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腊梅鱼片 两个相拥的身影,相拥而眠


    姜伯挑了个好日子住进后院的厢房, 周边都是曾经在福源酒楼的小子们,所以生活起来没有半点不是。


    大成和顺子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和姜伯再在福源酒楼相聚, 多亏了东家, 他们又能过上以前的安稳,平静的好日子了。


    后院的厢房不大,桌椅橱柜还有床, 全都有,姜伯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摸摸门框, 摸摸自己的床沿,最后坐在椅子,长长地舒了口气,“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啊……全都一模一样……”


    要是老掌柜和夫人还在, 他都要以为福源酒楼没有变动过了。


    “比我想的好太多了。”姜伯说。


    姜幸站在门口, 心里五味杂陈,“姜伯, 这件屋子是我和郎君一块收拾的,所有的摆放位置都和以前一样, 就是想让姜伯住得舒服些。”


    姜伯拉着姜幸坐下, “好孩子, 你们有心了。”


    “姜伯, 那您先歇着。”姜幸说,“吃饭的时候我来叫您?”


    姜伯摆摆手:“这才什么时辰,走,去看看福源酒楼之前的账本。”


    他说着就站起来,姜幸拦不住, 只好跟着。


    福源酒楼积攒了不少账本,全都是姜成接手后的烂账,姜幸算不明白,就先放着了,旁边是春山有幸居搬过来后新立的账,现在全都还没开始清算。


    姜伯坐到桌前,一本一本翻起来,许久没有沾福源酒楼的账目,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过去,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


    姜幸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姜伯看得入迷,已经开始清算账目,便悄悄退出去,到前堂帮忙。


    这一忙,就忙了五天。


    五天后,燕程春从后厨出来,突然想起来今天一天都没看到姜伯,“姜伯还在清理烂账?”


    姜幸擦擦手,“姜成留下的口子太大了,姜伯都算了五天了。”


    燕程春愣了一下,过去看得时候,姜伯还坐在那儿,对着账本,手里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记着什么。


    “姜伯!这账一时半会儿算不出来,咱们吃饭去吧。”燕程春说。


    姜伯抬起头,看看窗外黑透的天,有些茫然:“这就天黑了?”


    这一天天的,时间过得太快了。


    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燕程春说:“姑爷,那些烂账,我理清了。”


    燕程春惊讶,“这么快?”


    “快什么,都五天了。”姜伯摇摇头,“那些账乱得很,姜成那小子,根本没用心管过。进货的银子对不上,卖菜的银子也对不上,东一笔西一笔,乱成一团。姜成这段时间亏空了多少,挪用了多少,一笔一笔,我都写在上头。”


    姜伯把一本新的账册递给燕程春,又从旁边拿过另一个崭新的账册,“姑爷,这是我重新理的咱们现在的账目。往后酒楼的账,就照这个规矩来,从前福源酒楼也是这般记账的。”


    燕程春接过,账册写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日期数目,一目了然。


    进货的银子记一处,卖菜的银子记一处,伙计的工钱记一处,杂项开支记一处……每日一小结,每月一大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看就是记账老手做的账目。


    “姜伯!您太厉害了!”燕程春虽然懂术数,可是他不懂怎么记账啊,有了姜伯那真是能彻底放心了。


    姜伯有些不好意思:“我跟老掌柜学的,几十年了,就会这点东西。往后酒楼的账,每月一结,每季一总,年底再盘一次。进出流水都有人盯着,保准错不了。”


    燕程春点点头,“姜伯,辛苦您了。”


    “姑爷说的哪里话。”姜伯道。


    燕程春被姑爷叫得浑身不自在,“姜伯,以后别叫姑爷了,就叫我燕小子吧,咱们一家人,不用那么见外。”


    “那怎么能行!”姜伯坚决不同意,坏了规矩,但是扭不过燕程春,最后折中成‘掌柜的’。


    饭桌上,姜伯还在念叨那些账,说这里头能省多少,那里头能多赚多少。


    燕程春和姜幸听着,纷纷笑着摇头浅笑。


    酒楼的事上了正轨,燕程春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福源酒楼以前名气大,那是老掌柜的手艺,现在换了新的掌柜的,光卖老菜不行,得添点新东西,要让人知道,这酒楼不光有老味道,还有新气象。


    晚上,他拉着姜幸滚到床上,神神秘秘地说:“幸哥儿,我想弄个新菜单。”


    “新菜单?”姜幸穿着小褂子,靠在燕程春怀中,很老实。


    燕程春说,“我这些天博览群书,最后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咱们每个季节推十二道时令菜。比如,春天用春笋香椿桃花等常见的食材,夏天就用荷叶莲子菱角这些,秋天嘛,自然是栗子桂花这类……以此类推,四个季节,保证让客人每个季节来,都有新鲜东西吃。”


    姜幸听着,眼睛亮起来,“郎君,你好聪慧!我爹以前也说过,做菜得跟着时令走。那时候冬天卖瓦罐肉,夏天卖荷叶鸡,客人惦记着,到时候就来了。”


    燕程春再一次和没见过面的岳父岳母对上脑电波,兴奋地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燕程春这人,有了想法,说干就干。


    现在是冬天,燕程春就琢磨冬天的菜单,抽空跑了几趟山里,跟那些老猎户,采药人打听,然后敲定送货的生意。


    他把这些时鲜一样一样列出来,想做法,配调料,试味道。


    后厨那几天飘出来的香气,都让大堂里的客人坐不住,全都在打听是什么新菜。


    姜幸只好说:“那是郎君新研究的时令菜系,还没上牌子呢,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什么啊怎么还没上牌子,这么香,我看可以上了!”


    “就是就是,好不好吃,先端出来,我们可以帮忙长长嘛!”


    姜幸捂着嘴笑,看着好说话,实际铁石心肠,怎么说都不松口。


    燕程春设计菜单设计地头昏脑涨,最后只挑出来几道菜名,报给杨挽和那帮学生听,想让他们提提意见。


    几个年轻的立刻嚷起来,“好听好听,有诗意啊!”


    “燕老板,您这菜单,比那些老字号的名字还雅致。”


    就连杨挽也拿着燕程春的菜单赞不绝口,“这字,这意境,怎么就不去科举呢!”


    燕程春挠挠后脑勺,“那你们给添添彩,每道菜配首诗,或者画幅小画,行不行?我好拿出去撑撑门面。”


    这年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又读书人参与的菜系,不管好不好吃,都比别的菜系地位高一些,所以燕程春才有了这个想法。


    几个学子一听,都来了兴致,当场铺纸磨墨,写写画画。


    有写五言的,有写七言的,有画山水的,有画花鸟的。


    燕程春挑了些好的,和菜品一一对应,裱起来,挂在福源酒酒楼的墙面上。


    这么多菜,燕程春没想到那道‘腊梅鱼片’最受欢迎。


    杨挽的学生们尝菜,看到这道腊梅鱼片,全都愣住了。


    他们呆了半晌,看着这道菜,喃喃说:“这是菜吗?这是画吧?”


    腊梅鱼片,顾名思义,鱼要片成薄片,要薄得能透光,用加了腊梅的酱汁烫熟后,在盘子里摆成腊梅花瓣的形状。


    酒酿是要陈年的腊梅刀子酒,开坛,香气扑鼻,然后把酒酿淋在鱼片上,汁水浸润着白色的鱼片,郁白芳香,像冬日的雪地。


    这道菜从设计到摆盘,都是燕程春自己设计的,白瓷盘里,鱼片错落有致,像飘落的花瓣,又像游动的鱼群。


    腊梅和酒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和鱼的鲜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看。


    姜幸明明是看着燕程春一点一点设计出来的,可他无论看多少遍,都觉得不可思议,还是和其他人一起惊叹。


    “给。”燕程春看姜幸馋的不行了,干脆夹了一片,送到他嘴边。


    姜幸张嘴,鱼片接触唇舌,立刻在舌尖化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腊梅香气,像冬天的雪花,轻轻拂过。


    他慢慢嚼着,舍不得咽下去。


    其他人也纷纷伸筷子,神态和姜幸一模一样。


    “怎么样,味道好吗?”燕程春问。


    “好吃啊。太好吃了。”


    “从未吃过这等滋味,太巧妙了!”


    燕程春笑了,现下是冬天,正好,冬天的菜单正式推出。


    头一天,就来了许多客人,有镇上的老客,也有从县里赶来的富商。


    二楼雅座被包了好几间,都是提前预定的。


    那道腊梅鱼片,果不其然,成了最受欢迎的菜。


    一盘上来,客人先不动筷子,只是围着盘子看了又看,有个从县里来的绸缎商人,带着夫人,吃完一盘,又点一盘,吃完又点,最后连点了三盘,吃得满脸红光。


    绸缎商人还想用食盒装一些带回去,可燕程春笑着说食材没了,明儿请早。


    商人气得不行,“你们这么大一个酒楼,怎么就这么一丁丁点食材?”


    燕程春苦笑,谁让他们人手不够呢!


    后来,布庄的老板,粮行的长辈,还有许久未见的李家哥儿都跑抱着姜幸的手不松开,撒娇耍赖。


    “我不管!我都要成亲了,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吃到你们的手艺,你们一定要给我做啊,给我留个位置!”


    “你要成亲啦?”姜幸一拍脑门,这些时日他们光忙自己的事,都甚少联系这些友人了。


    “知道你们忙,所以没定下来之前我谁都没说。”李嫣笑眯眯地拿出一个玉牌,给姜幸看,“喏,他是省府的商行少爷,他奶奶和我奶奶有些渊源,我们相看之后,觉得还不错,过些时间就定日子了。”


    姜幸没看玉牌,只听到省府两个字就不行了,“那么远啊……那我们岂不是见不到了。”


    “嗨,都嫁人了,本来也不怎么好见面。”李嫣笑呵呵的,“等你们在省府开分店的时候,记得找我帮忙啊!”


    “好。”姜幸感慨时间之快,不知不觉,他回到了福源酒楼,李嫣也要嫁人了。


    李嫣央求姜幸,“幸哥儿,林巧英那个丫头,自从知道我要成亲,就再也不理我了,也不知道犯什么混,你要是看见她,帮我说两句好话。”


    “我知道了。”姜幸拍拍李嫣的胳膊,让他不要担心。


    福源酒楼名声大显,燕程春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幸哥儿在前堂招呼客人,二丫跟在他后头端茶倒水。


    客人们见了姜幸,都客客气气叫一声“姜掌柜”,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叫得多了,就习惯了。


    日子虽然忙,但每个人心里都高兴。


    卖了一段时间后,姜幸抱着账本,坐在床上拨着盘珠子。


    燕程春洗完澡,擦着头发走过去,问:“幸哥儿,你算什么呢?”


    姜幸抬起头,脸上带着点不敢相信的表情,“郎君,你知道我们这些日子进账多少吗?”


    燕程春:“多少?”


    姜幸报了个数,“刨去成本,咱们净赚一百七十八两。”


    燕程春算了一下,距离他的三百多两,还差一半,“还行吧。”


    “哪里还行了……”姜幸就没见过这么多钱,“而且现在每天还有定位置的客人……源源不断……”


    “所以说嘛,手艺,才是一个酒楼的立足之本。”燕程春枕着胳膊,眉飞色舞,十分满意自己的成果。


    燕程春的技巧稳定,从没出现一天好,一天坏的情况,所以口口相传之下,生意越来越好,客人也越来越多。


    姜伯一笔一笔记着账,很仔细,每一笔都对得上。


    随着账目越来越好,姜伯心里的担忧就越来越多,他们这般红火的生意,难免会招人惦记啊!


    “掌柜的。”姜伯给燕程春送账本,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坐下来和燕程春长叹,“掌柜的,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燕程春在他对面坐下:“您说。”


    姜伯沉吟了片刻,说:“姑爷,您如今是酒楼的东家,生意也做起来了,名声也有了。可这世道,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当初姜成他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夺取福源酒楼,就是因为他们祖家有个当官的亲人,不然他们绝不敢这么直接下手。”


    姜伯经历老掌柜的事情,现在怕极了,“听我说您和幸哥儿一起读过书,有些学问。何不去考个功名?哪怕只是个童生,见了官不仅可以不跪,还能减免赋税。日后酒楼有什么事,也好说话。”


    燕程春有些沉默,他是现代人,读过书不假,可那是现代的书。


    穿越到这里,也跟着杨挽等人学过一些四书五经,背自然也是背过一些的,但要说让他正儿八经参加科举,他心里真没底。


    “姜伯,我虽然读过几天书,可那些四书五经,我……”


    姜伯摆摆手,“我不是让您去考举人进士,就是考个童生。您先试试,成不成另说。”


    燕姜伯说的有道理。商人的地位低,他见识过,若是有了功名,哪怕只是个童生,平时和官府说话也能硬气些。


    他惦记着这件事,睡觉前把这事跟姜幸说了,“幸哥儿,我若去考试,酒楼这边……”


    “有我和姜伯。”姜幸直接坐起来拜菩萨,“天灵灵,地灵灵,郎君终于愿意去考试了……郎君,你去考,家里一切有我。”


    燕程春被姜幸逗笑,“幸哥儿,那我万一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就回来接着开店。”姜幸还在拜,但语气轻快,“又不是非考上不可。试试呗,万一中了呢?”


    燕程春伸手揉揉他的头发,点点头:“好。我去试试。”


    有了这个决定,燕程春抽时间找到杨挽,打听童生试的事。


    杨挽的反应和姜幸一样,显示感谢上苍,燕程春着小子终于愿意下场了,然后告诉他什么时候报名,要准备什么,去哪里考。


    杨挽:“你要是决心要考,可以和我们一道,来年我又得带学生去参加童试了,咱们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燕程春谢过他,从那以后,他的日子就分成两半。


    白天他还是主厨,在后厨忙活。


    晚上打烊后,就坐在小书桌前,点一盏油灯,摊开书,慢慢看,不慢不行啊,那些他穿越前只在课本里见过的文字,现在要一篇一篇背下来,一句一句弄懂。


    姜幸每晚都陪着他,在旁边摆个小矮桌,铺开针线,绣些东西。有时候是香囊,有时候是荷包,有时候是小哥儿用的帕子。他害怕打扰燕程春,所以从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燕程春,又低下头去。


    燕程春看书看累了,就会往旁边看看,姜幸睫毛长长的,微微垂着,黑发如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安静的画卷。


    燕程春看了好一会儿,真好,这么大个古代美人,是我的。


    老婆孩子(暂无)热炕头,又有学习动力了!


    这天晚上,燕程春在默写《论语》,写到一半卡住,皱着眉,想了半天,想不起下一句是什么,干脆放下笔,揉揉眉心。


    姜幸哥儿在旁边听见他叹气,轻声问:“郎君,可是累了?”


    燕程春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呆滞,感觉自己科举无望。


    姜幸绕到他身后,给他按摩太阳穴。


    小哥儿手软软的,带着点凉意,按在太阳穴上,说不出的舒服。


    燕程春睁开眼,忽然伸手,拉住姜幸哥儿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姜幸哥儿被他弄得有些莫名:“郎君,你干嘛……”


    燕程春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小哥儿温热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啊……猫薄荷……


    姜幸僵了一会儿,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摸着燕程春的头发,“累了就歇会儿,郎君,别太拼了。”


    燕程春闷闷地“嗯”了一声,“没事儿,让我充会电就好了。”


    “充电?”姜幸没听懂,“那是什么?”


    “就是……”燕程春胡乱解释,“就是我抱着你,就又有力气了。”


    姜幸愣了一下,脸又红了,抿着嘴笑。


    燕程春捧住姜幸的脸,“幸哥儿,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幺吗?”


    姜幸哥儿摇摇头。


    燕程春说:“我在想,我真是运气好。”


    姜幸哥儿愣了一下。


    “运气好,才能遇见你。别人家的夫郎,都盼着夫君多赚钱。你倒好,鼓励我去考那不一定能中的功名。”


    姜幸垂下眼,小声说:“那是因为郎君聪慧……”


    若是不科举,岂不是浪费才能了。


    “……你呀。”燕程春把姜幸拉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呼吸交融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声更急促。


    燕程春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吻上去,那个吻很清淡,很柔,像春天的风,像初夏的雨,却带着两个人之间柔软又坚定的情意。


    姜幸闭上眼睛,双手攀上燕程春的肩。


    两个人吻了很久很久,等两人分开时,都有些喘。


    姜幸揉着自己发烫的脸,不敢看燕程春,燕程春许诺道:“等我考上了,我们就去县里玩,去凑凑热闹。”


    “好!”


    “我要是考的好,说不定咱们还能去省府瞧瞧,到时候就去找李家哥儿蹭饭……”


    “都听郎君的……”


    书房里,烛火摇曳,照着两个相拥的身影,相拥而眠——


    作者有话说:这道菜应该不能吃,我瞎编的


    第62章 童试 民以食为天


    清晨的微风挟着新柳的气息, 城外长亭的杏花已经开了几枝,过了年,童试的日子就近了。


    燕程春收拾行装的时候, 姜幸一直站在旁边, 看着他往包袱里放衣裳、书本还有银两。


    他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就偶尔递个东西,偶尔问一句“这个带上了吗, 问完了又沉默。


    燕程春知道他在想什么,成亲这么久,他们白天一起在酒楼忙活, 晚上一起回三楼歇着,他们一直都是在一张桌上吃饭,在一张床上睡觉,突然要分开十多天, 别说姜幸, 他心里也空落落的。


    可该去的还是得去。


    到了启程这天,天阴阴的。


    姜幸起得早, 在厨房里忙活,给燕程春煮了一碗面, 卧了两个荷包蛋, 撒了葱花, “郎君, 吃了面再走吧。”


    燕程春收拾好衣物,坐下吃面,“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睡不好。”姜幸在燕程春吃面的时候,帮他整理好路上的干粮,用油纸包包了一层又一层, 又在包袱最底下塞了许多碎银子。


    燕程春和杨挽他们约在镇口碰头,姜幸跟在后面,一直跟到镇口的长亭。


    古人多在长亭里分别,而聚仙镇的长亭边种着几株柳树,此时枝条已经泛青,在风里轻轻飘着。


    杨挽他们几个已经到了,站在亭子里说话,见燕程春过来,都笑着打招呼。


    “郎君……等等!”姜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踮着脚,细细将绣好的香囊系在燕程春腰间。


    香囊用了粉白色的绸子,上面绣着一枝桂花,还有一只小小的蟾蜍。


    姜幸手指微微发抖,捏着那线头打了几次结才算稳妥。


    “蟾宫折桂,寓意好呢,郎君带着,保佑你一路平安,高中。”姜幸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燕程春的衣袖,又怕被人瞧见,说他失礼,赶紧松开。


    姜幸:“郎君,我绣工不好,你别嫌弃。”


    这香囊是他熬了好几个夜晚偷偷绣的,他手艺不好,线脚歪歪扭扭,却还是用了最好的丝线,让金色的蟾宫轮廓,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燕程春盯着自家夫郎发红的耳根,心里忽地泛起一阵酸胀。


    从前他参加比赛从不需要顾忌旁人如何想,说走就走,说散酒散,输赢都是一人扛,如今身后站着个人,竟叫他生出许多不舍来。


    燕程春把香囊系在腰间,贴身收好,握住姜幸的手,捏了捏,“来回不过十几天,本月下旬我就回来了。等我。”


    姜幸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却努力笑了笑:“嗯。一路平安。”


    燕程春看着他,伸手理了理姜幸被风吹乱的头发,两人抱了一会儿,燕程春松开他,拎起包袱。


    “走吧!”杨挽带着几个学生,还有一驾雇来的马车,“再不走,赶不上宿头了。”


    燕程春点点头,看了姜幸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马车动了,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声响。


    姜幸站在长亭边,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风吹起他的衣摆,头发也有些乱了,才慢慢往回走。


    姜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幸哥儿,咱们走吧,东家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嗯。”


    “别担心,”姜伯说,“东家是个有本事的,肯定能考上。”


    姜幸点点头,和姜伯慢慢走回去。


    十多天,日子过得慢。


    姜幸身边没了自己的相公,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心里空落落的。


    他把燕程春的枕头抱过来,搂在怀里,闻着上面还残留的一点气息,好半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姜伯把姜幸的失魂落魄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这天打烊后,他叫住姜幸,“幸哥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幸有些茫然:“姜伯,您说。”


    姜伯看着他,慢慢开口:“咱们酒楼生意好,眼红的人多。东家这一走,酒楼没了主心骨,肯定会有人动心思。您得警醒些。”


    姜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姜伯,您是说……”


    “姜伯只是提醒您。”姜伯说,“真出了事,咱们也不怕。只是这些事,日后都是难免的……”


    姜幸也知道自己整天这么昏沉不是个事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姜伯说得果然没错,没过几天,有人来吃饭,吃着吃着忽然说:“这菜味道不对啊,你们后厨换人了?别是拿外面的菜来糊弄哥几个啊。”


    帮厨的大成赔着笑:“客官,咱们燕老板出门了,过些日子就回来,现在后厨做饭的都是燕老板的徒弟,手艺比不得燕老板,但也都是认认真真做的,您放心!”


    那人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姜幸听着,心里难受,可也知道怪不得他们,燕程春那手艺,不是谁都能比的。


    他本以为这就是个小事,可镇上突然传出些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福源酒楼的菜好吃,是因为加了违禁的香料!”


    "可不是吗!要不然怎么他一走,味道就差了一大截?"


    还有人s*w*整*理说得更难听:“燕程春一个厨子,做菜或许还行,还想考功名,做梦去吧!”


    姜幸听到这些话,气得手都在抖。


    可气归气,现在燕程春不在,他作为东家,不能慌。


    他从前懦弱,无能,郎君从不嫌他,如今,他也得帮郎君稳住酒楼才是。


    他想起燕程春曾经和他说过的话:谣言嘛,都是虚的,不用硬碰硬啊,事实胜于雄辩,只要咱们没做错,就不用怕所谓的谣言。


    第二天,福源酒楼门口贴出一张大红纸,上头清清楚楚写着每日采购的食材,从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钱,都一一列明,底下还盖了酒楼的印。


    旁边还加了一句:谣言虚伪,事实难辨,诸位有识之士,若是愿意进店一看,随时可以进来。


    告示贴出来,镇上人都来看,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有的说好,有的撇嘴。


    “光贴张纸有什么用?”有人说,“谁知道真的假的?”


    姜幸不畏这些人,亲自带着那些想凑热闹的人,进到后厨。


    后厨干干净净,切菜的案板擦得发亮,锅碗瓢盆摆放整齐。


    灶台上正在炖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几个帮厨早就被姜幸打过招呼,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见了人,也只是抬头笑笑,又低头干活。


    那些来看的人,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着,找茬的几个人,想挑毛病,也挑不出来。


    “这厨房,竟然比我家还干净。”有人嘀咕。


    “我就说嘛,燕老板那人,一看就正派,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就是啊,燕掌柜的手艺,咱们可都是有目共睹的,还用得着用香料?那些香料加进去,说不定还不如燕掌柜自己做的好吃!”


    姜幸还是不放心,又去找杨挽书院的夫子,请人家写个保书,证明燕程春品行端正。


    这些书院的老夫子们都与他们夫夫相识,听了姜幸的来意,都点点头。


    “燕小子学问扎实,做事踏实,是个好后生,此去考试,说不准真能那个名次回来!”


    “是极,那些人说的忒不像话,怎的厨子就不能读书了,老夫以前还是捡牛粪的呢!”


    几位夫子说说笑笑,纷纷提起笔,工工整整写下保书,又盖上自己的私章。


    姜幸接过,自然是千恩万谢。


    从书院出来,姜幸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些想笑。


    他想起他刚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遇到事只知道哭,可现在,他也能站出来,也能做点事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抱着燕程春的枕头,心中酸麻,“也不知道郎君那边怎么样了……”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着他的脸,他睡不着,睁着眼,看着月光,想着远处的郎君。


    而远在县里的燕程春,此刻正在考场里。


    童生试分三场,头一场考的是是填空默写,主要考记性,燕程春背了这么长时间的书,难不倒他,顺着试卷一道道题做下来,心里还算有底。


    第二场是诗赋,主要考文采。


    燕程春在现代没正经学过作诗,但跟着杨挽他们混了这么久,也摸到点门道。


    他规规矩矩写了一首,不求惊艳,只求不出错。


    前面两场考完,出了考场,杨挽他们迎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考得怎么样。


    燕程春笑着应付过去,和他们一起回到下榻的客栈。


    所有人都累了,四仰八叉坐在椅子上,吃饭都没胃口,燕程春拍拍肚子,借来厨房,亲自下厨。


    他挑了几样菜,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半个时辰后,他端出几道菜来,红烧肉,清炒时蔬,葱花滑蛋、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酸辣汤。


    杨挽他们几个坐在大堂里,看着那一桌菜,眼睛都直了。


    “燕老板,这是给我们做的?”一个学生咽了咽口水,没想到燕程春这么大一个酒楼老板,考完试还愿意给他们下厨做饭。


    燕程春换下外衣,“这些日子咱们都辛苦了,好好吃一顿,好好休息。”


    几个人互相看看,不敢动筷子,杨挽一人拍了一个脑瓜,“燕掌柜都做了,你们不吃,是打算等着它们变凉吗?放心,这顿饭,夫子会给银子的!”


    众人这才敢坐下动筷,几个人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大堂里全是他们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含混不清的“好吃”“真好吃”。


    这家客栈现在入住的都是各家书院的学子,旁边几桌就坐着同样考完试的学子,此时饥肠辘辘,偏偏还得闻香味,一个个眼馋得不行。


    有个大胆的凑过来问:“这位兄台,你们这菜是这家客栈提供的吗?”


    杨挽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地说:“不是买的,是我们学子自己做的。”


    那几个人一听,是人家学生自己做的,肯定是吃不着了,只能失望地走开。


    可那香味一直飘着,飘得满客栈都是,弄得所有人都心神不宁。


    前面两场只是小试牛刀,第三场的策论才最要紧的,题目发下来,燕程春看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


    果然,他没猜错,当今天子正忙着做寿宴,相关考试必然以‘食’为主,今天这道策论,便是‘论食为政本’。


    这题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燕程春并未慌忙动笔,他看着题目,想起姥姥姥爷教他切菜时说的话,菜切得好不好,看的是心,心静了,刀就稳。


    又想起穿越之前,那个评委说的话:亲爱的燕,你做饭功利心太重,你不是真心热爱美食。


    这些人形形色色,回马灯一般穿过他的脑海,最后定格在姜幸掀起红盖头时的惊慌和美艳,还有他在灶台边添柴的样子。


    姜幸喝汤时喜欢眯起眼睛,像贪吃的小猫咪。


    “郎君是天下顶好顶好的郎君,是幸哥儿最喜欢,最喜欢的夫君。”


    燕程春长舒一口气,提笔在纸上写下:厨德即人德,民以食为天,食安则民安。


    这场策论他写得很顺,像是那些话本来就在心里,只是等着被他写出来。


    写到一半,他放下笔,有些饿了。


    考场规矩,考生可以自带干粮,他没带那些冷硬馒头,装了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糕饼,还有酱菜和一小壶热茶。


    他打开油纸,饼虽然是冷的,可酱菜的香味压不住,一阵一阵飘出去。


    旁边几个考生坐不住了,鼻子使劲吸,顺着香味往来源的位置瞟。


    连号舍外执勤的军爷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几眼,小声嘀咕:“这是谁家的少爷,出来考试还自带厨子,这是考试还是踏青来了,不像话。”


    这件事传出去,慢慢就变了个样。


    有人说,不知道是谁家少爷,考试还专门带了个厨子,做的饭那叫一个香,弄得考场里的人都心不在焉。


    还有人说,那厨子手艺了得,连军爷都忍不住去讨吃的。


    燕程春听说了,哭笑不得。


    考完试,放榜要回家去等,杨挽他们也不耽搁,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雇了辆马车往回赶,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福源酒楼大堂里还有几桌客人,姜幸正站在柜台后头,低着头和姜伯一起对账。


    二丫在旁边收拾碗筷,顺子端着菜盘子穿梭。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门口停住。


    姜幸抬起头,往外看,就见一个人从马车上跳下来,大步往里走。


    姜幸愣住了,那人一身蓝布衫灰扑扑的,发髻微乱,面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姜幸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郎君——”


    他还未说完话,整个人就已经被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燕程春将他搂得很紧,声音沙哑,“幸哥儿,我回来了。”


    姜幸把脸埋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郎君累不累?”


    “不累。”燕程春笑着说。


    大堂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客人,看着这一幕,都笑起来,“掌柜的,浓情蜜意啊!”


    “掌柜和他夫郎感情真好,难得一见啊!”


    二丫和小顺子捂着脸偷笑,姜伯站在一旁,眼里也带着笑意。


    姜幸听见那些笑声,脸腾地红了,下意识想推开燕程春,可手软绵绵的,比他的心诚实,把自己推得更靠近燕程春了。


    燕程春在姜幸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姜幸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可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


    大堂的收拾交给其他人,姜幸带着燕程春回去沐浴,顺便给他捏肩捶腿,缓解这些天的劳累。


    燕程春坐在浴桶中,满身的疲劳终于在这一刻消散,“幸哥儿,家中一切平安?”


    说到这里,姜幸可有话要说,“你不在的时候,有人传咱们酒楼的坏话。”


    他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还说乐自己怎么贴告示,怎么让人参观后厨,怎么找夫子写保书。


    起初还觉得自己做的很不错,可说到后面越来越没底气,最后叹了口气,“郎君,我是不是做的还不够好?”


    燕程春看着他,忽然笑了,温柔缱绻,“幸哥儿,你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姜幸愣住了。


    “那些事你一个人都办成了,做得一点都不差。”燕程春鼓励姜幸。


    姜幸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


    燕程春认真点头,“真的,我们福源酒楼的少东家,特别厉害。”


    姜幸眼眶又红了,可这次他没哭,只是把头放到燕程春肩头,用特别小的声音说:“那是因为……有郎君在。”


    因为有了燕程春,他才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茁壮成长!


    第63章 十五岁的童生 他的问题没有答案,因为……


    燕程春回来头几天, 姜幸像个小尾巴似的,走哪儿跟哪儿。


    白天他在后厨忙,姜幸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托着腮看他。


    晚上他回屋躺下, 姜幸就钻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燕程春笑他:“怎么, 怕我跑了?”


    姜幸摇摇头,闷声说:“不怕你跑,就是……想多看看你。”


    燕程春心里软了一下, 低头在他发顶上亲了亲。


    可姜幸安静了几秒,还是暴露了真面目,他挂着燕程春的脖子,“郎君, 考场里头什么样?”


    “有没有桌子椅子?”


    “吃饭怎么办?茅房在哪儿?”


    “那个门卫, 穿的什么衣裳?”


    燕程春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他靠在床头, 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 “你怎么问这些?”


    “我又去不了……”姜幸低垂眉眼, 头发根根扫过燕程春的胸膛。


    燕程春登时就后悔了, 看他说的什么话, 这个时代姑娘和小哥儿都不能参加科举,不就是多问他两声,他干嘛这么为难?!


    燕程春想了想,说:“考场里就是一排一排的小屋子,每个人一间, 里头有张桌子,有个凳子,还有块木板当床。”


    “那屋子大不大?”


    “不大,也就比咱们家的床宽一点。”


    “挤不挤?”


    “还行,反正就待一天。”


    姜幸又问:“那门卫呢?穿的什么衣服?”


    燕程春愣了一下,笑了:“门卫?你是说那些执勤的军爷?”


    “嗯嗯。”姜幸点头。


    “你怎么连人家军爷穿什么都想知道?”


    姜幸脸红了红,小声说:“我没去过考场嘛,想知道得更仔细一点。”


    燕程春笑了。他伸手,把姜幸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好,讲给你听。”他说,“军爷穿的都是青色短褐,腰里系着腰封别着胯刀,手里拿着长棍,凶得很。”


    姜幸听得认真,又问:“那你们吃饭怎么办?”


    “自己带干粮。进场之前都要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有些人的干粮都被掰碎了。”


    “郎君带的什么?”


    “自然是我自己做的东西了。”燕程春把身上这个压垮人的小哥儿掂起来,抱着,“不瞒你说,本人手艺太好,导致周围号舍的学子都吸溜鼻子,全叫我听见了。”


    燕程春把自己在考场听到的见闻都讲给姜幸,姜幸听着听着,捂着嘴笑,眼中碎星点点,分外好看。


    燕程春低头看他,心里痒痒的,忍不住下流心思,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我讲了这么多,幸哥儿是不是也该讲点什么?”


    姜幸愣了一下:“郎君,我能讲什么?”


    燕程春的手不老实地动了动,在他腰上轻轻捏了一下,“讲你这些天怎么想我的。”


    姜幸的脸腾地红了,暗道不妙,扭了扭身子,想躲开,却被燕程春拦住。


    十五岁的少年郎手劲极大,把二十五岁的小哥儿箍得紧紧的。


    “不讲不讲……我讲不出口”姜幸跑不了,只好和鹌鹑一样,把脸埋起来。


    燕程春笑了一声,吹了一声口哨,“不讲也行,拿别的换。”


    姜幸抬头,“换什么?”


    燕程春解开姜幸脖子后面的系带,“你穿的小衣裳……你换一件,我讲一段。”


    睡觉穿得小衣裳只有一根带子,解开了就要往下滑,姜幸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手忙脚乱重新系好,才没出丑。


    可是……可是,他的小衣裳都是贴身穿的,薄薄的,软软的,郎君怎么、怎么……羞死人了。


    “快点,快点,决定了吗?我今天要看那件烟青色的。”燕程春知道姜幸做了不少小衣裳,平时换完就和泥鳅似的钻进被子里,他什么都看不到。


    姜幸被他催得心里发虚,可又忍不住想听那些故事,最后小声说:“那……那你先讲。”


    燕程春果然又讲了一段,讲考场里有人考着考着,可能觉得考不过去了,突然大喊大闹,被军爷当场拿下。


    姜幸听得入了迷,可燕程春讲完了,就看着他,不说话。


    姜幸心里发毛,遵守诺言跳下床,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烟青色的小衣裳,当着燕程春的面换好。


    一位窄腰长腿的古代美人,当着自己的面撩起黑瀑长发,解开身上的衣服,露出光洁美丽的后背,再换上另一间似有若无的衣服……


    某个年轻气盛,活力旺的色胚子终于心满意足地躺下了。


    “郎君……”姜幸回头,就看见燕程春安详地比这样,“郎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人生圆满,幸福安康。”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幸悄悄瞪他一眼,又爬回床上,把脸埋在燕程春怀里。


    燕程春没睁眼,搂着他,继续讲那些有的没的,讲到半夜,姜幸终于睡着了。


    燕程春低头看他,姜幸虽然已经二十五,可他睡着的样子,还是像个孩子,手里一定要抓着东西才行,现在……自然是抓他的寝衣。


    燕程春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也闭上眼睛。


    成绩要等半个月才出来,这半个月里,福源酒楼的生意照常做,燕程春照常在后厨忙活,脸上的表情不慌不忙,该笑的笑,该忙的忙。


    反正都考完了,能中就中,不能中,着急也没用。


    燕程春如此心态,可别人都急坏了。


    常来福源酒楼吃饭的学子,三天两头都找他聊聊。


    “掌柜的,我这心里没底啊,若是我没考中,我该如何。”


    “哎,我今年都第三次考试了,再考不过,我都无颜面见夫子和爹娘。”


    “别急,别急……都别急。”这帮学子各个二十多岁,最后还得让十五岁的燕程春来开解。


    这般折腾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放榜那天。


    所有人都挤在街道上,等着看那些骑马送信的衙役们。


    燕程春没去凑热闹,姜幸急得团团转,在前堂里走来走去,又走来走去。


    到了下午,他们门口的街上忽然热闹起来,有人敲锣打鼓,一路往福源酒楼这边走。


    姜幸跑到门口,往外看。


    一群人涌过来,最前面的是官差,手里举着一张红纸,嘴里喊着:“恭喜燕程春燕老板,高中童生试第十名!”


    姜幸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站稳了,又听了一遍。


    是真的,不是做梦,他家郎君真的中了童生,而且是一次就考中了!


    他转过头,想喊燕程春,结果磕磕绊绊的,什么都叫不出来。


    还是燕程春自己从后厨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那张红纸,笑了笑,对官差说:“辛苦几位,里面喝口茶。”


    官差们也想坐下来尝尝这福源酒楼的手艺,可他们还得去别处报喜,只好笑着摆手,接了姜伯给的赏钱,走了。


    童生试第十名,就像滚油中的丸子,炸得街坊邻居都出来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福源酒楼门口挤得水泄不通,都在七嘴八舌的说吉利话。


    “燕老板,不,燕老爷,恭喜恭喜!”


    “十五岁就中童生,了不得!”


    “往后可要叫您一声老爷了!”


    燕程春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姜幸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官差还一并送来了童生服,燕程春换下身上的衣服,穿上那身青色的童生服。


    衣裳的料子不算好,可穿在他身上,就是腰背挺直,眉眼清俊,往那儿一站,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树。


    这是他的郎君,是他掀开红盖头,第一眼就相中的夫君。


    想当初,他们两个人在小山村里,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嫁给一个半大孩子,守着几亩薄田,能有个安生日子就算积德了,谁能想到这个少年,帮他把爹娘的酒楼拿回来,让酒楼生意更加红火了,现在还考上了童生,站在这么多人面前,笑着接受所有人的贺喜。


    十五岁,而且第一次考,就考中的童生,整个镇子也找不出几个。


    姜幸忽然想笑,又想哭,一直扶着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姜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他看得明白,这燕程春的成就,远不止于此,“幸哥儿,你这辈子要享福了。”


    几十年之后,他也有脸去见老掌柜和夫人了。


    “姜伯……”姜幸看着姜伯,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爹娘一直找媒人,就是想给他找一个好人家,可那些人家,不是贪图福源酒楼,就是家中已有妾室,而姜伯情急之下想给他找一个安稳的归宿,谁曾想,就给他找了一个这么好的郎君,比那些媒人找到的那些还要好……当真是世事无常,人算不如天算。


    接下来的日子,福源酒楼更热闹了,姜幸和姜伯每天都在接应各式贺喜的人。


    燕程春抠抠耳朵,趁机推出“福源贺喜宴”,一套菜,八个碟子八个碗,全都是寓意好的吉祥菜。


    什么鲤鱼跃龙门,独占鳌头,还有金榜题名,有燕程春这个童生名头在,客人一边吃一边笑,都说燕老板真会做生意。


    银子流水一样进来,姜伯拨着算盘珠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不过燕程春并没忘记自己的承诺,他答应了姜幸,考中了就带他去玩。


    可姜幸自己不想去了,酒楼刚上轨道,他放心不下,最后两人商量好,不走远,就去城郊的寺庙上香。


    两个人挑了个好天气,雇了辆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


    城郊有不少山峦,山峦上盖着道观和寺庙,姜幸想求菩萨保佑酒楼越来越好,保佑燕程春平平安安。


    山路不好走,石头多,坡也陡。


    燕程春一直牵着姜幸的手,姜幸走了几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燕程春二话不说,蹲下去,把他背起来。


    姜幸吓了一跳,拍着他的背:“郎君,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别动。”燕程春说,稳稳地往上走,“这样走得快。”


    姜幸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燕程春肩窝里,心里又甜蜜起来。


    山路两旁,树木葱茏,偶尔有鸟叫,姜幸抬头看,忽然看见路边树根底下,长着一簇簇小小的蘑菇,“郎君,你看,这里有蘑菇啊!”


    燕程春停下来,那蘑菇伞盖小小的,颜色灰褐,和松针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松伞菇。”他说,眼睛亮了,“好东西啊。”


    他把姜幸放下来,蹲下去,小心地摘了几朵,蘑菇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松香。


    “这东西做什么好吃?”姜幸问。


    “炖汤。”燕程春说,“这东西做汤好喝。”


    他把蘑菇收好,又背起姜幸,继续往山上走。


    他们遇到的第一个寺庙并不大,藏在山坳里,院墙斑驳,门也旧了,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个人都不想再走了,干脆就在这住下。


    大殿里,姜幸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燕程春在旁边听不清说什么,大概是求保佑他平安,保佑酒楼顺利。


    轮到燕程春,他看着眼前那尊佛像,佛像金漆剥落,眉眼低垂,似笑非笑。


    他想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求什么,最后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希望天下太平,希望他永远留在这里,和幸哥儿长长久久。


    睁开眼,佛像还是那副样子,慈眉善目地看着他。


    他磕了三个头。


    拜完佛,住持慢慢走出来,住持是个老和尚,瘦瘦的,眉毛都白了。


    “施主。”住持和他们行礼。


    夫夫俩也行礼。


    听住持说,他们这座寺庙年岁比较长,但并不出名,所以香火不旺盛,很少有人来上香。


    燕程春倒是挺喜欢这种清净的庙宇的,用晚膳的时候,把采摘的松伞菇拿出来,配上豆腐,笋片,用山泉水慢慢煮。


    出锅时,汤清见底,豆腐薄如蝉翼,在汤中轻轻飘荡,松伞菇丝浮在汤里,配上绿油油的笋片,看着当真清淡雅致。


    燕程春做了一大锅,端出来,和寺庙的小和尚们一块吃。


    小和尚们不重食欲,但仍然多喝了几碗,一边喝一边念着‘阿弥陀佛’。


    住持尝了一口,闭着眼睛,品了好一会儿,蓦地睁开眼,看着燕程春,“阿弥陀佛,施主心境豁达,实为世外之人。”


    姜幸在旁边听着,笑眯眯的,“郎君心性十分好。”


    “……”燕程春心里咯噔一下,世外之人,住持这话,是无心,还是……


    他看看住持,住持还是那副平淡温和的样子,什么也没多说。


    晚上,他们借宿在寺里,姜幸累了,早早就睡了。


    燕程春满脑子都是那句‘世外之人’,根本睡不着,干脆披上衣服去找住持。


    住持还坐在白天那个位置,闭着眼睛,捻着佛珠。


    燕程春犹豫了一下,“大师,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住持睁开眼,看着他。


    燕程春在住持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问:“我为何会来到这里?我一觉醒来,就到了这儿,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儿。”


    他问得很含糊,可他觉得,住持应该听得懂。


    住持捻着佛珠,捻了很久,不说话。


    燕程春等着,可住持始终不说话,燕程春等不到回答,心里有些烦躁。


    这时,住持终于开口了,他只说了一句话,却不是燕程春想听的答案。


    “施主,随老衲念一会儿经吧。”


    住持闭着眼,捻着佛珠,嘴里轻轻念着经,声音低低的,不急不缓。


    燕程春愣了一下,坐下来,闭上眼睛,跟着住持一起念。


    经文他听不懂,但念着念着,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静下来了。


    念经重,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姥姥教他做饭,说做菜要用心。


    想起那些比赛,那些奖杯,那些掌声。


    想起那个评委的话,想起自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那些颓废和绝望。


    也想起后来,想起那个山村小屋,想起红烛下那张美艳恐惧的脸,想起那个眼睛总是挂泪却还对他笑的小哥儿。


    他想起摆摊的日子,想起春山有幸居,想起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熬过的夜。


    他的问题没有答案,因为答案本来就不重要。


    过去已然是结束,重要的是,他在这里,现在即为真实。


    燕程春明白了,他端正身体,对住持磕了三个头,“多谢大师开解,我明白了。”


    住持终于睁开眼,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施主心性果然上乘。”


    燕程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


    屋里,姜幸睡得正香,蜷成一团,像只小猫。


    燕程春躺到他身边,把他轻轻揽进怀里,姜幸动了动,像往常一样往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燕程春低头,吻过姜幸的鼻尖,在满室清辉中,和小哥儿相拥而眠——


    作者有话说:收拾收拾准备下一阶段剧情了!


    第64章 燕程春的生辰 好一个寿桃,和一身轻薄……


    福源酒楼的后院, 有一棵流苏花树。


    树有些年头了,听姜幸说,比酒楼的岁数还大。


    树干很粗, 每年春末, 满树的白花开得层层叠叠,风一吹,花瓣铺得满地都是, 小小的姜幸就在树下跑。


    今年的流苏花开得格外好,燕程春站在树下,看着那一簇簇的白花, 忽然想起一件事,原身的生日要到了,这也意味着,他十六了。


    忙忙碌碌这么久, 开店, 比试,考试, 拿回酒楼,一桩桩一件件, 回头一看, 自己竟然才十六岁……当然, 他的灵魂已经无限接近二十了。


    他摸摸鼻子, 正要进屋,就看见姜幸从里头出来,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变来变去,像是被气着了。


    “怎么了?”燕程春问。


    姜幸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姜伯跟在后面,笑眯眯的,“东家,您生辰快到了。我跟大伙儿商量着,要好好操办操办。”


    燕程春摆摆手,“不用啊。别折腾,我和幸哥儿自己过就行了。”


    他的生日不是这时候,原身对自己的生日也不上心,到时候吃碗面就好了。


    姜伯戳戳幸哥儿,想让他帮自己说两句话,结果幸哥儿还在发呆。


    燕程春挥挥手,没把人的魂儿叫回来,转头看向姜伯,“姜伯,他怎么了?”


    “不知道啊,刚刚在一起商量过生辰的事情,他突然就不说话了。”姜伯也闹不明白姜幸这是怎么了,“方才我们就是坐在一起,感慨东家您年纪轻轻就有如今的手艺的家业……”


    “年纪?你们说我年纪啦?”燕程春算是知道原因了,扑哧一笑,“姜伯,你忘了我和幸哥儿之间差十岁了。”


    “哎哟……”姜伯一拍脑门,平时也不是没有人说老妻少夫这等闲话,他怎么就忘了这回事了!


    燕程春摇摇头,无奈叹气,“姜伯,我当然不介意我和幸哥儿之间的年纪,可是幸哥儿和人容易钻牛角尖,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有人说我们俩的年纪,他都要生一顿饱气,后面大家再说事情,可莫要再说年龄这回事。”


    “幸哥儿这孩子,都嫁人了还这般闹脾气……”姜伯害怕燕程春觉得姜幸脾气大,心里愁啊。


    燕程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临走前说:“无碍,幸哥儿这样活泼可爱,我更喜欢。”


    姜伯看着燕程春离开的身影,拍了姜幸一下,“幸哥儿,回神了!”


    “啊!”姜幸这才回过神来,一脸茫然之色,“怎么了姜伯。”


    “东家说今年生日单独和您过。”姜伯无奈。


    姜幸下意识点头:“对对,我们自己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知在想什么。


    姜伯笑得意味深长,“那我们就不掺和了。只是幸哥儿,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什么打算……”姜幸挠头。


    姜伯对这个嫁人后好无所觉的小哥儿彻底没招了,万般无奈,拉着姜幸临时上课去了。


    到了生辰那天,福源酒楼一切如常。


    燕程春照旧在后厨忙活,客人来来往往,并不知道福源酒楼的东家今天生日。


    姜幸一整天都神神秘秘的,上一场还和平时一样,在前堂招呼客人,下一场就往后院跑,神神秘秘地,怀里还抱着东西,不知道在忙什么。


    燕程春问他,他就摇头,死也不说。


    燕程春也不追问,毕竟用屁/股想也能猜到,姜幸是在忙给他过生辰的事情。


    但是说实话,他和原身一样,对生日没什么期待。


    姥姥姥爷在的时候,每年都会给他做碗长寿面,再卧个荷包蛋,那个时候他对生日的盼望,就是和姥姥姥爷一起吃面。


    后来姥姥姥爷走了,他对生日的记忆也就淡忘了,说到底,他在意的是人,并不是这个日子。


    打烊以后,燕程春收拾完厨房,准备给自己下一碗长寿面,再卧一个荷包蛋。


    这样就当生日过了吧。


    他走到后厨门口,推门,却推不动,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侧头看去,里头烟雾缭绕的,还有姜幸的咳嗽声。


    燕程春愣了一下,拍门:“幸哥儿?幸哥儿,你在干什么?”


    “哎哎哎!”里面传来姜幸哥儿的声音,带着许多慌张,“我在忙,你等等,你等等,别进来!”


    燕程春凑近门缝,闻见一股面粉味,还有点糊味,急了,又拍门,“姜小幸,你不是s*w*整*理在炸厨房吧?你别乱折腾啊,万一蹿火苗伤到自己怎么办!”


    “没有没有!”


    “那你开门,我看看。”


    “我没事!郎君你去楼上等我,我马上就好!”姜幸的声音很坚决。


    燕程春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里头的声音渐渐小了,咳嗽也没了,“幸哥儿?”


    “快了快了!郎君,你上去等!”


    里面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还有姜幸哥儿自己嘀咕的声音:“完了完了……又糊了……”


    燕程春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坐在屋里也不安生,干脆推开窗盯着后院的厨房。


    那浓烟一层一层往上飘,都快赶上流苏树了,真是……让人绝望的厨艺啊。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姜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头还盖着一块布。


    燕程春一看他那个样子,直接笑出声。


    姜幸漂亮脸上全是面粉,白一道黑一道,鼻尖上还沾着一块面团。


    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去的厨房,结果现在变成白青色的了,脖子上,前襟上,还有挽起的小臂,全都带着面粉。


    “你做面食去了?”燕程春笑到停不下来,只能忍着笑问。


    姜幸盯着花猫脸还表情疑惑:“你怎么知道?”


    燕程春指了指他的脸。


    姜幸低头看看自己,抬起袖子想擦,结果越擦越花。


    “算了算了!”反正在郎君面前丢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把盘子往燕程春面前一放,“郎君先看这个。”


    他掀开盘子上的布,里面是一颗寿桃,白白胖胖的,顶上染了一点红,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怎么样?”姜幸期盼地看着燕程春,等着他夸,


    燕程春看着那颗寿桃,再看看姜幸那张花猫似的脸,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感动。


    “幸哥儿,我是十六,不是六十一。你给我做寿桃?”


    姜幸被燕程春指出来这个问题,脸更红了,“我知道……但是我不会做别的。小时候,小时候……我娘就教了我这一个……”


    他也想做点有文化的东西,可是他娘没教啊!


    他看着那颗寿桃,又看看燕程春,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懊恼,可怜巴巴的,“郎君,我从打烊就开始弄,面粉糊了我一身,好不容易把面和好了,倒模又出问题。我做了好几个,有的裂了,有的塌了,就这一个能看……”


    燕程春听着,心里那点好笑全变成了心疼,他伸手,刮了一下姜幸哥儿的鼻子,把他鼻尖上的面粉刮下来,“小时候,岳父岳母给你做过?”


    姜幸点点头:“嗯,每年都做。不过是小小的桃子,不是这么大的。”


    他比了个手势,小小的桃子。


    “我小时候想学,娘就教我了。”他说着,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嘴角弯起来,“那时候我笨,捏出来的桃子歪歪扭扭的,娘也不嫌,蒸好了还让我先吃。”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眶有些红。


    燕程春拍拍他的手,让他别难过,然后接过那个寿桃,先是端详了一会儿,再找来一把刀,从中间切开。


    切开的一瞬间,燕程春惊讶发现,寿桃里面竟然还有夹心。


    姜幸吸吸鼻子,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的生辰,我就想做的厉害一点。单纯的寿桃太普通,我就自己琢磨,往里头加了点东西。”


    燕程春:“所以你就在面粉里加了糯米,干果,还有蛋黄?”


    姜幸有些心虚,“可能……可能不太好吃……”


    燕程春彻底把寿桃切开,糯米黏糊,夹着切碎的干果还有蛋黄,看着确实不太像正经点心。


    “你怎么想起加蛋黄的?”燕程春问。


    “我、我就是觉得,光吃面没意思……”姜幸小声说,“可是蒸出来以后,蛋黄就有点硬……”


    早知道不加这个了……


    燕程春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寿桃其实就是馒头的口感,有点干。


    不过糯米香甜,干果也带着一股油脂香,再搭配上鸡蛋的味道,口感丰富,也不失为一种吃法。


    他嚼了嚼,全都咽下去,舔舔嘴唇,“幸哥儿,好吃。”


    姜幸抬起头:“真的?郎君,你别骗我。”


    “真的。”燕程春又拿起一块,“还顶饿。”


    姜幸高兴了,也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他就被噎住了。


    他捂着喉咙,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燕程春赶紧倒了一杯茶。


    姜幸咕咚咕咚灌下去,好半天才缓过来,“差点……差点就……”


    燕程春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姜幸瞪他一眼,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人就着茶,把那颗寿桃分着吃,吃着吃着,燕程春忽然想起一件事。


    “幸哥儿。”


    “嗯?”


    “你说,咱们那个春山有幸居的店,卖面食糕点怎么样?”


    姜幸指着手里的寿桃,“就是这种?”


    “对。”燕程春说,“你看这个寿桃,好看,还顶饿。不光是寿桃,咱们还可以做别的,枣糕,桂花糕,栗子糕,一样一样来。”


    姜幸想了想,觉得可行,“好。”


    吃完后,姜幸把东西收拾了,去屋里面把衣裳换了,燕程春用茶漱了漱口,正要站起来,忽然被人拽住衣袖。


    他低头一看,姜幸竟然换了一身轻薄的衣裳,那层薄薄的布料遮不住什么,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柔和的轮廓。


    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再往下便是白皙的胸膛……


    燕程春愣了一下,嘴里的茶水差点呛着,“咳咳咳咳,你干、干什么!”


    姜幸被他看得脸通红,却还是壮着胆子,拉着他的手往床边带,声音轻柔甜腻,“郎君……”


    他轻声叫。


    燕程春喉咙发紧,反手握住姜幸的……


    月光很好,窗外那棵流苏花树,被风吹过,花瓣飘进屋里,落在两个人身上。


    姜幸手嘴,还有两条腿,都累极了,现在耍赖缩在燕程春怀里,和他腻歪。


    “郎君啊……”姜幸绕着燕程春的寝衣带子。


    “嗯?”


    “生辰快乐……”说完,亲在燕程春的下巴。


    燕程春心里的痒意,从下巴一直蔓延到喉咙,“谢谢。”


    姜幸嘴角弯了弯,闭上眼休息。


    燕程春搂着他,心里满满的。


    十六岁。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折腾一晚上,把自己弄得满脸面粉,就为了做一颗不太像样的寿桃,让他高兴。


    这就够了。


    第二天,燕程春开始琢磨面食的事,他不是点心师父,对于点心造型上真没什么心德,不过他让姜伯帮忙打听,看看镇上有没有会做点心造型的老师傅。


    姜伯跑了一圈,还真找到一个老师傅,六十多了,以前在县里的点心铺子做,现在回乡养老了。


    姜伯还打听到,老师傅别的不贪,就好一口吃和一口好酒。


    燕程春做了几道菜,带着上品粮酒,亲自去请。


    老师傅本来在家里逗孙辈,听到燕程春的来意,摆摆手直接拒绝。


    “师傅,您不用天天来,十天来一次就行。教教我们怎么做形状,剩下的我们自己来。”燕程春把食盒打开,再把酒满上。


    老师傅瞧着一桌好菜,还有好酒,摸了摸胡子,“福源酒楼的东家,你这个年纪,会做事啊!”


    “师傅,您请。”燕程春为老师傅布菜,为了这趟事,他做了一些稀罕的菜品。


    老师傅果然吃的赞不绝口,他可以五天一去,但是福源酒楼要管他一顿饭。


    这还不好说?


    燕程春当场答应。


    燕程春又跟姜幸商量,把后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专门练习做点心。


    姜幸和燕程春一起把锅碗瓢盆,笼屉案板放进去,添置成一个合适的点心房。


    厨房里的人每天忙完后厨的事,就去后头跟老师傅学造型,点面,捏头,还有画纹理,一样一样从头学。


    所有人都学得很认真,手上磨出了泡也不吭声。


    过了些日子,大家都能自己上手做点心了,桃花形状的枣泥糕,小动物形状的桂花饼,还有团子红豆酥,和姜幸自己琢磨的改良版小寿桃,小小的,圆圆的,里头包着甜馅,燕程春可以一口一个。


    燕程春挨个尝了尝,点点头,“行,可以卖!”


    大家高兴得跳起来。


    曾经那个小铺子,现在又挂上春山有幸居的牌子,只不过这次不是食铺了,而是面点铺子。


    一间小小的门面,门口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样展览用的点心,被燕程春派过去做主厨的顺子坐在后头,笑眯眯地招呼客人。


    最开始来的大多是熟客,后来又被各种造型吸引住的路人,进屋走了一圈,再出门,手上就提着一个油纸包,买了尝尝,好吃再来。


    生意就这么做起来,面点铺的账簿每天都要送到福源酒楼,姜幸数着两间铺子一天的进账,数得眉开眼笑,“郎君,咱们又有钱了。”


    燕程春走过去,心算了一下,发现还是不够三百两,兴致缺缺,“嗯。”


    姜幸习惯燕程春这副‘不贪金银’的模样,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什么,说:“郎君,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像话本上说的那样,住到大院子里。”


    燕程春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好。”


    “那你会不会添置上妻妾,还有外室……他们逢年过节就来气我……偏偏我柔弱不堪……”姜幸代入话本上的苦日子,悲从中来。


    “……”燕程春捏住姜幸的两个腮帮子,“这位小哥儿,你正常一点。”


    话本上的负心汉,关我种花深情专一好男儿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后面要去新地图了,我再捋一下剧情,存稿剩不多,,,暂时隔日更一下


    第65章 十六岁的秀才 吊车尾就吊车尾吧,好歹……


    过完十六岁生辰, 燕程春还没从那晚的温存里完全回过神来,杨挽就找上门了。


    “燕老板!”杨挽坐在大堂里,端着茶杯, 慢悠悠地说, “童生试过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燕程春刚从后厨出来,手上还带着水, 在他对面坐下:“打算?继续开酒楼呗。”


    他的福源酒楼现在每天红红火火的,要不了多久就能攒够三百两了!


    “酒楼是要开的,可学业也不能荒废。”杨挽放下茶杯, 看着他,“你才十六,这个年纪考上童生的,整个县里也没几个。不继续往上考, 可惜了。”


    燕程春愣了一下, 想了想,考秀才?


    他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事, 考童生是为了姜伯说的可以见了官不跪,还能减免赋税。


    如今这些都有了, 还要往上考吗?


    杨挽见他犹豫, 又说:“你放心, 考秀才虽然比童生难, 但也不是什么登天的困难事。你这几个月跟着我那几个学生一起读书,我看你底子不差。用心准备一年,明年下场准有戏。”


    燕程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我考虑考虑。”


    “燕老板, 这个给你。”杨挽递给他一样东西。


    燕程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批满了字。


    “这是?”


    “我当年考秀才用的。”杨挽说,“如今送你。”


    “多谢!”


    杨挽走了以后,他靠在灶台边,想了很久。


    秀才在这个时代确实尊贵,若是运气好,再往上考,那就是举人,进士,官身。


    可他一个现代人,四书五经都是硬啃的,能考中童生已经是万幸。


    去考秀才,他心里是真没底。


    晚上打烊后,他跟姜幸说了这事。


    姜幸听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考!当然考!”他抓着燕程春的手,声音都高了,“考上了就是秀才老爷,多风光!”


    燕程春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你这么高兴?不怕我考不上,白费功夫?还是说,想当官爷夫郎?”


    姜幸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我才不是想当什么官夫郎……就是觉得,做菜再好,也不如有个功名。我小时候,我娘就常说,要是我能读书就好了,日后肯定不受人欺负。”


    燕程春听着,已经开始动摇。


    在这个时代,一个秀才的身份,确实比什么都管用,有它撑着,哪怕是个孤儿也能挺直腰杆。


    “不过,考秀才太难了,郎君考不上就考不上,咱们还开咱们的酒楼。”姜幸说,“郎君,你要是不想考,咱们就不考。我不逼你。”


    燕程春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他伸手,把姜幸揽进怀里。


    “那就考。”燕程春说,“为了你,我也得考上。”


    姜幸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笑了。


    从那以后,燕程春的读书更用功了。


    白天在后厨忙活,晚上在书房读书。


    那些四书五经,一页一页啃,一遍一遍背,有时候读着读着就困了,头一点一点往下栽。


    姜幸看着他这样,心疼得不行,可他又不敢劝,怕打扰他读书,只能悄悄端碗汤,放在他手边,又悄悄退出去。


    姜幸变得格外听话,燕程春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绝不反对。


    有时候燕程春忙起来顾不上他,他也不吭声,就自己在一旁坐着,安安静静地绣东西。


    有一晚他放下书,看着旁边的人,“幸哥儿,你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


    姜幸抬起头,眨眨眼:“我就是小媳妇啊。”


    燕程春噎住了,姜幸看着他这副模样,捂着嘴笑起来。


    燕程春伸手把他拉过来,按在腿上,“等我考上了,好好补偿你。”


    姜幸靠在他怀里,脸红了,燕程春发现他这样,又笑了,“幸哥儿,你怎么什么都依着我?”


    姜幸愣了一下,然后笑:“你是我的郎君,我不依着你,依着谁?”


    燕程春心里舒坦,好好亲了一顿姜幸。


    日子就这么过着,四季更迭,又到了要去考试的日子。


    燕程春收拾了包袱,跟着杨挽去府城考试。


    走的那天,姜幸送他到城门口。


    天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姜幸站在那儿,脸冻得通红,却一直笑着,“郎君好好考,考完了早点回来。”


    燕程春无言点头,上了马车,马车走远了,他回头,还看见姜幸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府城的考场,比县里的大多了,一排一排的号房,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


    这阵仗,比他参加过的任何比赛都大,燕程春坐在自己的号房里,看看四周,心里有点发虚。


    考题发下来,他看了一眼,心里就沉了沉。


    这次考试,比上次难多了。


    题不算偏,可每道都要琢磨半天,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太满意。


    他硬着头皮答,一道一道,慢慢写,写到策论那题,他琢磨了半天,才动笔。


    他想起姜幸送他时那期盼的眼神,想起他说“考上秀才多风光”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突然发虚。


    万一考不上呢,怎么回去见他?


    写到最后一段,他停下笔,看着窗外发呆,不过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灰扑扑的墙。


    他深吸一口气,不管了,先把能写的写完再说。


    考完出来,他整个人都虚脱了,靠在号房门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杨挽走过来,问他:“怎么样?”


    燕程春摇摇头:“不好说。”


    杨挽拍拍他的肩:“没事,能答完就行。”


    燕程春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要是考不上,回去怎么跟姜幸交代。


    等放榜的日子,比考童生那会儿还难熬,放榜那天,他站在榜前,从上往下看。


    第一,不是。


    第十,不是。


    第二十……


    他看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名字,心里一沉。


    他又从下往上看,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第二十七名?


    他记得这次全县考中的一共才三十几个人个人,他这是……擦着尾巴,吊车尾啊?


    杨挽挤过来,问:“中了没?”


    “倒着数的,二十七名。”燕程春笑得有点复杂,他虽然担忧自己的成绩,但没想到,居然真的吊车尾……


    算了,吊车尾就吊车尾吧,好歹考上了。


    杨挽愣了,“天菩萨,你居然真的中了!”


    “倒数而已。”燕程春苦笑。


    “什么倒数,这是正数!”杨挽真想撬开燕程春的脑袋看看,怎么总是和旁人不一样?


    “十六岁,第一次下场,考中秀才,你知道这是多大的荣誉?!”


    “……”燕程春挠挠头,真的不知道,不过这下,有脸回去见媳妇了。


    府城一直有个规矩,考完试,省府大人会办一场曲水流觞宴,邀请所有考中的学生,共同庆贺。


    之前燕程春也来参加过,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不是考生身份。


    这次,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衫,跟着其他秀才,一起进了府门。


    府里很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看着比去年更奢华了,看得他眼花缭乱。


    宴席摆在花厅里,十几桌,坐得满满的。


    燕程春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其他学生都是正经读书人,满口之乎者也,说起诗词歌赋头头是道。


    他一个厨子,坐在这儿,还是光听吧。


    不过那些人对他很客气,一口一个‘燕弟’,敬酒敬个不停。


    “燕学子真是少年英才,十六岁便能考中秀才,实在是让吾等惭愧。”说话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掩面敬酒,想来是真的被燕程春打击到了。


    “哎,你们可知,燕学子还有一手好厨艺,去年我同窗便尝过燕学子的手艺,回去后赞不绝口。”


    “燕学子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燕程春也不好意思继续发呆,只能和他们互相吹捧,有人说起朝廷的事,有人说起太后的寿宴,说起万国来朝……有人说,这次寿宴,皇上要广召天下厨师……


    燕程春听着,心里动了动,宴席结束,省府大人叫住他。


    省府大人和燕程春也算第二次见面,大人摸着胡子,看着他,燕秀才。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成绩,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燕程春想了想,说:“草民还没想好。读书是读的,家里的店也得照看着。”


    大人点点头,“可有意继续往上考?”


    燕程春想了想,说:“小民尽力。”


    “好。”大人说,“那寿宴的事呢?你可想过去试试?”


    这个问题……燕程春犹豫过,不知道怎么回答比较好。


    从穿越过来那天起,就听人说起过。


    可那时候他刚来,什么都不懂,只想把日子过下去。


    后来开了店,拿回酒楼,考了功名,一件一件事忙着,就没顾上想这个。


    省府大人见他没说话,又说:“这次寿宴,广招天下厨师,去的都有赏。听说陛下还打了一块匾,叫‘名府第一厨’,很是荣耀。若是家里能有这样一块匾,此后三代,可高枕无忧了。”


    “你既有手艺,又有学问,不去试试,可惜了。”


    燕程春握着茶杯,他本人倒不在意这些名啊利的,毕竟前世经历得够多了,可此后三代这几个字,戳到他心上了。


    他和姜幸,在这个世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族,没有背景,没有权势。


    手上只有一个酒楼,一个秀才功名,和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未来那么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若是有那块匾撑着,至少,以后的日子说不定能稳当些。


    燕程春再三思索,确定自己的想法,抬起头,看着省府大人,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教诲,小子明白了。”


    省府大人点点头,摸着胡子,眼里露出欣慰的笑意。


    燕程春回到客栈,收拾了包袱,准备回家,回镇上的路上,他一直想着那块牌匾:名府第一厨。


    要是真能拿到,他就能给他和姜幸一个安稳的未来。


    燕程春不知道,他考中秀才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回了镇上,县令还亲自来到福源酒楼。


    当时姜幸正在前堂擦桌子,见一群人进来,直接愣住了。


    县令穿着官服,身后跟着几个衙役,站在门口,往里看。


    姜幸慌忙放下抹布,迎上去,县令摆摆手:“不必多礼。你是燕程春的家人?”


    姜幸点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草民是他夫郎。”


    县令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自己在旁边坐下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不用拘谨。”


    姜幸心里打鼓,不知道什么事,战战兢兢坐下。


    县令看了看酒楼,点点头:“不错,不错。既能庖厨,又能读书,不愧是少年英才。”


    姜幸听得云里雾里,小声问:“大人……到底所为何事啊?”


    他们酒楼一直安安稳稳的,可没做什么事情啊。


    县令看着他,笑了,“幸哥儿,你夫君考中秀才了。”


    姜幸直接站起来,惊讶:“什么?”


    县令没生气,又重复了一遍:“你夫君考中秀才了。你现在是秀才夫郎了。”


    真的?”他声音发颤,“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县令点点头。


    姜幸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郎君真厉害……郎君怎么这般争气……太好了……太好了……”


    县令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站起身,让身后的人把奖赏放在桌上,“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你们夫夫俩好好过日子。”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姜幸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语无伦次了。


    “忙去吧,忙去吧。”县令笑眯眯地摆手,他这次过来就是先看看这位十六岁秀才的情况,看过了,就行了。


    十六岁就中了秀才,他这个做县令的,脸上也有光。


    县令走后,姜幸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后院跑,“姜伯!姜伯!”


    姜伯正在账房里整理这段时日的账簿,听见喊声,抬起头,姜幸冲进来,抓住他的手。


    “姜伯,郎君考中了!考中秀才了!十六岁的秀才……郎君怎么这般争气……太好了……太好了……”


    姜伯也惊讶万分,“十六岁,一次下场,就考中了?”


    “对,考中了!”


    “好好好,好啊!”姜伯连说了三个好字,“东家争气,东家太争气了。”


    姜幸高兴得不行,姜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幸哥儿,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姜幸看他神色不对,收起笑,坐好。


    姜伯看着他,慢慢开口:“幸哥儿,你和东家成亲,有多久了?”


    姜幸算了算:“快两年了……”


    姜伯点点头,“可曾有子嗣的打算?”


    姜幸脸红了红,“郎君年纪还小……这些事,急不得。”


    姜伯叹了口气,幸哥儿,东家如今是秀才了。十六岁的秀才,你想想,传出去,有多少人会盯着他。”


    姜幸抬起头,姜伯到底是过来人,想的也比姜幸多,“你们夫夫和睦,咱们酒楼里的人都看得到,可外面的人呢?那些看你们无子嗣的……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幸哥儿,你得多为自己打算啊。”


    姜伯美说透,可姜幸却听懂了,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才说:“郎君他……他不会的。”


    郎君对他这么好,怎么会再去照顾别人?


    姜伯看着他,眼里有些心疼,“幸哥儿,你到底比东家大十岁,东家现在前途一片璀璨,谁也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万一将来家里进了别人,你又待如何?”


    “……”姜幸沉默了,明明是大喜的好日子,可他心里,却有些凉。


    第66章 再见了,纯洁之身! 身子又搭进去了,……


    姜幸心里惦记着事情, 不知不觉就到了学子们归家的时候。


    燕程春荣归故里那天,姜幸兴冲冲地要在福源酒楼门口放鞭炮,“这么大喜的事情, 得热闹热闹才是啊!”


    燕程春连忙按住他, “行了醒了,咱们挂半挂就行,别把街坊邻居吵着”


    “东家, 这你就不懂了,秀才老爷的鞭炮,街坊邻居都盼着沾点喜气呢!”姜伯笑呵呵的。


    不过燕程春实在不喜欢出风头, 姜幸只好作罢,看着那半挂鞭炮噼里啪啦响完。


    烟雾散尽,露出燕程春那张带着笑的脸,姜幸隔着烟雾, 忍不住与他对视, 共同喜上眉梢。


    郎君榜上有名,生意蒸蒸日上, 若是他还能有个孩子……他姜幸这辈子就圆满了。


    福源酒楼为了庆祝燕程春考中秀才,把之前做过的菜式重新组合了一下, 推出了三种免费套餐, 只要是带着贺喜的意思来的客人, 都能免费吃。


    这一下子, 来贺喜的人多了很多。


    有镇上的老客,有杨挽书院的学生,还有县里其他闻讯赶来的商人。


    外县的人更是来了许多不认识的,说是慕名而来,想看看十六岁的秀才老爷长什么样。


    燕程春穿着那身青色的秀才服, 腰背挺直,如青翠玉竹,少年之姿锦绣光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一应酬着。


    姜幸站在一旁,帮着端茶倒水,招呼客人,他也在笑,可他看到人群中漂亮羞涩的姑娘小哥儿,那点笑容,顿时也变得苦涩。


    姜伯看在眼里,摇着头离开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些事,就让幸哥儿自己去处理吧,他若是插手,惹得东家不喜就不好了。


    晚上,客人散了,燕程春回到屋里,看见姜幸坐在床边。


    姜幸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是在愣神,不知道看着虚空中哪一处,连他进屋了都不知道。


    燕程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幸哥儿,想什么呢?”


    姜幸回过神,摇摇头:“没想什么。”


    “到底怎么了?”姜幸明显在隐瞒什么,燕程春心中不欢愉,“你以前可不会瞒着我事情的。”


    “真的没怎么。”姜幸把书收好,“郎君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吧。”


    燕程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这次去府城,省府大人跟我说了件事,你可还记得之前听说过的寿宴的事情?”


    “记得,大人还给了咱们一份推荐函……”姜幸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燕程春继续说,“对,太后要过寿,皇上便办宴,广招天下名厨。这次省府大人告诉我,若是能去,获得陛下青眼,就能得到一块‘名府第一厨’的匾,要是能拿到,那咱们家往后三代,就能高枕无忧了。”


    姜幸听着,身子僵了僵,随即又放松下来,“都听郎君的。”


    燕程春愣了一下,他以为姜幸会高兴,会像以前那样,眼睛亮起来,抓着他的手说“太好了”。


    可他没有,他只是点点头,说了这么一句平平淡淡的‘都听郎君的’,燕程春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明媚漂亮,可嘴角却少了一抹熟悉的笑容……幸哥儿好像不太高兴?


    燕程春伸手,撩起姜幸垂在肩上的头发,“幸哥儿,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想我去参加?那我便不去了。”


    姜幸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笑得柔柔的,“郎君,我没事啊,这是好事,你这么有本事,就应该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才是。”


    他的郎君少年英才,既能读书,又懂经营,如此好的一个人……不应该陪着他被这座小小的镇子埋没。


    京都权贵云集,但也遍地黄金,那里才是郎君可以施展才华的地方。


    “那你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燕程春捏住姜幸的脸颊,强行挤出一个好难看的笑容,“幸哥儿,是不是有人说我坏话了?还是有人离间你和我的关系了?你告诉我是谁,我去和他进行男人的决斗!”


    姜幸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郎君,多谢你帮我拿回福源酒楼。这酒楼留在我身上,确实也无用。我相信在你手中,定会变得天下闻名。”


    燕程春听着,眉头皱起来,直觉后面不会是什么好话。


    姜幸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的,“日后你去了京城,拿了牌匾,做了大事,这酒楼便能名扬天下了,姜伯是个好人,他定会尽心帮你。”


    幸好他平时攒下了一些银两,若是将来燕程春不要他了,他也能体体面面地离开……不至于像话本上那些被扫地出门的下堂夫郎那般狼狈。


    “……”姜幸说的可怜巴巴,燕程春听得却怒心渐起,姜小幸这是鬼上身了?还是又看什么倒霉催的话本子了。


    “还有什么?”燕程春气着气着,反而笑了。


    “我、我自己攒了银子……”姜幸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下一秒,他被直接按在床上,燕程春双手扣住他的手腕,压在头顶。


    姜幸双手被束在头顶,动弹不得,懵了,他看着眼前的人,燕程s*w*整*理春的脸离他很近,他甚至能看到燕程春眼中正酝酿着一些暗涌,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燕程春……郎君,是生气了吗?


    “郎君……”燕程春轻声叫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攒了银子?私房钱?”燕程春俯视着他,声音很低,低得发沉,“你要走?”


    姜幸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别生气呀,我没、我没那么说——”


    他只是想想,只是想想,想给自己留一条被抛弃的后路罢了,怎么、怎么就让郎君生气了?


    燕程春掰过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结巴什么,好好说话。”


    “郎君、郎君你弄疼我了……”姜幸一直被燕程春捧在手心上,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眼眶渐渐红了,他挣扎了一下,想挣开燕程春的手,可挣不开。


    “郎君,我没有这么想……”姜幸努力解释,声音发颤,衣衫在刚才的拉扯中散开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月光下,那张脸带着红晕,嘴唇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朵夜里开的艳花,美得不真实。


    燕程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莫名其妙烧得更旺了。


    他低下头,咬住姜幸的脖颈,那一下咬得有些重,姜幸疼得一抖,眼泪涌出来,面色泛起潮红,“郎君!”


    燕程春不松口,咬爽了才松开,而姜幸身上那一小块皮肤立刻变得糜红,留下浅浅的牙印。


    燕程春尚且保留着理智,一字一字说:“我整日给你做饭,照顾你,还帮你打理酒楼……你居然想离开我?”


    “不是……不是这样的……”姜幸摇头,现在的燕程春实在是太强势了,他好害怕,害怕到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不允许。”燕程春盯着他,愈来愈生气,火气也愈来愈旺盛,“你听着,我不允许。”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人,一个这辈子只可能属于他的人,一个只是单纯地爱着他的人,他怎么能让这个人离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姜幸彻底被他这副模样吓着了,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巾里,“我没有想离开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燕程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怒火消了些,“你告诉我,幸哥儿,只要你说,我就愿意听。”


    姜幸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了,挣扎了很久,终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郎君愈来愈出名,将来定会天下皆知。而我与郎君相差十岁……到那时,到那时,若是郎君要与我和离,或是要娶新的人……”


    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只能从现在开始为自己打算……给自己找一条不会那么丢人的路……


    姜幸说完这点心事,整个人像被剥光了衣服一样,丢脸到无处躲藏,脸上的红晕也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


    燕程春看着姜幸那张带着泪的脸,还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团火终是慢慢熄下。


    十岁,他十六了,而姜幸二十六。


    这个年龄差距说真的,他从来没在意过,穿越前,他见过相差十岁二十岁的夫妻,只要双方有心,日子照样过得很好。


    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小镇上,十岁的差距,好像真的是一件大事。


    平时确实有人拿他们的年纪说事,说什么的都有,他想起那些街坊邻居偶尔的闲话,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而姜幸每次听见,都是笑笑就过去了,他便以为这个小哥儿当真豁达,当真完全不在意。


    原来不是。


    幸哥儿全都记在心里,一点一点,全都记着。


    姜幸见燕程春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嘴唇慢慢抿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又倔强,又可怜。


    燕程春松开他的手腕,把人轻轻抱起来,郑重珍视地吻去他眼角的泪。


    姜幸抖了一下。


    燕程春没停,把他的眼泪一点点吻干净,然后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两个人亲密无间。


    “幸哥儿,你听着。”燕程春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但这一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姜幸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燕程春看着他,目光悠远深邃,“此生我只想与你共度余生。你死了,我不独活。我死了,你要给我守寡,守一辈子。我要是知道你在我死后又嫁人,我爬也要从地下爬上来,把那个奸夫弄死。”


    姜幸眨眨眼,被他这话吓得忘了哭,他从来没听燕程春说过这么狠,这么绝,又这么……让人小鹿乱撞的话语。


    “什么、什么奸夫……哪有奸夫……”姜幸还是不敢置信,“你、你说得是真的?”


    对他这般要求,这般所求,这般深爱……是真的吗?


    燕程春看着他,眼里那些暗涌的东西,渐渐变成另一种温柔的情愫,低头吻住他,“当然是真的。”


    姜幸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可他努力睁着眼看着燕程春,那些所谓的给自己留退路的盘算,还有害怕被抛弃的恐惧,全都被这一句话冲散了。


    郎君说死也要带着他,他到死都会是燕程春的夫郎,他们会生同衾,死同穴……


    他伸手,抱住燕程春的脖子,用力回应这份感情。


    这次的吻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道,像是要把人吞吃入腹一样。


    衣衫一件一件落在地上,两具坦诚相对的身体,一具带着常年锻炼的薄茧,蓄势待发,一具白皙柔软,像上好的绸缎。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打了个颤。


    “郎君……”姜幸叫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滩水。


    燕程春的动作有些急,却小心翼翼地,姜幸被他折腾得说不出话,什么都思考不了了,他现在只会哭,只会哀求,还有叫郎君的名字。


    程春,程春……他的郎君……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什么,猛地睁开眼,“郎君……不、不行,你,你的年纪……”


    燕程春咬着牙,声音低沉又沙哑,“去他爹的年纪。”


    这个时候还管年纪?媳妇儿都要跑了,还管什么年纪!


    姜幸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被带入一片陌生的热潮中。


    月亮缓慢移动,最后藏到云层中,屋里,只剩下喘息和低语,还有两个紧紧纠缠的身影。


    姜幸体力不好,燕程春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背,姜幸动了动,浑身酸软。


    “怎么这么不经受?”燕程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带着一点笑意。


    “才不是……明明是你……体力太好……”姜幸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上却带着餍足的红晕。


    燕程春把他搂得更紧了些,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郎君这么勇猛,日子这么好,还走不走了?”


    “……”姜幸声音哑哑的,“不走了……本来就没想走……郎君,你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燕程春低下头,“哪句?”


    “就,全部……全部那些。”


    燕程春笑了,“都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就用一辈子来检验吧。等咱们俩一起躺棺材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姜幸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什么体面,什么退路……都不重要,他的身边只要有这个人就够了。


    若是身边没有了郎君,那他便是成为天下首富也不会开心的。


    若是有朝一日真的要和郎君分开,那他当天便死好了,也好过要面对漫长的没有郎君的生活。


    燕程春完全不知道姜幸又想了一堆什么东西,只觉得姜幸又往他怀中蹭了蹭,乖得像小猫。


    过了很久,姜幸忽然说:“郎君,你去京城吧,去参加那个寿宴。我和姜伯给你看好酒楼。”


    “什么留下看家,咱们得一起去。”燕程春笑了,“去参加寿宴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说不得要住上几个月,我可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镇上这么久。”


    就姜幸这个胡思乱想的性格,说不定等他回来又要面对什么惊喜了,还是得把小哥儿拴在裤腰带上。


    “对了,还有个事。”燕程春严肃起来,姜幸正襟危坐。


    “把你的私房钱都拿出来。”燕程春伸出手,“一个铜板也给我,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但你不许再自己拿钱。”


    到时候拿了钱又跑路,他上哪找媳妇去!


    “干嘛!”姜幸没想到自己自怨自怜一次就把自己的私房钱都搭了进去,他瞳孔震动,下意识护着自己睡觉的那一侧,“没、没有什么私房钱,那都是我瞎编的……”


    燕程春冷哼,直接掀开被褥,姜幸惨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钱袋子被燕程春握在手里颠了颠。


    “分量还不轻啊。”燕程春狡黠一笑,“没收咯。”


    “郎君,郎君!你还给我,还给我——”姜幸撑着光溜溜,滑腻的身子扑过来,本想撒娇要回来,结果燕程春揽着腰一翻身。


    好么,这下钱袋子没要回来,身子又搭进去了,真是可喜可贺。


    第67章 怎堪别离 人生不过一场又一场的相遇和……


    燕程春从前就爱黏着姜幸, 那夜过后,两个人更是变本加厉,就像两块被水浸透的糯米糕, 黏得分都分不开。


    白天在酒楼里, 虽然一个在后厨忙,一个在前堂招呼,可上菜下碗的时候, 两个人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对方身上飘。


    有时候燕程春后厨忙完了,一转眼人就跑到前堂,站在柜台后头, 看着姜幸招呼客人。


    姜幸被他看得脸热,推他,让他去歇着,他也不走, 就靠在那儿, 眼睛笑眯成一条缝。


    姜幸没办法,只好红着脸, 由着他。


    伙计们看在眼里,都偷偷笑, 姜伯也摇着头, 说年轻真好。


    二丫现在活泼了不少, 也敢和大家开开玩笑, 有一回当着他俩的面说:“东家和掌柜的,这阵子怎么跟刚成亲那会儿似的?”


    二丫和燕程春他们同一个村,当年燕程春和姜幸成亲后的模样,她也亲眼见过,也是如此黏黏糊糊……不, 现在更胜往昔了。


    二丫年纪还小,被小丫头这么调侃,姜幸脸一下子红了,燕程春倒是不恼,笑着说:“刚成亲那会儿我还不小啊,现在好不容易长开了,得补上。”


    大家伙听懂了燕程春的意思,都捂着嘴跑了。


    日子像放入一块熬化了的糖,每天都甜丝丝的。


    姜幸有了男人的滋润,不再东想西想,身心舒畅,气色越来越好,燕程春家中稳健,事业顺遂,心气也逐渐变好,既然打定主意要去京城参加寿宴选拔,他便开始着手准备。


    后厨的事,他渐渐交给顺子他们。


    这几个帮厨跟他学了一年多,手艺长进不少,人勤快,也肯琢磨,已经能单独掌一些家常菜了。


    燕程春把那些招牌菜的做法,一样一样手把手地教给他们,直到他们做出来的味道和自己的八九不离十,便放手让他们自己来。


    他不可能永远待在后厨做饭,来吃饭的客人们也知道这个理儿,所幸燕程春带出来的人,虽然不能完全复刻他的手艺,但各有各的巧思,做出来的味道也不难吃,客人们接受了这种新鲜的转变,福源酒楼并没有任何损失。


    有了休息的时间,燕程春也并未松懈,更多时候,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菜谱。


    自家的菜谱一直在心里放着,而姜家的菜谱,他也背熟了,可要参加当今天子的寿宴,他还是觉得不够,他把那些菜谱翻来覆去地看,琢磨着怎么改良,怎么创新。


    “郎君这是做什么?”姜幸看燕程春一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端着茶凑过去问。


    燕程春接过茶,手里拿着一本新订的册子,笑着说:“现在的菜谱是合二为一的版本,原来的那本太乱了,合在一起,得有个头绪,所以我打算准备一个整理过的版本。日后咱们酒楼要是开大了,总得有个正经的传家菜谱。”


    姜幸听着,点点头,小册子的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菜名,用料,做法,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写着这道菜的心得。


    姜幸觉得自家郎君做事真稳妥,想得那么远,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发现这里面的每一道菜,有些是他爹娘传下来的老菜,有些是燕程春自己琢磨的新菜,还有一些,是他们俩一起试出来的,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这上面写的是他娘曾经给他做过的‘思归汤’,做法下面,燕程春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此汤为岳母所创。余尝之,如见其母,幸哥儿饮之,泪落数行。余心大恸,知此汤非止于味,乃系于情。遂定此方,永存于谱。


    姜幸看着那行字,眼眶慢慢红了,小声嘟囔,“郎君写这个做什么……这道汤又没什么新奇的……”


    “这可是你的童年记忆,当然要记着。”燕程春不仅如此,他翻到后面一页,上面记载的是姜幸曾经捏过的小甜点,做法之简单,造型之稚嫩,和前面复杂的菜式完全不合。


    “郎君……这你也记啊!”姜幸没想到燕程春能事无巨细到这个程度,更没想过……自己的点点滴滴,都会被人如此记录。


    窗外流苏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便飘进来,姜幸觉得自己被花瓣迷眼了,不然为什么在这般温馨甜蜜的场景下,他却想哭。


    “今天就写到这,走走睡觉去。”燕程春揽着姜幸,两个人相拥着躺在床上。


    一番缠绵后,姜幸还是睡不着,拖着疲累的身子翻了个身,叫了一声,“郎君。”


    燕程春也翻过身,“嗯?”


    “你怕吗?”


    “怕什么?”


    姜幸说:“京城好像很复杂。我听人说,那边大人物多,规矩也多,稍不留神就会得罪人。而且京城肯定还有很多厉害的厨子,你去了,万一他们容不下你……”


    燕程春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坦言:“我确实有点害怕,但一想到有你在我身边,有姜伯他们在聚仙镇支持我,我就不怕了。”


    这是一个权利大于一切的时代,他当然害怕得罪别人,但正因为体验过这种惶恐和忐忑,他才要努力拼一把,让他的小哥儿和以后可能有的后代,不再有这种害怕。


    姜幸把头靠在他怀里,听到燕程春说:“幸哥儿,其实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聚仙镇好好的日子不过,让你跟着我非要去京城折腾。万一真像你说的,到时候咱俩都回不来了怎么办。”


    姜幸抬起头,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他的唇,轻轻吻了一下,“郎君说什么傻话。我是你夫郎,我们本就该共进退。而且……”


    他在黑暗中看着燕程春的眼睛,眼睛映着月光,亮亮的,“而且能和你一起去京城,我很开心。”


    燕程春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当然,也生气一股火气,他翻身,再一次把姜幸压在身下,姜幸虽然累,但半推半就着,两个人又缠绵了很久。


    未来依旧充满未知,可这一刻,他们的心是紧紧贴在一起的,有了彼此的支持,少年的勇气便是无上的赞歌。


    燕程春考上了秀才就不考了,可杨挽苦读数十年,考中秀才好几年了,一直在家备考秋闱,今年是他最有把握的一年,于是入夏的时候,杨挽准备动身去京城。


    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临行前,他专门来福源酒楼,和燕程春姜幸两口子吃了一顿饭。


    燕程春就在福源酒楼的二楼雅座,专门给杨挽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姜幸还挑了一坛上号的花雕。


    杨挽端起酒杯,看着燕程春和姜幸两个人,“燕老板,姜掌柜,这杯酒敬你们。谢谢你们这一年多的照应。”


    燕程春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杨兄客气了,咱们是朋友,我还没谢你总是来我们酒楼照顾生意呢。”


    杨挽笑了,一口干了,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慢慢说:“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日后我若是中了,定回来吃你们做的菜。”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可说定了,到时候还要举人老人为我们酒楼题两副字才是。”


    “好说好说,若是我能高中,别说两幅,便是两百幅,我也愿意写!”


    三个人喝着酒,说考试的事,说酒楼的事,说镇上的事……说着说着,说到后来,都有些醉了。


    杨挽摇摇晃晃站起来,“天色不早了,咱们就此别过。等我考完了,回来再聚。”


    “一路顺风。”燕程春说。


    “金榜题名。”姜幸说。


    燕程春和姜幸送他到门口,燕程春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杨挽的时候,清贫的夫子为了两盘菜找到他家,他还以为是哪来的坏人……没想到,转眼间,杨挽要离开聚仙镇了。


    姜幸有些感慨,“杨夫子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


    燕程春揽着他的肩,说:“总会再见的。到时候他要是中了举人,咱们得好好给他贺一贺。”


    姜幸点点头,看着夜色里的虚无,有些难受,“郎君,是不是人长大了,总要分开……”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燕程春安慰道。


    姜幸点点头,但他没想到,离别总是接二连三。


    日子晃到秋天的时候,他的好友李嫣也要出嫁了。


    李嫣和他爹选了又选,终于定下一门好亲事,他要嫁的是也是商户,只是生意已经做到京城,很是蒸蒸日上。


    喜宴摆在李府,姜幸和燕程春都去了,坐在席间,看着新婚哥儿一身大红衣裳,被人扶着慢慢走出来。


    李嫣样貌出彩,被大红衣裳一衬,越发肤白如雪,眉眼如画,他微微低着头,嘴角噙着一丝笑,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姜幸看着,眼眶有些热,他想起读书时候两人一起玩,一起闹,可如今,嫣哥儿就要嫁到那么远的京城去。


    燕程春调侃姜幸,“姜掌柜,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你出嫁。”


    “我就是高兴啊。”姜幸摸摸眼角,他们小哥儿努力半辈子,不就是为了嫁一个好人家吗,商人年纪比李嫣大不少,但是长得器宇轩昂,说话也和气,他是真心实意为李嫣高兴。


    拜完堂,喝了喜酒,这顿喜宴就差不多要结束了。


    客人陆陆续续离开,姜幸终于找到机会单独和李嫣说话,他拉着李嫣的手,舍不得放开,“嫣哥儿,你这一去,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李嫣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姜掌柜,我的大掌柜,你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你不是要随着燕弟一起去京城参加比赛么?”李嫣安抚姜幸,“咱们要不了多久,就能在京城再相见了。”


    姜幸并没有被安慰到,还是被离别笼罩着。


    李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他手里,“这个东西……你帮我交给林巧英那丫头。她最近都不来见我。”


    姜幸接过盒子,有些纳闷,你们怎么了?可是闹矛盾了?”


    “没什么大事,小丫头误会了一些事情而已。你就把这个转交给她,告诉她若是以后愿意去京城,我会和……夫君好好招待她的。”李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姜幸虽然好奇,但也不好多问,只是点点头,把盒子收好。


    回去的时候,他绕道去了林巧英家。


    林巧英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大石头上,背对着路,不知在想什么,后背还背着她打猎用的弓箭。


    “英丫头。”姜幸叫她。


    林巧英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亮,可随即又暗下去,“姜幸哥哥……”


    姜幸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那盒子递给她,“给,嫣哥儿让我交给你的。”


    林巧英接过盒子,里面是一块玉佩,小小的,成色也一般,但是上头刻着一朵盛放的鲜花。


    林巧英看着那块玉佩,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全部掉在盒子里,“他怎么还给我了……怎么还给我了……”


    姜幸吓了一跳,“丫头,你怎么了?”


    林巧英摇摇头,抱着那个盒子,哭得更凶了。


    姜幸无法,只能陪着她,好半晌,林巧英才才止住哭,但是他又问了姜幸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姜幸哥哥,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嫁给一个女人吗?”


    姜幸愣住了,“什么?”


    林巧英抹了把眼泪,又问了一遍,“你们小哥儿,会嫁给一个女人吗?”


    姜幸抹掉小丫头脸上的泪水,轻声说:“丫头,咱们姑娘和哥儿都一样,都是要嫁给男人的。小哥儿……怎么会嫁给女人呢?”


    “明明都是嫁人,哥儿嫁给女人和嫁给男人,有什么不一样。”林巧英咬着下唇,不甘心地看着他,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倔劲儿。


    姜幸听着这些话,再想起李嫣说的‘小丫头误会了一些事情’,心里豁然开朗,“丫头,你、你是不是喜欢嫣哥儿?”


    林巧英没说话,可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姜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胡闹啊,你这……你这……哎!”


    林巧英背着那张弓,站在暮色里,小小的身影,却挺得笔直,“嫣哥儿好看,我喜欢他,我就是想娶他做我的夫郎。”


    “可你是女人啊!”姜幸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林巧英看着他,眼神清明,“女人……不过是女人而已。”


    她没再多说什么,握着盒子谢过姜幸就回屋去了。


    姜幸追着跑进她家,确定小丫头没别的事情才松了口气。


    可他还是不放心,回到家,他把这事跟燕程春说了。


    燕程春正在喝茶,听完,茶杯差点没拿稳。


    “我去!”他脱口而出,“英丫头居然是四爱属性!”


    姜幸更听不懂了,“什么什么四爱?”


    燕程春把茶杯放下,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姜幸还是不懂,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个,“郎君,你说这事怎么办?嫣哥儿已经嫁人了,英丫头这样……”


    燕程春想了想,说:“这是他们俩之间的事情,咱们就不要掺和了。万一人家俩是月老牵线,最后真的能在一起呢。咱们要是瞎掺和,那不是棒打鸳鸯吗?”


    姜幸觉得他说得不对,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心里不安稳,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好了好了。”燕程春抱着自己的媳妇,“别想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管好自己就行。”


    毕竟李嫣已经嫁人,木已成舟,林巧英再难受也于事无,燕程春当时想的,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林巧英为情所困,黯然神伤。


    可他没想到,一个月后,林巧英不见了。


    她给家里留了一笔银子,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爹,娘,女儿不孝,勿念。


    她爹娘急疯了,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官府的人过来给他们家送了银子,说是林巧英的参军费。


    至此,老两口才知道,原来县里现在在招兵,而且理论上是只要男人,不要女人和哥儿。


    可谁也没想到,如此严苛的条件下,林巧英作为一个半大丫头,力压其他汉子,征兵的大人破格让林巧英加入他们的队伍。


    谁也不知道林巧英是怎么通过的,谁也不知道林巧英吃了多少苦。


    老两口拿着参军费,半晌回不过神来。


    姜幸听到这个消息,忽然又看到那天暮色里,林巧英站在他面前,背着弓箭,挺得笔直。


    她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响着:“女人……不过是女人而已。”


    姜幸忽然就明白林巧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燕程春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但是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十分赞同这样勇猛果敢的行为。


    “别担心,英丫头身手不错,肯定能大放异彩。”燕程春没说瞎话,林巧英那丫头,以前打猎的时候就那个样子,不管自己做的决定有什么后果,她都会自己承担起来,从不内耗。


    林巧英这种顶天立地的性格,说不定在军营里真能如鱼得水。


    姜幸点点头,他当然也知道,这是林巧英自己的决定。


    但在他眼中,那个背着弓,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姑娘……还是个孩子的小姑娘,却走得那么决绝,那么干脆。


    他不知道林巧英这一去,会遇到什么,会走到哪里,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害怕……


    可他同时也知道,林巧英爬过山上最高的树,追过山里最快的猎物,她是山里闯出来的女孩子,她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第68章 抵达京城 即将比试


    烟火映四季, 慢慢悠悠又到了过年的时候,这次过年,姜幸踩着梯子, 要在福源酒楼门口挂两盏大红灯笼。


    “我看人家酒楼都挂, 多喜庆呀,咱们也挂!”姜幸踩着梯子晃晃悠悠的,让燕程春看着揪心。


    “幸哥儿, 下来吧,让顺子他们挂。”燕程春双手虚虚扶着姜幸。


    姜幸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燕程春在护着自己, 笑了:“就两个灯笼,挂完就下来。再说了,郎君这不是护着我吗?没事儿!”


    他说着,把最后一根绳子系好, 扶着梯子慢慢下来, 燕程春果然伸手接住他,扶着他的腰, 等他站稳了才松手。


    姜幸拍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两盏红灯笼, 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 就是要挂这种大红灯笼才喜庆。”


    燕程春也抬头看, 灯笼在风里晃悠着,红彤彤的光映在刚刚下过一场大雪的地上,给这冬日带来一点暖意。


    “走吧,咱们进屋,外头冷。”


    临近过年, 所有店铺都开始封箱猫冬,他们的福源酒楼虽然没有关门,但过来的客人也不多了,三三两两的坐在角落里,说一些悄悄话。


    大堂烧着炭盆,关上门就不冷,姜伯坐在账房里拨算盘,顺子和二丫在前堂收拾用不到的桌椅,其他几个都在后厨忙活准备过年那天的年夜饭。


    燕程春刚坐下,门口便有一个小货郎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福源酒楼的东家,有你的信,从京城寄来的嘞!”


    “我瞧瞧。给——”燕程春扔给小货郎几个铜板,小货郎欢欢喜喜地抱着跑了。


    燕程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幸哥儿,是杨挽寄来的!”


    “是不是杨夫子科举考过了?!”姜幸连忙凑过来,其他几人听到科举二字,也忍不住想过来听一听。


    燕程春拆开信,信不长,字也潦草,一看就是写得急,但潦草之下透着隐隐约约的随性骄傲。


    “燕、姜二位掌柜,见字如晤……”燕程春慢慢念杨挽寄给他的信。


    原来杨挽一路考上去,过了会试又过了殿试,现在留在翰林院,当一名编修。


    编修是七品小官,可在翰林院,那就是清贵之地,只要杨挽安下心慢慢经营,总能在京城闯出一片天地。


    “杨挽在信里还说,他自己也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往后定当勤勉,不负所学。”燕程春看完信,很是为他欢喜。


    姜幸更是高兴得直拍手:“杨兄中了!中了!”


    燕程春也笑,笑着笑着,眉头却微微皱起来,其实,信的后半段,杨挽还写了别的事,只不过他没念出来。


    那信里还写着,京城里太后寿宴一事,已经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杨挽稍一打听,就听说了不少内情。


    杨挽知道他要去京城试一试,便告诉他:如今后整个朝堂都势力勾连,有人不想让民间厨师出头,有人不想让太后寿宴顺利操办,还有人想借此机会攀附权贵,一飞冲天……总之,让燕程春若是来了京城,务必谨慎行事,多加小心。


    燕程春看着那几行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看来京城也是一池浑水。”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不想让姜幸看了担心。


    至于杨挽说的话……燕程春也懂,毕竟是京城,天塌下来,砸到的都是权贵富商,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想太多也没用。


    他们去京城,能拿到那块牌匾最好,拿不到,混个名声回来也值了,其他的,不多掺和。


    过了正月,他们就动身了,行李收拾了两大箱,一箱是衣物细软,一箱是燕程春的菜谱和调料。


    姜伯送他们到门口,拉着姜幸的手,说了好些话。


    姜幸哥儿一一应着,燕程春站在旁边,等着他们。


    这一路走了三个多月,从镇上到县里,从县里到府城,再从府城坐船,一路往北。


    船走得慢,两岸的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


    姜幸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没想到自己s*w*整*理竟然晕船,一路颠颠簸簸,走走停停,吐了好几回,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


    燕程春心疼得不行,在船上给他熬粥喝。


    “……”姜幸躺着,让燕程春一勺勺喂,手却摸在自己的肚子上,神色莫名。


    许是适应了坐船,姜幸不再犯恶心,开始有兴致趴在船边玩乐。


    燕程春就坐在他旁边,“看什么呢?”


    “看外面。”姜幸哥儿头也不回,“看天上的水鸟,看岸边的村庄,看远处偶尔经过的商队……郎君,原来外面这么大。”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更远的地方,或许还有不一样的风景。”燕程春伸手揽住他的肩,两个人靠着一起欣赏沿途的风景。


    到京城那天,正是正午,天刚下过雨,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


    马车从城门进去,街道越走越宽,人也越来越多。


    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酒楼的幌子一个挨着一个,迎风飞舞下,露出卖布的,卖杂货的……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让姜幸把脑袋探出车窗,瞬间被外面的繁华迷住眼。


    “郎君,你看那个楼,好高!”


    “郎君,那边有人在耍把式!”


    “郎君,那是什么味道?好香!”


    姜幸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半边身子都弹出去,燕程春把他拽回来,怕他摔出去,“别急,咱们要在这儿住些日子,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李嫣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京城,提前给他们定好了客栈。


    客栈在前门大街,有一个大院子,收拾得很干净,掌柜的是个和气的老掌柜,见了他们,亲自领着去二楼天字房间。


    “李夫人早就打过招呼了,”老掌柜说,“二位是贵客,要好生招待着。这间房临街,但晚上不吵,住着也宽敞,您二位看看行不行?”


    燕程春四处看了看,屋子朝南,阳光倾斜进来,很是亮堂,“就这个吧,多谢掌柜的。”


    姜幸站在窗边,街上照旧人来人往,远处还有隐隐约约的鼓乐声。


    风吹进来,混着饭菜香,脂粉香,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闹味,杂糅成京城独有的气息。


    这就是京城啊,真繁华……


    安顿下来第二天,杨挽就来了。


    他下值后都没换衣服,直接穿着一身青蓝色官服,戴着文官乌纱帽,走路带风,直接坐到他们屋中。


    杨挽比从前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精神很好,一进门就作揖,口里说着:“燕兄,姜兄,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燕程春让客栈伙计送了几个菜上来,又烫了一壶酒。


    三个人围坐在屋里,杨挽把官帽摘了,放在一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还是家里的酒好喝。京城的东西,贵不说,味道也一般。”


    姜幸笑起来:“杨兄现在是官老爷了,还惦记家里的酒?”


    “什么官老爷。”杨挽摆摆手,“七品编修,在翰林院打杂的。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抄书的。”


    几个人笑了一阵,笑完了,杨挽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燕兄,这次寿宴,情况比我想的复杂。”


    燕程春点点头,听着。


    “如今宫里头,宠妃一派里有个御厨太监刘公公,他想把这次寿宴的活儿全揽下来,从中捞好处,顺便给自家娘娘博个彩头。”杨挽压低声音说,“我打听到这次有十个是从小城镇出来的普通厨师,已经被他暗中换掉两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燕程春:“你有省府大人的推荐函,可以直接跳过前面的比试,参加半月后的决赛。但决赛也不是最后关卡,入选了,还要经过三个月的观察期,才能真正参与寿宴。”


    姜幸听着,手心渐渐出汗。


    “决赛在哪儿比?”燕程春问。


    “自然实在宫里。”杨挽说,“而且是太后亲自监场。”


    燕程春倒是不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刘公公呢?”


    “他的人肯定也直接进入决赛。”杨挽说,“可他们这类人的心思都不在做菜上,燕兄,你得小心。”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姜幸偷偷看了燕程春一眼。


    燕程春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点点头,放下酒杯,“多谢杨兄告知,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不落队伍,也不出风头,顺顺利利混个寿宴厨师的名头就行。”


    杨挽看着他,见他神色平静,不像装的,也松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三个人又喝了几杯,说了些闲话,杨挽回家还有官务,不能久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送走他,姜幸回到屋里,看着燕程春,“郎君,你怕吗?”


    燕程春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怕什么?”


    “那个刘公公。”姜幸闷闷道,“听着就吓人,怎么和话本里的坏人一模一样……”


    燕程春笑了,“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想挣一份前程,自然要经受一些风雨。”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决赛那天一大早,就有宫里的马车来接。


    燕程春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把厨刀和调料装好,然后把那个‘蟾宫折桂’的香囊系在腰带上。


    姜幸看到香囊,抿唇一笑,“郎君还带着呢。”


    “戴着,一直戴着呢。”燕程春牵住姜幸的手,一起坐上前往宫里的马车。


    马车一路奔驰,踩着青春的雾气进入皇城。


    姜幸掀开车帘,只见红墙黄瓦,一重又一重,看得人眼晕,旁边不时有其他的马车经过,尘土飞扬。


    他悄悄握住燕程春的手,手心又开始慢慢冒汗。


    燕程春反握住他,给予他坚实的力量。


    马车停在一处偏门外,经过严格的审查,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引着他们往里走,几个人穿过多道门,到了一处宽敞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站了大概三十个人,有的穿绸衫,有的穿短褐,高矮胖瘦,什么样都有,他们之外还站着一排提着器具的人。


    大厨子做菜都有一个帮手,太后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允许他们一人带一个助手。


    这会儿姜幸也站在外面的人群中,摇摇手,让燕程春不用担心他。


    第69章 三彩四喜福寿饺 入选了


    陪同的助手里, 有小哥儿也有姑娘,姜幸并不是多笨的人,大庭广众之下, 燕程春倒不担心他会吃亏, 只是不知道这一大帮人要在太阳底下等多久。


    好晒啊……皇宫里居然没有棚子……天杀的……


    又等了一会,人群中渐渐焦躁起来,燕程春心里也开始浮躁, 不过突然想到在现代看过的各种权谋小说,难不成……这是太后给的下马威,或者……一个考验?


    燕程春活动活动僵硬的脚腕, 正想着这件事,有公公喊了一声:“太后驾到——”


    众人纷纷跪下行礼。


    燕程春跟着低下头,只有余光能看见一乘软轿慢慢落下来,


    接着, 一个穿着深色宫装的老妇人被搀扶着走出来, 她头发已经花白,但腰背挺直, 眼神锐利,气势非凡, 一看便知道此人华贵天成, 不容渎视。


    太后在主位坐下, 环顾一圈, 开口说:“都起来吧。”


    众人站起来,垂手站着。


    太后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说:“不错,诸位倒是好心性,如此天气下, 还能稳稳当当地站在这儿,不错,不错。”


    “……”燕程春撇撇嘴,果然是考验。


    太后双手交叠,落在膝盖上,笑着说:“行了,咱们也不多耽搁时间了,今儿个头一道题,哀家想尝尝你们家乡的味道,你们呀,每人做一道能代表自己家乡的菜式就成,材料自备,限一个时辰。”


    能代表家乡的菜式?


    燕程春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杨挽说过,太后幼时是北边的人,后来入了宫,除了得宠时省亲过几次,后面当上太后,几十年都没再回去过……许是,年纪大了,想家了吧。


    他的脑子迅速转起来,这种菜不一定要多复杂,但一定要有代表性。


    身为宫里的太后,山珍海味什么没吃过?


    要打动她,除了菜式好吃,还得靠情感。


    燕程春想好步骤,清水净手,和其他厨师一起耐心等待。


    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后,公公又来了一嗓子,“开始——”


    话音刚落,旁边等候已久的助手们纷纷提着自己的器具跑过来,姜幸找到燕程春,一边给他摆东西一边问他有什么想法。


    “你忘了,我祖籍是郓城,郓城属北,有一道经典的郓城菜叫三彩四喜福寿饺,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会摆到家中餐桌上,用来代表郓城再适合不过。”


    燕程春开始调和用来染色的酱汁,做法很简单,用青菜汁和红苋菜汁,再加上南瓜泥和清水三色面团,再包上四种馅料,最后摆个形状就行了。


    只是面和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对,低头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在舌尖尝了尝,燕程春敏锐地察觉到这份面团有股淡淡的苦味,不像普通面粉该有的味道。


    他心里一沉,偷偷叫过来旁边的宫婢,对她耳语了几句。


    宫婢眉心紧皱,小步走到掌事姑姑身边,把燕程春的话转达过去,掌事姑姑一听,看了燕程春的位置一眼,悄悄走到太后身边,借着为太厚扇风的机会,将这件事告诉太后。


    太后神色不变,笑道:“不妨事,找机会,悄悄把这批面粉换了就是。记得留下一部分,让太医院查查去。”


    “敢在哀家的寿宴上挑事,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个胆量。”


    这时候,堂下几个也用到面粉的厨师,都开始对着自己手心的面团不解。


    有的人闻了闻,察觉出来不对,可左思右想一番,觉得这是宫里特殊的面粉,便还是继续做下去。


    有的干脆就没闻出来面粉有异样。


    唯有燕程春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去生火做别的。


    见到此情景,太后的脸色沉下来,“立刻去换。”


    “这就去。”掌事姑姑弯着腰退下,拉上刚刚传话的宫婢借着帘幕商议了一番,没一会儿,宫婢急匆匆走出来,走路带风正正好撞到燕程春的灶台上,抬手就把燕程春的面粉全部打翻了。


    “大胆!”掌事姑姑适时出来,“毛手毛脚,耽误了大事可怎么办!快,拉下去拉下去!”


    宫婢垂着头连声道歉,忙不迭被拉走了,掌事姑姑不给任何机会,当机立断,换了全部人的面粉。


    “为了避免有失公允,所以都统一换了。”掌事姑姑拍拍手,早就准备好的新面粉陆续送过来,燕程春接过来,闻了闻,轻轻点了点头。


    见状,掌事姑姑一挑眉,背着手离开了。


    察觉到面粉有问题的人彼此对视,都看出来这其中的门道,但是这皇宫水深火热的,不是他们几个厨子能参与的,现在面粉已经换成正常面粉了,还是继续做菜吧!


    姜幸站目睹全程,吓得大气不敢出。


    燕程春在案板下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幸哥儿,信我。”


    姜幸慌乱的心一下子定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帮燕程春打下手。


    燕程春接过那些姜幸做好的面团,开始擀皮,包馅,上笼蒸。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燕程春一个眼神,姜幸就知道该递什么,而姜幸手一伸,燕程春就知道他要什么。


    旁边的宫婢看着,都忍不住把视线落到他们身上,太后看久了,也和旁边的嬷嬷调笑:“这俩孩子配合得真好。”


    “可不是,一看就是老搭档。”嬷嬷低头回应,“而且也不想其他人一样弄得灶台脏乱,到现在都是干干净净的。”


    太后看着他们,眼里露出一点笑意。


    时辰过去,燕程春的饺子出锅,燕程春没放花里胡哨的东西,简单摆了一下便呈上去。


    三十道菜现在全部摆在太后面前,有的做了肉,有的做了鱼,还有的做了点心,各个都讲究摆盘,用心至极。


    试毒太监尝过后,太后的筷子开始在每个盘子里轻轻点过,有时多尝一口,有时只沾沾唇,轮到燕程春那盘饺子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清清淡淡的饺子,还有一碗小小的饺子汤,汤里浮着几片青菜,还有一点蛋花,闻起来有股油脂的香气。


    三色的饺子错落摆放,不似平常朴素之色。


    太后舀了一个,慢慢送进嘴里。


    太安静了,整个场合里没有一个人敢大喘气,全都等着太后的点评。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放下勺子,看着燕程春,“小伙子,这些饺子叫什么?”


    燕程春垂手站立,“回太后,这是郓城的三彩四喜福寿饺,常用来祝寿贺喜,是一道人人皆会的家常菜。”


    “郓城啊……”听到熟悉的名字,太后想到了久远的记忆,“看你年纪,莫不是从郓城大难活下来的孩子?”


    燕程春跪到地上,行大礼,“正是,草民父亲是一名护城小将,战死在郓城之战中,母亲拼死带着我逃出城,却也命丧途中。”


    太后长叹一声,“郓城一遭,咱们这十几年都缓不过来啊……如今能看到郓城的孩子过来给我做一道三彩四喜福寿饺,也算菩萨保佑了。”


    太后没再说什么,但是燕程春觉得,他大概是稳了——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太困了……一上班就困的要死……


    第70章 幸哥儿怀孕了 天爷爷,他要做爹了!


    不出所料, 燕程春果然被选定。


    入选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姜幸正蹲在客栈门槛上择菜,指尖沾着新鲜的青菜汁。


    客栈的小二坐在旁边嗑瓜子, 和姜幸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燕程春知道自己选上了, 直接跑出宫告诉姜幸这个好消息,“幸哥儿,成了, 我入选了。”


    姜幸兴奋地站起来,眼里亮得像落了一片星光,“我就知道郎君能行!”


    他的郎君就是天下顶顶好的男人!


    这几日姜幸日日等着消息, 夜里都没睡安稳,燕程春都看在眼里。


    重活两辈子了,他没指望自己这次能有多么大的成就,就盼着能让幸哥儿踏踏实实跟着自己过好日子, 再也不用受半分委屈。


    宫里给了他们五日修整时间, 第六天清晨,燕程春就跟着其他民间厨师, 揣着提前备好的干粮,进了宫。


    给他们领路的就是那刘公公。


    刘公公尖着嗓子, 眉眼间带着几分轻视, 他扫了一圈众人, 没什么好脸色。


    “咱家丑话说在前头, 太后寿宴非同小可,别以为进了宫就高人一等,里头的老御厨,个个都是皇上亲点的,教你们是情分, 不教是本分,谁要是敢偷懒耍滑,仔细你们的皮。”


    燕程春不相信之前的面粉事件和刘公公无关,可看刘公公现在依然安稳的模样,不知道宫里在做什么打算。


    即便现在不能动手,秋后算账也行啊。


    刘公公看他们不顺眼,便特意挑了最严苛的王御厨来带他们。


    那王御厨年近六旬,头发胡子都白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就不好说话。


    第一天教做宫里贵人们爱吃的点心,谁做的稍有差池,要么被他挥着勺子打翻,要么就被他冷着脸骂一句“粗鄙不堪”。


    有两个厨师性子急,顶了两句嘴,直接被刘公公找到机会赶了出去。


    燕程春站在人群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吭声,就老老实实做自己该做的东西。


    他从前参加比赛,小时候水平不好,评委的话比王御厨的骂声难听多了。


    王御厨是正儿八经做了几十年的宫廷厨师,他手里的技巧,那是后世都传不下来的非遗,此时不学,简直枉为厨师!


    再说了,如今有姜幸在,他更要多学东西,既能在寿宴上不出错,将来回去了,也能把春山有幸居做得更大。


    王御厨教做宫廷荷花酥,燕程春站在最前面,学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御厨。


    他手里跟着比划,遇到不懂的,就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杯茶,轻声请教。


    起初王御厨懒得理他,只瞥他一眼,语气冷淡:“自己看。”


    燕程春不恼,依旧认真观察,等自己上手时,确实比旁人做得规整些。


    他还悄悄加了一点晒干的桂花末,既不抢荷花的清香味,又多了几分回甘。


    王御厨拿起他做的荷花酥,咬了一小口,眉头先是皱了皱,随即舒展了些,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教下一道菜。


    站在一旁的刘公公看在眼里,更恨燕程春了。


    往后几日,燕程春愈发用心,不仅学得快,还常常做出一些小的改变,比如做鸡汤时,用竹荪代替部分油脂,既不油腻,又能增鲜,做点心时,用蜜代替部分糖,口感更温润,也更合老人的口味。


    王御厨渐渐对他另眼相看,偶尔还会留他在御膳房多练一会儿。


    宫里对这次寿宴十分看重,每十天要进行一次小范围试菜。


    来尝菜的都是宫中贵人和皇亲国戚,各个嘴巴刁钻得很。


    贵妃嫌菜太淡,公主觉得菜的颜色不够鲜亮,大臣觉得这些菜都乏味,没有一点王朝风骨。


    但最让人头疼的是一位饕餮老王爷。


    燕程春明明做的是一道菌菇鲜味汤,用的是深山里采的鲜菌,只靠菌菇本身的鲜味提味。


    偏偏老王爷端起碗,喝了一口就皱眉头,“没滋没味的,不咸不淡的,也没点荤腥味道!不好吃,不好吃!”


    燕程春实在无语,他就是一道菌菇汤,哪里来的荤腥?


    但老王爷是太后的亲弟弟,而且据他观察,这位老王爷并不是随意刁难人的性格。


    燕程春便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耐着性子说:“回王爷,草民方才见王爷腰上别着清肠胃的药丸,想必近日需饮食清淡,草民这碗菌菇鲜味代盐,正合适王爷。”


    老王爷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腰上的药丸,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脾胃的问题是最近才有的,但是从未声张,若是让别人知道了,定是不敢给他做荤腥的,没想到今天被一个小厨子捅破了。


    坐在主位的太后,也是刚知道老王爷脾胃不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笑着骂道:“你这个老小孩儿,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懂事!”


    “姐……”老王爷闹了个大红脸,嘟囔了几句,但确实没刁难燕程春。


    三个月的观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燕程春每日天不亮就进宫,天黑了才出宫,有时候忙起来,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姜幸每日温着温热的饭菜,帮燕程春捏捏肩膀,捶捶腿。


    燕程春每次都笑着说没事,把宫里的趣事讲给他听。


    观察期结束,燕程春以全优的成绩通过考核,正式列入寿宴主厨团队。


    寿宴的筹备,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繁琐。


    太后六十大寿,设宴在太和殿外的广场,预计有上千人。


    御膳房要准备一百道菜式,分为前菜,汤羹,主菜,点心,果品五大部分。


    燕程春负责需要提做三道汤羹,三道点心,担子不轻。


    万邦来朝的名单也已经确定,多国使节都会前来,奈何每个族群的的饮食禁忌都不一样。


    这最大的难题,就是既要兼顾各国使节的饮食禁忌,又要体现天朝上国海纳百川的气度,不能让任何一国使节觉得被怠慢。


    御膳房愁眉不展,太后让他们都回去想想,想个章程提交上去。


    燕程春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结合自己现代的经验,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分区设席。


    按照各国的饮食禁忌,把宴席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的菜式核心相同,但食材进行替换,不吃猪肉的就换成鸡肉,不能吃甜的,就用别的代替……


    燕程春把这个方案呈上去。


    太后看了之后,连连点头:“确实是个好主意,既照顾到了各国使节的习惯,又不失我大启的体面。”


    只是这个方案执行难度极大,需要协调御膳房的所有厨师,还要准备大量不同的食材。


    太后把方案整理好,交给陛下和重臣们商议,再定最终的执行办法。


    姜幸得知宫里现在面对的问题,便去行商那里打听各国的禁忌,然后一笔一划地记在纸上,方便燕程春查看。


    他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心思细,做事利落,这就让他发现一个细节,很多族群出行的时候都会带着孩童,想必这次参加寿宴也会带着各家看重的小孩过来。


    这些小孩,怕是寻常的菜式都不爱吃。


    他将这些告诉燕程春,燕程春也赶紧修改了新的章程递上去。


    太后看了,更是感慨,“孩童没什么建树,多少人都不甚在意,极少有人会考虑到孩童们的口味,多是大人吃什么,孩子就跟着吃什么。如今能考虑到孩子……好啊,好啊……”


    筹备寿宴的日子,越来越紧张,燕程春几乎天天忙到深夜才归家。


    姜幸每天都等着他,但是日子一久,燕程春明显瘦了,下巴尖了不少,眼底也有了淡淡的青黑。


    姜幸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叮嘱他多休息。


    只是他自己近来也有些不对劲,时不时就头晕恶心,有时候闻到油腻的味道,就忍不住想呕吐。


    姜幸心里有个大概得想法,却不敢乱说,也没告诉燕程春,怕他分心。


    燕程春只顾着筹备寿宴,偶尔察觉到姜幸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他也只笑着说没事,休息休息就好。


    离寿宴越来越近,所有人都愁云满面,个个都熬得眼睛通红。


    太后看在眼里,便下了旨,让所有参与筹备寿宴的厨师,休息几天,养足精神,再继续筹备。


    正巧赶上嫣哥儿出月子,两人收拾了一番,买了些补身体的燕窝红枣,还有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小玩具,便去了李嫣家。


    李嫣的夫家家境还算殷实,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


    后院里,李嫣正坐在廊下,神色有些憔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摇篮。


    李嫣轻轻晃动摇篮,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温柔,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看到姜幸和燕程春进来,李嫣赶紧把摇篮交给旁边的奶娘,慢慢扶着腰站起身,“幸哥儿,你们可算来了。”


    姜幸和燕程春抵京的时候他便应该去看了,但那个时候他正是关键的日子,不便出门。


    谁曾想后面燕程春又进了宫,不能常常出来,一来二去,就耽误到现在。


    不过也好,他现在身体情况不错,燕程春和姜幸也不忙,他们能好好坐下来聊聊天了。


    姜幸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十分担心,“嫣哥儿,身子怎么样?”


    李嫣笑了笑,“没事,就是身子还有些虚,谁家生育不是这样,瞧你,小题大做的。”


    他瞥了一眼燕程春,笑着打趣:“没想到燕小郎君这么厉害,竟然能入选寿宴主厨,幸哥儿,你可真是好福气。”


    如此年轻的年纪,不仅有功名,又是钦点的御厨……这前途,真是不可限量了。


    姜幸的脸微微发红,下意识看向燕程春,他能嫁给郎君,确实好福气。


    燕程春走上前,谦虚道:“嫣哥儿客气了,只是运气好罢了。”


    上了一些果茶点心,几人坐在廊下说话。


    姜幸看着孩子,小小的一团,眼睛紧闭着,睫毛长长的,不由得感慨:“真快啊,没想到转眼你就有孩子了,从前咱们还在镇子上一起读书学琴,如今你都做爹爹了。”


    李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物是人非了。”


    燕程春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满是新奇,或许,将来,他和姜幸,也能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


    天杀的,他能养好这么小的娃娃吗?


    他的小娃娃将来不会继承他的基因,也变成翻天魔王,或者自闭寡王吧!


    姜幸看他看得入神,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试探道:“郎君,你是不是觉得孩子很可爱?”


    燕程春回过神,脸微微发红,别扭道:“嗯,挺可爱的……”


    姜幸又转向李嫣,疑惑地问:“嫣哥儿,你夫君呢?怎么没看到他?”


    提到夫君,李嫣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神色也微变,“他前些天刚从商队出来,现在去铺子里了,他是行商,铺子里事情多,走不开。”


    姜幸见惯了男人在外忙碌的事情,并未多想,他把带来的婴儿小玩具一一摆在桌上,兴奋地和李嫣介绍,这个小拨浪鼓是他特意挑的,这个小布偶软乎乎的,孩子肯定喜欢……


    燕程春没参与小哥儿的话题,他心里犯嘀咕,自己夫人刚生产,还没出月子,就在外面跑。


    夫人的亲眷来看,自己也不在家,这算什么好夫君……


    要是他,他肯定寸步不离地守着幸哥儿,直到幸哥儿能下地揍他。


    而且刚才提到李嫣夫君的时候,李嫣的眼神有些躲闪,语气也不对劲……但他也没多问,毕竟是别人的家事。


    到了午饭时间,李嫣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地道的京城菜。


    姜幸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刚放进嘴里,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再也忍不住,起身就往门口跑,蹲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幸哥儿!”燕程春吓得脸色都变了,赶紧跟过去,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幸哥儿,别梗着,直接吐,全都吐出来就好了……幸哥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唔……没事、没事儿……”姜幸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实在是对不住,我这几日太累了,身体有些不好……扫了你们的兴,嫣哥儿莫要生气。”


    李嫣哪能生姜幸的气,他看着姜幸的样子,眼睛一亮,“幸哥儿,你看过大夫了吗?”


    “我、我还没……”姜幸下意识捂住肚子,眼神躲闪。


    燕程春想到一个可能,也僵住了,低头看着姜幸的小腹,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能和姜幸,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哎哟,天呐,快别蹲着了,快进屋。”李嫣把两个傻子推进屋子里,急急忙忙找来郎中。


    郎中一搭脉,连问都不用问,直接就确认姜幸已经怀孕,而且已经怀了三个月了。


    目前脉象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三个月后,要好生养着才是。


    “我……我竟然真的有孩子了。”姜幸不可置信。


    燕程春也傻了,“我、我要做爸……不是,我要做爹了?”


    天爷爷,他要做爹了!——


    作者有话说:又带着我的存稿来了,这次写完了!!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