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气息, 糟糕而杂乱的氛围,还有宋挽栀还在羞着红透了的耳根。
“多谢你……”她总是闯祸, 可他总是及时救场,多次解救她于水火之间,有时候想想,她心里愧疚的不行。
“我什么?”男人追问。
她眼神有些闪烁,侧过了头,将半张侧脸轻轻贴在他平阔的肩膀上,心里平静地说道:“哥哥。”
浅浅一声, 足以让顾韫业心里泛起了涟漪,飘起了波浪。
他没听够,嘴角已不自觉地温柔起来:“唤我什么?”
热浪扑面而来, 宋挽栀伸手将他的腰抱紧。
“哥哥。”
“可满意了么?”
她红着脸,整个人背对着月亮不敢去看他。
先前还有些距离的两具躯体在这一瞬间推开了多余的空气, 顾韫业的手大长而有力,单单一只手从后面紧紧抱着宋挽栀, 却也能感受出男人此刻心花怒放的程度。
“你倒是会勾我。”
他好似有一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欣喜, 有种冷脸猫故意在喜欢的少女搔首弄姿了许久,终于抱得美人归得逞之后, 却还要傲娇说,是你勾的我。
宋挽栀委屈, 可她说不出别的话来反驳了。凉静的夜,男人的怀抱似乎格外让她安心。
等到顾元意二人走至隐秘处, 离开了这里之后,顾韫业缓缓下放,落地的时候也不肯松开宋挽栀的手。
狐狸水晶簪就是在这时候闪出漂亮的光亮的。让人不注意都难。
顾韫业不经意看了一眼, 神情没有变化,但宋挽栀却心虚地将簪子往袖子里藏了藏。
“谁送的?”
他嗅觉敏锐,问的问题让宋挽栀难以回答。
“随意街上买的,我自己送我自己的。”绯红褪去,她一如既往地低头娇羞。
“是么,给我看看。”
顾韫业转手就将人反扣在怀里,少女左手有一瞬间失力,再反应过来时,冰凉而璀璨的簪子已经到了男人的掌心。
可预见的,他脸色变黯淡了。
“与我成婚,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
“没有!”宋挽栀下意识矢口否认。
顾韫业却逼问:“是没有想着别的男人,还是说,没有想与我成婚?”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想伸手把簪子抢回来,却被顾韫业死死定住,她的手伸到的最高处,也不过是摸到了空气而已。
“重要么?”
她不解,又有些气,漂亮精致的脸在冷夜中似乎比水晶还要闪耀,让人看了不免沉醉。
可敢问这世上,还有几个女子敢跟顾韫业这样理直气壮地置气。
他真是太惯着她了。
男人冷冷一笑,“当然不重要。”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爱上我。”
“但是,你也要明白,跟了我,心里就不能再有别人。”
宋挽栀只觉得可笑。
“爱上你?顾韫业你当真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会喜欢你么?”
“一根簪子怎么你了,难道我就不能有一点属于我的思想我的空间?”
“好。”男人颔首,“那你告诉我,这簪子,是谁送给你的?”
不等她回答,他自己有了答案。
“你的心上人。”
一时之间被戳中心事,宋挽栀的愤怒变成了无力的抵抗。
“你非要这样么?”
她含着泪问,明明方才还好好的,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他的偏执和逼近第一次完全展露在她跟前,宋挽栀第一次意识到,她对自己未来的夫君一点都不了解。
“答应我个条件。”
顾韫业这时已经松开了她,或许是不想看见她的泪眼,又或许,在宋挽栀看来,他忽然又厌烦了她。
“忘了他,簪子,我永远替你放着。”
凭什么。她小跑着跟上去,想要抢回那个人留在自己身边的唯一的牵挂。
“如果你死了呢?”
宋挽栀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句话,明明她还在气头上,明明是他私自抢走了她的东西,可话一出口,世间一切都变得寂静了起来。
她后悔了。看着顾韫业沉默的侧脸,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清澈的犹如草原夜幕下静静流淌的清澈溪流。
可此刻,他也顿住了。
似乎是想了很久的事情,此刻的目光仿佛已经飘飞九天之外,想象着现在、过去、未来发生的一切一切。
最终,顾韫业冰冷开口:“如果我死了,那我也不后悔。”
“走吧,天凉,赶紧回去休息。”
他凸显出属于他独特的成熟,将宋挽栀护进怀里,担心她受凉。
当宋挽栀再次回到寒池院的主房时,望喜还在安然地睡着,顾韫业将她送在门口,脚步却停住了。
这分明是他的屋子。
宋挽栀看着他停下的步子,心里有些许空虚,这种感觉她真的难以说明,可偏偏她还要装的一点都不在意。
她微微回头,男人鼻梁上的痣像是印在她心上一样,鼻梁往上,是他常年冰冷疲累的眉眼。
他点点头,示意她回去休息吧。
直到这会,宋挽栀心底的后悔才犹如潮水一般涌到心口,她想道歉,为刚才那句话道歉,她不希望顾韫业死的,也没有诅咒他的意思。
她只是……
还没等宋挽栀开口,顾韫业就已经转身走了。
白栀树荫翳参天,黑乎乎的夜里,他像是从未出现过。庭院里鸟虫声在他离开的一瞬间在宋挽栀的耳朵里响起,她没有过多的目光眷恋,低下头推开门又回去了。
可这一夜睡的并不踏实。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道歉的事情,可世事无常,直到五月七成亲的前一天,宋挽栀都没有再见到顾韫业。
她不可能表现的太过关注这个男人的,所以哪怕心里念着,可看着银灰的院子总是见不到那个人的身影,她也只能装作不在意,一天一天等着。
寒池院算得上是望北侯府里第二好的位置,风水、阳光、位置都是一顶一的好,当然,这院子之前是顾元意的,不过是前两年顾韫业登顶人臣,顾宪安高兴,让顾元意让了位子。
这些都是宋挽栀在这些天里听到的。
因为位置太好,所以前厅里和主院里有什么动静,难免会被吹到些余风。
临近婚期,主院自是满红铺饰,就连长出墙外的海棠树都在树干上打了红色的同心结,更别说门匾和路上红毯。
嫁妆也是几辆马车也拉不完的,祝愿的亲朋好友一天都有好几十个,都快要踏平了主院的门槛。
这样一来,显得寒池院稍显冷清。
望喜气汹汹地从外边回来,趾高气昂,可宋挽栀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她裙子上的脚印痕迹。
人在屋檐下,被人欺负是在难免不过的事。
她本来很生气的,嘴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膳房里几个丫头怎么欺负她,又怎么贬低宋挽栀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攀了高枝。
又是如何地不受重视,都快要成亲了,夫君却还不见人。
可说着说着,望喜就哭了。
“小姐,她们都欺负你,要是老爷在,顾棠真那些嫁妆算的了什么,还被委屈在这小小的院子里,若是当年,小姐出嫁不知十里红妆多隆重呢!”
说的宋挽栀也跟着伤心了。
她嫁给顾韫业,没有任何东西能拿的出手,那几张银票若是拿出来,也不知道会被多少人笑话。
她沉默着,安静地给望喜挑了一条新的蓝色圆领松纹裙。
看着望喜去换洗衣服的背影,她心底何尝不曾有过委屈。
最重要的,按礼数,新郎要在成亲三日前日日拖亲朋送礼至女子家。旁边的主院已经迎接了太子两次大礼了,宋挽栀到现在都没有见到顾韫业。
她心里失落。
那日的奸细细节寒月也从不曾向自己透露,摆明的立场就是不怎么信任她,其实这些她都懂,一个女子家,知道些涉及人命的事情作什么。
她也不曾奢望寒月会跟她说些什么。
知道的她是待嫁的新娘,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守寡的望妇呢。
她伤心地落了一滴泪,可很快又被手背给擦去。
“望喜,今天风清日朗,我们出去置办些喜果吧。”
她找不到什么理由出去,寒月看她看得紧,说起来也可笑,哪有新娘子自己出去买喜果的。
大家之族,这等小事都是管事嬷嬷选好挑好了再呈上明目来给当家主母看一眼,觉得合适了就此定下。
宋挽栀母亲去的早,她从小不知道有母亲是什么感觉。
她看向天,心里长叹,父亲母亲,挽栀如今也要稀里糊涂地结亲成家了呢。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可此刻她有些想破罐子破摔了。
果然,她还没踏出二进院子的廊门,寒月就从身后跟了过来,拦住了她:
“夫人,还是别出门的好。”
望喜却受不住了,心口的委屈一泄闸,小嘴儿根本停不下来:
“你清高!你装腔作势!你不是人!闷着我们小姐多久了,天天就是外边危险不要出门!好啊,那你们也得弄些有乐趣、有玩意的东西给我们小姐解解乏呀!”
“喝的药苦的要命,却连一个蜜饯子都拿不出来。一个人冷冷清清,也不见你们家大人在哪。好了,都快给人闷死了,自己成婚,还不让去买点好看、好吃的喜果子!”
“你们到底是不是跟她们一伙的,都想着欺负我们家小姐呢!”
第52章 帅气
望喜的声音不小, 寒池院门前来来往往不少送礼恭贺的亲朋家仆,越是看笑话的人多, 越是显得她们可笑。
可寒月的初衷并不是这样,他为难地动摇了。分明大人给他下的命令是保护好夫人,最好院门都不要出。
当下这般情形,如何不让人为她怜惜、为她难受?
愧疚的眼神在无形之中打败了他的原则,他不想宋挽栀落泪或者失望,他是要照顾好她的。
寒月最终拉低了自己的底线。对望喜说:
“对不住,是我疏忽了。也不是非在这里不可, 今日天气甚好,是要出去走走的。”
“哼,这还差不多!”
望喜已然没了耐心, 宋挽栀也不想过多地说,望喜的态度就是她的态度。这些日子里, 她实在太过憋屈了!
眼见两人消失在石路花丛拐角处,寒月摇了摇头, 终究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也是巧,宋挽栀这边没走两步就碰到了一群人往这里边走, 来的人多,又抬着满车的物什, 红的晃眼,让人挪不开目光。
前边领路的婆婆自是认得宋挽栀, 所以故意皱着眉大声叫唤:
“盛喜楼的红装总算做好了啊,前边挡路的可都让一让!二小姐等着试穿, 裁定套数呢,可别耽误了盛大婚事啊!”
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往前赶。到了宋挽栀两人跟前, 故意斜瞥了一眼,那神气的神情,像是做着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侯府的院路不算小的,可偏偏顾棠真结婚的排场太大,就连婚服都订了九套供其挑选,昂贵而精细,占满了路的两边。
所以宋挽栀和望喜此时不得已被挤在了一块花园的小空地上。
琳琅满目的婚服装饰一片又一片的从宋挽栀眼前掠过,她虽尽力不去看,却还是被铺天盖地的喜红色闪晃了眼。
等到一群人热热闹闹过去,再缓回神来时,这条路上就只剩她和望喜两个人冷冷清清,酸涩不自觉涌上心头。
她难受,却不知道跟谁讲。
“姑娘,别伤心,说不准顾大人正在为姑娘准备意料之外的惊喜呢?”
望喜安慰着,宋挽栀也不答话。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两个人出了侯府,走出长长的静安巷子,春日末里热闹的初夏氛围已经稍见颜色,此处官家府邸多,还算安静。
等彻底出了昌华街那一片,宋挽栀被热闹的、鲜活的、繁杂的街景迷花了眼,妇孺常伴,车水马龙。
宽大的街道里挤满了小小的人,或几个,或一个,叫卖的、送食的,表演的、摆摊的,欢笑的、嬉闹的。
不断占据天色的烟火气里,都是互不干涉却又成热闹底色的各色各样的百姓。
“真是热闹呀,看来我还真没说错,西街这一片,简直就是买东西的好去处!”
宋挽栀一时也忘记了烦恼,面纱下的容颜总算是露出了一点喜色。
她眼睛极好,看到了卖糖果子的铺子。
“走,上这家看看。”
如意馆。
应该是受了些许太子和公主婚事的影响的,毕竟奉祯十多年,也从未见过三件盛大婚事同在一天举行的盛况。
所以喜果子的铺子人也比往年多了许多。
“诶诶诶,这一盒是我们公子早早就订好了的,你们这哪里来的乡野破落户儿,也敢跟我们抢果子盒。”
互相拥挤的人群里,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一手护着她心水的果子盒,她的身后一行三四人,而对面,却是一个高大瘦弱的破衫溜子。
陈旧的衣衫不知已经洗了多少次,从上到下破洞的地方让人看了都感觉不忍心,头发毛躁随意披着,底下布鞋鞋底薄如一片,瘦高个儿地杵在那。
支支吾吾,像是说不出话。
可宋挽栀还是隐隐看出了些许端倪的。
那双薄底的布鞋,轧线脚的样式还有鞋边的旧色都像极了早些年父亲在江南给皇宫送入的一批软厢鞋。
或许是宫里的太监拿出来倒卖的,又或许。
宋挽栀挤过人群走到了那人的侧前边,这时,铺子的小厮上前来处理说话了。
可人都是有眼力见的,那小厮上来就轻蔑打量了一番男人,随后谄媚对着那丫鬟笑道:
“姑娘,是小店疏忽,竟让溜子混进来冲撞了公子爷的果盒,这一盒,您先拿回去,剩下的交由小店来处理。”
可男人却急了。
“上边的出条是一朵海棠花,是我亲友订好赠送于我的,怎可因为中途被她看上,就坏了归属的道理。”
话音苍劲如松,吐字缓慢。明明是该争吵的话头,他却依然冷静地叙着道理。
如此一来,叫众人都笑话了去。
“哈哈哈哈,亲友。大伙儿听听,身无分文的溜子何来的亲友,这不是白日里说瞎话,徒惹人笑话嘛!”
话毕,一楼的铺子里人人都笑了起来。
宋挽栀看了一眼铺子的人群,默不作声地走到了男子身旁。
反问众人:“大家缘何而笑?”
“是笑他没有亲友,还是觉得能跟这小厮一起羞辱他,心中觉得可笑?”
“若是笑他没有亲友的话,那我觉得,你们都挺可笑的。”
“亲或友,难道你们没有吗,一盒小小的果子盒而已,他又不是没有银钱。”
“若是笑他羞辱他,那大家就更可笑了。”
“这位姑娘不知是哪家权贵的丫鬟,那敢问笑着的在座众人,有谁是权贵吗,不是的话,那大家又和这位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难道就是,这位权贵的丫鬟抢的,不是你们在场任何一个笑着的人的果子盒,而是他的,仅此而已吗?”
“那区别仅仅是如此的话,若是哪天权贵抢了你们的东西,身旁众人不仅不帮你,反而还嘲笑你。”
“那时,大家心里又会如何想呢?”
一席话,让偌大的、高至两层楼的喜糖馆子在不知不觉中安静了下来。
宋挽栀继续说着最后一句:
“况且,你和你,”指着丫鬟和小厮,“也不过是普通众生而已,瞧不起他,又何尝不是在瞧不起另一个自己呢?”
“海棠花是他与亲友的密语,凡事按个归属的道理。”宋挽栀朝那丫鬟伸出手,“请你将他人之物归还,与百姓抢一个果子盒,未免会失了贵府的气度。”
她气质不凡,却句句为百姓说话,有理有据,不失礼节、不沦为权贵之犬,其风采翩翩,让人为其折服。
“好!姑娘说得对,将这位公子的果子盒还给他!”
“对,还给他!”
“还给他!”
……
一时之间,众人都觉醒,话音里里外外犹如卷起了一层波浪,打在那丫鬟的脸上,有一种无形的痛感。
丫鬟一时之间成了众矢之的,却又无话能反驳,气到急处,只能恶狠狠地看着宋挽栀。
“你,你可敢报上名讳!”
宋挽栀小头一扭,“有何不敢,在下坐不更名,行不改姓。当朝赵侍郎之表妹,赵某是也。”
那丫鬟气汹汹地记下了名号,将手中的果子盒甩给了宋挽栀。
宋挽栀小心翼翼抱着,知道这些糖酥软得很,一摔就会形碎。等到那一行人走了,铺子里的众人又不知道说些什么,转而又各干各的去了。
她回过头,这才第一次看清了男人的面庞。
额。
好吧,全都被头发遮住了,除了一双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你的,好好拿着吧。”
男人却浅浅地笑了。
温和而怡人。
“你很痛恨权贵?”
宋挽栀摇头,“我那样说,不过是帮你夺取你本该有的自尊而已,权贵于我,无甚关系。”
男人抬手接过。
“那……谢谢你了,赵侍郎的……表妹。”
他断句的地方有些奇怪,这让乱报名号的宋挽栀莫名有些心虚。
递过去的时候宋挽栀看了一眼出条上画的海棠花。
男人动作很快,将盒子掂在了身侧。
“不必记得我。”
“那我如何报答你的,解围之恩?”
这不难。
宋挽栀指着他手上的果子盒,“我看你盒子里的糖都还挺新鲜,不如我的喜糖就按照你亲友送的这些品式来吧。”
“姑娘果然有意思,喜糖也要自己来买。”
……
我帮你伸张正义,你倒好,暗戳戳地戳我痛处。
宋挽栀腹诽一番,也没太跟他计较。
等订好了喜果子的样式和口味,出来时,天色已到了黄昏傍晚。
一想到回去就是面对冷清清的屋子,宋挽栀心里就害怕。
都说一醉解千愁,她还没怎么尝过酒的滋味。
后天成亲又如何。
马上要当新娘子了又如何。
夫君夫君不在。
亲人亲人没有。
“望喜,你想喝酒么?”
“姑娘,我觉得你可比好些男子都帅气,要是再会喝点酒,说不定多少姑娘喜欢你呢。”望喜从小就崇拜她家小姐,今天这件事之后,竟然觉得小姐有几分男子家的担当。
简直不要太帅了。
所以,她作什么,她都支持。
“远在江南的时候就曾听过,上京城有一桃花楼,琼林玉树、酒池生烟,姑娘若是想尝,不如今日咱们就去放纵一番。”
第53章 买醉
婚前买醉的事情其实少有, 但谁要如今没有人管她。
她女扮男装也是头一次,原来男子的衣服干练清爽, 走两步路感觉脚下能生风来。她个子虽小,却也气度翩翩。
宋挽栀转过身来叫望喜仔细看看哪里还有差漏,一身嫩竹浅绿罩衫胸前系了一枚软扣,内里的白丝云绸延伸到了罩衫之外,走起路来仙气飘飘。
望喜先前还有些许担心呢,她家小姐容貌动人,单单换了个男子束发会不会还是有明显的女子貌。
可她甫一回头, 高挺清丽的鼻梁配上那双潋滟清澈的杏仁眼,看着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清俊来。
“小姐,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帅气的不行,走在街上, 不会被少女扔花示爱吧。”
这话倒是头一次听,宋挽栀乐的有些飘飘然, 出了衣铺之前她买了把书法扇子,虽说季节还没热到要扇风的时候, 有些不合时宜。
但能用扇子挡一会脸就多挡一会。
没一会来到桃花楼前,前门小厮勾猫着腰儿就端着牌子上前将她二位迎进了门槛。
“二位爷, 近日天家喜事多,此间的戏台多为喜庆的婚戏和辛密说书, 一楼、二楼的散座都已满,您二位要不看看舒适宽敞的软厢。”
“茶水细腻, 视野开阔。可妥呀?”
“一厢几钱?”宋挽栀敏感地问。
这简单的一句话就向小厮暴露了眼前的二位并不是熟客,更甚至还熟悉京城的行道。他眼珠子滴溜一转:
“七两白银。还有香客美人到房助兴,包二位玩的满意。”
听着不像是正经的酒楼。
不过也是, 如今处处皆有美人卖笑,笑贫不笑娼,上京城的风流去处若是没有点别的桃色生意,也有点说不过去。
难怪名唤“桃花楼”。
宋挽栀眼神示意望喜,七两银子不少,递过去时沉甸甸的。
小厮笑开了眼:“诶哟,真是贵客!小四儿,带二位上三楼软香房,好生伺候!”
进来之后,前边是僻静的,人造的流水经过一片桃树林,渺渺生烟,迎客的门掩在珠帘后的隐蔽处。
引客的小厮眉目清秀,比之常人虽多了点脂粉气,却比常人好看的多。
说话也温柔。
行至楼间转弯处,小厮细心为宋挽栀挡住高大的青花瓷器。
“公子小心。”
说着,手已经护在宋挽栀的腰间,体贴又温柔,清秀又没有谄媚之色。
她深叹:真是个逍遥的好去处啊。
亲昵动作带来了些许飘飘然的感觉,又或许是方才上来时小厮详述过,那中心自上而下不断涌流的瀑布,不是水,而是桃花楼特制的桃花酿。
酒气飘香,让人行走至空气之间,难免会产生迷醉之感。
更何况现在这清秀小厮还如此温柔细致。
她脸皮子薄,稍微红了红脸,她下意识撑开扇子挡住,正要说些感谢的话,眼风却扫见了前边走廊,一排又一排隐人的竹篾之间,有几个人朝这里走过来。
她没放在心上。笑着抚上了小厮的肩膀,这种和他人些许露水情缘暧昧的感觉她头一次体会,也有些上瘾。
“你比某些人贴心多了,看着……也顺眼多了。”
她笑眯眯地夸着,小厮有些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宋挽栀只觉得有趣,原来男人也可以这么妩媚的害羞。
“公子谬赞。”
可终究是伺候人的,眼力见自是要比沉醉其中的宋挽栀好得多。他不经意往前瞧了一眼,随后心跳漏了一拍。
赶忙拉住宋挽栀的手臂将中间的路让出来。拉上的那一瞬间他有些吃惊,这俊美公子哥手竟然比女子的还小。
可时间不允许他想太多,同样莫名其妙的宋挽栀知道有贵人走动,所以也没有多看多问,低顺着眉眼就将身子站在了路的一侧。
可男人的气场还是太强,强到让宋挽栀刚才还沉浸在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酒香之中,这会却有些被迫的警醒清醒起来了。
她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再抬眼去看,对面长廊走过来的,正是她未过门的丈夫,大胤的第一权贵,万千闺阁少女心属的探花郎,顾韫业。
明明进入桃花楼之前她已经将这三个字忘得差不多了,但此刻颤抖的肩膀让宋挽栀彻底明白过来,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她慌张地收下扇子,却发现手在抖。呼吸都有些不对劲了,整个人没来由地心虚,畏畏缩缩地站在那,感觉是个人都觉得她心里有鬼。
怎么会这么巧。
她欲哭无泪、报国无门、祈祷无人听、好运无处寻……
“公子,你很紧张么?”
她抖得跟个筛子似的,这也太让人大跌眼镜了。若是惹了那位,怕是整个桃花楼都不够赔的。
宋挽栀知道小厮话里暗暗藏着的些许鄙夷,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若是被顾韫业发现,宋挽栀不知道自己有几条命够他玩的。
男人身后跟着两人。
他外氅披身,走起路来又快又带着果决的气度。他其实之前就注意到了前边的三人的。
美色小厮一手护着那要高不矮的瘦弱男人的腰,气氛有些诡异。虽说近来民风较先帝之时开放不少,但男男之事,顾韫业还是头一回看到。
只是……
看着那男人紧张的有些不自然的发抖,顾韫业有些自我怀疑,他在外边的名声,是不是差到一种无中生有的地步了?
身后跟着的男人瞧着也觉得有趣,等几人擦肩而过,他憋笑得有些辛苦:“不是吧顾大人,连男人都怕你啊。”
“哈哈哈哈。”
邱岚意不怕死地笑着,可顾韫业似乎觉得那人有些熟悉,那股熟悉劲儿却又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挠得他心有些痒。
他冷冷回头,邱岚意还以为他要骂他,顿时收了笑意。
可走廊深处哪里还有刚才那瘦弱男人。
走的可真快。顾韫业想。
“时辰快到了,好好准备,若是楼里楼外有任何风吹草动,底下说书节目摔碗为信。”
今夜的会面至关重要,不能有半点纰漏。
邱岚意和寒月低头颔首,眼风扫见底下的软腰美人胡璇舞蹈即将散场,接下来的,就是安排好的名家说书。
这边的宋挽栀哪里还有刚才的闲情雅致,被小厮带到了软厢房里之后,连喝了三杯的红袍浓茶才将将缓过心神来。
“你先出去吧,我若有吩咐再唤你。”
清秀小厮极其懂事,交代了几句就转身关门而出。
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宋挽栀才彻底绷不住:“还以为有什么天大的机关要事要忙呢,原来也不过是到处寻花问柳,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桃色酒楼里!”
虽然按道理来说,望喜确实是要跟宋挽栀站在一边,可是:
“小姐,可刚才,你不是这样的。”
现在马后炮知道声明意切地谴责了,刚刚就差一个缩头的动作了,不然这一身绿衫相衬,简直像极了乌龟!
宋挽栀神气又生气,鼻子往上出气,目光硬生生朝着楼顶。她不服气!但是她更生气。
“那我于他算什么,寒云天天跟在我们身后,估计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整日在侯府是何状况。”
“更何况后日,后日我们就要……”
宋挽栀气急,可也还是控制住没将“成婚”二字说出来,隔墙有耳的道理,她一直谨记。
“终究是一场戏罢了。”
亏她还觉得对他抱歉,想着如何跟他道歉想了那么些天。他倒好,放着自己正经的婚事不管,上桃花楼来寻乐子。
一想到这些天来受到的委屈,宋挽栀也不管自己现在身穿的是男装,代表的是男人了,一哭眼泪就跟止不住似的。
不仅外人欺负她,就连自己的夫君也对她不在乎。让她沦落到花楼吃酒寻乐的地步,成了她自己心里的笑话。
哭久了,宋挽栀回过味来。
哼。
就喝。
今天要是清醒着回去,她就不是顾韫业的妻!
“门外的,你进来!”
他耳朵好得很,一溜烟就进来了。他办事有分寸,故意装作没听到方才她说的话,也刻意去忽略她脸颊边的红纹。
是哭是笑,都不是他能过问的。
“公子,有何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老是叫别人‘门外的’似乎也不太好。
小厮愣了一下,随后腼腆一笑:“公子,小的无名,掌柜按排位为号,我名号小四儿,公子就唤我小四儿罢。”
连名字都没有,却还成天傻兮兮笑着。宋挽栀觉得有些可悲,随后怜悯也随之到来。
不过粗粗想一会儿罢了。她点点头:
“小四儿,将这酒楼里最烈的酒给我拿个三瓶来,再唤几个美人到我跟前舞。”
她倒要看看,这桃花楼里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公……公子,三瓶呀。”
望喜有些不可置信,宋挽栀的酒量她又不是不知道,喝酒误事罢了,更何况,这酒肯定不便宜吧!
“对,就三瓶。”
说完话,宋挽栀将房里的小窗一开,丝竹、话声犹如潮水瞬间涌了进来,热气翻涌,酒气腾升,美人鲜艳,众人消遣。
好一幅纸醉金迷的荒诞画像。
可人群之中,有一人因气质太过夺目,让人想忽视都难。
他言笑晏晏,与对面的美人推杯换盏,脸上淡淡的红晕似乎征示着他已喝了不少,侠气恣意、眉眼飘扬。
“真没想到,他也在这里。”
第54章 偷听
她将观台的小窗默默闭上了一扇, 抵在软榻上忽然有些心慌。
“今日怎么那么多人?”
这么一说,望喜也恍然。
“对呀, 这位赵郎官好像还对公子你有意思呢。”
这话成功引来宋挽栀的一个无言眼神,望喜没觉得自己说错,怯怯地又补道: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春日宴上救了我一命,我欠他人情而已。”
否则刚认识的人,哪里能谈得上喜欢不喜欢。况且赵水缘总让人觉得厌烦,若当真喜欢她,也应当温柔一些。
有时候不是她思绪飘忽扩散, 是这个人,的确有些像记忆里那个难缠的问题少年。
想想就头疼。
这下望喜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公子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感觉万般凶险的样子?”
她摇头,“总之江南是回不去了。”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四儿领着一群美人入室, 香艳的脂粉味顿时充斥着整个厢间。
“公子,桃花酿到了。”
那酒瓶是桃花状的瓷瓶, 酒未开封时,只能隐隐闻到一股子淡淡的新鲜桃花香。
美人儿们搔首弄姿站成一排, 宋挽栀选了个最漂亮、最高挑的过来为她和望喜倒酒。
此间气氛虽诡异,但也是有几分沉醉的享受的。
但一想到或许顾韫业的屋子里这种事也在发生着, 她心里就有些许不是滋味儿。
于是回头问小四儿:“人人到了桃花楼,都这般左拥右抱、环花紧簇么?”
那美人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
借着倒酒的名义, 轻飘飘坐上了宋挽栀的半只腿上。
这一坐,可就察觉出了些不对来。
然后再偷摸瞧了一眼宋挽栀,清俊秀嫩的脸像极了女子, 可偏偏眉眼之间带了几分英气,看着男女莫辨。
皮肤白里透粉,眼睛清澈无暇。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哪里来的家世清白的读书公子哥,上桃花楼来消遣。
美人和小四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四儿笑着回答道:“不过是个无聊的消遣,出去之后,桃花楼的一切从来都是当作未曾发生过。”
言下之意就是这酒楼保密工作做得好,里边花天酒地的,与外边的正人君子毫不相关,让她安心在这与美人消遣。
她眼眸一暗,将怀中的美人推开了些。
浓重的脂粉味让她闻的有些头晕。
“瞧你腰肢极软,可会些胡璇舞?”
美人面露娇俏,应了声会之后,几人就开始伴随着底下传来的阵阵曲声舞了起来。
宋挽栀一心只想寻痛快,酒杯里的酒,被小四儿一杯又一杯地斟满,入喉时只觉得微微有些辣。
等酒入喉肠,脑袋上传来一阵晕乎乎的感觉时,她竟然也感受到了一丝放肆的快感。
“跳的真好!赏!”
听言,底下几个美人舞得更卖力了。
心里腹诽:今天的这位公子,是她们见过最正人君子的公子了!
不摸手也不摸腰,给的还多。
正当几人想变着法子哄宋挽栀开心时,底下的丝竹乐声却忽然停了。
她脑袋有些发昏,趴在看台上往下看,原来是中庭大厅换了个说书的上来。
她的目光在某一处聚集着,可左看右看,却再也没看到赵水缘的身影。总算松了一口气,问了问望喜这会什么时辰,听着时辰还早,便继续饮酒吃菜上头。
“天干雾明,风郎气清啊,万秀宫的合情池上美人淡淡回眸,瞬间夺取了前来拜访的烨王的视线。”
说书之人话音清而明,不知不觉将众人都吸引了过去。
宋挽栀不太懂,但隐隐约约记得,顺安帝在还未登基称帝之前,封号为烨,封地在蜀地千尺,是个安守本分的怯权王爷。
“到底是谁一眼夺了烨王的心中芳华呢,烨王回去之后左念右念,心上关切,终于等来再次进宫觐见的机会,一瞧,那日让他魂牵梦萦的美人不就是年少时将要做他侧妃的青梅竹马嘛!”
……
宋挽栀不明白,这是烨王说的是顺安帝么。怎么听着像是错失青梅竹马后,美人冠宠六宫,池上重逢,又余情未了。
这不是喜欢自己的嫂子么?
继续听。
“那原本是他未过门的妻啊,但因她身份低微,却只能得个侧妃的位置。烨王心里当时想,只要能日夜相伴,名分之虚,不足为惧。”
“可一朝事故之变,人人都说他的那位青梅竹马死了。”
“当时正处夺嫡关键时刻,烨王只想自保,得了封号就赶忙携着家眷前往千里之外的峻险蜀地,痛失所爱算什么,保住人头要紧!”
一声惊堂木响起,诱得众人迫不及待地想继续听下去。
“可五年过去了,自己当初最心爱的人,怎么又好好地出现在了自己的哥哥身边?”
“到底是那女子嫌弃他的侧妃之位,还是哥哥早已有了夺妻的想法?这个谜团像是一根毒刺一样生在了烨王的心里……”
说到高潮之处,那说书人装模作样喝口水的间隙,宋挽栀回头问小四儿:
“那女子是谁?”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顺安帝的辛密往事。还是一段不为人知、尘封过往的秘事。
小四儿笑着摇头,“杜撰而已,奴也不知。”
“但是,听闻前朝梅妃容貌出尘、淡雅如仙,是先帝的最宠爱的妃子。”
都是京城脚下,皇宫里的些许传闻多多少少会传进京城跟下的巷子人家里。
宋挽栀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冷汗。
“虽说含沙射影、模糊不清,但是,如此丑事,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广而言之么?”
议论皇帝,不要命了?
她脑袋有些发蒙,心里虽然害怕,但还是想继续听下去。可底下的说书人不知怎的了,说身体发痒,回去换套衣裳。
“民间流传许久,公子未曾听过半分吗?”
难怪方才七两银子一间小厢也愿意,原来压根不是上京人,气质淡雅,怕不会是从江南来赴春闱的公子。
“我脑袋有些昏,想去外边清醒一下。”
望喜想跟上来,却被宋挽栀阻止了,她就简单出去缓一缓,花不了多少时间,回来之后就回侯府,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她有分寸。
于是扶着墙出门差点倒在门口的时候,小四儿及时扶住了她。
“公子,你醉的不清。”
“这庭中,哪里有隐蔽点的透气去处?”
美人的胭脂味太重,加上喝了整整两瓶的桃花酿,她不胜酒力,也要被熏得想吐了。
“这奴倒是知道,还请公子随奴来。”
她目光闪烁,已经有点不省人事之意,等小四儿将她带到另一处僻静处,宋挽栀软塌塌地坐倒在一处石座上。
中庭圆月,凉风习习。四处花丛团簇,颜色艳丽,却不失幽庭之雅静。
“公子,奴去要碗醒酒汤,你可得在此处安等好哦。”
宋挽栀摆摆手,知道这是他们男仆休憩的后院,遂也放下心来,闭上眼睛,躺在凉凉的石头上。
虽然有些硌身子,但胜在空气清新。
深蓝色的夜幕上弯月似乎会闪动,宋挽栀下意识就感受到了自己醉的有些夸张。
偏偏她一袭绿衫,隐在花团里,安静如静兔,难以让人察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挽栀朦朦胧胧之间感觉远处的长廊下有人慢吞吞地走过来,她以为是小四儿,于是想缓慢起身。
可那人的一句话一出口,就让宋挽栀的酒醒了七分。
“说书的解决了?”
另一个人回答。
“死透了。”
问话的那人稍显满意:“便宜他了,还能有个全尸。”
宁静夜下,微妙的回环走廊之中,没有人能想到,那花团下边的石头上,躺着一个人。
她不敢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无意撞见。
说书人的命运她也没有多少心思去关心。
眼下只急,是不能让这两个惨无人道的杀手知道她藏在这里。
也不知道小四儿去了多久了。
望喜在厢房里等着,不会这会偏偏跑过来找她吧。
宋挽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两人又有动静了。
“到现在还没发现那人的踪迹,会不会……情报出错了?”
“那海棠花糕点如果指向没错的话,指的就是此处了。”
“倒是还有一件事。”
“何事?”
“今日如意馆里,有个人自报名号,说是赵侍郎的表弟。”
……
本朝赵姓不多的,能居侍郎之位的,不言而喻。
另一个男人很明显沉顿了一下,随后带着一抹杀意冷笑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表弟呢?”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一阵凉风及时吹来,吹到宋挽栀裸露在外的脖子上,她有种自己被长剑抹了的感觉。
竟然是他。
难怪方才她好几次再往下边看去都没有再找到他的身影。
原来是去,杀人了。
刺骨的凉意穿透被美酒麻痹的神经,宋挽栀彻底醒了。
她下意识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好在听声音,那两人无声的脚步好像已经走远了。
还好小四儿没有找过来。
宋挽栀惊魂未定,又等了一会,确定外边没有任何动静了之后才缓慢起身。
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要装的醉一点。
摇摇晃晃的,在庭中犹如一颗幻化为人形的竹子精。
拨开丛丛花群,她深吸了一口气,四处环顾了一下,想起来小四儿方才是从南边的角落将她带进来的。
于是她想原路返回。
她怕得很,一颗心吊在空中,生怕出了什么事。
于是脚步也不自觉加快。
好在庭中四处都有植物遮掩,想来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她万般小心,眼看只有几步就能穿过一片小小的花丛转到南面的出口处。
月色冰凉,灯笼摇晃。
着实让人有些看不清前路,好在最后几步,入了廊下就是灯火通明。
她身体醉着,人却清醒。
迷糊间撞上了块板子,她还害怕地回头看有没有人看见。
好在身后一片祥静。
她松了口气,于是抬脚继续往前走。
可一回头,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啊!”
第55章 高潮
“你怎么在这里?”
昏黄的灯笼烛光之下, 赵水缘的脸像鬼一样赫然出现在宋挽栀的脑袋上,光是看一眼就差点要了宋挽栀的魂魄。
“我……我有些醉了……”
她扶着额, 晶润的嘴唇吐露处浓重却怡人的酒气,说着说着,竟是要倒在赵水缘的怀里。
男人将她稳稳接住,忽然笑了。
“和谁喝醉的?”
“我一个人闷得很,自己跟自己喝。”
她说的是实话。
却又想挣扎着站起来。她确实被吓得有些不知所处了,但男人陌生的温度更会让她感到害怕。
“怎么不叫我一起?”
……
“很熟么,赵水缘?”
冰冷的气氛就在宋挽栀叫他名字的那一刻忽然柔软, 男人的笑意直达眼底,手上的动作也温柔许多。
“呵呵,确实不熟, 靠在我怀里,偷听了我的秘密, 想着装醉就能跑掉?”
“还有,你是不是在找他?”
随着男人的话音转过去, 宋挽栀清晰地看到了不远处廊角被人紧紧掐住脖子的小四儿。
而掐他的男人隐在身后,隔得有些远, 她有些看不清。
她急了。倏然想挣脱赵水缘的手臂。可男人偏不让,反而箍的更紧。
“他是去给我找醒酒汤的。”
她瞠目, 面色变得无比清肃,她仰头看他, 他却低着头恶劣地对着她笑。
“要不是他,我差点就错过你了呢。”
“求你放过他, 他什么都没听到。”
“求我?”
赵水缘眼风一抬,俏丽的鼻梁和深刻的眉眼在长长的睫毛之下,有一种乖张的讽刺感。
看起来他高傲惯了, 习惯了这样睥睨着看人。
宋挽栀认输,张开嘴,愣了愣,最终在一阵凉风之中妥协:
“对,求你,放过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情真意切,让人不相信都难。
赵水缘却忽然松了手,没了依靠的力,宋挽栀在空中有些飘幻。
“那你的意思是,你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喽?”
他低下头,视线和宋挽栀的眼睛齐平,两双眼睛近在咫尺互相试探着,宋挽栀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那你要杀了我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宋挽栀的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不知道赵水缘的手段,手起刀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她没有办法辩解,所以只能企盼自己的结局。
看到宋挽栀这样认真地问自己这个问题,赵水缘心里终于掀起了些许波澜。
他的目光从有兴趣地打量变成了疏散的些许探索。
“害怕么,我杀你的话。”
他还在看她,将她眼底的情绪全都拆骨入腹吃了个干净。
绝不放过她的一点情绪。
却没想到她哭了。
眼泪是一瞬间流出来的,飞快流到了下巴,最后又滴到地上。
她说:“其实,我早该死的。”
宋挽栀没办法,想起自父亲去世后,自己历经了多少次的生死磨难。
想一想,活着竟然那么难。
可赵水缘看见她的眼泪,心却慌了。
他下意识将她搂进怀里,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吓她。
“胡说,我怎么会让你死。”
他痛苦地闭上眼,企图越抱紧怀中的人,往昔发生的一切都能被追回。如果那一夜,救她的是他,那么一切会不会真的不一样。
如浪涛一般的感情将宋挽栀拍打的有些发蒙。
她是能感觉到赵水缘的奇怪的。
他那么单薄的一个人,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可偏偏每次看向她的时候,都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懊悔和悲痛。
尽管她尽力去忽视,可感情来的太凶太猛,甚至于现在他近乎于想要将她抱进身体里面,紧的让人难以呼吸。
“疼。”
她不知道说什么,但感觉自己快要被箍死了。
赵水缘恢复了些许理智。
稍微松开了些。
她得寸进尺:“所以,能放了他么?”
小四儿是无辜的,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你说如何就如何。”
赵水缘话音刚落,背后的小四儿终于得到了呼吸,谢了宋挽栀许久才仓皇离去。
“那我呢?”
她心里没底,但是也不想这样一直被抱着。
赵水缘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缓缓地松开了手,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转而问她:
“自己一个人在侯府里寂寞,所以跑出来喝酒?”
宋挽栀想找什么话来反驳,但最终还是败给现实。
“顾韫业又不管我。”
她没意识到这句话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整个上京城,也就顾韫业会管着她了。
可惜啊,如今这个人不知道在哪个屋子里逍遥快活呢。
心里哪里还有她这个将要过门的正妻。
可她话语里自然流露的家属感还是让赵水缘感到不爽。
他皱眉:“那不是更好,走,喝的什么酒,我陪你继续喝。”
宋挽栀想拒绝,可赵水缘一眼看穿,下了通牒:
“不陪我喝,我就杀了你。”
冷风萧瑟,吹得宋挽栀冷汗涔涔。
她擦了擦眼泪,有些委屈:“喝,论酒量,恐怕你还比不过我。”
说完人就自顾自往前走去了。
留赵水缘在原地转身看着她走路的背影。
他很没出息。
淡淡地笑了。
·
随着长廊里,赵水缘跟上宋挽栀之后,长风一落,暗地角落里看了全程的人兀自思索了一番,随后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和宋挽栀预想的不一样,为了掩人耳目,他故意将会面的地点改成了桃花楼的二楼更杂更小的硬厢里。
寒云有话想说,可看着紧闭的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也就不甘地闭着嘴巴。
狻猊香炉里紫烟缓慢上升,顾韫业没多少耐心。
“肚子里有话就说,要说不说的,看着碍眼。”
寒云无形地擦了擦冷汗,想了想,还是如实汇报:
“公子,寒月接到密报,去那边去了。”
顾韫业听的清楚,眼睛缓慢抬起,想到了自己屋里的那个女人。
“侯府尚且安全,他去就去吧。”
寒云顿时感觉自己有点吃力不讨好,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正当还在纠结要不要说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口了:
“寒月说,夫人在府里闷得慌,出来自己买喜果子了。”
说完,他心底一块石头落地。
这消息一个时辰之前就传到他这里了,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说,现在总算说出来了,希望夫人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不然,他就要遭殃了!
额额,不对。
寒云看着上边递过来的冷刀目光,心里更是难熬,好像他现在也是要遭殃了……
“喜果子?”
“额,就是出嫁时给亲友撒的喜糖。”
他背地里暗暗擦着冷汗,他家大人头一次成亲,估计什么东西都不太懂,最近又是春闱,又是织造案暗地起风,忙的不可开交。
疏忽了夫人那边,确实也是无奈之举。
他理解。
但是,好像冷落别人的那个人这会有些不理解。
“这种东西需要她自己亲自买么?”
“怎么不早跟我说?”
“她人现在在哪?”
……
寒云彻底投降,心中呐喊:哥哥,你饶了我吧。
因为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好在这时候酒厢的门从外面被打开,来人一脸骄傲,仿佛掌握着全天下最全的情报,他仔细关好门,左右看了一眼。
随后翘着腿往边上的花杌上,说:“怎的了,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顾韫业蔑了他一眼,可压根唬不住他。
寒云将事情再复述了一遍,听完,魏书慕拍腿痛喊:
“诶呀,问我不就是问对了吗?”
随后他屁股还没坐热就起身到了邱岚意面前,一边摇头,一边啧嘴:
“诶呀呀,你们是不知道啊,像阿业,是不是刚刚还在担心她?”
“嗨,你们想多了!”
“人家和别的男人又哭又抱的,紧紧抱在一起呢,就我上来的这会间隙才松开的手!”
顾韫业死亡凝视。
邱岚意震惊炸裂。
寒云……他痛苦地闭上眼,这下是真完了。
“你可别乱说,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哪里能随便跟别人搂搂抱抱?”
邱岚意看似在接话,实则在拱火。
这可太合魏书慕的意了。
“你知道她是为谁哭、和谁抱么?”
邱岚意飞快摇头,他能知道就有鬼了。
“是姓赵那小子!”
“什么,他!”
说到姓赵的,邱岚意就来气,他当真是恨不得亲手把他杀了。
那日窃取情报好不容易跑回了侯府,这兔崽子竟然守了他整整一天一夜,死变态,成天跟他作对!
“什么意思,顾公子,你妻子是间谍,跟我们对面的人好上了?”
邱岚意浑身的伤到现在都还没好全,他可得要找顾韫业要个说法。
可顾韫业却不动如山。
一时的沉默让屋子里的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哭了?为什么哭?”
顾韫业一想到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问题,魏书慕就不知道怎么添油加醋了。
因为他知道,宋挽栀哭是被吓的,因为赵水缘要杀了她。
可他总不能直接说:赵水缘想杀她,把人给吓哭了。那他这样,怎么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于是他张了张嘴,干巴巴说道:
“她有事求那个姓赵的,姓赵的没答应呗。”
嗯,是这样的,这跟事实完全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添油加醋、稍加修饰。
果然,听到这句话,顾韫业捏酒杯的手指似乎要用力得想要将酒杯捏碎。
“成婚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他忽然一句话,让其他三个人都一愣。
等寒云意识到问的是自己,立即应道:
“都按公子的意思备好了。”
“那就好,十里红妆,后天我就去将她娶回家。”
魏书慕:?
邱岚意:!?
寒云:诶呀,那太好了,别生气就行,总算松了口气。
而这时,等待了许久的几人听见门外有规律的敲门声,瞬间警觉,在短暂的警觉之后,眼底忽然泛出期待的目光。
果然,门从外边被打开。
一清瘦高大的男子半开着门,眼神与座上的顾韫业相远一视,随后话语沉顿而缓慢地跟大家说:
“久等了,各位。”
如青松端然庄雅,许久未见,待他转身好阖上门,回头看见方才还在闹着的几人此刻都肃穆跪着。
“私会,不必拘礼。”
“微臣等叩见殿下,殿下别来无恙。”
·
这边宋挽栀的酒已经醒了七分,唯有微晃的脚步还残留着些许酒劲,总是时不时会撞到身旁的男人。
他倒是没有再伸手扶的意思。
迷迷晃晃走到了三楼软厢处,她推开门,见望喜竟然已经醉倒在了桌案上。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浑身好无力,这酒,好猛……”
“你们江南来的女子,都喜欢这般到花楼来买醉么?”
赵水缘看热闹不嫌事大,眼风往底下的厅堂又瞟了一眼,回过头来,眉眼含着戏谑的笑意看着宋挽栀。
“侯府太过压抑了,出来喝点,又有何不可。”
宋挽栀懒得跟他计较,想提回府的事情,但又知道他的脾性。
不陪他喝上几杯,他是不会罢休的。
这话倒让赵水缘些许惊讶。
“顾韫业一点都不管你么?”
随着他闲聊的话音落下,宋挽栀明显感觉到软厢的外边有人在把守着,而底下,换成了另一个说书节目。
她不想回答,而是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听说那位可是给了顾棠真不少嫁妆呢,成堆成堆的珍宝往侯府送,倒是把章含玥的爷爷给气死了。”
估计太子是故意做给章家看的吧。
“不是说那章千金早已心有所属,如此一来,倒也还挺好。”
赵水缘听着眼风稍动,没有接这茬。
宋挽栀继续说:“听闻七殿下失踪已有几月,这件事按理来说,归你们追查么?”
“你很关心他?”
他眼睛亮亮的,但总藏着一股子雾气。
宋挽栀没有否认:
“他其实比他哥聪明的。”
轻轻浅浅一句话,扰得凉风从窗外吹来,赵水缘的眼睛落在她说话的嘴唇上,忽然有种豁然的感觉。
“什么意思?”
宋挽栀不想把话说的那么明白。
继续含糊道:“或许他有自己的选择吧,你觉得呢,赵郎官?”
说着,她举起酒杯,赵水缘抬手与她的瓷杯轻碰,两个人都浅酌了一小口。
“你好像真的很关心他。”
这次赵水缘不再是问话,而是变成了笃定。这让他的心里绽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也不是关心,就是,不太放心……”
宋挽栀有些醉了,不然她也不会说出这话。可她没有半分察觉,印象里的问题少年留给她的谜团实在太多太多。
他贵为皇子,或许早已将她给忘了。
可如今失踪许久,都没见到皇帝和贵妃有所动作,似乎人人都更看重太子,所以就算他失踪了,也无人问津。
其实她知道的,周路沅一直都在避着锋芒。
比起周澜之,他从来也不差的。
对面的赵水缘忽然眯起了眼睛,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向她,他顺手给她剥了个果子,递在了她跟前。
“不放心。那不是比关心还要上心。”
他冷冷陈述着,想看清迷醉的满是红晕的宋挽栀的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这话可把宋挽栀吓到了,她当即反驳:“是么,不过是怕他一个人现在不知身在何处,家里人有没有关心他罢了。”
“宋挽栀。”
“嗯?”
她迷糊着眼,不知道自己说的话里哪里出了问题。
她斜着一只手臂在酒案上,明明是少年男子装扮,可侧着脸看过去,却晶莹的媚态尽显,两颊红红的,手臂白玉一般。
“他知道有人这么关心他么?”
怎么听起来有些吃味的感觉。宋挽栀觉得赵水缘还是跟周路沅蛮像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总是能牵扯到吃醋上去。
以前的周路沅也总是爱莫名其妙生气。
她没法子,只能哄着他。
现在看起来,两个人还真是像。
宋挽栀一边心里想着,脸上露出了温柔而妩媚的笑,她自是不察觉,但落在赵水缘的眼里,足以算得上一种勾引。
又或许,是心动。
“你不知道,他思绪怪得很,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和章小姐终成眷属,其实两个人还蛮般配的。”
“他哪有那个资格,章家只可能和那位结亲。”赵水缘眼波微动,看着她将果子掰开却始终喂不进嘴里,他有些着急。
“他不配,就算在,章家也不会把章含玥嫁给他的。”
“再说了,感情又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
他终是忍不住,抢过了自己剥好的果子,自己一瓣一瓣掰开,放在果碟里。
可再抬眼看向迷醉得有些不省人事的宋挽栀,和她鲜润的红唇。
赵水缘心上忽然泛起了痒痒。
他开始试探。
“你觉得呢?”
果然,这会的宋挽栀已经醉的说不清话,口齿模糊,呢呢喃喃的,像极了一只被迷幻诱惑了的小狐狸。
“我才不管他,我连我自己都管不了。”
宋挽栀悲从中来,想到自己简陋而不受重视的婚事,借着酒劲儿,竟然委屈起来。
赵水缘嗯嗯地糊弄着,手指已经拈住一瓣果肉。
当他在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亲手去喂她时,他的手已然伸到了宋挽栀的嘴边。
嘴唇是水的,果肉也是水的。
很配。
要是她能顺口吃下,他今天也不枉遇见她一趟。
赵水缘承认自己也是有些醉了的,不然这种私密的、越距的行为,他怎么又企盼着去做呢?
他甚至还想,要是宋挽栀吃了一口又想吃第二口,他不知道有多高兴。
隐秘的**在他腹中悄悄点燃,赵水缘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怪异的快感。
这一切都被他隐藏的很好。
从宋挽栀这个方向看过去,赵水缘冰冷却又总是显得无辜的脸此刻没有半丝杂念。
果子的香气萦绕在她的鼻息之间。
真是有些醉了。
她其实是有些馋的。
于是她稍微张了张嘴,舌尖在舔到外沁的那点果汁时,有一种清新的满足。
可还没等她彻底将那果子吃下,门从外边被人推开了。
两个人都一愣,目光几乎是同时往门边看去。
小小的软厢充斥着酒气,不用细看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糜烂意味。
两个人都没想到,开门的竟然是太子。
比冷静来的更早的,是骨子里自带的害怕。
赵水缘皱眉的时间很短,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或许没人发现他脸上神情的变化。
他将果子扔在了桌子上,起身的时候丝毫不拖泥带水。
一句话也没有说,走到周澜之跟前简单行了个君子礼。
“殿下,你怎么来了?”
周澜之有些讶异,他没想到赵水缘走过来的动作这么快,仿佛刚才他开门时,两个人黏糊又暧昧的场景像是他自己脑海里生出的幻觉。
他的目光冷冷地停在赵水缘的眼睛之上,随后半只脚踏进来,上下打量了一圈,最终看向了酒案上早已醉的软趴趴的“男子”。
他在窄小的软厢里踱了几步,踱步的间隙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
随后他恍然大悟,一只手轻轻搭在赵水缘的肩膀上。
他个子没有赵水缘高,且他的肩膀宽厚,他除了气势上占了点上位者的优势,其余的,似乎一概都比不上赵水缘。
可偏生周澜之就是有这样做的权利。
“我想起来了,你小子,是不是很久之前就对她有意思?”
赵水缘嘴角噙着冷笑,一点也不慌张。
坦然地转过身来,依旧是下属对上级汇报的姿势。
“套话而已,那位不在侯府,八成现在就在此处。”
说到那位,周澜之也不再将时间浪费在这等花花事情上,回头简单看了一眼醉蒙了的宋挽栀,轻哼一声又走出去了。
赵水缘没有说话。
匆匆一瞥之后将门给阖上了。
一时之间,软厢里就只剩底下说书故弄玄虚的声音,除了外音,一切都安静起来,过了许久,桌子上的宋挽栀终于动了动。
他们都以为她醉晕过去了。
在确定门外当真没有人看守之后,她飞快起身去摇软座上的望喜。
“望喜,望喜,醒醒!”
“小姐……我还是好晕啊……”
知道指望不上望喜了,宋挽栀叹了口气,找了条软毯盖在她身上之后,压抑着狂放的心跳去开了门。
好在真的没有人在意她。
她刚刚清楚地看见了,来的人就是太子周澜之。
而赵水缘话里的那位,如果她没有猜错,估计就是先前碰见的顾韫业。
想到这里,她又恍惚想起来。
之前在庭院偷听赵水缘和其下属说话时,提到了海棠花图案。
她有些不敢想,难不成真是她恰巧遇见的海棠花喜果子糖盒?
可是那个男人……
宋挽栀这下终于知道喝酒有多误事了,可不管怎么样,周澜之看起来不像是要放过顾韫业的样子。
她得传信。
可是。
顾韫业又在哪里呢?
·
“听闻你喜事将近,可是和顾家二姑娘共结连理了?”
许久未见,眼前清俊的男人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听他这样问,顾韫业也不恼,而是摇头。
见状,男人更是意味深长,忽然想起来早年时候他曾撞见他拿着一个绣着女像的帕子心心念念。
他知道,他心底是有人的。
“说起来,今日之面还出了点小插曲。”
顾韫业为他倒茶,眼睛平静地看向他。
男人笑着回想,“为掩人耳目,我扮成了个邋遢的清贫花子,那海棠果子盒中途却被国公府的家仆看上。”
“一俊秀公子……但估计是个女扮男装的美人儿竟然以一敌百,站在我面前为我说话,帮我将盒子要了回来。”
“现在细细一想,她还挺像一个人。”
周定允喝着热茶,颇有些趣味地盯着顾韫业,顾韫业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眉,想起来方才走廊上的瘦弱郎君。
“谁?”
他顺着问。
周定允却笑着摇头,又不说了。
再也不打趣,时间紧迫,顾韫业直接挑起了话头:
“顾宪安将在太子大婚之日抵达上京,届时必定会向圣上觐见。”
“太子舍章家而取顾家,一来,是为了摆脱贵妃的控制,二来,更是想要靠自己夺权。”
周定允静静听着,冷不经补充了一下。
“萧氏野心滔天,太子想要脱离控制,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是的,所以他选择了顾宪安,想要以军功来开第三条权势之路。但,巧合就巧合在,当初周澜之力荐我去南疆,不过一夜之间又转投顾宪安。”
“且近日据前方战报披露,顾宪安的武器并非大胤之器。”
“——而是与江南海寇之器极为相似。”
周定允听后为之一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如今你这般前后掣肘,估计是那宋宴之案他们已将证据嫁祸于你。”
顾韫业深叹一口气。
“殿下英明。只不过证据藏在吏部,尚且不知道太子下一步动作。可,好就好在……”
他举杯,以茶代酒,示意周定允。
两个人心照不宣,嘴角带着淡淡的薄笑。
“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一直在朝堂前斡旋,我也不会有今天。”
“殿下。”
说着,顾韫业和其他几人都纷纷下跪。
“殿下心怀天下,天地之良君,若非陛下勘能察德,以韫业之力,何以将殿下请至于此。唯有除掉萧氏外戚,重立殿下为储君,大胤和陛下才可安心。”
“殿下,此诚内忧外患,唯有殿下突围才可破局。”
周定允听着,难免无奈一笑。
“你们辛苦了。”
“我久居冷华宫中,对一切早已沉寂难起气势,可我想了又想,若是当年我没有做错那件事,如今这一切又会不会不一样?”
顾韫业知道他的顾忌。
“殿下,梅妃已逝,无论新仇旧恨,也是该一笔勾销、当朝清算了。”
正当几人还想再细细盘算如何进行下一步动作时,只听窗外传来一阵碗碎之声,气氛瞬间紧绷。
“快,掩护殿下,掩在屏风之后。”
几人动作迅速,可没想到对面的人速度更快。
几乎是一瞬间,顾韫业就看见一个褐色身影从高楼坠落而下,桃花楼楼高九层,那人落到他们这时,已经是一副惨死模样。
是先前的说书先生。
尸体从高楼被一抛而下,引起酒楼之中上千人爆发恐慌。
宋挽栀还在一个一个路口之中寻找,她猜错了,往七楼高楼上走,随后就听到一声巨响,她跑到围栏边上看。
差点将下肚的酒全都原路吐了出来。
这人不是早就被赵水缘杀死了么?
没来得及细想,底下的人都惊惶往外跑,慌乱之中,宋挽栀抬头往先前丢下人的方向看去,夜黑风高之下,她惊恐大喊:
“望喜!”
也就两层楼之间的距离,望喜整个人已经被高高悬空,但人似乎已经失去了任何知觉。
“望喜!”
她又痛苦大喊。
很快,上面的人发现了她。
“我求你们把她放了。”
宋挽栀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句话,身后就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将她的嘴巴紧紧捂住,在她耳边冷笑:
“差点让你跑了呢。”
再一晃眼,她已经被带到了酒楼的最高楼。
高有百丈,她薄薄一片被拎在檐角之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你们是谁?”
她被折磨得有些精神混乱,身后的黑衣人完全不把她当人,紧紧牵扯着拉着她双手的绳索,她快要被勒的痛死了。
“听闻你快要成亲了?呵呵。不知道,你还有没有那个命,嫁给顾韫业了。”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落入耳中,宋挽栀感觉自己腰间上的力量被瞬间松掉。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以及越来越靠近的地面。
她被丢下来了!
刺脸的风不断吹散她的头发,空中失力的失重感让她脑海里再也想不到别的东西。
“救命。”
“顾韫业。”
“救命!”
而这边,寒月惊惶地发现,上边掉下来的,是宋挽栀。
于是飞快转头,一边跳出窗外去救,一边回头告诉顾韫业:“大人,是夫人!”
可就在他跳出去的一瞬间,暗箭如雨林齐发。
邱岚意知道,他们中计了。
赶忙想拉着顾韫业往外走,可正当他想要拦住顾韫业时,才发现,他晚了一步。
“阿业,你不要命了!”
他恨,魏书慕更恨。
“就会坏事!”
可顾韫业在听见寒月说话的那一刻,人就已经下意识飞出去了。
当那抹熟悉的浅绿身影在空中飘荡之时,他才恍然想起来,原来方才在走廊上遇见的,是她。
就算周遭有万千机关,顾韫业也还是直奔宋挽栀而去。
拔剑是一瞬间的事情,挡了不知道不少暗箭,终于,他的大手再一次握住了她的腰。
“抓紧,挽栀。”
他似乎已经很累了,可生死时刻,说的话却依旧少有的温柔。
宋挽栀害怕地紧紧抓住他的腰,生怕自己掉下去。
可顾韫业早有打算,轻功继续往上抬,飞回到了桃花楼的楼顶。
回到最初掉下的地方,宋挽栀惊魂未定。
可还没来得及休息一口气,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后猛地推开顾韫业,大喊道:“不对,这里有人埋伏!”
长箭刺骨而过。
她已经完全失了力气。
冰冷的箭头与她的骨肉融为一体,疼得她连倒吸一口凉气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这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时,周遭涌现出上百黑衣人,只听一声令下,皆朝着顾韫业猛攻而来:
“杀啊,前朝余孽,谁取之首级,头功!”
“寒云!”
只听顾韫业大喊一声,弯月之下,是另一群黑衣杀手。
厮杀之中,宋挽栀看着顾韫业,最后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
“让我救?”
“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现在人都快死了,知道来求我了?”
“当年我苦口婆心让她苦练心法,她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你呢,你倒好,为了一己私心,将她留在京城。”
“你看,现在好了,人也快被你折磨死了,很快就去见她父亲了,你开心了,是吧!”
随后一声茶水瓷器破碎的声音拉扯着宋挽栀的神经。
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死气沉沉,不论她怎么想挣脱那股无形的束缚,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可她却听到了顾韫业的声音。
“先生,最后一次,我不能失去她。”
好痛,痛到宋挽栀甚至能看见顾韫业流眼泪的样子。
呵,真是可笑。
果真是离死不远了,什么画面都能想象的出来。
顾韫业怎么会哭。
她痛恨地沉沉睡去,但是在某一瞬间,她的脑袋被撕开的感觉又再一次凌迟般降临。
“宋挽栀,你喜欢我么?”
上元佳节,眼前的少年郎艳独绝,深邃的眉眼让人挪不开眼。
她是慌乱的。
心中小鹿跳着,可脸颊泛着进退两难的红晕。
栀子树下,她听见自己回答:
“顾韫业,那你会娶我么?”
“会!只要你答应我,我明天就去跟你父亲提亲!”
“那我……”
她还没说完,一切又都被打乱了。
慌乱之中,她看见了好多人。
昭华。
周路沅。
还有她心心念念的,顾韫业。
“啊!”
一口鲜血自喉中喷出,宋挽栀从噩梦中惊醒。
眼睛还不能看见,身体犹如行尸走肉,但是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坐立了起来。
可下一瞬,自己就被凶狠地抱进一个怀里。
男人颤抖的声音,和梦里的少年一致。
宋挽栀感觉到自己额角有一股冰凉的东西流了下来。
她没有力气,不能拒绝,也不能迎合。
等终于眼睛恢复了清明,她缓慢抬头去看。
却看到了顾韫业满是泪眼的脸。
“栀栀,我求你,我求你不要丢下我。”
说完,没等宋挽栀反应,他霸道的唇就已经凶狠吻了上来。
第56章 亲肿
“唔……”
她还没完全醒过来, 嘴巴就已经被完完全全地撬开,男人的霸占意味强烈的让人难以招架, 她害怕地往后退,等来的却是男人更加温厚将她拖回来的手臂。
交杂着男人脸上的泪水,宋挽栀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吃了去。
一群人就这样在外边看着,连最讨厌宋挽栀的魏书慕都熄了火,在门边和邱岚意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有一种认命了的无奈。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宋挽栀嘴唇里满是顾韫业的味道, 等到她已经喘不过来气,顾韫业终于舍得停了唇舌。
稍稍一拉开点距离,隐晦而低沉的眼睛之下, 还能看到两张嘴边拉丝的水。
“疯了?”
她喘着气,生怕自己晕死过去。
可抬眼看到男人那双欲望沉沉的眼睛还在盯着她的嘴唇, 宋挽栀后背升起凉意,她从来不知道, 这位高高在上的御史大人竟然这么会接吻。
“你再不醒来,我可能真的要疯了。”
他说话语气平静, 但眼角的泪水依旧存续,轻轻软软地靠上宋挽栀的肩膀, 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冒险。”
“但是, 你要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么?”
语气低低的, 听着有些许可怜。
宋挽栀心里情绪有些复杂,懵懵的,“永远。那也太远了。”
顾韫业不乐意, 正过脸来看她。
“嫌弃么,不是说喜欢我么,不是说想嫁给我,和我做夫妻么?”
……
说的什么呀。
宋挽栀才醒过来,脸就越来越红。
偏偏他低着头,眼角带泪,语气柔和,手呢又紧紧地环着她的腰,压根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我何时说过这些话?你……你可别乱说。”
“嚯。”
男人无奈叹气,叹出来的气息轻飘飘地拂过她的面容。
“上次春日宴我送你回来,你哭着跟我说的。”
宋挽栀震惊。
随后尴尬犹如一颗燃放的烟花,在她们狭小的距离里炸开。
她慌乱地眨了眨眼,瞬间觉得自己有些丢人。
她狡辩道:“那是我醉了。”
“酒后吐真言。”
他也没放过她,立马跟上反驳道。
见她眼珠子滴溜转的厉害,顾韫业又不乐意了,俯身上前又亲了她一口,让她认命道:
“喜欢我就喜欢我吧,我遂了你的愿就是了。”
一句不要脸的话惊动了门内门外的好几人。
气的魏书慕狠狠做了个不争气的表情,甩袖子走了。
“这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宋挽栀刚要竖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就被顾韫业一只大手给压进了怀里。
“不管他,反正,明日你和我成亲就是了。”
被箍得差点呼吸不了的宋挽栀:……
可转念一想到某些事情,宋挽栀就不乐意了。
挥动着没有任何力气的拳头朝他胸口砸去:“都不管我,还说什么与我成亲?”
“那晚是我说错了话,今日我跟你再道个歉。”
她心里过意不去,于是旧事重提。
可顾韫业一手紧紧包住她的拳头,眉眼困惑,似乎想不到她口中说错的话是什么。
他近日忙的分不开身,心里想念她却总是被事情给搁置。
若非昨日这一遭,他尝尽了害怕失去的滋味。
顾韫业后怕地再看了一眼宋挽栀,随后呼吸急促地再伸手去狠狠将她抱紧。
“怎么可能不管你,谁又惹你不开心了?”
宋挽栀有小情绪,但很明显,现在的顾韫业似乎是更奇怪的那一个。
她分的清主次,所以有什么话就直接坦白了说。
“人家成亲了,什么都有。我呢,什么都没有。”
一句话说出来,顾韫业心都要跟着碎了。
他着急地否定:“怎么会,我怎么会让你什么都没有。”
她性子起来了,又委屈又哼声。
“那你都不来看我,害我一个人去花楼喝酒,被人嘲笑,还差点,还差点丢了性命。”
说着说着,竟是哭了起来。
她本就没什么依靠的,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她的世界浑浑噩噩,除了被外力推着走,再也没有半点自己的主见和决定。仿佛人就是一片轻飘飘的花,无人在意的话,就彻底消陨。
唯一期盼的人,唯一托付真心的人还在临近幸福的时候不告而别。
于宋挽栀而言,她的人生早就没了意味。
除了……
除了眼前的顾韫业。
这个和她心底的那个人长得有九分像的男人。
她越想着,心底就越难过。一双泪眼朦朦落着雨,打在顾韫业的心上,让他痛都来不及。
“你怪我么?”
顾韫业看着她,仿佛用尽了力气。
宋挽栀从来都觉得眼前的男人说话奇怪得很,她有时候都难以跟上他的思绪。
可有时候恍惚之间,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宋挽栀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安稳。
她真是有罪的,因为她总是把顾韫业和那个男人联系起来。
她揩泪摇头:“你不爱我,不关心我也是正常,又怎么忍心去怪你。”
气的要死的魏书慕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还有事情要交代,此刻站在门外又听到宋挽栀忽然来这么一句。
整个人差点就要原地升天。
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这小狐狸精竟然这么绿茶。
气死了气死了。
他窝着一肚子的火,发誓,今天,明天,再也不踏进这个破什么寒池院!
邱岚意也听不下去了,灰溜溜跟着走了。
这正好合了顾韫业的意。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不爱你为何娶你?”
宋挽栀思绪沉静,想到了赵水缘跟她说过的话,委屈的情绪有一瞬间被打断,取之而来的,是一股冰凉的痛感。
那是关于父亲案子的消息。
可她不想在他面前谈这些。
将他推开后,她淡淡说道:“若当真爱我的话,那,那我想要整个大胤最最漂亮的出嫁婚礼,很多很多人,漫天的喜字花,你呢,要骑着最俊帅的马,来接我。”
这些都是之前父亲允诺她的。
宋宴说,只要她出嫁,婚礼当天一定漫天红色,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他的掌上明珠寻得心上佳郎,风光无比地出嫁了。
那时的宋挽栀充满幻想。
可一切都变得那么快。
她这样说出来,也不过是想念父亲罢了,压根没想过顾韫业会答应。
但眉眼一转,男人却轻轻笑了出来。
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刮了一下她弯而翘的鼻梁,眼神里宠溺又可笑:
“就这些么?”
宋挽栀:……
就?
这些?
她憋着一股气,侧过脸:“你还什么都没有给我呢。”
他却叹气,拉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摸了一遍又一遍。
“明天你一定会是整个京城最美的新娘。”
一句话落在宋挽栀的心上,难免地掀起了惊浪。
委屈的情绪变化得很快,她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和父亲在一起的感觉。
那种……有依靠、被放在心尖上宠溺的感觉。
她再一次审视了眼前的男人。
小心翼翼地问他:“真的?”
她本生的明眸皓齿、清颖动人,此刻脸颊上还有泪,嘴唇被亲的有些红而肿,凌乱的碎发挂在她翘翘的鼻子上,一双水一样的眸子带着某种期许的光亮怔怔看着他。
顾韫业头一次感受到被需要的感觉。
他恍惚笑了。
忽然觉得这世间待他不薄。
日后如何暂且不去说,但是眼下,他确确实实是感觉到自己是幸福的。
“亲我,就是真的。”
他侧过脸,示意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宋挽栀羞涩得很,她哪里能放下女子家的矜持,为了他一句空口的话就主动去亲他。
正犹豫的时候,她的脑袋被轻轻掰了一下。
再一转眼,她的嘴唇已经触到了一片带着温度的柔软面颊。
两个人近距离的四目相对,宋挽栀脸都要红飞了。
“先欠着,以后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可得记着,你还欠我一吻呢。”
他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被亲的那一块肉微微烫着。两个人之间你侬我侬,空气里甜的能结出蜜来。
宋挽栀眼底带着被哄好的笑意,脸上又经不住害羞。
故意推开他之后,反身想钻进被子里冷静一会儿。
两个人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那处,多了几个人。
顾韫业回头看了一眼宋挽栀,发现她并没有发现之后,不动声色地往外走了走。
他示意了些许安静的手势,仿佛刚才沉溺在情情爱爱中的人并不是他。
冷色一淡,他又成了众人所熟悉的冰冷权臣。
这一变化落在顾棠真的眼里,当真是讽刺之极。
裴玉荷气不打一处来却也只能忍住,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安抚了一下顾棠真,剩下的,就留着给她们身前的男人开口。
很明显,顾韫业对着他们,是没什么话要说的。
在他心里,似乎不打扰到宋挽栀或许更重要。
所以当几人都依着他的意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亲眼看着他将门反关上。他大手一挥,将顾家的几人赶到了侧厢的会事厅里。
为首的男人不动声色,等茶水上好了才缓缓开口:
“燕序啊,那位就是宋宴之女,宋挽栀?”
第57章 委屈
暖风带着点空气中的温柔长絮送香入窗而过, 冷艳女子虽女扮男装,但气势明媚。在屋子里踱步打量了一下, 最终目光悠悠落在窗前明榻上的男人。
“真寒酸。”
傅妍面上淡淡,却还是悄然走进,她伸手触碰了一下男人的额头,“怎么烧的这么重?”
身后的几个丫鬟都吓得跪下来,忙着求饶开脱:
“昨夜回来时还好好的,方才若不是公子进来,我们也难发现侍郎他……”
“药呢?”
“在熬了。”
丫鬟们都有些委屈, 平日里侍郎从来都不让她们靠近,也很少回这京郊府邸,平日都歇在衙里, 叫人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
好不容易回来,还病了。
病的这么严重。
侍郎话虽少, 但胜在气质清隽,那么年轻的少郎, 生起病来总是让人心疼。
未有家眷,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傅妍面上长眉微蹙, 摆了摆手,让她们都下去。
她坐在他躺着的长榻的边上, 翘着腿,一手握着从旁边花杌上泡的茶。
声色不浅不淡:“到现在废太子都不知所踪, 你说你干的什么好事?”
赵水缘冷笑:“前夜他不也在,怎么办不成事就赖我一个人头上?”
他觉得倦怠, 懒然翻了个身,不想看傅妍。
傅妍表面上没露出情绪,心里却掩不了失落。
“我不是来责怪你的。”
回答她的是一片呼吸沉静。
她皱眉, 也没了喝茶的心思。将茶杯放回原处,发出些微声响。
她继续解释道:“病了也没个体己人照顾,想要折磨谁?”
“又不碍着你们的事,病了我自己好好养不就行了。”
赵水缘心里门儿清,知道傅妍来看他,不过是因为周澜之愧疚,周澜之愧疚,就代表萧氏愧疚。
有时候赵水缘心里都在想,这条路分明是他自己选的,为什么他们总是会觉得他可怜?
他才不需要那些莫须有的关心。
更何况现在,来看他的,不过是一个不里不外的人。
“别闹脾气,他跟我说了,织造案之后就让你去过想过的日子,再也不会捆着你做这些你不想做的事。”
“你心疼我?”
赵水缘冷笑反问。
这倒把傅妍问的一怔。
她神色不变,似叹气,又似决绝。“是你先不要我的,我的心是肉长的,看见你疼,我自然会跟着疼。”
她明白,自己在赵水缘眼里,不过是个低下的太监,甚至于,还是可以随意拱手让人的女人。
饶是这个事实如此露骨,傅妍心里还是为赵水缘留着一盏灯。
顶多算的上是温情,别的,就再也没有了。
因为他对她,只能用得上是凉薄来形容。
周家的男人都是没有心的东西。
“那如果说,我现在想让你跟着我……”
赵水缘虽然病着,除了说话发出的气息热了些,声音低厚了些,脑袋倒是极清醒的。
傅妍转过头看着他侧躺的轮廓,心里恍然。
“什么意思?”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赵水缘思绪忽然戛然而止,再说话时已经是另一幅冷淡模样:“你愿意跟着我么?”
他说的很清楚。
这些年傅妍一直在东宫帮周澜之干了不知多少脏手的腌臜事,清醒的时候两个人,一个是天上的太子,一个是地炉里的假太监。
意乱情迷的时候,又是斩不断、放不开的恋情之缘。
这么多年了,是条狗也都会忠诚。
很显然,傅妍听了这话只会觉得他疯了。
“要我跟着你,然后跟他对着干?”
“你只是发烧,不是犯病吧。”
“哦,那你就是不愿意。”
赵水缘佯装叹了口气,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傅妍不知道他在装什么,起身走到他正面跟前,居高临下地戳穿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疼了。”
赵水缘不为所动,傅妍继续说道:“听说前夜他用宋氏女当诱饵从高楼抛下,后面虽然被顾韫业救下,却还是中了一箭。”
“我知道,你喜欢她。看到她受苦,所以后悔了。是么?”
说到这里,傅妍又看着他连连摇头。
“难怪呀,从出生就没怎么患过病的身子,被心上人这么一吓,人就这样弱弱病倒了。”
“真是又寒酸,又可怜。”
“不愿意就算了,还数落我作什么,没事你就快走吧,免得他还以为你对我旧情复燃了。”
赵水缘抖了抖肩上的被子,想着一会喝了药好好睡一觉。
傅妍见外边的丫鬟已经在端着药等着了,看他气息浮弱,心里也不好受,示意丫鬟过来给他喂药,人却还是不肯走。
“侍郎,药好了,奴婢们服侍您喝。”
缓慢从仰躺变成靠坐,这会才终于看见他的正脸。
柔软而不失俊美的轮廓落在眼底,鼻尖和嘴唇都微微泛着白,长睫纤然,却依旧挡不住虚弱的病容。
嘴巴听话的张着,任由侍女喂药。
很久以前,安阳宫里,他和她,也是这般相依为命的。
可惜一切早已变幻,她现在只觉得他蠢。
“她都快要成为他人妇了,你还不死心?”
傅妍根本想不通,那宋挽栀到底有什么魔力将他这颗从不交付的心扣的这么紧。
她明白,只要他喜欢,就算那宋挽栀和了又离,他压根不会在意。可现在问题是,他竟然会为了她,想逃离周澜之的计划。
这才是最严重的问题所在。
赵水缘忽然觉得有些招笑,向来不着调的眉眼就算此刻病痛也没脸没皮地笑着:“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一句话直戳傅妍痛处。
她冷哼,“废太子不知所踪,而从南疆窃取情报的奸细也在你部下的牢里服毒自尽,如果一月之内还不给织造案下定论,指不定废太子那边要出什么幺蛾子。”
赵水缘听的头疼。
他没了耐心。
“那死的奸细是假的,而废太子若是没有上面那位放水,又怎么会出现在桃花楼。你们自己太过着急,又漏洞百出,关我什么事?”
傅妍被怼的找不出话来反驳。
赵水缘继续说:“急什么,顾宪安不是回来了么?”
“有他在,织造一案迟早的事。”
说到这里,他还不忘膈应傅妍一下:“毕竟连太子妃之位都给了顾家,这一盘棋,应当是稳的。”
他虽病着,脑袋却是出乎意料地清醒。
看到这里,傅妍也算松了一口气。
“阿沅,我希望你,好好的。”
她说的真切,动人的眼睛带着一种漫长而恬静的目光稳稳看着他,或许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她知道,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到今天,过得有多苦。
赵水缘知道她这是柔软心地又泛滥了。
目不斜视,装作不在意道:“明日他大婚,可想好送他什么了?”
傅妍浅笑摇头。
“吃酒哪有我的份,我看完你,又得跑去杀人了。”
空气中气氛凝滞,赵水缘将丫鬟遣退,窗外天青色的光亮温和照进屋里,他的眼底却冰冷:
“杀谁?”
“明日你就知道了。”
傅妍说完,转身走的干脆利落。留下赵水缘怔在床榻上,心底空空然,有一种无力感。
原来二哥和母妃,当真不相信他了。
·
这厢,是寒云亲自侍奉的茶水。
高座上的男人威宇轩昂、气势磅礴,武将气势浓重,那对高挑的眉眼,简直是顾棠真继承的精彩之笔。
显然,一身常居便服宽敞搭在他身上,估计是已经回到顾府挺久了。
几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
可分明,在顾宪安前往南疆平定战乱之前,他们还是其乐融融、甚至能喜上加喜的一家人。
顾韫业看着差不多了,才缓缓回答他:“父亲一纸书信唤她,具体她何时到的,我倒是没注意。”
顾宪安柔和地笑了笑,眼眸里没有半点在沙场上的杀伐气息。
宽厚温柔的目光落在顾韫业身上,脸上扬着笑容:“既已经向陛下求娶,明日大婚之后,她便是你燕序的正妻了。”
“我能赶回来看着你和棠真成家,也算是上天眷顾。”
“棠真脾性轻浮,入主东宫后免不了要你这边帮衬,方才见你和那宋氏女感情胶浓,可见你也寻得了真爱之人。”
“这些年,是棠真耽误你了。”
“父亲!”
顾棠真不服,凭什么要这么说她,方才来的时候,父亲分明还生着气,怎么到了门口看了这对男女你侬我侬了一番,整个态度就变了!
“棠真。”
裴玉荷轻唤她名,让她注意。
顾棠真想发作,可她终究是不敢再顾宪安面前闹事,隐忍着脾气,只能恶狠狠地作罢。
顾韫业自然是懂,他应着脑袋,仿佛一切都是应该的,语气平淡而凉薄:“是业之疏忽,父亲凯旋竟都不知。”
“棠真当了我七年的妹妹,就算入了东宫,我们也都还是一家人,我从来都是听父亲的。”
这个回答让顾宪安很满意。
但是也让他稍微有些尴尬,他有意解释道:“想着山高路远,念着能赶上送棠真出嫁,还有送你成亲,所以回程的路走的急了些。”
“我也是今日巳时才到的。”
那时顾韫业还在宋挽栀的床前守着,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顾韫业这会的喉咙紧了紧,正好今天都在,那他就直接说了。
“父亲,成婚之后,我想另辟府邸。”
一语惊起千层浪,顾宪安刚才还在缓和的劲儿这会再用审视的目光去看顾韫业,才发现他端坐在下,却姿态高昂。
早就不是当年了。
他一个靠着军功、侯爵以及将来会成为国父勋称的人,如今也只能站在高高的权力之下,唤他一句顾御史。
他不显露情绪,而是沉着问道:“寒池院住的不习惯么,还是说嫌它太小了。”
“另起府邸此事还得请天师盘算商量,若是只是因为院子太小,不够你和挽栀同住,也不妨再向户部递请文书,让侯府的界段再扩一扩。”
顾韫业却笑着拒绝,说的话也算不上是有强硬意味。
“感念父亲为业着想,另辟之事我已思索良久,一来,我与挽栀成婚,她往年在江南住惯了遥面豪庭、山水屋间,她虽说住的惯,但我既已娶她为妻,让她住上想住的屋子,也算是我作为夫君分内的一件事。”
“二来,三弟马上春闱赴考,这寒池院本就是他的院子,我占了多年,待他金榜题名,也不能总是偏居在三院。”
“三弟年纪也不小了,估计年底也是要成亲的。这些年一直占着他的院子,虽说是手足,可业的心里,终究记挂着。”
“至于父亲所说的迁宅算卦,此事我也早已求道仙算好,礼法周至、不亏礼数。”
他款款而叙,越说,越让其他几个人心凉。
他早就有备而来,也早就想着跟往北侯府分家。
顾宪安终究是高估了自己,想着自己倒戈太子之后,能让顾韫业看在他的立场上,以后也一同为太子效力。
可现在看来。
呵。
眼底的些许火线隐隐有欲燃之势,他还是用了最感情的理由堵住了他。
“分府邸是大事,挽栀若是想住江南华庭,侯府扩建也不是不可,阿业,从你入京开始,侯府就一直为你挡风遮雨。”
“如今你已长成参天大树,若是倏然分家,恐怕坏了我们侯府风水的根。扰乱祖上的事情,我是不会同意的。”
裴玉荷也跟着附和:“阿业啊,你成家我们都是看着高兴的事情,可不能一跟那宋挽栀成了亲,就不要我们这些家人了……”
虽然她心里也巴不得顾韫业能搬走,成天摆着个脸跟个难伺候的二大爷一样,她还得时不时揣测他的想法。
可她也知道,要是顾韫业分家了,那他手底下的那些权力也会慢慢被划分了去。
这些年望北侯府能在京城王勋侯爵中站稳脚跟,不用多说,也都明了,都是靠着顾韫业深得皇帝信任和重用。
虽说棠真这厢搭上了太子的船,可那毕竟是天家,天家的权力可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很多体己事,反倒不好解决。
归根到底,还是他们太依赖顾韫业了。
可谁不恨呢。
顾棠真却觉得自己脸上火辣火辣的,心里为这个家不值。
“爹,娘,你们还不明白么,他从来就没把自己当过顾家的人,我们顾家养他供他,待他念他,全都是好心喂了驴肝肺!”
“知恩图报?色令智昏罢了吧!”
“那宋挽栀瞧不上我们侯府,他顾韫业稀罕得紧,还没成亲呢就巴不得想分出去,这样的人,留住又有何用!”
“你住嘴!”
顾宪安越听越气,等再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传来刺痛。
他打了顾棠真。
掌印巨大,且用力颇深,这般看过去,留下的掌痕看着触目惊心。
裴玉荷强忍着眼泪,可顾棠真早已哭了。
顾宪安后悔。
明日是棠真出嫁的日子。
他太冲动了。
“棠真。”他懊悔唤她,可少女犹如受尽了天大的耻辱,眉眼间的英气颇有他的风范,捂着脸哭着走了。
一堂空室,一边是男人五无尽的懊悔,一边是妇人难过的哭泣。
顾韫业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起身。
“父亲,裴姨,我去看看她。”
说完,移着步子往外去追顾棠真。
寒池院不过是个三进的院子,西厢书房离主屋不远,有点什么动静,躺在里边的宋挽栀是听的到的。
她恍恍惚惚看见了顾棠真的身影跑了出去,正当要问发生什么事时,再去看,身后刮过去的男人的身影,不是顾韫业又是谁。
“怎么了,二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她强装镇定,可心里却迫切的想要答案。
胸口的箭伤像是每时每刻都要牵扯她发痛的神经一般,疼的她呼吸都困难。
望喜帮她擦着药,嘴巴上却有些忌讳。
“奴婢也不知道,只知道刚才奴婢回来的时候,看见顾大人冷着脸,带着侯夫人、二小姐……还有,好像是侯爷一同往书房那边去了。”
“侯爷。”
宋挽栀低声喃喃,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人物,当时父亲去世之后,众山盘倒,就连师傅也不知所踪。
偏偏是这位距离江南千里迢迢之外的侯爷捎了一件父亲的信物和信件给她,让她在给父亲办完丧事之后,投靠顾家。
宋挽栀明白的,父亲和顾宪安尚有深厚的旧情。
可父亲瞒着她的事情太多,想把她保护的太好,导致事到如今,她都不明白自己处于一个什么处境之下。
“明日二小姐和顾大人大婚,他回来也是应当的。”望喜分析道。
宋挽栀却摇头。
“战胜归来不经皇帝之命便擅自回府,这是万不可能的。或许都是在等明日大婚之时,向天下昭告胜利。”
“那这其中有何考量?”望喜不明白。
宋挽栀盯着窗外天光,失落地摇头,“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圣意难测,但是有一件事你得好好保密。”
“何事?”
“前阵子池塘边,你‘撞见’的那事。”
经宋挽栀这么一提醒,望喜才恍然想起来,裴玉荷偷汉子的事,终究是个把柄在她们手上。
不到万不得已,这等家丑,真是让人说都难说出口。
“小姐,你放心吧,以后你和顾大人成家了,顾大人就是小姐的新靠山,有他护着,想必宋大人在天之灵,也会安心的。”
再也不会有之前那般孤苦无依的日子。望喜出门倒药水,临走前好好宽慰了一下宋挽栀。
也不知过了多久,到了喝药的时候已经是太阳照在屋梁最顶端的日头,宋挽栀昏昏欲睡,想着喝完药闷闷再睡一会。
回头一抬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顾韫业手上端着几案,上边大大小小放着不少药罐和汤药,其中为之显眼的,还有罐包渍好的桃子果脯。
“怎的是你?顾棠真呢。”
她心直口快,说出口了才发觉自己露了馅。
显得有些过于关心他了。她小小懊恼,可看着顾韫业掀开珠帘一脸专心地坐在杌子上给她一点一点看药,丝毫没有在意她话的意思。
“哄了一下。不过是建立在她被打了的基础上。”
前几个字说出来,宋挽栀都想刀人了。可后面补充的信息量太大,她就知道,他又在逗她。
“你作什么打她,不是侯爷都回来了。”
他试图将药按合适剂量混合,忙中抽了可空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向来带着一种淡淡的灼热,侧面的轮廓像极了她心中的那人,偏偏一眼就让人有些心跳停滞。
但她不显。
顾韫业笑笑,似乎是觉得她的想象力有些惊人。“她父亲打的,你要是不听话,我也一样打你。”
宋挽栀睁大了眼睛,难以想象他竟然是这种人。
顾韫业得逞的笑了,将兑好的药送入她口中,另一只手备着桃子果脯,等她喝完药皱着眉想要吐的时候,刚好给她垫上。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宋挽栀喝完药,嘴边的桃子汁味带着一种熟悉的味道,她说的平静,看起来像是认真的一样。
“那我喜欢谁?”
他心上触动,一对深邃的眉眼静静看着她,俊艳的轮廓带着冷冷的松杉气质,让人看着不怒自威、气质斐然。
看着是有些要生气的意味。
“那你以后会对我好么?”
她心里害怕,事到如今,她所愿的一个都没有顺遂,就连嫁给他,都是命悬一线之时无能为力做下的决定。
或许在外人眼里,她宋挽栀是攀上高枝了。毕竟顾韫业如今的权力、势力、样貌、出身哪个不都是顶顶的好。
人人都说想嫁给高岭之花,也只不过嘴上说说罢了。
当这个机会真落到了自己头上,两人差距如此之大,谁又能真的底气十足地就能保证自己以后就能过上幸福的日子?
她心里没底,所以借着玩笑话,试探他的真心。
顾韫业气笑了,将手上的几案稳当放在那边的桌角上,回过头来逆着窗外的春光淡淡看向宋挽栀:
“除了你,我还会对谁好。”
语气走低,颇有些委屈的意味。
眉眼嗔怒,偏生两人之间又隔着些距离。
此刻站在那边幽怨地看着宋挽栀的顾韫业有那么一些像垂了尾巴的灰狼,幽暗发蓝的眼睛里,让宋挽栀看了心颤。
她没理,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转向别处。伤口处还闷闷发疼呢,她才不想看他那怨妇一般的眼神。
可顾韫业却不乐意了。
三两步走向前来挂好了兰花窗帘一屁股稳稳坐在她身旁,强烈的男子气息搅动着宋挽栀原本孱弱的气场。
空气一瞬间变得有些热。她想跑,但是发现自己不仅动不了,手还在一瞬间被男人给牵住了。
热的,大的,还有些许急促。
就连呼吸也是。
他不由分说地靠近她细腻莹白的脖颈,在她的脸上轻轻蹭了一下,红晕飞快漂浮,宋挽栀羞的快要往地上钻去。
可下一瞬,他急切的吻又烫烫地落在了她的脸颊边。
带着他独特的冷淡熏香,和他放荡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极大的反差。
“躲什么,以后都是我的了,还总是怀疑我的真心,宋挽栀,你真是对我一点也不好。”
他一边生气地控诉着,一边又急切地伸手上下摸摸梭梭。
羞得宋挽栀脸上都要滴血了!
她受不住,嘤咛了两声,可没想到如此娇态落在了顾韫业的眼里,更是能勾了魂勾了神。
他心尖痒痒的不行。
也没再多想,凑着脑袋就又吻了上去,不过这次力道更重,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呼吸交融、口齿流津。
宋挽栀一边忍受着重伤的痛苦,一边还要承受着他忽然泄洪爆发的热浪亲吻。
两个人亲了好一阵。
顾韫业似乎未得到餍足,可她力气柔弱,亲不了太久。是以才恋恋不舍地将热吻停住。
热的宋挽栀呼吸了许久都没缓过劲儿来。
他在那边还是委屈。
两个人几乎没有距离,但目光撞在一处,又怕拉扯出吓人的火花。
“老是占了我便宜。”
她嗔道,对他眼里的情绪置之不理,只管着自己讲理。
“那你还说我对你不好。”
怨气冲天的一句话,配上他有些困惑又不满的眼神,偏生两个人才亲完,他嘴唇比平日里又水又润。
往昔冷肃的鼻梁在此刻看起来都带着一种亲昵的柔和。
一句话倒把宋挽栀逗笑了。
她的脸也红着,顾不上肩口上的疼痛,软糯地笑了起来。
他不服。
将她定住。
“笑什么?”
宋挽栀不怀好意,“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他不情不愿,接茬道:“像什么。”
“像——一只被人抢了饲饭的猪。”
说完,宋挽栀终是忍不住,爽朗笑了出来。
后知后觉的顾韫业这才发现自己被耍了,气得他常年冰山的脸竟也浮起了奇怪的红晕。
“宋挽栀,你真是不讲理!”
这下他是真生气了。
气鼓鼓的,好像真是一瓶气罐子。
她的笑意收敛,顺着台阶挽住了他的手臂,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并非如外人所说那般高不可攀。
她轻轻地送了口气,哄他道:“那你就说好了,以后只对我一个人好。”
“不许纳妾。”
“不许移情别恋。”
“不许隐瞒。”
“然后只对我一个人好。”
宋挽栀向来看不上承诺,可人真到了这个场景,却还是想要得到男人的回答,她什么都没有,要他一句话又怎么了。
这时的顾韫业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只不屑浅笑着,将女人拉进他的怀里,眼里的目光似乎跨过了漫长的时光,最终幽幽落在怀里的女子身上。
“我知道,你父亲这辈子,也只爱了你娘一个人。”
所以她也羡慕,她也向往。她害怕,但又期望这些能实现。
他都知道的。
可怀里的宋挽栀却一愣。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她少时肖像手帕、她爱吃桃子果脯、还有她心底最隐秘的秘密:
以后也要找和父亲一样痴情的人。
这些好像顾韫业生来就知道,这其中的熟稔程度要不是宋挽栀有所察觉,都快要以为他是她心底蛔虫的程度。
她脸上的神色忽然有些清醒的意味,她装作漫不经心问他:
“春日宴上的小帕,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话语忽然转向了一个不能深谈的方向,顾韫业沉冷的眼珠子一转,故作轻松糊弄她道:“都说了,喜欢你很久了。”
她无语,“之前不是说不认识,让我端好自己的位置?”
一听就是胡诌的。
“对呀,端好你顾夫人的位置。知道早上顾棠真为什么被打么?”
他将话头引开,宋挽栀怎么会不知,但很明显他并不想也不会回答她的问题,索性她也就没去再续说。
“为何。”
“因为我说,你想要住江南园林,看不上这寒池院,非要跟我搬出去住。”
……
太缺德了。宋挽栀睁大了双眼,从来没有察觉到眼前的男人竟然在宅事方面这么心机。
什么锅都往她身上背。
“合适么?”
她什么时候说过想要住江南园林。
这下轮到顾韫业高兴了,笑得真挚,又或许是被宋挽栀逗笑的。
两个人似乎在逗对方诚心笑这方面天赋惊人。
“借口而已,到时候搬出去,对你也好些。”他语重心长,似乎是受够了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不再受主院的限制。而且,你也安全一些。”
他有他的考量,说到正经处,连神色都恢复成了往常的模样。
“这么危险么,跟在你身边,竟然还要担心安全。”
她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却也听出来了他未雨绸缪的担心。
可这时,顾韫业却转过了头,看着她,又好像是在穿过她,看另一些东西。最终目光焦聚,落在她的眉眼之上。
大手缓慢握着宋挽栀的下颌,摩挲意味十足,但眼色冷淡却又霸占意味强烈。
他说话的时候,竟带了几分狠意:
“你记住,你只属于我。要是你自己让你出了事,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
“真是不知廉耻,罔顾礼数,哪有新郎官成亲头一天还整日和新娘腻在一起的。”这厢裴玉荷在前边走着,说话的是搀扶她的亲近嬷嬷。
想着到了吃饭的时辰,裴玉荷愿意给寒池院个面子,亲自到他二人跟前来喊他们入席。
可刚到了门口就被寒月拦住。
仔细一听,屋子里皆是男欢女笑之声。
裴玉荷气呀,她照顾了顾韫业七年,从来没听见他这样笑过!
棠真说的对,分明就是个白眼狼。
回到主院,她又忙去看棠真脸上的伤。
海棠花架下,棠真被打的半张脸隐在暗处,这会离开饭还有些时辰,今日春光正好,搬了条长椅出来小院子里躺着。
可终究是含着气的。
对裴玉荷的到来不管不问。一旁冰敷的袋子堆成了小山,她任由自己的侍女为自己消肿。
“别怪你爹,以后若是进宫了还这般没头没脑的说话,当心掉脑袋。”
裴玉荷苦口婆心,看着怄气的顾棠真,也是一声长叹。
虽说她高兴棠真当了天家正宫,可那位子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风险与利益挨得太过牢靠的关系,终究是处不舒心。
宫里的手段那真是不见刀枪、只见尸体。
如今箭在弦上,她又开始担心起她这意气用事的心肝儿来。
“我就是故意的。”顾棠真眼风往上捎,已经颇显上位者姿态,“阿娘不用担心我,他若是想搬出去,那他就搬。”
“往后,我便是爹娘的依靠。”
一句话,倒让裴玉荷滴下泪来,帕子轻轻擦过,心里也有苦衷:“乖儿,娘知道你喜欢他,可他终究是不向着我们一边。”
“明日之后,娘亲要是想见你都要层层上呈。娘亲想你,更想你过得幸福。”
“他已如此绝情,我们好生忘了他,殿下天龙之子,两情长久之时,日久生情也未免不可。”
“顾家不需要你争取荣耀,娘亲只希望我们棠真能幸福。”
静静地,顾棠真也泪了。
她仰着脸尽量不让眼泪滑落,脸上的巴掌痕迹还辣辣痛着,她忽然想起方才顾韫业出来追她时说的话。
他说,对不起。
顾棠真气笑了,质问他到底在对不起什么。
可真当顾韫业说的时候,她哭的比谁都难过。
“对不起这些年你对我的心意,顾家于我的恩情,我若是说一点也不记念,你肯定也不信。”
“但是棠真,我当真对不起你。”
一句简单的道歉,就将顾棠真七年的感情想一笔带过。
有时候她都不知道,他对她有多残忍。
思绪回到眼前,顾棠真早已将局势看清楚了,她才不傻,谁说女子只能为爱情而活,她偏不要。
她要让顾韫业知道,以后种种,都是他欠她的。
眼底泛出对权力的隐隐渴望,她抬手安慰一旁的裴玉荷:“娘,放心,我不幸福,我也不会让他幸福的。”
话音刚落,外边就传来了话头。
“夫人、二小姐,可到前厅去用饭了。”
第58章 分家
湖光闪烁, 假山翠面。迎着日头的花伞之下,家眷里上上下下都来的齐了。
顾宪安后院总的也就四房人, 二房早早去世,除了正妻裴玉荷,剩下的三房、四房都是年少时跟着顾宪安在屋子里服侍内务的。
因裴玉荷家族稍为显赫,所以平日里主院里的管事嬷嬷的话语权都要比三房、四房的侍妾都还要高。这是裴玉荷应有的,她从来不自降身份去跟另外两个去争宠。
四房是个匀净的年轻妇女,见了她,盈盈一礼, 带着自己身边的女儿和儿子,说着些讨喜的话。
“侯爷凯旋归来、棠真高嫁东宫。这些年姐姐常去道观烧的香,是真真灵验到了侯府上上下下, 往后到了我们云莲出嫁的年纪,我也得去心诚拜一拜。”
裴玉荷听的很受用, 赏了几块糕点给那个小的白胖儿子。小云哥儿快要四岁了,逢着春夏之际越发穿的软薄, 藕节儿一般的肥手高兴地摸了摸糕点。
回头看一眼姐姐,得到姐姐的默许了才笑嘻嘻地哼哼开始抿。
裴玉荷看的心软, 心里记挂着上回被顾韫业指桑骂槐的事,又交代了几句府里来了新的衣料, 让底下人多分点给长身体的几个小崽。
目光回到身后的云莲身上,她淡淡叹了口气。
“十四了, 明年及笈。可把八字盘算好,张罗着挑夫君了。”
主母说话, 云莲点头应是。她心里藏着心事,所以回答的时候也有些许心不在焉,被四太太回头递了个眼色, 才款款笑起来。
顾元意在书院闭关春闱,哪怕是顾棠真出嫁也没有露脸,她心里失望,又惴惴不安。
明年就要把她嫁出去,但是她能嫁给谁呢?
眼波流转到别处,正巧看着环路花下,顾二爷手扶着那位即将过门的美人出现了。
顾云莲屏息凝神,眼睛不敢乱看,但匆匆一眼,却还是觉得那对正走过来的郎君少女,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能够光明正大的和心仪之人站在阳光底下,对于她来说,何尝又不是一种奢侈。
“你当真要扶着我?”
宋挽栀还是有些害怕众人的眼光。顾韫业这种人,在朝堂上,站的是文官之首;在私下里,端的是众星捧月。
他一出现,都不知道有多少目光在暗暗盯着。这会太阳正大着呢,他贴心一手为她撑着伞,一手稳稳扶在她腰间。
掌心温热,让宋挽栀的心都落得安稳。可她终究是有些许顾忌。
男人却不乐意了。停下脚步故意看她:“扶你,你嫌弃我招惹目光,不扶你,一会回去你又说我待你不好。何如,我诚心当你一条狗不行么?”
伤口牵扯着闷痛,这话好像确实有些许道理。宋挽栀悻悻垂下眉眼,收敛了些许气势撒娇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般难缠。”
顾韫业觉得有些好笑,春风伞下,恍惚笑了眉眼。
仿佛终于解脱一般:“宋小姐才发现么,那发现的也太晚了些。”
他一边浅然笑着,一边微微逗她,某些角度依稀能看见他微露的白齿,眉眼间温柔的,像是换了一个人。
众人都把这些看在眼里,心下惊叹,却面不改色。
“裴姨安好。”
到了座前,宋挽栀浅浅请安了一句。
她看着面色虚弱极了,因为肩膀上有伤,衣裙都是穿的较为厚重的款式,平日里靓静出色的狐狸样貌,此刻竟然犹如瓷白的碎玉。
“前些天去探望你,你昏迷着。那天听闻你在寒池院门口闹了好大的动静,我又忙着张罗棠真的婚事去了。”
“早知那日你会受伤,我也该出来劝劝你才好。”
她话里带着刺,似乎全然不顾顾韫业的面子,将她闹事的事情当作玩笑话一般讲出来。
众人都安静坐着,看似在自己吃自己的茶,其实心里都暗自心惊。
宋挽栀惨白地笑了一下,见顾棠真和顾宪安都还没来,温顺着眉眼道歉:
“那日是挽栀不知礼数,裴姨要怪,那挽栀也任听之。”
裴玉荷摆摆手:“往后成了我们阿业的贤内助,若是这点规矩都不守,又怎么能教管下边。一来确实是我的疏忽,让你任性出了府。”
“二来,未出阁的女眷天色将晚之前必须归府,几百年的规矩摆在这里,你如今受伤,也确实怪不了谁。”
“倒是没听说,怎么就伤的这么严重了?”
……
宋挽栀本就虚弱,这裴玉荷竟然还当着众人的面要她难堪。这让她怎么说,要她直接承认自己去了花楼花天酒地,最后被从高楼丢了下来险些丧命么。
“许是有人别有用心,也不知挽栀身上有什么秘密,次次出去,都会出点意外的。”
一旁的顾韫业终于说话了。
一边说着,也不管裴玉荷让没让他们坐,拉着宋挽栀就到了右上的位置,安顿好宋挽栀的同时,对裴玉荷笑着解释。
这抹笑带着股森然的意味。裴玉荷怎么会不察觉。
她脸上的责问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面对顾韫业,终究还是给了个笑脸。
“呵呵,能有什么秘密呢,亲眷都换了一批人了,也是该安心围足做个安安静静的表小姐了,成天跑出去,让人不肖想都难。”
众人听着倒吸一口凉气。
难以想象这江南来的七小姐到底怎么惹了上边这位侯府主母了,竟然将人家父母双亡的惨落处境来奚落她。
顾韫业难得敛了神色,“若是在府上也安好,那我也是高兴的。”
言外之意就是,就算宋挽栀听话乖乖待在侯府,恐怕日子也不安宁。
两个人互相暗戳戳的出招,裴玉荷倒是讨了个没趣,她想要做什么,她自己最清楚。偏偏这死狐狸妮子每次都能成功逃脱。
她当真是恨的牙痒痒。
“劳裴姨挂念,想必方才韫业也跟您通了气,您执掌中馈、家事繁忙,挽栀就想着等和韫业成亲之后分出去住,这样,也能让你少操劳些。”
她才不怕她的。偏生她用一副柔柔弱弱的可怜模样说出这等分家的话,差点没叫裴玉荷一口茶吐出来。
“分家之事,暂且再议吧。”
说时迟那时快,男人硬朗的一声话,将众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
当真是许久不见了。
眼见的,中年的细纹上沾了些许沙场上的风霜,可昂扬的姿态却依旧昭示着他这个侯府的一家之主,稳如雄狮。
是有些粗犷的,宋挽栀在心里细细回忆着,父亲清然文淑、颇有仙风之态,可眼前的这位顾伯伯,却是个很实在的打仗人。
尤其是那一对往外飞扬的粗眉。
她心里了然,原来顾棠真眉眼间的英气,竟是有几分随了他。
男人一出现,就算是高座着的裴玉荷也要起身迎接。
他体贴地握了一下裴玉荷伸过来的手腕,眼睛却从没移开过宋挽栀。
她目光不惊不淡,惊鸿一瞥,花容月貌让人暗暗惊叹。目光又移到她身旁的男人,那股子桀骜清高的姿态,跟一旁的宋挽栀竟有几分十足相配。
“挽栀,可还记得我?”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离开过她,坐上去之后也是端正着脊背,没有放松的意思。
宋挽栀被盯的有些羞怯,恍惚想起来他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可当下没有细细去纠的时间,两个人好似旧友一般你来我往地说了些许体己话。
都是客套的虚话,真正朝她攻来的,是顾宪安幽幽的这一句:“既入我侯府,那便是我顾家人,成了燕序之妻,就应当想着家族团结的道理。”
“你们二人想分出去,怕不是只能依了你想住江南华盖这般简单。”
这话一出,众人都觉得宋挽栀儿戏。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下这扑面而来的刺箭,“分家不分心,顾伯严重了。并非挽栀曲意胡闹,只是来了侯府半年,挽栀住的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那偏竹院到底落魄成什么样子,侯府里的人没有一个是不知道的。
既然他们都认为她无理取闹,那她就将这个四个字演的真、演的好。
“顾伯也明了,织造府的官邸堪比宫殿林园,自从父亲去世之后,挽栀也确确实实吃了好些苦,如今得了顾郎相伴,便想着有一个小家。”
她虚弱地咳嗽着,一旁的顾韫业还不忘给她倒茶送水。
气氛都到这里了,顾韫业也就不再藏着掖着。
“其实三弟也跟我说过的,待他金榜题名,回来就要娶妻。父亲珍爱我,我心知其重,但毕竟三弟是父亲亲子,若占了他的,我心有不安。”
顾韫业话里的三弟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可顾元意从来没有说过,等他考完围场,回来要成亲呀!
一句话给顾云莲吓的不轻。
她心上颤颤,有一种后颈被闷棍敲了一棍的痛感。
恍惚间,她竟喃喃自语。不期然对上一旁顾棠真探寻的眼神,她怕的就差把脑袋低到了桌子底下去。
可偏偏这一个眼神,她看清了,顾棠真的脸上好明显的伤疤。
第59章 病娇
底下自然是有不少人劝的, 虽然平日里在侯府一年也见不到顾韫业个两三次,可他毕竟当了七年这个家的一份子。
顾棠真被顾云莲看的侧脸有些火辣, 难得的给她夹了一筷子的清酌烧白。
“往后若是想我,可就难见到了。”
姊妹间的亲近,这么多年的感情似乎一句话就能呼之欲出。顾云莲心上难免感伤,侧过脸,清秀的眉眼惹人怜惜。
“二姐出嫁是好事,我们念你,只要二姐过得好, 都是值得的。”
“可心中有哪位如意郎君了?”顾棠真低声问。
顾云莲吃菜的筷子忽而一顿,随即感觉有一股恶心的感觉冲上脑袋,她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分明那菜心是最清淡的菜,怎么偏偏就犯了恶心。
“诶哟, 瞧你,你又不急着嫁出去, 问个郎君你还泛上酸了。”
斜对面的一幕落在宋挽栀的眼里,她心上也没怎么挂记这件事。顾宪安的态度硬朗, 要是想靠她的“刁蛮”就想让顾韫业分家,显然不太可能。
于是她以茶代酒, 再一次敬向顾宪安。
“若能常伴顾伯父身旁,挽栀心也常安。去岁家父去的突然, 若是没有顾伯父,挽栀现下都不知当如何自处。”
“顾伯在上, 念挽栀感激一杯。”
虽然来京城的一路上还有在京城生活的日子里没有一刻是安宁的,但是,她现在也大概摸出来了, 估计都是跟她的父亲有关。
“说起你父亲,我心里就难受啊。怎么一顿冷宴就将他消尽带走了呢?我在南疆征战一年有余,听闻起讣逝的消息,仍然心痛,我记得他还曾跟我说过,要修建自卫长坝,抵御海寇。”
“若不是吏部的文书中写的清楚,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害你父亲。”
修建长坝。
宋挽栀心有疑虑,但是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件事。况且织造乃文官,海寇之事当属兵部在管,她心里摸不准。
一场酒宴下来,宋挽栀多了层心事。
可偏偏到了最后之时,门外的看门小厮忽然又打着月亮灯,整个侯府喜色弥漫,众人都各自说着话,底下却传来声音:
“侯爷,东宫来话,说是忘捎了一枚凤簪给二小姐,特此前来奉上。”
话音刚落,那小厮身后就冷然冒出个太监来。
隔得有些远,让人看不真切,利落干净的身影出现在众人之前,手中恭敬地捧着一个匣子。
顾棠真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但是她好像能察觉到,周澜之对她似乎有些太好了。
好到有些不真实。
“殿下真是把二姐放在心尖上了,好让人羡慕。”
艳羡的目光将她淹没,她亲自上前去从那太监手中接过了匣子。
是幻觉吗。
她怎么觉得眼前的小太监她之前见过。
顾棠真眼波留意了一番,但碍在礼数,也不敢多看几眼。头顶上的太阳晒得她晕乎乎有些晃头,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
宴席散了之后,顾棠真满心满意去打开那个匣子,却被空空吓了一跳。
一旁的顾宪安和裴玉荷也都一同上前来,面色都死灰如土。
根本不是什么匣子,而是一只脱了皮的狐狸毛!
鲜淋淋的血液、混杂不堪的牲畜气味,这分明是才刚杀的野狐狸!
“娘,我怕。”
顾棠真从没有见过这等野蛮的东西,当场就吓的哭飞乱颤。顾宪安仔细拿起了被挑干的狐狸毛,底下确实有一枚凤簪。
凤簪之下,是一条用丝绸绑系的纸条。
“寒池院。”
·
风雨欲来,魏书慕总是放心不下。在寒池院里等了顾韫业许久,才见他和宋挽栀两个人用完朝食从前院回来。
“可得到消息了?”
还没等两个人坐下,魏书慕就着急地问他。
显然顾韫业并不想在宋挽栀面前谈论这些事情,所以语气冷淡:“明日我大婚,什么事不能往后退一退?”
心里盘算着自己准备的各种婚嫁之礼,他从来不想让宋挽栀失望的。
可偏偏顾韫业这副模样更是让魏书慕气愤,索性直接在宋挽栀面前将事情说了出来:
“人是不是就在这里?”
空气中有一瞬沉默。
宋挽栀不解。
可顾韫业却知道的。
“她能起死回生,不要告诉我是皇宫里太医的功劳!”
面对质问,顾韫业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魏书慕冷笑,“你是疯了么,是觉得大家的命都不重要,为了她,你真的是连这么多年的承诺都忘的一干二净!”
“你不相信我么?”
顾韫业显然已经没了气势,他知道,自己确实有些走火入魔了。可奈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宋挽栀再也醒不来。
“好,好。看来人就是在这里了,你想明天这里会是一片祥和的大婚之日吗?顾韫业,你要不要我现在就把真相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火药味在空气中极速蹿升。
宋挽栀有些无辜,她看向顾韫业:“什么事呀,让中书郎这般生气?”
她是害怕的,因为魏书慕已经骂红了眼,看似是在骂顾韫业,其实暗箭也伤到了她。
她身子虚弱,脑袋里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淡漠的一句称呼让魏书慕觉得可笑。“中书郎?”
“我是他哥哥,是他从下往上爬到今天,半步不移照顾他的同门师哥,什么中书郎,我们三个之间,你才是那个明晃晃的外人!”
“够了。”
顾韫业简单的两个字却难以表达他现在的窝囊。
宋挽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得志的顾韫业,就像是做错了事情的灰狼,无理,却又强撑体面。
他终究是认错了。
“最后一次,以后都不会了。”
这时,宋挽栀听到了外边传来的一声叹息。那位邱将军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外边的凭栏上,抱着长剑,一边踱步一边叹气。
事到如今,魏书慕还是不死心地最后问他一次。
“你当真要将她留在身边?”
宋挽栀不明白,她有些慌乱地看向顾韫业,可男人却没有看她,而是起身走近魏书慕,握着他的手,似宽慰,又似承诺:
“我没有忘,你信我。”
……
即使现在的情绪已经是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宋挽栀在心底还是无语上了。
难不成,她真的是顾韫业和魏书慕的第三者?
·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等魏书慕被气走之后,楹院里,顾韫业正在为宋挽栀挑选明日的花黄。
顾韫业却当作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继续摆弄着她的梳妆。
“没有。”
“我唯一有的,就是有些许贪心。”
他话音磊落,神色动人。可忧愁之绪密布在两个人的空气之中,宋挽栀忽然有些烦闷。
“那他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似乎他身边的人都讨厌她。
可她分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
听到这句话的顾韫业终于抬了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床榻边的少女。
“你好好听我的话,他们就不会讨厌你了。”
他们。
宋挽栀浅笑,原来他也知道,讨厌她的人不只一个。
“怎么样才算听话?”
她没了兴致,恹恹地就要躺下休息。
可男人却依旧是火热的,宋挽栀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他的兴奋。
在两个人的婚事上,他似乎期待了很久。
这一刻,宋挽栀记得很清楚。他从身后带来了一枚栀子簪花,小心翼翼地插在她的发髻上。
春风吹过,仿佛簪花都来了淡淡的栀子茶香。
他说:“挽栀,我只要你。”
“只要你好好在我身边,我会有办法让他们都接受你的。”
宋挽栀却不在意。
“我不需要他们接受,可你们这样什么都不跟我商量,总是莫名其妙给我扣帽子,我心底不舒服。”
她心存坦荡,只想要顾韫业给她一个坦白。
中间有太多的谜团,她想再清楚一点,被人框在圈子里的感觉特别不好受。
头一个保护她的人是父亲,现在呢,换成了顾韫业么。
她有些气恼地推开了顾韫业抚摸她脸颊的手,转过身去,不想和他说话。
“你生气了?”
他黏黏糊糊在背后问她,被推开的手舍不得移开,又摩摩梭梭地覆了上来。
“对,你不告诉我我就一直生气。”
“那你气吧。”
……
他回绝的干脆,不像是故意要气人。可宋挽栀却硬生生被气的要吐了。
“那你走!别摸我!”
“走?”他暗昏昏地反问。
“想让我走到哪里去?”
身后的男人叹了口气,这时候的宋挽栀似乎还不明白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幽幽勾起了宋挽栀的一缕青丝,绕着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终浅笑道:“明日之后,你此生都是我的了。”
“他们不能将我们分开。”
“你想逃,也晚了。”
短短几个字,让宋挽栀后背发凉。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我想和离还不行么?”
可没等她说完,她的嘴唇就已经被男人有力的手指给挡住。
两个人这会隔得极近,但宋挽栀却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暧昧心动。
她感觉自己被困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牢笼里。
他强大的让她害怕。
她露怯的眼神落在顾韫业的眼睛里让男人万般心痛。
他几近渴求地将她抱紧。
“和离。”
“你我此生都不会和离。”
第60章 私藏
“父亲, 殿下到底是何深意?”
她半趴在紫木香案上,脑海里还是在闪现方才的血腥狐狸皮毛, 到现在都惊魂未定。
“难怪他他忽然要分家。”
顾宪安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将事实告诉顾棠真。
“嫁入东宫之后,要多留意殿下。我们二家虽然已成同盟,可对手在暗,我们在明,尤其要提防小心章家。”
“那这和狐狸毛有什么关系?”
她弄不明白,自己已经失去的够多了, 难道大婚之前还要受到这样的惊吓。
她咽不下这口气,却也不知道太子究竟要做什么。
“和宋挽栀的父亲有关。”
“前些日子在江南查到线索,却被暗中奸细给截取了线报, 殿下追查了一年的关键人物总算浮出水面,可还是被人破坏, 到现在那个人都不知所踪。”
她听的云里雾里,试着去理清这来龙去脉。
“所以, 宋宴贪污,板上钉钉?”
顾宪安没有说话, 而是语重心长地说道:“只要找到证据,那宋挽栀就是罪臣之后, 若是顾韫业那时候还想保着她……”
“也可按乱党安插罪名。”
一锤定音,让顾棠真瞬间的恐惧都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惶惶难以平息的震惊心绪。
“父亲, 一定要扳倒他么?”
昏黄的楹屋里,满室香花红烛映得明亮,妆台的铜镜上隐乎映着未出嫁少女的脸, 她心底害怕,忽然觉得东宫阴森又遥远。
怕的流出了眼泪来。
顾宪安叹气,抚了抚她的脑袋:“不是扳倒他,是阵营不同,谁手软,谁就是阶下囚。”
“所以,棠真你要记住。在宫里,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包括太子。只要我们父女内外消息通畅,坚定站在太子这一边,总有苦尽甘来的时候。”
裴玉荷在一旁听着,心下更是没了方才大婚喜庆的心情。
她只能尽力提点:“棠真,颖贵妃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知道了么?”
看着眼前的父母,顾棠真头一次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宋挽栀的话在她心底响起,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娘亲,春日宴前,是不是你在宋挽栀的饭菜里动了手脚?”
裴玉荷没想到顾棠真会这么问。她凝了一下,随后承认:
“都是颖贵妃吩咐的,娘亲哪有那么多心情去想着害她。”
顾棠真彻底沉默。
因为她从来不知道娘亲与颖贵妃暗中有来往,更觉得春日宴当日完全是宋挽栀的单方面背叛,可如今两个长辈都在跟她坦白:
眼前经历的事情,都是后边的推手在做推动。
她有些缓不过劲儿来。
眼中的泪花在红烛之下映射出璀璨的亮花。
“所以殿下与我成婚之事……”
顾宪安神色凝重:“当时他是二选一,我也没想到,殿下他会弃章家而选我们顾家。”
“事已至此,我们顾家往后就是跟着太子的人。棠真,你能明白吗?”
这一切的信息量太大,超过了顾棠真的认知。
她难以接受地缓和着,希望有个喘口气的机会,可裴玉荷继续说:
“但入了宫中,要切忌不要相信任何人。贵妃让你做,你确实要做,但是做不做的了、能不能成,万事都要写信和家里人商量。”
像是临行前父母的嘱托,可对顾棠真来说,她现在真的难以接受。
周澜之忽然在大婚前一天送了这个血色之物过来,恐怕也是要让她的父母提点清楚她。
往后入了东宫,看清楚形势,切莫做了错事。
良久,她缓缓回神,想到纸条上清楚的三个字,将一切又绕了回来:“所以顾韫业想分家,是因为寒池院里有一个人?”
太子想要这个人。
而顾韫业呢,胆大包天,将这个人就藏在了侯府的院子里。
她不傻,所以眼睛看向父亲。
顾宪安凝重地点头:“不出意外,最晚也是明夜就动手了。”
·
这边,顾韫业黏黏絮絮地在哄着宋挽栀。
“你也别恼我,跟我在一块,多的是难以想象的乐趣。”
都是快要成夫妻的人了,哪里能因为人家的一句话大婚前还在跟夫君闹脾气。
顾韫业不许,所以将她的脸扭了过来。
看着玉白的脸依旧神色恹恹,他也稍微有些许不高兴了。
“怎的不说话?”
从魏书慕出去之后都是他一直在哄着她,细细碎碎说了可能他上一年说话的总和。
真是难哄。
瞧,到了这时候,宋挽栀又看清了他眉心鼻梁上的那颗痣。
心中念念想着别的人,手却不自觉地缓慢抚上那点黑色。
“跟你在一起能有什么乐趣,成天被你的哥哥骂么?”
知道魏书慕讨厌她,但方才他那般激动,饶是再好脾气的,也难以承受这一遭。
宋挽栀想,他们肯定是有事情瞒着她的。
她得想办法把事情套出来。
哄了这么久,宋挽栀终于再次开口说话,可把顾韫业给累死了。
他换了个姿势将宋挽栀舒服地搂在怀里,像叹气,又像是舒气。
“有我在,他们会慢慢喜欢你的。”
宋挽栀没想过顾韫业会说出这种话,往昔印象里,他冷如高山,光是靠近一点,就会被目光聚集,成了别人的饭后谈资。
可是如今在了他的怀里之后,他好像对她是极好的。
说的话温柔。
自然的亲昵仿佛天生就学会一般。
好的让宋挽栀感觉自己身处柔软幻境,飘然而又梦幻。
她终究是心动了。
可话却不能这么说,“那我就不能做出点改变,让他们自己喜欢上我么?”
“总是靠你在中间斡旋,你不累呀?”
宋挽栀忽然悲催的想,人家都是婆媳有矛盾,到了顾韫业这里,竟然是兄媳有矛盾。
“他们只为我好,只要我好了,他们自然也就喜欢你。”
顾韫业看的清楚,魏书慕生气也好,邱岚意叹气也罢,为的就是他总是棋走险招,担心他把命给丢了。
“那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什么人?”
宋挽栀都有些觉得可笑了,正色继续说道:“你不是在这里藏了个人吗?”
两双眼睛近距离地相视,宋挽栀清楚地看见了顾韫业褐色的眼瞳里,长久的顿然。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般。
“没有人。”
他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一盆从天而降的冷水,将方才两人之间黏腻的氛围给清扫的一干二净。
随后他目光转移,似乎没了之前的耐烦。
态度在一瞬间的转变让宋挽栀有些无所适从。
她也仔细思考了一下,随后从顾韫业的反应中得出结论:那是个,很重要的人。
她不禁猜想:“女子?”
难以想象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够让顾韫业将她好好藏着,甚至还跟自己的至亲之友吵架认错。
但让宋挽栀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点头了。
“嗯,女子。”
顾韫业坦白承认,随后有些感觉气闷地站起身来。
也不过才一句话的光景,方才还抱着她温言软语的男人此刻已经离她有几步之远。
为自己倒茶的动作最是熟练不过,眉心微蹙的痕迹让他看起来似乎比平日里更加难惹。
宋挽栀被迫承受着当前周身的冷气,心底开始裂开泛酸。
“什么意思?”
她凝视着,期盼他开口,但又不想他这样直白。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有一种极致的眩晕之感,如果顾韫业能一直待她好,她愿意糊糊涂涂地过一辈子的。
可碍于她知道的实在太少。
而顾韫业从来不想让她掺和这些半分。
所以现在的场景看起来有些诡异的僵硬。
“蠢么宋挽栀,知道那么多干什么,你只要做好明日的新娘就好了。”
“你在骂我么?”
宋挽栀一时之间有些搞不清缘由。
自从提了那个人开始。
等顾韫业终于喝顺了一杯热茶下腹,显然心情舒缓了些许。转过头来看她,侧身的轮廓清隽而高冷。
“不骂你骂谁,怎么可能会是个女子?”
“这个时候还在吃味,我真不知道该骂你怎么好。”
意识到自己被耍,宋挽栀有些懵。
那按照顾韫业的意思,其实那个人是个男人。
“要说多少次,我只喜欢你。”
他眷恋地又吻了宋挽栀一次,可宋挽栀能感觉到他要走了。
也没有出口挽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宋挽栀感觉自己像是被乱拳打了一套。
·
“你有没有觉得怪怪的?”
出嫁前一夜,望喜给宋挽栀定好妆容,明媚的喜色灼灼动人,往昔死气沉沉的寒池院最终还是应了宋挽栀的愿,变成了满是欢喜的喜庆院子。
主仆俩透过铜镜互相对视,望喜叹了口气,觉得总算能说出来了:
“怪呀。小姐,我们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是被迫的。”
“难不成我们失过忆?”
“以前的一切都忘了,然后被蒙骗着过来和当朝第一权臣成了亲。”
这话竟逗笑了宋挽栀。
可再怎么笑,笑意也难达眼底。
“这几天可有什么奇怪的人出入寒池院?”
她心里惦记着那个被顾韫业藏的很好的人,可又觉得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就凭魏书慕大闹到顾韫业跟前。
她心上不安,总是担心着会出事。
可望喜却摇摇头:“没有,但是我却能察觉,寒云哥哥这些天,一点都没笑过。”
寒云哥哥。
宋挽栀有一瞬间的沉默。
“寒池院的舆图你一会弄一张来给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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