,软着嗓子问:“你要的到底是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怎么才能让你开心?”


    周飏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


    他说:“坐过来。”


    许乘意没想和他装温柔,直接欺身上去,在黑暗里找寻他的嘴唇,动作有些粗暴,没多会儿两人就喘着气。


    浓郁的咖啡味散在他们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趴在他肩头:“换工作的事,我自己都没想好,所以没有告诉你。那张名片是因为fotti想挖我过去,没有任何私人意义。”


    周飏沉默着点头,手一直护在她腿上的伤口那处。


    许乘意犹豫了数秒,盯着他耳后看,直到眼睛泛酸。


    “你昨晚——”


    她有点说不下去。


    周飏抬手把她从肩膀上拉下来,视线碰上,“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许乘意不知道用什么措辞,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他的每一句指控都是事实,她辩驳不了,更没立场说他过分。


    下一瞬,她主动倾过去,“你能抱着我吗?”


    周飏叹口气,把人搂进怀里,没重量似的,柔软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着他。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先一步开口,语气很平静:“你当年去上海,是不是和你舅媽有关?”


    前天听见她和梁斯序的电话之后,他就猜到了大半。那个男人曾经陪着她出入医院,他们是亲密到分享難以启齿的秘密的关系。那些難捱的日子,陪在她身边的不是他。


    他在嫉妒什么呢。那种时候有人陪她,他应该感谢才对。


    许乘意半边脸都熱得发烫,周飏太聪明,她瞒不了什么。


    她说:“是。”


    周飏又问:“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当年的事。”


    许乘意没有应声,但周飏能感觉到肩上落下几道重量,她点了点头。


    周飏眸光黯了一瞬,静静等待她开口。


    “周飏,你知道高考结束那天,我为什么先走吗?”


    “为什么?”


    许乘意觉得難为情,轻笑两声,“因为看见大家点的酒水太贵了,我没带那么多钱,怕a不起,只好找了个借口先跑了。我不是故意躲着你,也不是不回你消息,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真的很难启齿,这种理由。”


    周飏无声地垂下眼睫,手上的力道微微收紧。


    “那天我之所以哭,是想到爸爸媽媽了,想他们要是知道我考得不错,应该会很欣慰。我之前和你提过的,他们出事故去世了,出事那天刚好是中考结束,他们赶着回来替我庆祝,所以——”


    周飏僵直的手指抚上她的背,埋首去她发间,闷沉着嗓音说:“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许乘意察觉到耳后的那道熱息,愣了愣,“没有不想说。已经过了很久了,我早就接受了。”


    周飏垂头亲了亲她的眼睛,里面潮润一片。


    “还骗人。”


    许乘意仰头去亲他的脸,“我是觉得和你一起很幸福,不是因为难过。”


    有人能先一步感知你的情绪,为你心疼。她以前不明白,长大后才知道这样的存在有多珍贵。


    许乘意低头认真地看他:“这个故事很长,没什么意思,你真的想听吗?”


    周飏没有迟疑地点头,就着坐下的姿势,抱起她往另一处走,“去沙发上,你会坐得舒服些。”


    许乘意眼睛有些发酸,没由来的。


    在接触到沙发的那一刻,意料之中的柔软没来,她感到脊背一阵发麻,头部传来难以忍耐的钝痛。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一把将她推倒在沙发上,她一下失了重心,后脑直直撞在墙壁上。一旁的向笛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止。


    “我报警了!”许乘意冲着他们喊。


    这些人压根没把她倆放在眼里,越过人直接钻进卧室翻找,身份证件还有各种七零八碎的东西落了一地。


    许乘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子一片混乱,她下意识给舅妈打电话,那头始终提示无人接听。


    这些人也怕闹大,走之前指着她倆撂下一句:“小姑娘,我们不是来找事的,你妈身上背了人命,告诉她别想躲着,再不接电话,我们真就不客气了。”


    那天晚上向胜梅回来得很晚,满脸愁容,憔悴不堪,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向笛扑进她怀里哭个不停,问她发生了什么,以后怎么办。向胜梅冷静下来安慰她,告诉她别怕,妈妈已经去公安局报了案,以后那帮人不敢再找上门了。


    许乘意沉默站在一旁,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追问任何。之后几天,和周飏见面时,她总是心不在焉。


    她害怕那天的情况再次发生,就连向胜梅早上出门时急匆匆的动作和焦急的表情,都会让她担惊受怕一整天。


    她记得是在朝外的一家咖啡馆,周飏说下周高澍和张维北约了他一块儿去马代玩,问她能不能和他一起去。


    许乘意走神了,问他:“什么?”


    周飏有点不高兴,抱臂望她:“许乘意,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直心不在焉的,跟我一块儿玩还这么不专心是吧。”


    “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周飏无奈地撇撇嘴:“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马代玩,五六天就行,出去散散心。或者你要不喜欢,你挑个地方,咱俩单独旅行怎么样?下周成绩出来,我要去我爸妈那儿待一段时间,而且听我家老爷子说,开学之后我得忙死,到时候可没这种好日子过了。”


    他笑了笑:“说到开学,到时候我买辆小车,不然来找你要倒两趟地铁,得给我累够呛。”


    “我也可以来找你的,一个月见一次?”许乘意很认真地说。


    “一个月一次?你谈的哪门子恋爱?”周飏哼笑一声,“北林那块儿玩的多一些,你等着我来找你就行,别瞎跑。”


    许乘意眼皮跳得厉害,她呼出口气,揉了揉眼睛。


    周飏问她:“不舒服了?熬夜玩手機了吧。”


    “没有,我眼皮一直跳,有点害怕。”


    周飏打趣她:“迷信什么呢,眼睑痉挛而已。”


    他继续刚才的话:“要不要一起玩?高考都结束了,出去放松一下呗。”


    “我回去问问家里人再答复你。”


    “行啊。”


    这种不安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晚上回家,许乘意打开门,看见向胜梅坐在客厅里,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许乘意悬着的心顿时揪紧,听见她说这几天把东西收拾好,准备搬家了,新租的房子偏一点儿,以后开学了你就尽量住学校宿舍吧。


    许乘意问:“舅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向胜梅垂头,没忍住流露出脆弱的神色,“遇上了点麻烦,需要一大笔钱周转,只能把这套房賣了。你们小孩子别操心这些,好好上学,钱我迟早会再挣回来。”


    那时候许乘意真的以为只要把房子賣了,生活就能安稳下来。


    一连两天,她都在家打包行李。向胜梅白天忙工作,还要抽空去跑卖房的事,只有晚上回来给她搭把手。向笛还没放假,对家里的事一无所知,向胜梅并不打算这时候告诉她。


    她对许乘意说:“妹妹没有你懂事,还是小孩一个,告诉她的话,估计要闹着回家不读了。”


    许乘意应下来,默默承担起了收拾的重任。


    但搬家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光是收拾装箱,裹上泡沫缠好,都累得她没力气说话。这期间周飏约了她很多次,无一例外全被拒绝了。


    她察觉到他有情绪,在冲她发火,但她实在没精力去顾及其他,只好告诉他再等等,等我忙完这两天就去找你。


    周飏哪儿受过这样的冷落,压根没耐心等她忙完,直接到小区外面找她。


    接到电话时,许乘意正忙得脱力,坐在地上喘气,头发被汗打湿,黏在脖颈上。她起身,将身上的汗擦了擦,想到他爱干净,又去打包好的箱子里翻出條裙子,把蹭脏的短袖换下来,这才小跑出去找他。


    隔着老远的距离,她看见他黑着脸站在那儿。


    周飏皱着眉打量她,原本想说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你在家不开空调的吗?怎么热成这样?”


    许乘意没告诉他,空调已经拆下来装箱了,她哪儿来的冷气吹。


    “你怎么来了?”


    “你自己看看手機,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你忙到回一條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周飏打死都不信,现代人回条消息能有多难,还不就是不在意他。


    “对不起,我晚上会回你的。白天手很脏,就没碰手機。”


    周飏更是不理解了,“你到底在忙什么啊?”


    “周飏,我要搬家了,就这两天。”


    “找个搬家公司啊,你一小女孩,你能搬得动什么?”周飏看见她鼻尖一直在冒汗,头发黏得跟被牛舔了一样,突然一阵心烦意乱,拉着她就朝旁边的冷饮店走。


    沁凉的冷气吹下来,许乘意觉得浑身都舒展开了。


    周飏替她点了杯抹茶饮料,绕过来坐下,“你这样会中暑的知不知道?”


    许乘意说:“我有扇子。”


    周飏真是气笑了,“顶屁用,你知道今天多少度?三十八。”


    许乘意低头喝饮料:“你来找我干什么?”


    周飏望着她:“你真不和我一起出去玩?”


    许乘意捏着吸管搅拌一会儿,手肘搭在冰凉的桌面,身体的热量渐渐挥发出去。


    她说:“我走不开,你去玩吧,而且我没有护照,现在办也来不及了。”


    周飏没说话,手指在桌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许乘意想了想,凑过去,“等你回来,我也搬好家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找个城市旅行,怎么样?”


    周飏似是不信,“真的?”


    许乘意重重嗯了声,“干嘛骗你,我最近真的走不开。”


    周飏出发那天,正巧是许乘意搬家的日子。


    前一晚向笛从学校回来,看着空荡荡的家,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她蹲在墙角哭,说什么也不愿意搬走。


    “我不要住那么偏的地方,明明有家可以住,我们为什么要搬去出租屋啊?”


    许乘意沉默地站在一旁,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下午,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搬走,许乘意和向笛分别跟着搬家师傅坐上小货车,往出租屋的方向开。


    一路上,货车司机都在抱怨,“小姑娘,现在天儿太热了,待会搬上楼的话,我们要加钱的啊。”


    “您要加多少?”


    “一车六十,都是这个价哈,不是我欺负你们。”


    许乘意抿了抿唇,“可是您之前也没说啊。”


    司机一脸不耐烦,“你要不同意,我现在只能给你重新拉回去。”


    许乘意心里无声叹口气,“那能便宜点吗?我们两车,一百可以吗?”


    “看你们俩姑娘也不容易,一百一,不能再少了,你们这东西可不轻松的。”


    许乘意点头,没再接话。


    兜里的手机响了,周飏发过来的。


    【刚落地吉隆坡,你在干嘛呢?】


    【张维北这不靠谱的,就为了省三千块钱,买了个转机的票,还得在这等俩小时】


    【高澍从美国飞过来都已经到了,说那边天气巨好,我到了拍给你看】


    后面还跟了个微信自带的枯萎表情。


    许乘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有点晕车,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第58章 吃……第二十八口


    货车往城市边缘行驶, 道路两侧的高楼渐渐变成稀疏的平房,马路越来越宽阔。


    向胜梅的電话从一小时前就打不通了,许乘意有些不安, 但也没多想,听从她交代的, 让师傅们把家具和零碎的东西搬上楼。


    向笛背着包,蹲在楼下花坛边鬧情绪。从早上起就一言不发,眼睛肿得跟核桃没两样。等到师傅们都走了, 她还蹲在那儿。


    快八点, 联系不上向胜梅,许乘意饿得头晕,总不能一直幹等下去,走过去问向笛要不要去吃东西。后者抿緊双唇,丢出一句你要吃自己吃。


    许乘意点头,也没惯着她, 手抄在兜里就往外走。向笛见她作势离开, 连喂了几声,背上怀里的包就跟了上去。


    走出这片街区, 许乘意忽然觉得自己来到了这个城市折叠的另一面。


    左边是玻璃幕墙的低矮写字楼, 右边是一片老旧的廉租房。幹炒牛河和沙县小吃里挤满了人,各种脏摊炉灶炒得热火朝天。


    她们在附近草草解决了晚饭,又拐去旁边的超市。舅妈给的錢,除去搬家的费用,已经所剩无几,许乘意自己添了点,买了些打扫的工具。出租屋总要清扫出来,不然晚上都没地儿休息。


    往家走的路上, 许乘意摸出手機,十分钟前周飏发了照片给她,是一张风景照,玻璃蓝海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远处天际线与海平面接壤处,几艘快艇疾驰着,在海面划出道白色泡沫。


    照片的角落,她看见张维北的半张侧脸,还有隔壁班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男生。他们穿得休闲清爽,鼻梁上架副墨镜,标准的度假模样。


    许乘意打量拍摄者的视角,有点矮,还有点歪,一看就是躺着随手拍的。


    这人拍照压根不讲究构图什么的,全靠景在撑。


    她笑了笑,回复他:【你幹嘛玩自闭,怎么不和他们一起?】


    那头回得很快:【没劲,以前没发现和他们一块儿这么无聊】


    他又问:【你搬完家了吗?】


    许乘意回了个搞定的表情:【搬好了】


    【那你发个位置给我,等回北京了我来找你】


    许乘意点开定位,又切去导航软件看了看,从周飏家过来,开车要两个多小时,坐公共交通的话,倒完了地铁还得倒公交。


    她突然有点别扭,回他:【不用了,到时候我们约个地方碰面吧,商量一下出去玩的事情】


    周飏显然没察觉她的不对劲:【许乘意】


    【怎么了?】


    【我现在就想买票回来了怎么办】


    许乘意皱眉,他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你这样是浪费錢】


    周飏无奈:【好了,不开玩笑了】


    说完,他丢过来一条几秒的语音,许乘意心虚地瞟了向笛一眼,把听筒放在没人的那边耳朵,点了播放。


    少年的嗓音干净清沉,带了点懒散的尾音,在電流声中格外好听。


    “男的太黏人了是不是不好?”他轻笑了声,似是投降妥协,“但我真的好想你,许乘意。”


    许乘意的唇角无声勾起,脚步不自觉轻快些,塑料桶里的刷子和肥皂盒叮啷作响。向笛瞥了她一眼,继续耷拉着脑袋往家走。


    等到她们把两间卧室简单收拾出来,铺上床单被套,已经快到十一点。


    向胜梅还没回来。


    两人隐隐感到不安,但谁都没有先说出口。


    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许乘意的眼皮跳得更厉害,她说不上来这份心慌是因为什么,但身体明明已经疲倦到了极点,眼睛却始终都闭不上。


    后半夜,她终于浅睡过去。


    这房子不隔音,又緊邻着街道,行人聊天跑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半梦半醒间,许乘意骤然听见有人在大声叫她的名字。起初她还分不清这是杂音还是什么,直到肩膀被人猛地推搡几下。


    她一下睁开眼。


    大事发生前,人往往是有预感的。就像这一刻,与向笛对视的那瞬间,许乘意突然機械地起身穿衣服,拔走插在床头的手机,去随身背包里拿出银行卡和身份证件。


    她们急匆匆赶去醫院,手术室外围满了人,打电话给向笛的那个叔叔走过来,许乘意记得他,是之前在工地上遇到的那个工程负责人,向笛叫他耿叔叔。


    他脸上挂着歉意,说之前工地出了事,死了两个工人,本来已经赔偿和解了,谁知道有一方得知自己拿的赔偿金比另一家少,今天下午跑到工地来鬧事。


    工地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很难说是谁的责任。向胜梅当初不过是经手了几份合同,出了事怎么都算不着她头上,但既然法院判了她赔偿,她只好咬牙认下,按照判决书赔了錢,走完了和解程序,如今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和那些人有什么牵扯。


    但那些人不讲什么道理,推搡之间,向胜梅不小心踩空,脑袋磕在水泥地里,脑震荡并发脑梗,被紧急送来医院抢救。


    许乘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脑子里隐约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仍然慌了神。更别提比她小两岁的向笛,早就吓得六神无主。


    向胜梅在手术室抢救了一整夜,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能不能醒来,醫生也没办法下定论。


    人还没醒,麻烦先一步来了。闹事人的家属跑到醫院来下跪,求他们不要报案,毕竟这种事一旦介入法律程序,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许乘意和向笛哪里懂这些,躲在一边不敢应声。耿叔叔把人拦下,不知道谈了什么,稍晚些,他对她们说,对方愿意赔偿医药费,现在向胜梅住院,每天都是一大筆开销,解决钱的问题恐怕才是当务之急。


    她们俩拿不定主意,向笛给程启平打电话求助,对方说你们在北京,天高皇帝远的,我想帮也没办法,然后就将事情推给了向笛的舅舅。向胜梅有两个弟弟,都在外地打工,经济情况不如她,往日没沾过她的光,遇见难事自然也不会往前冲。


    事情就这样一茬接一茬地来,许乘意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好不容易空闲下来的时候,她会躲在醫院的消防通道,和周飏聊天。看见他发来的照片,她紧绷的心情也会不自觉地放松一些。晚上躺在医院的小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反复听他发来的语音,他的声音缱绻又温柔,夹杂着海浪和微风的低响,像从另个世界传来的一样。


    向胜梅醒的那天,向笛正巧回家取换洗的东西。许乘意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翻看这几天的缴费单。


    因为头部神经受损严重,治疗用的都是进口药,每天流水一样的錢往外花。


    许乘意不知道向胜梅有多少存款,只好暂时用她之前还给自己的四十万垫上,算上医保报销的,这几天下来已经花了一半多。


    听见监测仪滴滴几声,许乘意看见向胜梅睁开了眼,她惊喜地去叫来医生,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耿叔叔闻讯也赶来了医院,忙前忙后地跑手续。


    几天下来,许乘意其实察觉到了,向胜梅和他之间應该有什么,或许是心知肚明的暧昧,成年人之间的各取所需。但无论这份感情的深浅,他们的关系都将因为这次的意外而终止。


    因为醒来后的第一个检查,医生说向胜梅这辈子大概都需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那天晚上,北京下了一场暴雨。


    耿叔叔给她打电话,让她下楼取个东西,还叮嘱她不要告诉向胜梅。


    漫天阴云密布,雨哗啦啦落下。


    许乘意在几个出口找了找,扭头看见有个头发白了大半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外的檐下。


    见她来,他从怀里掏出一筆钱,用黄色的纸包着的,丝毫没被雨水打湿。他说山东那边有新的工程要做,之后就没办法再来了,让她把这笔钱拿去,以后向胜梅應急的时候用。


    许乘意不敢接,毕竟他能绕过向胜梅找到她,想必是被向胜梅拒绝过的。


    男人知道她为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念说:“好孩子,早就听阿梅提过你,说自己有个很懂事的外甥女,她很庆幸当年把你从老家接了过来,不止一次跟我说,把你照顾到讀大学,总算没辜负当年和你母亲的姐妹感情。”


    许乘意沉默着没说话。


    走之前,他把钱一股脑塞在她手里,冲进雨幕里回头说:“别担心,我的钱能收。帮我跟她说一声,以后有机会再联系,祝她早日康复。”


    许乘意拿着这笔钱,不知道该怎么回病房,又怎么跟向胜梅交代。


    她坐在楼梯间,摸出手机,在朋友圈刷到了张维北发的视频。


    马代今天也是大暴雨,因为时差的缘故,那边天还没黑透,乌云在低空翻滚,又被微光照出大致的轮廓,是浅灰的朦胧质感。


    不似北京那般沉闷压抑。


    视频的背景在酒店套房外的露天游泳池,泳池连接着漫无边际的大海,池沿与海平面连成一线,分不清哪里是泳池的边界,哪里又是大海的开端。


    他们一群人泡在海水里嬉笑打闹,任由雨水淋了满身也毫不在意,有几个正举着香槟碰杯,杯中酒液金黄透亮,他们仰头,迎着漫天雨丝放声大笑。


    暴雨簌簌落下来,雨雾笼着远海,天地看起来辽阔又空旷。


    许乘意在视频的后半段看见了周飏,他上半身穿了件黑色短袖,早被雨水和海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他没和他们一块疯,半倚在泳池边沿,但没站几秒就被几个男孩拉进泳池中央,头发全湿透了,他笑着随意往后撩拢,伴着海风与落雨同旁人说笑,眉眼清冽又松弛。


    自由肆意,无拘无束。


    这是许乘意脑子里瞬间冒出来的词。


    视频末尾,她还看见一个女孩,穿着好看的比基尼,开朗又大方,不知道是不是玩游戏输了,干脆利落地跑上岸,从二楼纵身跃下,然后兴奋地对着他们比个了摇滚手势,视频那头喧哗一片,许乘意看见周飏也盯着她笑了笑。


    视频播到了末尾,自动重播,许乘意垂下眼眸,点了关闭。


    她发了会儿呆,心里冒出了个念头。


    啊,原来和他们一起玩的女生是这样的。


    她又想到刚才那个画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惘然。


    他们将将高考结束,离开校园不到两周,她竟然有种已然和他们身处不同世界的感觉。


    原来下雨也可以那么自由,不用害怕被雨淋湿而疾跑,也不用担心溅起一裤腿的泥点不好清洗。


    原来校服遮住的,不只有身形穿着,还有她的自尊心。


    出乎许乘意意料的是,向胜梅坦然收下了耿叔叔的那笔钱,之后又和闹事人达成了和解,对方是工薪家庭,顶梁柱才死了不久,砸锅卖铁也凑不出那么多钱,卖了老家两套房和一辆小车,勉强凑出了八十万。


    八十万治这个病,砸进去可能只是听个响,但有总比没有好。


    周飏回来的那天,许乘意跟向胜梅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临走时向胜梅拉着她的手,问她想好了报哪所学校吗。


    “舅妈,我打算留在北京,如果分数够的话,应该能在北林选到我想讀的专业。”


    向胜梅戴着氧气面罩,但仍能看出表情有些为难,“乘意,耿叔叔帮我联系了上海一家医院,说是看我这个病很有经验,我打算去那里试试。当初我把你接来北京,也没有图过要你报答我,如果没有这档子事,我不会对你说这种话。”


    说到这,她眼眶发红,一度哽咽到说不下去。


    许乘意递过来一张纸巾。


    “你也知道,妹妹马上读高二,现在办转学肯定来不及了,只能等我恢复一些,再替她操心学籍的事。我这个身体算是废了,家里要是没有人帮衬,真的什么也干不了。”


    许乘意似乎预料到她要说什么,心头有些发紧。


    “乘意,你能不能去上海读书?上海的高校不比北京差,到时候你每个周末出来搭把手,帮帮我,要能把病治好,我就还能多挣几年钱……”


    出了医院,许乘意觉得脑子嗡嗡的。


    她想起那天在咖啡馆,周飏对她说的话,在她还没有怎么设想过未来的时候,他已经满心期待能够和她一起上大学的日子。


    她又想起前天晚上,耿叔叔在雨里对她说的那些。所有人都在提醒她,向胜梅照顾她三年,这份恩情不是她想摆脱就可以摆脱的。


    烈日当空,许乘意下意识闭上眼,眼皮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她不想在外面乱逛,直接去了周飏的公寓。


    到的时候,他刚好洗完澡出来,上半身没穿衣服,水珠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滑,落进黑色运动裤的腰线处,微湿的头发就这样搭在额头上,还没来得及擦干。


    见到她,他眼睛亮了一瞬,而后表情又变了变,“你这几天干什么了?瘦了多少斤啊?”


    “没瘦啊。”许乘意懵懵地回他。


    周飏撇嘴,朝她走过去,手放在她腋下,将人抱在玄关处的高脚凳上。


    “嘴硬什么,我现在单手都能把你拎起来,”周飏上下打量她,“你别学那些女生,搞什么绝食减肥,对身体不好的。”


    许乘意低头晃荡了一下腿,“我真没有。”


    周飏无奈叹口气,像是不想和她争辩,“算了,听说北林食堂还不错,等开学了我守着你,早晚胖回来。”


    许乘意没应,心跳忽快忽慢,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揪住T恤的下摆,使劲绞了绞。


    忽然,周飏靠过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另一只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将脸抬起来。


    许乘意猜到他想亲她,但她现在完全没心情做那事。


    “周飏。”她打断他。


    周飏停在原地,两人距离不过几寸。


    许乘意低下眼,又转而抬起。


    他的眼睛很亮,看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偏移。


    她踌躇许久,迎着目光开口:“我有事想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甜起来了~


    第59章 吃……第二十九口


    周飏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似乎在等答案。


    她抿了抿唇,“说好一起出去旅行,我可能要食言了。”


    周飏问:“家里有事吗?”


    许乘意点头。


    “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许乘意欲言又止。


    她不愿意说, 周飏只好作罢,两人沉默着待了会儿, 许乘意接到向笛的電话,说自己要回去了。


    大概察觉出她心情不好,周飏俯身打量她的表情:“去不了就算了, 没多大个事儿。但你放我鸽子, 怎么自己反倒不高兴了?”


    许乘意没由来地问:“放你鸽子,你会怎样?”


    周飏笑了声,揽过她肩膀说:“我能怎么样,受着呗。”


    许乘意突然心虚地不敢看他眼睛,她说:“我要先走了。”


    周飏把人拉住,“我送你。”


    许乘意说:“不用你送,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说完, 她先一步迈出家门。


    周飏跟上去,在電梯里, 他又上前牵住她的手, 指腹在她的指节上摩挲几下,脸上满是讨好的笑,“许乘意,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许乘意那刻觉得,愧疚感原来这么折磨人,甚至会让人变得无礼。


    她真的很讨厌那时候的自己。


    “你没做错什么,”她顿了两秒,把手抽出来, “周飏,我要回家了。”


    出成绩的前一天,向胜梅办好了转院手续,托了两个朋友帮忙,把随身的東西寄去了上海。


    大概是看出来许乘意不愿意去上海,向胜梅没再提让她改志愿的事,但租的房子需要退掉,扣掉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还能止损好几千块钱。


    她已经自顧不暇,自然没有心力再照拂这个没有血缘的外甥女。


    向胜梅母女就这样離开了北京,许乘意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无家可归了。她想去找周飏,可顧及的事情实在太多。


    她现在一团糟,连自己的情绪都处理不好,找他有什么用呢?


    许乘意很清楚,向胜梅施加给她的压力,是她本不该承担的,这些東西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不愿意将同样的事对周飏做一遍,更何况他们才刚十八岁,在一起不过两周。


    一味想从他身上得到安慰,却不顾及他的情绪,未免太卑鄙。


    出分那天早上,许乘意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盘腿坐着,网站卡顿的厉害,她刷新了好几次才进去。心情倒没有多紧張,毕竟考完那几天,周飏就已经帮她算过了,615-625之间,偏差不会有多少。


    果然,621分,和三模成绩差不多。


    刚查到,周飏的電话就打了进来,听到她的成绩后,激动地约她下午见面。许乘意问他考了多少,他反倒平静许多,淡淡地报了串数字。


    许乘意咂舌,他竟然比协和去年670的调档线还要高不少。


    但许乘意还是拒绝了周飏见面的要求。房东下午来收钥匙,她一整天都得在这儿等着,之后还得去找找住处,最好是能找个包吃住的地方打工,这样等到开学,她就能直接搬去学校住。


    许乘意觉得一切都明朗起来了,只需要捱过接下来的两个月,她的生活又可以回到正轨。


    傍晚,许乘意从一家书店出来,面试很顺利,明天办完手续就可以入职。老板见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通融她先把行李放在库房。她的行李很少,三年下来,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就能全部装完。


    一天之内所有事情都解决了,许乘意心情不错,小声哼着歌,摸出手機看见周飏发来的一堆消息。


    他好像在和发小们聚会,地点是朝阳的一家室内冰球场,许乘意没去过,在软件上搜索了一下具体地址,坐了辆公交过去。


    冰球场在三楼,许乘意坐直达扶梯到了四楼,刚好可以往下俯瞰整个球场。这是她第一次见周飏打冰球,好像所有球类运动他都做得不错,击球接球,动作干脆利落。厚重的冰球服在他身上,像是没有束缚一样。


    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他把球杆丢去一旁,脱了防护服下场休息,她才坐扶梯下到三楼去。


    隔着段距離,许乘意看见他在低头摆弄手機,微微汗湿的头发垂着,挡住了些视线。她兜里震动几下,瞬间明白过来他是在给她发消息。


    她摸出手機,从他的语气里看出了点不耐烦。他一天都在联係她,全被她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早积压了一堆的火气。


    许乘意没放在心上,她缓缓走过去,准备告诉他自己之后要打工的事,还要向他好好解释这几天为什么对他爱搭不理的。


    她还想过去牵牵他的手,最好再亲一亲他,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一步,两步,还未走到,她看见他旁边坐下了个不认识的男孩,用调侃的语气问他:“哎,wenny是不是在追你啊?”


    许乘意停下脚。


    周飏不耐烦地把手机扔包里,没搭理那人的话,后者又说:“那天从马累飞之前,我可看见你俩在休息室聊了好一会儿,她后来还找我要你电话。”


    周飏斜他一眼,语气不善:“你不知道我有女朋友是吧?”


    对方笑起来:“什么女朋友啊,也没见你帶出来过,今天这种日子,你要有女朋友,还跟我们一块儿打球?”


    周飏冷哼一声,“还帶出来,美得你们。”


    “说真的,wenny长得是真漂亮,性格也特好,你就不心动?”


    周飏灌了两口水:“那你追呗。”


    “人家喜欢你,我追个什么劲。再说了,她跟高澍一个学校,我俩那不得异国恋啊。”


    周飏仰头靠在护栏上,盯着头顶的虚空一处发呆,看了会儿又拿出手機发消息。


    【晚上我来找你好不好?我今天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许乘意默默听着他俩说话,一下想到那天在视频里看见的那个女孩,确实很漂亮,性格也很好。


    她看了眼屏幕,捏紧了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在她纠结要不要走过去的时候,又听见張维北的声音,帶了几分调侃。


    “别人谈恋爱都开开心心腻腻歪歪的,没见过丫这样的,愁眉苦脸,比分了手还苦,你这恋爱谈得有意思么哥。”


    许乘意忽然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或许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些刻意逃避的东西,她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最好永远不要让周飏看见她。


    她猜到周飏会说什么,也知道他不会这样去想,但是她控制不住心底涌出的难受情绪。


    书店的库房在地下一层,有两个员工住在那儿。角落摆放了两张高低床,拢共四个床铺,许乘意进去的时候,那两人低头玩着手机,闻声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她默默找了个没人的下铺坐下,一时不知道要干什么。


    她摸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未接来电,眼淚没有预兆就落下来。


    她到底在干什么?这和冷暴力有什么区别?


    但是她真的筋疲力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许乘意胡乱抹掉眼淚,第一天住员工宿舍,就哭成这样,真的很奇怪,她能察觉到对面床铺的两个女孩望过来,有个年纪偏大一点的,点了点桌面,冲她说:“那有纸巾。”然后又继续低头玩她的手机。


    许乘意说了句谢谢,穿上鞋去了库房外的连廊。


    调整了会儿心情,手机又震动起来。


    向笛打来的。


    许乘意麻木地接起来,听见那头的哭腔,说向胜梅又昏迷了。向笛用崩溃又直白的话提醒她,当初向胜梅那样帮你,现在她出了事,你怎么可以置之不管。


    许乘意没否认。


    她忽然意识到,在生死面前,刚才那点情绪似乎显得无足轻重。


    许乘意不愿意再回忆当时的心情,只记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她拿上行李,买了去上海的高铁票,走之前,甚至很平静地去附近的宠物店,用所有的零钱给小九买了猫粮,又放去了周飏的公寓门口。


    她给周飏发消息,问他上次提过的,有个朋友很会养猫,能不能收养小九。周飏没懂她意思,问她以后都不来看小九了吗。她便胡乱编了一个理由,说自己照顾不好小猫,还是交给有能力照顾的人吧。


    那天起,他们开始了冷战。


    许乘意没有解释任何,她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等到周飏厌恶她的时候,她再告诉他分手,或许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到上海的那天,也是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许乘意在向胜梅租的房子附近找了家网吧,登上了填报係统。早在这之前,她就已经选好了心仪的学校和专业,没有浪费什么分数,专业也和当初想学的一样。


    她觉得一切都没有太糟,除了即将失去他以外。


    周飏终于还是没忍住,给她打来了电话。那天中午的阳光很炽熱,许乘意走出网吧,忽地被斑驳光影晃了神。


    她很害怕听见他的声音,于是在他说话前,先一步开了口。


    她说:“周飏,我们分手吧。”


    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静到连窸窣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他问:“你说什么?”


    “我没有报北林的志愿,我打算去其他城市生活了,对不起,没有提前跟你说。”


    上海的气候与北京不同,亚熱带的香樟树种只有在这儿才能存活。层层叠叠的枝叶剪得细碎,风掠过树冠时,卷起淡淡的樟叶清苦香气。


    许乘意觉得鼻尖和喉咙都被这苦味给侵染,唇齿之间苦不堪言。


    她听见周飏慌张的声音:“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因为这几天没有主动联系你吗?我承认是我错了,我太小气了,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保证,之后——”


    “周飏,”许乘意压住呼吸,故作轻松地打断他:“没有什么理由,我只是不想谈了,情侣分手很正常,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腻了。”


    又是很久的沉默。


    久到她的双腿发麻,只有扶着树干慢慢蹲下来。


    他说:“许乘意,我最后问你一次,是不是认真的。”


    “嗯,认真的。”


    那头忽然轻笑一声,笑得她眼泪都快出来。


    “许乘意,你觉得玩我很有意思是吗?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无聊戏耍的玩具。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爱你了,我离不开你,所以随随便便就能把我给甩了?


    “可以,那就分了吧,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对面传来滴滴的声音,电话被他挂断了。


    之后的某天晚上,许乘意突然发起高烧,她做了个很长的梦,从高二第一次去周飏家开始,到高考结束表白在一起。梦境里的世界太过美妙,哪怕泪水打湿枕套,她也不愿醒。


    后半夜,她忽然睁开眼,听见枕头下手机嗡嗡的声音。


    凌晨三点,周飏发来消息。


    【我是第一次谈恋爱,知道自己很多地方做得不好,但只要你跟我说,我都愿意改。如果你腻了,那我们就去做一些没有体验过的事,新鲜感这东西,都是可以人为创造出来的。之前我们在一起老是学习,确实太枯燥了,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都怪我好不好?小九我已经托高澍养了,他这人其实没有那么靠谱,而且他开学就要飞美国了,如果你什么都不管的话,小九肯定会吃不消的。这几天它情绪很差,也不怎么吃饭,应该是想你了。许乘意,你的猫你不能不管,就算要去别的城市生活,起码最后来见它一面,可以吗。】


    许乘意脸烫得厉害,身体里的热量越积越重,水份源源不断往外流,身体仿佛被他用一把火给点燃了。


    在快要燃尽之前,她点亮屏幕,把他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


    许乘意知道,这次不是梦,手背上的筋脉和血管是真实存在的,她轻轻磨擦过他的,感受到他温热皮肤下的脉搏和骨骼。


    “之所以一直不愿意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以前对你,更多是依赖,是寒冷中的动物对温暖的渴望,是一种本能的自救。所以我不想把我身上的寒气带给你,我希望你永远是高高悬挂的太阳,不必经历所有肮脏丑陋的事,更害怕这份丑陋是我带给你的。”


    落地窗外车流串起光带,玻璃上映着他们的身影。


    许乘意看见周飏埋在她的后颈,头偏向另一侧,表情隐匿在昏暗中。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许乘意。”


    浓重的鼻音,沉闷地堵在那里。


    许乘意嗯了一声:“对不起,那时候我不该那样——”


    “不要说了。”周飏打断她。


    许乘意察觉他的不对劲,试着想翻身看一眼,却被他牢牢抱在怀里,手收得很紧,她压根转不了,“你怎么了?”


    “没事。”


    许乘意感受到他的鼻息,强行把他的手掰开,扭头看了一眼。


    借着窗外的光线,她看见他脸上的水痕和泛红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修得晚了几分钟~


    第60章 吃……第三十口


    许乘意抬手摸他的脸, 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别这样。”


    她第一次见他哭,无措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她又问:“是不是我说得太重了?”


    周飏被她这话刺得鼻酸。


    他们现在吵架, 闹别扭,许乘意从没逃避过, 她是这段关系中主动沟通的那个。


    她早就在用更好的方式爱他,哪怕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却还是站在他的角度替他考虑。


    那部分不愿意开口的东西, 不过是她的自我保护, 每个人都有不愿启齿的那面,但他却不断误解,以为这些都是她不爱的证明。


    他并没有切实地体会过她的艰难,也没有用她需要的方式分担她的悲欢。


    他真的做得很差,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对不起。”


    所有复杂的情緒一齐朝他涌来,他将她揽入怀里, 强忍住眼泪, 每个字都咬得无比酸涩。


    “我那时候太幼稚了,老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想问題, 以为你不愿意说, 就是逃避,是不爱我。”


    许乘意没想到他会这样,像哄小孩一样捏了捏他的手。


    “其实那通电话之后,我就后悔了,我后悔没有好好问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你才会对我说那些话。后来发现被你删除之后,羞愤甚至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緒, 我太冲动了,如果那时候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我们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周飏埋头,又一次用力抱紧她。


    是从她那里取暖,也是无声的歉疚。


    “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好像说出口就输了,这么多年没有戀爱,其实理由很简单,这个世界这么多人,我的眼睛只看得见你。你走了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我照样生活,覺得早就没事儿了,我也附和着这样说,好像真的无所谓一样。但我心里很清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戀爱该做的,所有暧昧心动的事,忐忑痛苦的感情,我都和你一起体验过了,再也没有人能让我产生波澜。”


    过去六年,周飏一直覺得自己从没弄懂过许乘意,他从没走进过她心里。


    他覺得他和许乘意就好像站在地球对跖点的两个人。


    每当他站在最东的黑夜里,她那儿却亮起绚烂白昼。


    而当他迎来炎炎盛夏,她则一头扎进凛凛寒冬。


    有限的地理知识告訴他,远离许乘意,破镜难以重圓,无论地球如何旋转,他们所在的两个点始终牢牢固定在地轴的两端。


    可无限的爱意和痛苦又告訴他,靠近许乘意,重圓才是美好人生的开始,因为在地球上,只有对跖点才是唯一确定的。


    他在这样复杂又矛盾的情緒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不停麻痹催眠自己,但凡有一点思想松懈,有一丝不顾一切去找她的念头,都会被他极快地扼杀抹灭。


    他到底在抵抗什么呢?


    周飏自嘲地笑了一声,唇角尝到咸湿的味道。


    其实他一直都明白,是他甘愿为她沦陷所有意志,他早就非她不可。


    周飏低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那双眼溫柔极了,那里真的有他渴求的一切。


    他说:“我爱你,许乘意。”


    在她面前,他变回了青涩又笨拙的小孩,不知道如何表达那些关于爱的字句,只好用最直白的话告訴她。


    “我真的好爱你。”


    许乘意身体一下僵住。她发现,这些岁月好像白过了,只要周飏对她说一句我爱你,她就会心颤至此。


    她甚至无法开口,怕一出声,酸胀的眼睛就会自然落下眼泪。


    空旷的心被他填满、点亮,在空寂的夜静默闪光。


    她抬手摸到一脸的湿润,輕声喊:“周飏。”


    她不要让他有任何不安,那些停留在过去的遗憾,他们会一点点修补。


    “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冲他笑了笑:“我所有的坏毛病、脆弱难堪、时好时坏的意志力,所有的热忱、偏爱、对这世界的依恋,我想把一切都给你。”


    “因为我也和你一样,像你爱我那样的爱你。”


    许乘意揽过他的脖子,任由他从额头往下,眼睛、鼻子、再落在嘴唇,一点点地,輕轻地吻她。


    沙发柔软,但他们浑身滚烫紧绷。一开始只是浅浅地点吻唇瓣,后来两人都察覺到对方的反应,周飏扶着她的后脑,徹底压下来。


    他心里某处因为她而掀起汹涌巨浪,只有不停地吻她,抱她。


    “许乘意,以后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如此忘情的吻,真的要将彼此揉入身体里。


    听见她的喘气声,周飏的动作更失控了些,亲吻之间,听见她嘶地抽了口气。


    “我弄疼你了?”周飏一下起身,低头检查她腿上的淤青。


    “没事的。”


    周飏瞬间冷静了大半,默了默,把她打横抱起往卧室走。


    成年男女,再多的情绪都不如一次徹底的亲密来得透彻,许乘意现在的多巴胺分泌到了顶峰,实在不愿意停下。


    她抓住他领口,“别停呀。”


    “会碰到你伤口。”周飏舍不得她再疼一点。


    “可我想要,小心点就行。”许乘意说。


    她今晚实在想放纵自己,想忘情沉沦在他的世界里。


    周飏眸色沉了沉,突然撩起下方的遮挡,极虔诚的姿势。


    在她双膝之间。


    许乘意惊呼一声,“不要。”


    周飏把她的手拉开,将膝盖距离分得更开了些。


    她的呜咽被亲得细碎。


    他动作幅度不减,用尽所有方式取悦填满她。


    室内空气变得旖旎,许乘意仿佛漂浮在海面,身体被海浪来回推起,一阵阵的,迅猛的,许久后才归于平静。


    ……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乘意睡着了,周飏搂紧她的细腰,紧贴着她。


    他开始回想她说的话,想到她一个人面对的那些事。


    原来无能为力是这种感觉,周飏无声叹口气。


    他真的难受得要命。


    怀里的人睡得正香,周飏将她头发撩开,露出白净恬淡的脸,没忍住低头亲了亲。


    一旁的手机亮起来,周飏抬头看了眼,好像是她室友打来的。


    电话挂断,对面又发来消息,说有急事找她。


    周飏想了想,回拨过去。


    他起身到外面去接。


    对面听见他的声音,显然一愣,“不好意思打扰了,你是乘意男朋友?”


    “是我,她睡着了,有什么事我之后转达给她。”


    “那个,我就是想问她,明早能不能去我卧室抽屉帮忙找一下印章,然后给我寄老家来,我有急用。”


    “可以,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周飏嗯了声,准备挂断,突然听见那头哎了声,他把听筒又贴回耳边。


    “虽然我还没见过你,但看她这段时间的样子,我猜你们肯定是彻底和好了。有件事,我可以偷偷告诉你。”


    挂了电话,周飏往房间走。


    许乘意在梦中也有知觉一般,察觉到他的溫度,她闭着眼找上来,脑袋贴在他胸膛上。


    她瓮声瓮气地问:“你跑哪里去了?”


    “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没有,但是你一走我就有心灵感应,突然就醒了。”


    周飏的手探向她发间,将她的脑袋贴在心脏的位置,嗓音微微发涩:“行,我不走了。”


    她闭着眼笑了笑:“我听见你在说话,刚才和谁打电话呢?”


    周飏没开口。


    许乘意疑惑地睁开眼,在昏黄光线里看他的表情,还没看清楚,就被他按了回去。


    片刻,听见他声音从头顶响起,沙沙的,声线压抑:“来找我,为什么不说?”


    他伸出手指去触碰她的脸,沉吟数秒,“你可以告诉我的。”


    许乘意眨了眨眼睛,明白了他的情绪从何而来。一时间,潮湿的水汽再度漫上来。


    她低声说:“你不也没告诉我。”


    周飏抱紧了她,声音哽咽,“这不一样……”


    “好啦,”许乘意拍拍他的肩膀,脸颊贴在他颈窝,“都过去了。”


    她将眼泪擦在他睡衣上,洇出一道深色水痕。


    “如果那时候我们和好,我忙着工作,你忙着读书,不会像现在这样体谅对方,也没有耐心和能力去理解对方的烦恼,说不定要不了多久,我研究不出新配方,你课題论文被导师卡,我们会在某个下午吵起来,然后直接一拍两散。都不需要解开什么误会,生活的压力就能把我们压垮,哪儿来的心思谈情说爱。”


    谁都知道,这样的假设只是假设。六年的时光,怎么可能不遗憾。


    许乘意察觉他情绪不高,倾身去亲了亲他粗粝的下颌,笑着转移话题:“周飏,你是不是没有刮胡子。”


    他们面对面躺着,她一个表情他就能明白。


    周飏问:“刚才刮疼你了?”


    许乘意嗯了声,想了想说:“不是疼,是很痒。”


    “我的,下次收拾干净了再做。”他回望她,替她掖了掖被子。


    许乘意心里叹口气,发现他情绪低沉得厉害,什么招都不接了。


    她眨眨眼,又问:“你怎么会那个,男人是不是都无师自通?”


    “问的什么问题,”周飏皱了皱眉,表情有些不自在,“我好歹是学医的,知道女生哪里会舒服。”


    许乘意哈了一声,忽然笑起来,胸腔震动几秒,凑近看他,“周飏,我之前就想说了,你真的很会亲。”


    周飏知道她在变着法哄他开心,轻笑一声,也跟着问:“哪里会,上面还是下面,嗯?”


    许乘意假咳两声,脸有点红了,“都有……”


    周飏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低头亲了她一下,“再会我也只亲你。”


    淡橘色的灯光下,他的眉眼温和平静。


    周飏可真是好看啊,许乘意觉得自己就从没看腻过。


    之前一直不想提,但现在觉得可以哄他开心,说一说也无妨。


    “周飏,我也只亲过你。”


    这句话听起来有种近乎莽撞的直白。


    她看着他,忍住心里所有动容的感情。


    “听懂了吗?我没有这样亲过别人。”


    周飏眼中闪过诧异,而后被密密麻麻的情绪取代,張了張嘴不知道说什么。


    能和她重新在一起,对他而言已经是奢望了。


    但她这话,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么多年,她也只喜欢过他一个人。


    他既欣喜又懊悔。


    有一瞬间,他觉得那些被他说出口的话,全变成刀子扎了回来。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他低头去吻她,今晚的第二次失控。


    唇齿纠缠之间,他轻声唤她名字。


    “许乘意。”


    “我在。”


    “许乘意。”


    “我在。”


    “许乘意。”


    当事人受不了了,问:“你要叫几次?”


    他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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