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瞅着钱东家那张真诚恳切的老脸, 古妍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呵呵笑着,“夸我不如加工钱。”
钱东家抱拳颔首的动作一滞, 像个突然被点穴的财神爷。
财神点头一停,财运没法亨通。
“二位宴安。”
一道温和有礼的声音如暖光乍现, 当即融化了古妍与钱东家之间的凝固空气, 也让不间不界的二人同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钱东家:提钱伤感情ε=(ο`*)))
古妍:古今领导一个样, 一提加薪就便秘╭(╯^╰)╮
“郎君有礼。”
钱东家很快站起, 向来者拱手行礼。
古妍跟随起身,双手交叠、屈膝微俯。
“郎君是要买药, 还是看诊?”钱东家微笑着问。
来者而立之年, 着青衿、戴巾帻, 一看就是读书人。
趁着钱东家与他攀谈之际, 古妍用悄然观察了一下对方的气色,红润有光泽,眼仁明亮有神,看起来不便秘无痔疮, 又是一个没法让自己在专业领域发光发热的人。
“我…我的后背疑似溃烂,之前请铃医看过,对方给我敷了药, 愈合了一阵子,又烂了,我便换了个铃医,依旧是敷药, 治标不治根。”
“现下, 恐已成痈。”
那人皱着眉道出了自己的病情, 如古妍所料, 不是肛肠疾病,但对方提到“痈”,让她迟疑了几分。
当下,大家会把肿块、脓疮统一叫为“痈”,现代中医则把这个字代指恶性脓疮,西医解释得更加详细,指由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引起的多个临近毛囊的深部感染。
由此可见,对方说恐已成痈,指向性就比现代中西医的定义广泛,皮肤浅表脓肿、急性化脓性淋巴结炎等等,均有可能。
古妍努起了嘴,感觉对方的疾症多半比上一位家中老者的“老人味”更棘手。
不过来都来了,先瞧上一眼吧。
随即,她让男子走到案几后面,再让钱东家搬出屏风遮挡。
“需要我褪去衣衫吗?”男子面色泰然。
古妍颔首,抬手示意,“褪至腰间即可。”
钱东家摆好屏风后,转头来协助男子,古妍绕到其身后,待看清背上的脓包后,不太确定地呢喃道:“是…背疽吗?”
确实已溃烂脓肿,再仔细观察,会发现疮头如粟米,密密麻麻,且溃烂部位脓汁清稀。
“有发热疼痛感吗?”古妍问男子。
男子点头,已有两过两次看诊经验的他,讲述起来条理清晰,“始发之际,形平塌,根基漫肿,色晦暗,不甚疼痛,我便没放在心上。”
“一段时日过后,疼痛逐渐加剧,伴有全身发热,还口渴烦躁。”
“口渴烦躁?”古妍闻言,转到他前面,让他伸出舌头一看。
“舌红苔黄……”
古妍娥眉微蹙,又握住他的左手把脉。
脉管细如线,跳动快却无力,属细数脉,温热病邪入营血所致,再结合他背部的溃烂与脓疮,十之八九乃背疽。
所谓背疽,用现代医学解释就是急性蜂窝织炎关联,表现为背部皮肤溃烂、脓肿、发热等症状。
因其感染扩散迅速,常导致死亡,孟浩然、徐达等均因背疽去世。
本病多是外感风湿火毒,或过食膏粱厚味,使湿热火毒内蕴,造成内脏积热,气血凝滞,营卫不和,邪阻肌肤而发。
说得直白些,中医乃“热毒壅滞”或“气血瘀阻”所致,西医由细菌感染、局部皮肤损伤、免疫力下降等因素引起。
总而言之,古妍不太治得来。
“如何?”
钱东家见她迟迟不发话,不由催促了一下。
往常她可是只看一眼便滔滔不绝,今日为何蹙眉不语?
古妍搓了搓手,拉着钱东家走到一旁,对他小声耳语:“我得抱佛脚。”
“啊?”钱东家没听明白,“佛脚是何物?抱了就能治病?”
古妍又搓了搓手,“今日,只能先给他涂抹些清热解毒、消炎止痛的膏药,待收摊回去后,你用黄连、蒲公英等草药煎煮制成外敷药,让他明日过来为他外敷。”
“这便能治好?可他先前不是说,外敷没法彻底治愈吗?”钱东家凝眉道。
古妍坦言:“此疾顽固,且成因很多,若不幸成因乃细菌感染…就是毒性所致,便是针灸也难以根除。”
“那…让他另请高明?”钱东家迟疑问。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古妍摇头,“世上难事多,切莫轻言放弃。”
“越是难治的病,到手的诊金越高。”她特别强调。
这话钱东家爱听,“家里有一堆医书,今晚我来熬药,你来看书。”
古妍正有此意。
帮那人涂上清热止痛的膏药后,钱东家没收他的诊金,嘱咐他明日再来,说这病不是次把次便能治愈。
那人感激不尽。
但在古妍看来,钱东家已然深谙“猪养肥了才杀”的经营理念。
梆梆梆——
“下班铃”响起,古妍却不像平素那般轻身如燕,跟随钱东家回家的步伐略显沉重,连林檎拿在手上半天都没有啃。
因为她不认为能从钱东家收藏的那些医书里找出关于背疽的治法,不仅是当下,便是后来的朝代,对于这种病也只能缓解症状,没法解决细菌入血的问题,而现代医学则可通过抗生素和引流术来提高了治愈率。
没有抗生素,盲目采用刀具剔除坏死组织来排脓,极易造成二次感染。
她握林檎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直至指尖与掌心传来黏糊感,这才将那个林檎一口口吃掉。
先从医书里找找看吧,就算没有针对背疽的治法,或许可以从其他类似的疾病中找到突破口……
夜已深,曲巷闭户,唯闻犬吠。
然,钱家的东厨仍有微光,陶煎药灶文火摇曳,正溢出淡淡药香气。
钱东家还在熬制用于外敷的草药,守在灶前,呵欠连连。
古妍也没睡,向他要来了一盏行灯,再点燃屋里的铜灯,趴在几前,认真翻阅着木简书册,堪比高考前的抱佛脚。
如她所料,此时的医术不仅对背疽这种病毫无记录,连如何疗脓疮,也仅限于使用雄黄等具有解毒、杀虫、燥湿作用的矿物药来消肿。
除此外,有提及可通过针灸疗法刺激曲池穴、合谷穴等穴位来调节气血,从而起到缓解局部肿痛的作用,此法适用于气血不畅引起的背疽,对细菌感染无用。
“如果是现代西医,清创排脓即可,根本不算什么棘手的疾病,可古人只懂消毒解毒,不懂灭菌。”
古妍执灯的那只手累了,放下行灯,揉了揉手腕,而后又揉了揉脖子。
揉着揉着,困意来袭,她不受控地趴到了几案上,头枕在厚厚的书册上沉沉睡去。
“哈呼……”
当钱东家将外敷的草药熬好时,已是疲累不已,他打着呵欠走出了东厨,途经古妍的房间时,隐约可见从窗户透出的火光,猜她多半还在翻开医书。
“这便是妍姬说的抱佛脚吧?”他喃喃自语。
“可佛脚到底是何物?明日问问她。”
行至东厢房门前,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进了屋。
明日他要早起,将草药制成外敷药。
方法其实不难,碎捣熬好的草药,辅以水、醋、蜜等调制成糊状即可。
但这是个细活,得慢才行。
躺下后他就很快入睡了,还做了个梦,梦见一只小山似的大脚从天而降,吓得他连忙找地儿躲避。
就在他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时,忽见古妍不知从哪儿跑出,直奔那只大脚而去。
他想阻止她干傻事,却讶然发现,大脚没有踩扁她,反倒是她一跃而起后,将大脚抱住。
原来这就是抱佛脚。
佛脚即大脚。
“妍姬,你这是一宿没睡啊?”
他是被妻子的大嗓门给吵醒的,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妻子在说,古妍看了一整晚的医书,便让她赶紧补个觉,以耽搁午时出摊。
“这个老妇,就是不会说话,分明是关切之言,从她口中蹦出,竟成了刻薄之语。”
钱东家嗔笑了一句,就翻个身睡回笼觉了。
等他醒来洗漱完毕,去前厅用膳时,见古妍也在坐在那里,他展颜一笑,“妍姬,可有查到…哎嘛!”
蓦地瞅见古妍眼底的黑眼圈和苍白的脸色,再配合她这身素衣,简直与女鬼无异。
钱妻见他被吓到了,幸灾乐祸,“你俩卖个药而已,作甚还研究起如何治病来了?又不是铃医。”
听到这话,古妍与钱东家心虚地对视了一眼。
这一对视,钱东家又吓了一跳,索性低下头用膳。
食不言,他自不必搭理钱妻。
不想,向来对药肆生意没兴趣的柳姬却幽幽开口:“不知如何治疗,又怎敢胡乱卖药?”
钱妻哑然,撇撇嘴,也拿起了筷子。
不多时,偌大的房间里只剩细碎的咀嚼声。
午时开市,古妍打着呵欠跟随同样没精打采的钱东家前往集市。
路上,钱东家终于可以开口问古妍了:“妍姬,可有找到治疗那人后背痈的法子?”
“死马当成活马医。”古妍声如蚊蝇。
她底气不足,虽然从有限的医书上东拼西凑出了治疗办法,但只是纸上谈兵,而且是在对方的患处没有被细菌感染的前提下。
早知道有朝一日我会给人治疗背疽,当初就该在中医外科实习期间多出诊少摸鱼。
古妍叹了口气,可懊恼已无用,只能一边祈祷那人没被细菌感染,一边硬着头皮上了。
摆出招子,她便严阵以待,可等了许久,最先等来的却是昨日那名中年男子。
他搀扶着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老者,缓慢走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二人尚未走近,钱东家便闻到了一股酸腐臭气。
“你闻见了?”他目不斜视地问身旁的古妍。
古妍点头,“你下回放屁的时候可以稍微挪下位置,对准另一边。”
钱东家一愣,老脸羞红,“我这屁不臭啊……”
古妍觑了他一眼,“你最近有些积食,少吃肉多食蔬菜瓜果。”
“你闻出来的?”钱东家赧颜问。
古妍淡然道:“你的屁味儿暴露出了你早膳吃的食物,这说明你根本就没怎么消化,恐怕今早还未大便。”
钱东家的脸更红了。
我就不该问她的!
二人聊完,那对父子这才走到摊位前,向二人拱手行礼。
“这便是家君。”男子向二人介绍。
“快请坐!”钱东家起身示意。
古妍也站起来回了一个礼,等到这对父子皆在蒲团坐下,她才重新跪坐,请老者伸出左手一探。
脉位表浅,脉道细窄,按之柔软无力,重按时脉象好似消失……
古妍微微皱眉,又让老者伸出右手。
同样脉浮而细软,重按如棉絮漂浮。
濡脉无疑。
“老翁,麻烦伸出舌头让我看看。”
老者照做,他对古妍很是信任,并不因她女子的身份而心存介怀。
舌体胖大边有齿痕。
古妍进一步询问:“老翁,最近一段时日,你可有感觉头身困重、四肢酸沉?”
“是!浑身乏力,恐大限已至。”老者重重点头。
虽然话说得绝望,但神色坦然,对生死早已看开。
古妍摇摇头。
才60出头,放到现代,还能生孩子,但对当下的普通百姓而言,已是高龄,即便马上入土,亦能安息。
“老翁,你确实身患疾病,但并非不治之症。”
“那是何病?”老者既意外,又费解。
坐在他身旁的男子则面露惊喜,连钱东家也解颜而笑。
他觉得古妍没有判断错。
单论治疗疑难杂症,他比古妍逊色一大截,但看人气色他还是会的,眼前的老者比此刻的古妍还要红光满面,哪像将死之人。
想必身上的臭味应当是某种古怪的疾病所致。
他捋着山羊须,耐心等待古妍的下文。
古妍缓缓道来:“老翁,脾胃失调与湿气滞留你兼具,这便是造成你身体出现异味,总觉乏力的病因。”
“脾胃失调与湿气滞?”老翁明显没听懂。
古妍解释:“湿气滞留你就当成是外界的水气钻进了你的体内,你想想看啊,人的体内本就有水,血便是体内的水,如果外面的水钻进身体,又积累大量后,身体是不是沉甸甸的?”
“对对!”老者猛点头。
这个说法简单易懂,虽然不太专业。
“脾胃呢,乃人的‘后天之本’,帮我们消化吸收食物、转化营养、运化水湿,是维持生命活动的重要脏腑。就好比我们住的房子,若是漏风漏雨,住在里面的人岂不是浑身难受,还会生病?”古妍接着说道。
“你现下的问题,便是房子漏雨,造成内部积水了。”
“哦!原来如此。”老者一听即懂,“现下,我的房子还能修,还不至于没法住人,是吧?”
“正是!”古妍笑着点头。
“那要如何修…哦不?如何治?”男子再也按捺不住,抢话问道。
古妍说:“按时服药即可,同时,清淡饮食。”
规律作息这一条她就省略了,她就没见过作息不规律的古人。
“房子积水太多,便会发臭,对吧?”老人嗫嚅问道。
古妍正色颔首,“湿热熏蒸太久,异味自会由内而散。”
“多谢女郎!”老者连忙站起,向古妍鞠躬致谢。
开药收钱,送走父子俩后,钱东家看向古妍,有感而发:“把人的躯体比作房屋,许多疾病便迎刃而解了。”
“昨日那位郎君长出的痈,可否理解为木屋外墙遭到虫噬?”他一举反三。
古妍做起了眼保健操,“是这个理,但木质墙壁遭虫噬,只除虫,不防虫,仍是反反复复。”
“眼下我们要做的,便是帮他防虫。”
钱东家闻言转头,那位“痈”君正大步走来,看起来比昨日神清气爽。
“看来是不痛了,至少暂时不痛了。”
古妍也在观察对方的气色,“原来不是面色红润,而是颧骨发红。”
昨日为他把过脉后,发现他是细数脉,属阴虚火旺的体质,所以他面部才呈现出红润之色,其实那不是气色好的表现,而是颧骨发红,因他是低颧骨,乍一看,很像自带红晕。
而从他描述的症状来看,初期疮形平塌,后期发热,加之古妍昨日亲眼所见,溃烂处脓水稀少,带血水,新肉生长缓慢,更加佐证乃阴虚火炽型的背疽。
单从阴虚火炽来看,需滋阴降火,而由此引发的背疽,则要加上和营解毒。
尽管古妍对于治疗背疽没有临床经验,但经过一整宿的抱佛脚,她将古人记录的各种治法融会贯通,对于治疗那人的背疽已形成理论概念。
现下,她还需确定一事。
“男君,麻烦你将这位郎君的衣服下拉。”
还是像昨日那般,摆出屏风遮挡后,古妍便让钱东家协助男子脱下上衣,只是这一次,脱得更多,她不仅检查了男子的疮口,连整个背部皮肤也仔细检查了一遍,除此外,还检查了他的腋窝和颈部。
“妍姬,你这是作甚?难不成,你担心这几处也会生痈?”钱东家见状,压低嗓子问道。
但还是被男子听了去,他顿时紧张,脖子一僵,古妍手下的触感立即变硬。
“放松,别梗着脖子。”她赶紧提醒。
她用轻缓的口吻说道:“这几处确实容易生痈,但郎君你眼下的情况尚未恶化至此。”
男子稍稍被安抚。
钱东家对古妍有的放矢的习惯已有了解的,明白她话里有话,没有盲目乐观。
不过以防让男子再度紧张,他便没有追问。
古妍确实有话没说,她此番更加细致的检查,不是为了发觉男子身上更多的痈,而是想知道他有没有被细菌感染。
昨日一查,她已注意到,男子的疮口边缘有淡淡的紫黑色,以及水泡,由于她对背疽的临床经验欠缺,没有第一时间联想到细菌感染,下意识以为这是背疽的疮口表现。
经过一宿啃书,她猛然醒悟,男子有可能已被细菌感染。
故而,今日为了确诊,她才扩大了检查范围,想看看男子的淋巴结是否肿大。
细菌感染除了出现红肿热痛、分泌物异常、发热或寒战外,淋巴结肿大也是判断之一,通常感染部位附近的淋巴结,诸如腋窝、腹股沟、颈部等,可能肿大、触痛,这是免疫系统在对抗细菌的表现。
幸好,男子并无淋巴结肿大,她随即转到男子身后,再次查看疮口。
她换了几个方向,寻到光线最好的位置,就将鼻子凑近嗅闻,没有闻到腥臭味,经过昨日外敷,疮口的脓液已然干涸,边缘由紫黑变紫色。
“郎君,除了发热,你可有感觉寒战?”
男子摇头,“不发冷。”
“那近几日可有感到乏力、头晕、恶心,食欲也减退了?”古妍继续问道。
男子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皆无。”
古妍略微安心,细菌感染的可能性降低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先针灸吧,再配合外敷、内服。”
尽管男子的背疽内含脓液,但她不敢随随便便动刀引流,这跟割痔疮又不同,虽然都是动刀子,都存在细菌感染的风险,但割痔疮时利用艾灸来止血、促进局部血液循环,事后再通过温水坐浴来清洁和舒缓**部位,其实就起到了消炎的作用。
所以,古妍决定用她总结出来的保守治疗办法来试一试。
作为一名现代医者,她要用现代人的脑瓜在有限的医疗条件下,战胜古代的背疽。
这个疗程很长,男子几乎每日都来针灸、外敷、拿药。
这期间,古妍还治好了一人的脚臭,一人的狐臭,只因她治好那位老者的“老人味”后,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便认为她治臭有方,有臭就找她。
古妍:╮(╯▽╰)╭
脚臭嘛,古今方法一样,那就是泡脚,再加外敷用药,不过古妍增加了按摩穴位的治疗法,这也是抱佛脚学的,钱东家给的医书中有提到按压液门穴(位于手部小指与无名指指根处)与内庭穴,能清热排毒。
大家对脚臭的刻板印象就是汗脚被捂太久,实则多数成因是由体内的毒素过多所致,比如过于油腻的食物使人体内的酸毒囤积,而人体的脚踝是位于最底部,因此酸毒最容易囤积于此,最终导致脚臭。
狐臭嘛,古人侧重芳香化湿、清热利湿、调理体质,佩戴香囊、频繁沐浴是最简单的法子,若要根治,得手术切除。
不过古妍不敢随便对古人下刀子,尽管晋代已有灼烙法破坏大汗腺的记载,但过于粗暴,不仅易留疤痕,感染风险还高。
于是她依旧选择保守治疗,用矾石、滑石粉等矿物药制成外敷药,通过吸湿收敛来减少汗腺分泌与细菌滋生。
内服五苓散清热利湿改善体味,不过这种方剂现下没有,古妍是根据记忆中《伤寒论》所写配制而成的。
学医的人智商不一定高,但记性肯定好。
除了外敷、内服,也要针灸,选取极泉、少海等穴位进行针刺或艾灸,以调节气血运行。
“勤沐浴,佩香囊。”她还附加了一条医嘱。
除臭除着,她都快忘记自己是一名菊花卫士了……
“郎君,这是最后一次为你针灸。”
十日后,“痈”君的背疽总算被治愈,脓液消除,疮面恢复了平整,古妍并未进行引流,而是通过热敷来促进排脓,这个过程中,钱东家一直在旁边用艾灸消毒,以免感染。
“虽然暂时无需针灸了,我还是会让男君给你开几副外敷药和内服药,加以稳固。每晚就寝前,让你家中之人帮你艾灸一刻钟,再坚持一个月,一个月后过来复诊。”
“除此外,你切记要忌口,辛辣食物断不可碰,多食蔬菜瓜果。”
“病从口入,切记切记。”
“多谢古女郎!多谢钱东家!”男子抱拳颔首。
临走前,还多支付了100钱,作为对古妍的感谢费。
古妍飞快地瞄了一眼钱东家,赶紧将钱揣进了衣袖。
除了这100钱,她还赚取了400诊金,七日收入,比她一整月的工钱还高。
而钱东家,也分得了400钱,同时赚得200药钱。
800诊金是钱东家定的,他说军队中为战马治疗诸如蹄疫的疾病至少需要2000钱,普通百姓的命自然比不上战马,对半折,1000钱足矣,他又估算了一下药钱,大概200钱,剩下800钱便是诊治费。
古妍担心收太高会被骂,他却道,巫医给人跳个大神还收1000钱呢,古妍又是针灸又抱佛脚,不比跳大神辛苦?关键跳了大神不一定能把病治好。
最后那男子还多给了100答谢费,不仅印证了钱东家的话,还足见他觉得物超所值。
古妍志得意满,夜里又开始数钱,摇晃存钱罐。
“哐当声小了些。”她喜上眉梢。
待放好存钱罐后,她往床上一趟,整个人像被抽空。
她已连续出摊半月之久,虽然只上半天班,但早上要扫院子、清扫溷,还要帮钱妻准备早膳,晚上也要帮忙做些家务,工作量不算小。
“当官的还有休沐日呢,做生意的就没一天假?”
她摊开四肢,鼓了鼓腮帮子,“我要休假!”
第22章 官可休沐,商人无假
“甘露初二年, 芝生铜池中,仙人下来饮,延寿千万岁……”
翌日出摊, 钱东家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
自打古妍摆摊看诊以来, 他的小金库就与日俱增, 尤其在治完那位“痈”君后, 更是大赚一笔, 长此以往…唔,他一时没想那么远。
反正没人不爱钱, 便是不花只数, 亦是乐事一件^_^
咦?
正偷着乐时, 他蓦地发现, 古妍从出门到现在,一直垮着一张脸。
“妍姬,何事忧心?可是今早如厕不顺?”
他没有暗讽,全是关切。
古妍噘着嘴转头看向他, “商人不休沐吗?”
“啊?”钱东家一愣,随即笑了,“经商又不是做官, 哪有五日一休的道理?”
“不过呢,商贾不用点卯,出不出摊全凭喜好。”
“那……”古妍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但是呢, 为了赚钱, 我们逢年过节才闭肆, 或者身体抱恙…像我上回那样…咳!总之, 商人不休沐。”
“累了怎么办?”古妍又问。
钱东家捋须而笑,“才出摊半日,何来辛苦一说?又不像田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古妍虚起了眸子,气鼓鼓地说:“我也是日出而作,鸡没打鸣就被女君拍门叫醒,要忙活一早上,午后还要跟你出摊,日落才能回去,还要继续帮女君干活!”
“呃……”钱东家讪讪地挠了挠脸颊,“那你想……”
谈钱伤感情啊!╥﹏╥
“我也要休沐!”古妍理直气壮。
钱东家眨了眨眼,“可咱们是商人。”
“我是女商人。”古妍郑重强调,“女子每月皆来葵水,届时会气血不足、痛经,甚至崩漏,与抱恙无异,至少得歇息三日,才能恢复过来。”
“唔……”钱东家缓缓捋须,迟疑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在理,那等你来月事时,便休沐三日…不该叫休沐。”
他想了想,“叫…月休吧。”
“除了月休,每月再加一日休沐。”古妍又道。
“妍姬,少了你,我没法帮人看诊啊!”钱东家凝眉,神色为难。
古妍片言折之:“攸关性命的大病,我在也治不了;不急的病,自然等得起。”
“诸如胡(狐)臭、脚臭什么的,多臭几日,又死不了人。”
钱东家抿起了嘴,无言反驳。
“行吧,三日月休,一日休沐。”
古妍展颜一笑,“一月三十日,我休四日,不会让你少赚钱。”
钱东家好奇问:“你不出摊,准备作甚?在房中睡一整日?”
砰砰砰——
“妍姬,起榻了!”
次日,钱妻照旧准时叫门,可拍打了半天门,都没听见古妍的回应,她上前一步,耳贴门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睡得这么死?”
她皱了皱眉,小心翼翼打开了房门,不见古妍,只看到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
“妍姬呢?”
宣平门附近的一家饭馆里,人头攒动,进出城的人皆会在此歇脚、用膳,因设在集市以外,只尊宵禁时限,加之又仅靠城门,总是人满为患。
“这里生意好,除了地段佳,菜品也不错外,据说他们东家曾是宫里的厨官,虽不能光明正大地给食客们做出宫廷膳食,但做一两道异曲同工的菜肴当招牌菜,不算偭规越矩。”
在门外排队之际,马四向古妍侃侃而谈着关于这家饭馆的各种传闻,“就拿宫里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馐用百有二十品,珍用八物,酱用百有二十瓮的规矩来说吧,我们在这里能至少能吃到三谷、三牲…自然价钱不菲。”
说完,就呵呵笑起来。
古妍泰然依旧,她又不是没来这里吃过,上回她和钱东家饥肠辘辘地回城时,便是来此用的早膳。
她吃得满足,钱东家吃得肉疼。
至今她都没有忘记,钱东家在还钱时,还留着钱妻抓痕的手颤抖得有多凶。
“马郎君,今日我请客,别说三牲,只要他们拿得出六牲,我照点不误。”
古妍不心疼,因为她现在有钱了。
包吃包住的好处就是挣的钱能好好攒起来。
昨晚她又数了数,已攒1000钱。
所以今早赶在钱妻来拍门前,她先溜出去,敲开了马四家的院门,兑现有钱就请客的诺言。
“妍姬爽快!那我就不跟你客气啦。”
马四抱拳朗笑,“待用完早膳,我陪妍姬逛遍九市。”
古妍说:“我难得不出摊,除了逛遍九市,我更想看看天子的宫殿。”
马四蹙眉,“宫殿咱们可进不去啊!”
古妍微笑,“在外面看看即可,若真进去了,可不一定能出得来。”
宫殿又不是公园,她还是分得清的,就是纯粹好奇。
据说这偌大的长安城,宫殿占了一大半还有多,他们现居的地方,不过才边角大小。
她倒要看看,汉宫究竟有多壮阔雄伟。
“哇!”
用过早膳,古妍便跟随马四来到离宣平门最近的长乐宫外,尚未靠近,她便望见了高大的“凸”字形,那正是宫城的形状,高耸入云的庑殿顶在朝霞的照耀下,散发着威严的金光。
与现代高楼大厦相比,长乐宫不算高大,可放眼周围的低矮建筑,它就如同一位巨人,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古妍曾参观过许多宫殿遗址,尽管在历史长河中洗涤后不见昔日光华,但原本的精致、典雅、考究,仍能窥见,可眼前的长乐宫只让她感到至高无上,不可冒犯。
作为一座翻新的宫殿,它算不得华丽,加之当朝天子提倡节俭,造型相比后世的宫殿较为朴素,可它以高台、方正、中轴对称为核心的造型,既是权力的象征,又彰显着礼制的规范,即使像古妍这么一个对宗法礼教持不置可否态度的人,立于这座宏伟的宫殿前,仍是肃然起敬。
但她敬畏的不是皇权,而是华夏民族的根与魂。
她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诶?你咋哭了?”
半晌后,马四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状态。
古妍摇摇头,“这里风太大,吹得眼睛疼。”
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去另外三座宫殿看看吧。”
“三座?哪儿来三座?”马四讶然。
“啊?”古妍一愣,脑中随即冒出原主的记忆,眼下长安城只有两座宫殿,一是太后居住的长乐宫,二是刘恒居住的未央宫。
她印象中的桂宫、北宫尚未建成。
“哦,我第一次来长安,不太清楚到底有几座宫殿。”她摆出了迷蒙的神情。
马四并未生疑,缓缓道来:“当今天子崇尚节俭,连服饰车马的开支都只减不增,更别说新修宫殿。据闻,他曾打算修一座承接露水的高台,召集工匠商计,一听要花一百金,当场不安,说百金等同于普通百姓十家的资产,他继承了先帝的宫室家业,常常担心辱没不称,如此度量下来,为何还要修甚露台。”
古妍撇撇嘴,腹诽道:强收单身税就没觉不安?
兴许心存介怀,当她跟随马四来到未央宫门前时,同样面对巍峨庄严的宫殿群,她的肃穆感略减,反倒多出了一份被礼制束缚的不适感。
天子天子,天的子民,据说长安城的规划,便是以天上的北斗与南斗为蓝图参考,从而神化皇权、神化天子,为天子披上来自昊天上帝的外衣,才显得名正言顺。
而这件皇权外衣,又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民从权,君权天授,何来自由?
古妍望着宽阔无垠的天空,顿觉自身渺小,她就像天上的一片小云,看似没有束缚,但风一吹,来去不由我。
除非,我变成一大片云朵,连风都吹不动。
古妍迷惘的眼神渐渐恢复焦距,既然被风吹来了这里,那就在这里变得强大吧!
“马郎君,还是游于肆更有意思,即将午时开市,我们这便去西市瞧瞧。”
她双手背背,转身顺着华阳街朝西市走去。
马四笑着跟上,“集市才是咱们老百姓最喜欢的去处,就算有朝一日有幸进宫,那也没法纵意游肆。”
古妍莞尔不语。
《木兰辞》写:“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小时候看到这句时,她曾感叹过,花木兰可真能逛,东西南北市都被她逛了个遍,这身体素质,简直吊打后世那些一陪女伴逛街就找地儿坐的男士。
现下亲临长安,她才知道,不是花木兰爱逛街,而是“九市开场,货别隧分”,就像他们那个药肆,只能设在规定的区域。
难怪《周易》有云:“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二人行至西市门外,等了一会儿,待开市锣敲响,市门一开,他俩就被人潮挤了进去。
“西市果然比东市热闹!”
古妍拎着裙摆,一路走马观花。
两边格局类似,皆是四四方方的造型,周围同样有着高墙竖立,三面皆设有大门,正中央耸立着一座五脊重檐市楼。
以市楼为中心,四条大道向四方延伸,与四面围墙一起把这里分割成了一个“田”字形。
后世的许多城厢也延续了这种构造,比如天津老城厢,以鼓楼为中点,形成棋盘格局。
四角上整整齐齐地排布着不同列肆,沿着中间被称为“小隧”的道路慢慢逛,各色商品尽收眼底。
西市不仅有东市没有的“外国货”,还能看到“外国人”,包括在当时被称为胡夷的少数民族。
尽管边境战役频繁,但不影响汉夷同胞在长安城中结下高情厚谊,所以这里专门建了几座货栈驿馆,坐落于不同的列肆。
人一杂,语言也各式各样,古妍听着叽里呱啦的讨价还价声,感觉腰间的縢囊正蠢蠢欲动,她赶紧将它捂住,忙对马四说:“西市的药肆在何处?”
马四挠着下巴想了想,而后带着她朝贩售香料与香品的列肆走去。
物以类聚,不同于东市,在西市,药材与香料、香品被化为了一类。
这里并排着三家药肆,均为商铺规模,而非像钱东家的药肆只是一个摊位。
古妍挑了最大的一间走进,逛了一圈后,在那些通过丝绸之路从西域传入长安的珍贵药材前面站定。
“兜末香…阿魏…琥珀…就买这三样。”
“你买这三样药材作甚?它们可不便宜。”马四提醒道。
古妍说:“价格高,我少买一些便是,这三样药材我家男君那里没有,但日后定能用上。”
“那它们是何用途?”马四好奇问。
古妍指着宛如大豆的兜末香,介绍道:“它也叫没药,是没药树的树脂,具有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等药用功效。”
“阿魏也是一种树脂,来自多年生草本植物的根部,能治疗心腹冷痛、疟疾等症。”
“琥珀你应当知晓吧,摆在这里售卖,便不再是饰品,而乃可镇惊安神、散瘀止血的药物。”
马四叹为观止,“我只听说过草木可入药,没想到,树脂亦可。”
古妍解释:“植物的树脂主要是树木的分泌物,也源自树木本身,其实琥珀也算树脂,它是由上了年岁的松柏树脂形成的化石。”
“化石又是何物?”马四问。
“你就当是古树脂的遗体吧。”古妍言简意赅。
“呃……”马四拿着琥珀的手一抖,旋即放下,又将手在衣袖上擦了擦。
古妍笑而不语。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用沉甸甸的三串钱换了三小袋稀有药材。
“啧啧啧!这可比钱东家那里卖的药贵多了。”马四咂舌。
古妍小心翼翼将这三个比孩童的手还小的锦囊放进了装钱的縢囊,总算让瘪下去的縢囊又鼓了起来。
三百钱,确实贵,还是经砍价后的价钱。
想她当初的彩礼,不过也才400,可转念一想,作为将来创业的投资,又不算贵了。
存款少了将近一半,古妍便没有心情再逛下去了,怕忍不住又想花钱。
买买买这种劲头,一旦冒出来,就很难止住。
她紧捂着腰间的縢囊,提议返回。
“西市都逛了,不想再逛逛东市?”马四问道。
古妍犹犹豫豫,“西市有的,东市也有吧。”
“那可不一定。”马上双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东市本地商人居多,同样的商品,譬如马鞭,东市就比西市便宜不少。”
古妍搓了搓手,“浴盆呢?”
——东西市分割线——
“我们这里有银鉴、铜鉴,还有澡盘,女郎随意挑选。”
离开西市后,马四就带着古妍来到了东市最大的一家出售洗浴用品的铺子,这里除了洗浴用盆,还有搓浴用具和药浴用具,紧邻的隔壁铺子则专卖洗涤用品,诸如潘、皂荚、澡豆等等。
在这家买完洗浴用品,便可上那家买洗涤用品,客人便捷,商家互利,皆大欢喜。
古妍围着这三种不同的浴盆转了又转,她最想买的自然是银鉴,可财力有限。
思来想去,她挑了一个铜制澡盘。
不管银鉴、铜鉴,皆为大盆,容量足有二石一斗五升,重达二十公斤,别说摆在她那小屋占地方,便是每回清洗时搬进搬出就会费不少力气。
她可不指望日后钱妻能帮她一起搬这大家伙。
还是口沿周长约1米的澡盘实用些,可沐浴,可盥洗,而且才五六公斤。
“500钱?”
但一问价格,古妍险些踉跄。
“女郎,这又不是木桶,500钱不贵,就算往后不用了,卖出去也亏不了多少。”
“这里…有木澡盆吗?”古妍嗫嚅问。
店家回了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就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棺材才1500,一个铜制澡盘居然要500。”古妍小声嘀咕。
马四抄着手笑了笑,“都是拿来躺的,但棺材只能用一次,铜制的澡盘可以用好多次呢!”
古妍努起嘴,在心里对比了一下木制澡盘与铜制澡盘之间的优劣比,最终发现,除了价格,铜制澡盘完胜。
付完钱,她不忘向店家推荐了一下钱东家的药肆,“就在道北的列肆,除了买药,还能问诊。”
这500钱,日后一定要从这店家身上赚回来!
有马四在,不用她自己把澡盘扛回去,但她感觉肩膀还是沉甸甸地,出一趟门,差点花光所有积蓄,她的钱罐又空了。
快来一个得大病的吧!
“妍姬回来了吗?”
傍晚时分,收摊回来的钱东家,脚还没迈进门槛,声音就传了进来。
钱妻扯着嗓子应道:“回了,在清洗她从集市上买来的澡盘。”
钱东家闻言急忙直奔后院,一看到古妍就猛拍大腿,“我就说你不在要出大事儿!”
古妍放下帕子,转头看向他,“那位‘痈’君病情复发了?”
“不是不是!比那严重多了。”钱东家忙不迭摆手,而后瞟了一眼好奇跟来的钱妻,凑到古妍耳边低声说道:“遇到一个口中喷…喷粪的怪人。”
见他一副窘相,古妍挑眉,“你没骂赢那人?”
钱东家迟疑了一下,赶忙补充道:“是字面意义上的喷粪。”
古妍:!!!
第23章 五谷轮回,轮不到嘴
“是浑浊的呕吐物吧?”
古妍怔愣少顷, 才正色询问。
“不是不是!”
钱东家忙不迭摇头,“小秽与大秽我还是分得清的。”
“要不,等用完膳我再与你细细讲来, 我怕这会儿说了,你会食不下咽。”
闻言, 古妍这才意识到, 他的神色不是窘迫, 而是后怕。
“我怕用完膳, 你讲着讲着,呕吐的人就成你了。”
“嗝儿!”钱东家立即打了个嗝儿。
“你俩说甚悄悄话呢?马上用膳了, 妍姬, 你来过来帮我备菜。”钱妻突然走来, 警惕的视线在二人的脸上扫来扫去。
古妍在眼里翻了个白眼, 大家都相处了这么久,钱妻还在提防着她与钱东家暗约私期。
钱东家也很无奈,古妍这朵奇葩花,他哪敢摘?
飞快给古妍递了个眼色, 待她跟随钱妻前往东厨后,便拿起她搭在澡盘上的帕子,替她继续清洗。
以防古妍的乌鸦嘴成真, 钱东家晚膳用得很少,等到钱妻带着柳姬外出遛弯消食后,他连忙从北房奔出,刚一跑进东厨, 就迫不及待道:“真是大秽!我绝对没看错…呃?”
迎接他的, 是古妍递来的一张洗碗帕。
他搓了搓手, 没有接过, “晚膳前,我不是帮你洗过澡盘吗?”
古妍微笑着说:“你只动嘴皮子不动手,学俳优呢!”
钱东家嗔道:“我又不是准备给你讲‘麋鹿抵敌’或‘城墙涂漆’,而是今日遇到的诡谲病人。”
“边讲边干活吧,可以分走一些你的注意力,免得你讲着讲着就吐了。”古妍还是把帕子塞到了他的手里。
一听这话,钱东家又想打嗝儿了,旋即拿着帕子擦拭锅灶。
确实如古妍所言,手上干着活,回忆起来的时候画面感没那么强了,“即将闭市前,突然来了一位老妪,她看起来面色黑黄,骨瘦如柴,只看气色,便是将死之态。”
“但在见识过‘老人味’后,这次我没有妄下定断,先是帮她把了一下脉,同时问她身子哪里不适。”
“老妪说她阳结已久,大概有十天半月的样子,近两日,时有反胃,昨日她终于吐了,一看,全是黄色秽物,还伴有恶臭的粪味,怀疑是自己没把吃进去的食物拉出来,最后从嘴里吐出来了。”
古妍接话:“所谓大秽,是食物通过人体消化道的消化吸收后形成的食物残渣,通常会经过盲肠、升结肠、横结肠、降结肠等部位从肛管排出体外,不会通过口腔排出。”
钱东家对她的新奇言词表达早已见惯不怪,点点头,也这么认为,“我从她的脉象来看,发现她存在气滞、实热、寒凝、血瘀等症状。”
“正当我想进一步询问时,她猛然作呕,我与她皆始料未及,就眼睁睁看着她口喷秽物,直指我的面门……”
说着,他便心有余悸地拿起帕子就往自己脸上擦拭。
“那是幡布!”古妍急忙提醒。
钱东家动作一滞,看着近在眼前的帕子,他又是一愣,旋即将其放下,抬起衣袖擦了擦脸,“幸好我躲得快,不过还是被溅到少许。”
“来不及擦拭脸上的秽物,我定睛一看,吓在当场,喷溅到几上的黄褐色浑浊液体竟带着浓郁的粪臭味,那不是大秽,又是何物?”
“呕吐物我见过不少,臭味带着酸腐之气,与粪臭大为不同。”
“妍姬呐……”
他的眸光变得深邃,让古妍看到了初见他时的神态,历练老成,精明世故,“世间有万物,而我们所知所见的不过尔尔,就拿‘老人味’来说吧,若非得你诊断,恐怕我们都会误以为那是将死之兆。”
“你之前把人体比作房子,倘若那老妪的门被堵了,要进出,就只能走窗户。”
古妍颔首,没有否认他的推断。
在她看来,其实钱东家的思维已超过许多当下的普通人。
“食物残渣从口出,叫小秽;从谷道出,叫大秽。”
“我们常说五谷轮回,便是排泄大秽。”
“如果五谷轮回的过程中出现了阻隔,排泄物确有可能反流。”
“这么说,你也认为那老妪是因阳结太久,排泄物自下而上从口出了?”钱东家忙问。
古妍摇头,“她的症状,确实属于排泄物反流,但并非阳结,也非真正的大秽,而是‘粪样呕吐物’。”
“粪样呕吐物?”钱东家皱起了眉。
古妍问:“你方才说,那位老妪是哪种脉象来着?”
钱东家一边回想一边道:“沉紧脉与弦脉兼具。”
古妍努起嘴,而后喃喃:“气滞…寒凝…她可有腹痛腹胀之症?”
她随即抬眸,看向钱东家。
钱东家苦笑道:“没来得及问,她便歉然离去了。”
“啊?你就没叫住她?”古妍讶然。
钱东家捋着胡须,讪讪道:“我当时还没从面前的脏污恶臭中回过神来…不过嘛,我找看热闹的人打听了一下,有没有人认得那位老妪,一位养蚕户说,她好像是他们村里另一户蚕农家的佣工。”
“具体位置在渭南郡,离咱们这儿不远,我打算明早过去看看。”
“想必,你会随我一同前往吧?”他笑着看向古妍,“如此怪病,你怎不好奇?”
“走着去吗?”古妍挑眉问。
上回出城去找他,险些走断她的两条腿。
“坐牛车。”钱东家也不想走着去。
两个懒人达成共识。
等到钱妻与柳姬回来后,钱东家便以明日要带古妍出城采购药材为由,让钱妻别给古妍安排活干。
“为何要带上她?她懂个啥?”
钱妻一听,噼里啪啦就是一串问题,古妍掏了掏耳朵,迅速溜回房间,独留钱东家去应付自己那位多疑善妒的妻子。
回房后,古妍没有马上就寝,而是从竹笥里翻出那个空空如也的存钱罐,抱在怀里欲哭无泪,“小青啊,我对不住你,还没让你吃饱,又让你挨饿了。”
她将剩下的零散铜钱全部装了进去,打算明日空手出门。
合上盖子,她抱着存钱罐轻轻抚了抚,“看男君那么积极,这次的诊金他是非赚不可,而且不会少赚。”
“待明日归来,想必能喂给你不少钱。”
“听男君的描述,我猜那位老妪多半是患上了肠梗阻。”
其实古妍已有初步诊断,但在没有见到本人前,不会贸然确诊。
她曾治疗过不少肠梗阻患者,其中有少部分曾出现过呕吐物带有粪样物质的情况,这种呕吐物的特殊表现与肠道内容物反流有关,属于严重肠梗阻的典型症状之一,需及时就医处理。
当肠道发生梗阻,诸如肠扭转、肠粘连、肿瘤压迫等,肠道内的食物残渣、消化液、气体等内容物无法正常向下推进,后随着梗阻时间加长,这些物质可能通过逆向蠕动反流至胃部,导致呕吐物呈现黄色、绿色、褐色,并带有粪臭味。
除此外,低位肠梗阻,像结肠梗阻,滞留的肠内容物会被肠道细菌大量分解,产生硫化氢等带有恶臭的气体,在混合消化液后也可能导致呕吐物外观和气味接近粪便。
这些被统一称为粪样呕吐物,不是真正的粪便。
首先成分不同,呕吐物主要为胃液、胆汁、未完全消化的食物,以及细菌代谢物,而粪便则包含结肠形成的固态废物,如纤维素、死菌、脱落细胞等等。
其次形成机制不同,粪样呕吐物是肠道内容物反流的结果,而粪便需经过结肠的浓缩成形。
都肠梗阻了,又如何浓缩成粪便?
“若真是粪样呕吐物,说明已至低位肠梗阻,或更严重,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电解质紊乱、感染性休克等风险。”
“明日确实该去一趟,性命攸关,也在我的专业范畴内。”
她放好存钱罐,熄灯就寝。
啪啪啪——
“妍姬,起榻了吗?”
翌日清晨,古妍还是被拍门声叫醒的,不过门外之人换成了钱东家。
她麻溜儿洗漱,拿上干粮就跟随钱东家出了门。
钱妻一路目送着二人远去,依旧不太放心。
等到身后的视线终于消失后,古妍才松了一口气,转头问钱东家:“你会驾牛车?”
钱东家自信扬唇,“牛车何其难?”
此时还没有租车行,但有牲畜共享租赁的生意模式,就是养牛养马养驴的人家,把暂时不用的的牲畜租赁出去,按时辰收费。
后汉光武帝刘秀即位,还专门出台政策,不仅继续鼓励百姓将驴等牲畜出租,并推行“簿籍制度”,要求对出租的牲畜进行注册登记,以规范市场。
付完押金,古妍便拿着干粮坐进了简易车厢里,由钱东家执鞭驾驶。
这辆牛车是独辕、双轮,车辕前端缚有一根叫“衡”的横木,衡两边各缚有人字形轭,双牛驾车,以保平衡。
车厢呢,不是全封闭的,但聊胜于无,总好过直接坐板车。
不过在出了城后,走在曲折的路面,仍很颠簸。
好在速度不快,古妍的不适感便没那么强烈。
在习惯身下的颠簸后,她拿出干粮来果腹,顺道欣赏周边景色。
现下已驶入渭南郡境内,这里也属于上林苑的管辖范围。
上林苑作为皇家苑囿,设有茧观来大规模养蚕。
途经之处,满目桑林,颇有“疏栏发近郛,长行达广埸”之意。
“男君,给蚕农当佣工,工钱应当不低吧?”
钱东家说:“要看他们的东家收成如何,渭南郡这边的桑园在上林苑范围内,规模应该都不小,不像其他地方的零散桑园。”
“那佣工的工钱肯定不低。”古妍搓了搓手。
钱东家回过头来,与她会心一笑。
然而,一个时辰后,当他俩伫立在这间破旧的小院前时,心凉了一半。
“要进去吗?”
钱东家瞅着蹙眉不展的古妍,犹犹豫豫地问。
就这条件,别说诊金了,怕是药钱都难以支付…还不清楚会不会用到稀有药材。
古妍叹了一口气。
果然花钱容易赚钱难╮( ̄▽ ̄“”)╭
迟疑了半晌,她伸手拽住已后退几步有转身之势的钱东家,“来都来了,不进去瞧上一眼,你甘心吗?”
第24章 形格势禁,知行合一
“有人在吗?”
钱东家被古妍拖着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从院门到正屋不过三丈远,来到门前, 他敲了敲门,并竖起耳朵往里听。
古妍则站在他身后, 抄着手环顾四周。
虽然院子不大, 但还是农村典型的“宅-田”分离而邻的格局, 一篱笆墙隔断的地方是个小菜园, 篱笆这边有口水井,还有灶台、土窖、石臼、石磨等加工工具, 古妍猜测, 这里估计没有专门的厨房, 炊事与粮食处理皆在院子里。
她站在这里看不见后院, 想必那里肯定也有溷,以及与溷融为一体的猪圈。
单看这个院子,感觉主人家确实不富裕。
这种布置的农家小院她似曾相识,在老家较为落后的地方, 仍保留着厨院一体的格局。
当然不是有钱人那种厨院一体的别墅,而是穷人对于有限空间的巧妙利用。
而这种巧思,源于2000多年前。
吱呀——
这时, 房门被打开了,一张老妇的脸由暗转明出现在二人面前,并伴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粪臭味。
钱东家旋即回眸,递给古妍一个眼神:瞧吧, 是不是大秽之气?
古妍会意颔首:是比你的屁臭更甚。
“钱东家?”老妪很快认出了钱东家。
钱东家带着古妍向对方行了个揖礼, “晨安!”
“昨日你匆匆离去, 我未曾诊断出你的病症, 辗转反复了一整宿,今早一起,便带着……”
在介绍古妍的身份时,他迟疑了一下,“这位是妍姬,她看诊,我抓药,我们二人桴鼓相应。”
“二位有心了!”老妪感激涕零。
回想起昨日的突发状况,她面露窘色,“昨日…实在……”
“成事不说。”钱东家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也打消了即将出现的尴尬氛围,“可否进屋一聊?”
闻言,老妪再露尴尬之色,“屋里杂乱不堪,不若,我把茵席搬出,于院内小坐?”
“有劳。”钱东家抱拳颔首。
等到老妪转身进屋拿茵席后,古妍凑到钱东家耳边,小声说道:“她估计又吐过好几次。”
“闻出来了。”钱东家揉揉鼻子,侧头看向她,“感觉你一路沉着,是否已有诊断?”
古妍点头,“还需面诊再确定。”
钱东家说:“昨晚我也‘抱佛脚’来着,听你说了那些,我便从肠澼、积聚、腹痛等症来有的放矢,推断出她可能肠子里面出现了疙瘩,或者打结了,才会导致吃进去的食物反流,从嘴巴里吐出来。”
“之所以她吐出的小秽像经过五谷轮回形成的大秽,是因为食物残渣已在体内完成了轮回,只是出口堵了,就好比我们要出城,先要通过内城的城门,再通过外城的城门,如果外城的城门堵了,我们被动返回之时,自然会沾染两道城门间的泥土…是这个意思吧?”
他感觉越说越复杂,怕古妍听不懂,便停下来询问她。
古妍莞尔颔首,“正是男君理解的意思。”
见自己没有说错,钱东家一拍手,“我看前人曾有过用竹管吹气来灌肠的法子进行通便,此法可用于这位老妪身上?”
古妍摇头,“她问题比你想的复杂。”
待老妪拿出一张茵席,一壶水,三个杯子后,古妍便跪坐在她对面,帮她把脉、观她气色。
面色蜡黄无光,多半长期营养不良。
确实是弦脉与沉紧脉兼具,男君没有说错。
弦脉对应气滞型肠梗阻,因肠道气机阻滞,气血运行不畅所致,表现为腹胀、腹痛拒按、排便排气停止…古妍伸手摁了一下老妪的下腹,后者立即表现出吃痛的神情。
沉紧脉则对应寒凝型肠梗阻,因寒邪内侵,肠道痉挛或麻痹所致,表现为突发绞痛、遇冷加重…但古妍看过老妪的舌苔,厚腻,不白,四肢也未出现发冷的症状,可见她气滞更重,寒凝稍缓。
没法为老妪进行影像学检查与实验室检查来进一步确诊,但凭古妍这些年在肛肠科的经验,老妪确实身患肠梗阻,且已到必须马上治疗的严重程度,甚至需要手术,或切除肠道粘连组织恢复通畅,或移除坏死、肿瘤段肠道将健康部分重新连接。
若是再复杂一些的病情,需选用造口术,在腹部临时开口排便,待肠道恢复后再闭合。
可无论哪种,对于现下的古妍而言,皆不可行。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专业对口的病症,但却受限于当下的医疗条件…哎!
古妍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时间充裕,我倒是可以制出类似麻沸散的止痛麻药,但抗菌药…她皱眉想了想。
历史上在应对感染时,古人不是没有过各种尝试,譬如使用草药、油脂膏药,还有火烙…但这些均无法从根本上控制细菌繁殖。
“妍姬,我这病…是不是治不好了?”
见她把着自己的脉,久久不说话,眉头蹙得越来越紧,老妪忍不住探问。
古妍抬眸,在她脸上看到了那位“老人味”老翁的相似表情。
“老媪,还不知你贵姓。”古妍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老妪一愣,讪笑道:“是我失礼,免贵姓田。”
“田老媪,你今年贵庚呢?”古妍又问。
田老媪说:“五十有二,已过天命之年。”
“那你往后的路还长,把这病治好,继续颐养天年。”古妍解颐。
“能治好吗?我已食不下咽,怕是时日不多了,昨日不过是想找钱东家开副止吐的方子,好让自己走得舒坦些。”田老媪苦笑着坦言。
以当下的医疗条件,古妍没法给她准确的答案,但身为一名医者,从不轻言放弃。
她松开田老媪的手腕,紧握住了她的手,“我会尽我所能。”
“要如何治疗呢?”钱东家好奇问。
古妍转头看向他,“还是老法子,内服与针灸同步。”
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又向田老媪进一步询问了其他表现症状。
听完后,古妍已能确定,田老媪的肠道功能存在严重紊乱,需通过鼻胃管引流胃内容物,以缓解腹胀与呕吐,同时进行静脉补液、补充电解质,以及营养支持。
可惜这两样她都没法办到。
只能灌肠或催吐,再内服、针灸,期间,最好不要饮食。
“田老媪,你身边还有其他家人吗?”古妍小心探问。
田老媪点点头,“大儿媳和孙儿在,他们这会儿去桑园了。”
古妍了然,没追问她的其他家人,“据说你也在桑园干活,但治疗期间,最好静养,暂时不宜用膳,身子可能会虚弱好几日,若能有家人在旁照顾更有助于治愈。”
“我明白了。”田老媪颔首,嗫嚅问:“那诊金……”
古妍看向钱东家。
钱东家则转头朝隔壁的菜园子望去,“我看你家的菘种得不错,菘味甘,性凉,无毒,有解热除烦,通利肠胃之效,还能治肺热咳嗽,阳结,癘等症。”
古妍虚起了眸子。
田老媪忙起身,“我地窖里攒了不少。”
说着,她便朝屋里走去。
“你是不会空手归的,对吧?”古妍面露愠色。
钱东家搓了搓手,“若是空手归,田老媪怕是会受之有愧,没法好好治病。”
“她虽家贫,但气节未失。”
“善良要建立在尊重对方的基础上,否则不是施善,而是施舍。”
古妍一怔,当场语塞。
论人情世故,钱东家确实能当她师父。
“他们家的枣树也种得不错,以后结了枣,可以来摘些尝尝。”钱东家又搓了搓手,朝隔壁菜园种的几棵枣树指去。
古妍嗔笑,“你适可而止啊!”
“他们家也算帮宫里做事,为何如此穷困?”她跟着又道出了自己的困惑。
钱东家捋着山羊须,“他们并非直接帮朝廷做事,而是朝廷下面的蚕农…不过田家这种情况,也挺让我意外,兴许…是女子与孩童的缘故,所以给的工钱低吧。”
古妍一听就忿忿不平,“凭什么干一样的货,女子的工钱就要比男子低?”
“这……”钱东家挠了挠手背,“兴许是女子力气更小的缘故吧。”
“这叫性别歧视!”古妍怒目圆睁,双手捏拳。
“啊?”钱东家没听懂。
“不知这些够不够入药?”好在田老媪及时步出,抱着满满一筐菘,笑盈盈地向二人走来。
“够了够了,不够再告诉你。”钱东家赶忙起身,接过了箩筐,又指着旁边的枣树,大大方方地说:“等你们家的枣树结了果,我再带妍姬过来尝尝鲜。”
“好好好!”田老媪不停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古妍发现,她的气色比方才初见时转好了一些,不再暗沉。
治病治病,身心同治。
跟田老媪商量好今日午时以后来东市针灸,二人便装上那筐菘,乘牛车返回内城。
所谓菘,其实就是白菜,因耐寒如松柏而得名。
不过古妍发现,这会儿的菘跟后世的白菜还是存在一定差别,更偏向小白菜,叶子没有包心,闻起来清甜舒爽。
“男君,回去后准备一张席子,催吐后要歇息片刻,才能行动。”
撕下一片菘吃完后,古妍开始交代针对田老媪的一些治疗细节。
“她近半个月没有大便,体内秽物太多,先催吐,再服药、针灸。”
“能治好吗?”钱东家略显担忧。
古妍抬头望天,“尽人事听天命吧。”
老天把她弄到这里来,不正为了冰解的破吗?
申时将至之际,田老媪在一名少年的陪伴下,坐着驴车前来药肆。
驴车简易,一驴一板,田老媪坐在板上,少年牵着驴,一老一少,风尘仆仆,但眼神灼灼,看不到丝毫疲态。
好的心态,是治愈的第一步。
古妍笑着迎上,搀扶下田老媪,带着她来到几案后面,钱东家则展开屏风,将摊位一半封闭,一半展露。
由于田老媪是肠梗阻引发的便秘与反流,而非单纯的便秘,比起灌肠,催吐更为有效,操作起来也相对简单些。
而催吐的办法有很多,最简单粗暴的就是拿一根筷子伸进喉咙,或者用手指按压舌根…根本彰显不出古妍对中医穴位的心闲手敏。
当初研究人体穴位,她是想学点穴法,然而点穴法只学了个皮毛,倒是对各种穴位滚瓜烂熟。
就连催吐,也可以通过按压内关穴、合谷穴、足三里来试试。
如果还是不行,再用手指按压舌根。
她先找到了田老媪右手背第1、2掌骨之间靠近第2掌骨的中点,也就是虎口,这里是合谷穴,用拇指按压并向食指方向推揉,从1默念到120或180,见田老媪只是干呕,古妍又找到她的足三里,用指尖或指关节垂直按压,力度稍重,持续300次。
紧接着,古妍让她喝了一碗温盐水。
终于,她吐了。
钱东家急忙拿来事先准备好的弃秽桶,让她抱着吐个痛快。
古妍用打湿凉水的帕子冷敷她的后颈部,以降低其神经敏感度,因为催吐会导致下颌淋巴结肿大,局部冷敷可消除这种症状。
钱东家发现,这才经过一日,田老媪吐出的秽物更臭了,愈发像大秽。
幸好幸好…要是再拖几日,简直不敢想!
将弃秽桶装了一半,田老媪这才停止呕吐,而后在孙儿的搀扶下,于草席躺下。
古妍去处理弃秽桶,钱东家则帮田老媪把脉。
“脉搏虚弱了些,不过脉位变浅了。”
“缓解气滞需厚朴、枳实,寒凝则需附子、干姜。”
他大概已清楚,该为田老媪开什么方子了。
其实这段时日,他一直在偷偷努力,没事就待在北房啃书,头发都掉了不少。
一把年纪,被一个年轻女郎逼着不得不上进,谁能懂他心里的苦?
要是岳丈在天有灵,怕是会说服自己的女儿,让他纳古妍为妾吧…啊呸!
眼瞅着古妍抱着倒干净的弃秽桶返回,钱东家迅速收起心思,点燃熏香,协助古妍为田老媪进行针灸。
针灸也是取足三里,外加天枢来刺激肠道蠕动,同时推拿按摩,以顺时针的手法揉腹促进排气。
点燃艾灸后,钱东家找到田老媪的关元、神阙等穴位,以温通经络。
这期间有人买药或问诊,就让田老媪的孙儿来帮着艾灸,钱东家和古妍交替着去接待…两个时辰过去,太阳即将落山,第一次治疗总算结束,田老媪也恢复了一些气色。
再一把脉,脉位又浅了几分。
“这段时日多以汤、羹为主食,多静养,明日再催吐一次,如果呕吐物变少,或者变稀,不再呈大秽状,便无需继续催吐,但要接着针灸、服药,你的情况较为严重,疗程为半个月,最好每日都来,尽量别间断。”古妍仔细叮嘱。
“至于诊金嘛,我们已经收下你一筐菘,你看着再给点就行。”钱东家粲然一笑。
祖孙俩一听,千恩万谢,差点没跪下磕头。
送走二人后,古妍笑眯眯觑着钱东家,“男君,这可不像你的行事作风。”
钱东家一副超然之态,“我本来也不姓钱。”
“那你叫啥?”古妍脱口问。
钱东家没有回答,而是指着自己花白的头发问她:“你专治杂症,可会治脱发?”
第25章 近水楼台,先治脱发
觑着钱东家脸上的期许神情, 古妍在心里好笑:没听过医者不自医吗?
虽然没有资料佐证,仅以古妍的经验来看,医学生的早谢早秃概率比其他专业高, 尤其跟搞艺术的比,那简直…令人恨得牙痒痒!
古妍很想告诉钱东家, 别看我现在一头茂密的黑发, 我以前也秃, 中分的话, 发际线都能容纳一根筷子。
真要比,我从前的头发还不如你多呢!
知足吧你!
尽管心里在排山倒海, 古妍脸上的表情依旧淡然无波, “你真当我是神农?”
“不不!”钱东家忙摆头, “神农是医药始祖, 又不是治杂病的。”
“妍姬,穷人不在意脱发,但有钱人肯定在意,不然那些贵族为何要佩戴用人发或马鬃制成的假发套呢?”
说这话时, 他的眼底闪烁着精光,让古妍看到了一个“财”字。
财神爷在向我招手啊,我得好好把握!
“男君说的是。”古妍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那我就试一试吧。”
钱东家刚要展颜一笑,又听古妍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若我治好你的脱发之症,你付我300钱。”
“妍姬呐, 谈情伤感情。”钱东家将笑的脸一垮, 攒眉蹙额。
古妍不再说话, 转身从竹篮里拿出一个林檎啃食起来, 静待下班锣敲响。
钱东家见状,搓了搓手,“200钱?”
古妍不回应。
“220?”
“250。”
“好吧。”
钱东家最终妥协,真要治好他的脱发,250其实不算贵,但谁不想“遍尝珍馐非庖膳”呢?
古妍扬起唇角,啃完林檎,准备帮着钱东家收摊之际,一个人影忽然挤开正蜂拥出市的人潮,逆向奔来,“敢问哪位是妍姬?”
钱东家与古妍同时停下动作,抬眼望去,发现来者是一名着锦袍、带冠帽的中年男子。
对方行色匆匆,风尘仆仆,大步奔跑的动作使得头上的冠帽都歪向了一旁,但他顾不得整理仪容,来到药肆前,看了一眼钱东家,便将视线转向了古妍,“想必这位女郎便是妍姬吧?”
古妍颔首,向其行礼。
“男君!”
对方正要回礼,一名侍从打扮的年轻男子追了过来,焦急地说:“男君,即将闭市,我们快些出去吧。”
男子没有理会,用很快的语速对古妍说:“家君近日狂饮暴食,疑被邪祟上身,可换了好几个巫医,仍是不见好转,由此怀疑并非邪祟作怪,而乃怪病所致,听闻妍姬专治怪病,在下特此赶来,想请妍姬到府上一探究竟。”
说罢,“梆梆梆”三声锣响,正式闭市。
“明日巳时,在下的马车将在集市门外等候,还望妍姬前来。”
男子又道一句,便从腰间的鞶囊里掏出了四串五铢钱作为定金。
钱东家赶忙替古妍接过,承诺明日定会带着古妍准时赴约。
男子丢心落肠,带着侍从满意离去。
“你答应得倒是挺快。”
古妍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铜钱,放进了自己的縢囊里,“这钱最终能不能拿,还说不一定。”
钱东家一边收摊一边笃定而语,“但凡怪病,妍姬你定能治愈。”
古妍挺有自知之明,“光是‘狂饮暴食’四个字,我没法下诊断。”
不过她脑中已冒出了三个字——暴食症。
可暴食症不是多见于女性吗?
通常暴食症指的是一种神经性贪食症,属于精神心理性进食障碍,患者发病多在青春期和成年初期,主要表现为反复发作、不可控制的暴食行为,随后又常常采用自我诱吐、催泻、禁食、过度运动等不恰当的方式来减肥,然后继续暴饮暴食,再极端减肥…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老年男性,她还没遇到过这种病例。
如果是男性患者,多半是患有内分泌疾病,诸如甲亢、糖尿病,或者下丘脑损伤,下丘脑是调节食欲的中枢,若因肿瘤、外伤或炎症受损,可能会引发无法抑制的饥饿感,导致过度进食。
思索间,古妍和钱东家已经收摊完毕,随着人潮离开了集市。
当晚,古妍又在挑灯夜读,想看看古人有没有治疗脱发的法子。
提到中医治疗脱发,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针灸刺激百会穴、风池穴,以增加头皮的血液流动,为毛囊提供更多的营养和氧气。
但这法子不是绝对有效的,主要针对改善毛囊健康来固发,其他病因造成的脱发,此法行不通。
今晚用过膳,趁着钱妻带柳姬出去遛弯的间隙,古妍拨开钱东家的发髻,研究了一下他的头皮,发现他的毛囊挺健康的,尚未呈现出萎缩状态,也没有产生过多皮脂,更无头屑。
扎针就不管用了。
至于因缺铁性贫血、甲状腺功能异常等疾病而间接导致的脱发,在钱东家身上,也不太可能,他虽然脸皱成菊,但身体比好些后世的年轻人还好,不说打倒老虎,八百米内,老虎肯定追不上他。
那么…她回想起钱东家的脉象,推测他有可能是DHT攻击毛囊,导致发际线后移或头顶脱发。
DHT就是二氢睾酮,一种由睾酮经5α-还原酶催化转化而成的强效雄激素,在男性发育、毛发生长,以及前列腺功能中起关键作用,但过高水平可能导致脱发、前列腺疾病出现。
而随着男性年龄的增长,睾酮转化为二氢睾酮的活性也会增高。
这就类似女性绝经后的雌激素水平下降,使得雄激素相对占优,也会导致脱发一样。
无论男女,一辈子都受激素拿捏╮(╯▽╰)╭
“古人确实没有针对激素问题治疗脱发的先例。”
粗略过了一遍面前的医书,古妍总结了一下,以当下的医疗条件来治脱发,无外乎使用何首乌、枸杞等中药材熬制汤剂或药膏,以滋补肝肾、促进生发。
古人有云“肾藏精,其华在发”,要治脱发先养肾。
“激素这个概念虽然没在古代成形,但古人通过调理气血与脏腑功能,间接改善了内分泌平衡。”
她用左手食指点住下巴,往上推着,嘴巴渐渐努起,而闭塞的思维也随之打开,“现代医学不正是从古代医学演变而来的,我不该因条件的限制就把思维固化了。”
眼前的火光慢慢黯淡,但她的眼神却愈发明亮。
“呼……”
熄灯就寝,古妍决定明日再来进一步思考。
她现下日日早起,若不早睡,迟早也会脱发。
“400钱都可以买一石粱米了,那人眼都没眨一下便拿出来当定金,再看他那身穿着,估计是个当官的。”
躺下时,她又喃喃了一句,这才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长陵邑守令的属吏?”
翌日,坐上马车的古妍和钱东家,当从车夫那里得知昨日那男子的身份后,大吃了一惊。
只不过,二人吃惊的点不同。
古妍觉得自己低估了对方的身份,还以为只是京中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吏,谁曾想,居然是陵邑的令属吏,而他那位莫名暴食的父亲正是守令。
陵邑不同于京城周边的其他城市,是专为守护帝王陵园而设立的县级行政单位,兼具政治、军事和经济功能。
刘邦为实现“强干弱枝”策略,首创陵邑制度,通过强制迁移关东豪族至陵邑,在削弱六国旧贵族势力的同时,又充实了关中人口,最终形成“实关中”政策,所以居住者非富即贵。
尤其是即将前往的长陵邑,那可是汉高祖的陵邑,不仅令秩二千石,守令的地位还与郡守同级。
难怪轻轻松松就能拿出400钱当定金。
古妍恍然,对于这条上钩的大鱼,她既兴奋又忐忑。
不知我这鱼竿能不能钓得起?
而身旁的钱东家,则是惊诧于古妍的名声竟已传到了长陵邑。
他捋着山羊须,偷瞄着正凝思的古妍,仿佛看到了一棵摇钱树。
“你作甚笑得如此猥琐?”
古妍一回神,便撞见了他脸上的贼笑,皱了皱眉,又小声说道:“鱼儿虽肥,也要我们有本事才能钓起。”
说完,就去找车夫询问那位暴食守令的症状表现。
车夫坦言:“小的鲜少见到家主,只是听伺候在他近前的一名侍从提到过一句,说他除了暴饮暴食,便无其他异常,既不呕吐也不腹泻,故而一开始,大家没有起疑。”
“直至他从一日三膳到随时要往嘴里塞入食物,似乎嘴里不嚼着什么,浑身就难受的样子,少主这才请来巫医做法,可过不了两日,又会继续暴饮暴食。”
古妍立即抓住关键,“巫医并非全无作用,至少能让他有一两日恢复正常,对吧?”
“啊?是的。”车夫愣了一下,才点头。
“巫医是怎么做法的?”古妍的目光逐渐锐利。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车夫摇摇头。
钱东家这时开口:“巫医做法有三种。”
他数着指头,细细道来:“其一,祝由法,祝祷、画符、念咒,向神灵祈祷并解释病由,请神灵降法祛除病根。”
古妍虚起了眸子,这跟烧香拜佛有何区别?
哦,这会儿还没有佛。
“其二,符箓与仪式,着盛装,持桃木剑,通过咒语与剑器舞来驱赶邪祟。”
不就是跳大神吗?
古妍扯了扯嘴角。
“其三呢,就是草药兑符水,往往三者并用,邪祟必除。”
古妍听完,挑眉问他:“你信?”
“能把人治好就行,信与不信并不重要。”钱东家意味深长地说道。
“可只把刘守令治好了两日。”古妍也别有深意。
抵达刘守令的府邸,其长子刘属吏已等在门外,一见到二人便迎了过来。
他们乘坐的是轺车,以轻快闻名,比坐牛车去渭南郡所花的时间还少,只是古代马车没有减震装置,一旦遇上颠簸路段,那滋味…而且车厢无遮挡,风一吹,就能让古妍吃土吃个饱。
她终于明白,为何昨日在见到刘属吏时,他好似刚出土的兵马俑了。
摸出手帕擦了擦脸上与嘴上的尘土后,古妍向刘属吏行了个礼,便急不可耐地问道:“据闻其中一名巫医在为令尊做法后,他曾好转过一两日?”
“正是。”刘属吏点头。
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古妍,猜测她是在来的路上向自家车夫询问的,足见她心细慧智。
人都请来了,他反倒没有昨日焦躁,亲自带着二人去客房简单清洗一番,这才把巫医做法的过程与其父之后的变化详细道来。
三名巫医的手法差别不大,跟钱东家讲的那三条无甚出入,唯一的不同的是,在第三名巫医做法离去后的第三日,刘守令便恢复了一日三膳的习惯,不再总往嘴里塞东西。
持续了两日后,便恢复了先前的情况,但不是马上恶化,而是先从三膳到四膳,再到两个时辰进食一次…最后又变成嘴里不塞食物便会痛哭流涕。
“符水还有吗?”古妍忙问。
刘属吏闻言,反应极快,“妍姬觉得那符水有问题?”
第26章 探药推病,古称审病
古妍没有直接回答, “所谓符水,其实也加入了草药,令尊喝完符水后能好转, 说明加入符水的草药起了药效。”
“至少起了少许药效。”钱东家在一旁补充道。
“原来如此!”刘属吏很快会意,但旋即又蹙眉摇头, “可那符水已经被家君喝光了…我去找那巫医再兑一碗。”
说着, 他便要转身离去。
“且慢!”古妍赶忙叫住他, “无需再兑一碗, 让她告诉你添加了哪些草药,以及分别用量即可。”
等待刘属吏去问方子的期间, 古妍在府中管事的带领下, 见到了刘守令。
途中, 古妍走马观花, 似刘奶奶逛大观园,满是好奇与新鲜。
这个府邸,精致典雅谈不上,就是大, 非常大,光是走完环绕中堂的廊庑,便花去了两刻钟, 更别说从前院到后院的距离。
兴许不在寸金寸土的京城,外加是先帝守陵人,才能坐拥如此气派宏伟的宅邸。
不知刘家的厕溷是否也比普通百姓的宽敞豪华…说到溷,古妍突然想如厕了……
羞人答答地提出自己的诉求后, 她便跟随管事派来的两名侍女前往位于后院的溷。
两个人带路上厕所?不愧是守令府的下人规格。
“妍姬, 请。”
这间溷位于东边, 单从外面看, 古妍不会想到是如厕之地,因为修得就像个普通侧室,走近后听到了熟悉的“哼哼”声,这才反应过来。
不同于古家的溷,上面如厕下面喂猪;也不像钱家的溷,将猪圈设在男女厕中间。这间修得像侧室的溷,用夯土围墙将猪圈围起,猪圈的门开在左边,有门廊,还是双开门,怎么看都不像猪圈的门。
厕室设在右边,依旧在高处,想必厕坑还是连接猪圈。
与其他厕溷最大的差别在于,没有斜坡,没有那条方便贼人翻墙进入的斜坡,而是石阶,石阶之上是一块平地,连通厕室的大门。
厕室一丈高,三丈宽,两丈深,设有天窗,让室内光线充足。
还没等古妍将里面看个清楚,一名侍女便走到她身后,帮她脱下了外衣拿在手上,另一名侍女则端着金澡盘和澡豆等在一旁。
难怪要派两名侍女跟着,原来一个拿衣服,一个拿净手用具。
古妍暗忖,原来是自己没见过世面。
向二人颔首致意后,她便来到厕坑,踩着踏板缓缓蹲下。
那二人见状,同时转过身背对她。
她趁机朝下面瞄了一眼,没有瞅见猪鼻子,遂安心嘘嘘。
尽管下面连通猪圈,但她丝毫没有闻到猪骚臭,连厕所本该有的臭气也已被燃烧不灭的沉香所驱散。
沉香一斤易粟百石,刘府居然拿沉香当熏香点,太奢侈了!
这次如厕,古妍的体验感相当好,有人帮拿外衣,还有人协助净手,出来时,浑身舒坦,走路带风,连钱东家看了都忍不住问一句:“你是去登东了,还是登仙了?”
来到刘守令的房间后,古妍和钱东家就被扑面而来的各种食物香气险些勾出了馋虫,然而一看到不停往嘴里塞食物的刘守令,二人腹中的馋虫立即消失,一种难言的诡异感随之出现。
钱东家憋住欲将蹦出的饱嗝儿,压低嗓子对古妍耳语:“我觉得更像中邪。”
“更像是感染了寄生虫。”古妍蹙眉。
“什么虫?”钱东家眨了眨眼。
古妍没有回答,而是走上前,向刘守令行了个礼。
一旁的管事已道明古妍他们的身份与来意,刘守令飞快咽下口中的食物,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干净双手后,起身向二人颔首回礼。
尽管他穿着宽大的袍服,古妍还是能清楚地看见他高耸的肚皮。
路上她已从车夫那里获知,患上暴食症前,刘守令不胖,身体也好,连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都鲜有,这让她愈发感觉,刘守令的暴食症源于寄生虫感染。
诸如绦虫、钩虫、蛔虫等寄生虫,通过争夺宿主营养、刺激消化道,或者引发代谢紊乱,使得患者出现饥饿感增强、食量上升等现象。
不过,刘守令的气色看起来并无异常,通常体内有寄生虫时,面部可能出现皮疹、红斑,眼周还会水肿、产生异常分泌物,口唇周围或有炎症或溃疡。
依旧是望闻问切,刘守令很配合,说自己没有腹痛,大小便也很正常,更无其他不适感。
“我就是想吃东西。”
他坦然,又透着无奈,好似进食成了一种强迫性行为。
难道是精神方面引发的暴食症?
古妍正凝思时,刘属吏回来了,带着那名巫医写下的符水方子,准确来说,是加入符水的草药种类及剂量。
她相信以刘家的身份背景,那名巫医不敢乱写,于是效仿古人“审症求因”,来推断造成刘守令暴食症的根源。
不过她审的不只是刘守令的症状,还有曾暂缓过其症的药方,审病加逆向思维,双管齐下。
“车前子壳?”
在好几样草药中,她一眼揪出了这个,随即从成竹在胸变得茫无头绪。
因为车前子壳入水服用可抑制食欲,根本不是在治病,只是暂时降低了刘守令的食欲。
治标不治本嘛!
还是没能找出病根。
“妍姬,这药方可是有什么问题?”
看到古妍蹙眉不展,刘属吏变得神色惶惶。
那名巫医已被控制,一旦发现她的符水有问题,绝不会让她见到明早的太阳!
他担忧又不失亲和的表情让古妍完全感受不到他此刻内心的狠厉,遂如实道来:“这名巫医确实懂些医术,但不多,她用的符水之所以能让令尊暂缓暴饮暴食,是因为里面加入了一剂名为车前子壳的草药。”
“这种草药遇水膨胀,服下后可增强饱腹感,除此外,也有其他一些功效,但它并非治根的药。”
刘属吏显然没有马上明白,倒是刘守令听懂了古妍的解释。
“若我一直服用此药,是不是就不会总想往嘴里塞食物了?”
古妍坦言:“确实能一直抑制想吃东西的欲望,可也会带来其他副作用,是药三分毒,若是身无疾病,又何须与药为伴?”
“如果难以控制食欲会让阁下感到困扰,可暂时继续服用此药,直到我为你找出病根为止。”
“不困扰。”刘守令忙摆手,随即拿起一牙甜瓜啃食起来。
刘属吏疾首蹙额。
钱东家悄然吞咽着口水。
古妍在心里感叹:有钱人才患得起暴食症,普通百姓得了这病,怕是只能啃石头。
排除寄生虫,那会不会是糖尿病、甲亢,或者下丘脑损伤?
可这三种疾病以现有的条件,很难确诊。
换做现代,实验检查、影像学检查,非常直观。
而当下,还是只能四诊合参,也就是望闻问切。
古人把糖尿病称为消渴症,以三多一少来判断,即多饮、多食、多尿,体重下降。
刘守令虽然多饮、多食,但如厕正常,体重不降反升。
为了进一步确诊,古妍先是望诊,就是观察面色、舌苔等,方才她已观察过刘守令的气色,不见潮红,现下,她请对方伸出舌头一看,见其舌苔并无红绛,也不少津。
随即闻诊,嗅闻其口气是否有甜味或异味,这可能预示着血糖异常,但刘守令刚吃过甜瓜,一张嘴,全是香甜味,并无异味。
再问诊,口渴程度、二便情况、疲劳感等等,刘守令还是没有异常。
最后切诊,通过脉象分析,如阴虚者脉象细数,气阴两虚者脉象细弱…刘守令为平脉,从容和缓、节律均匀、沉取有力,比钱东家的脉象还好。
糖尿病可排除。
午时将至,刘守令终于停下了咀嚼,他困了,准备午休。
“还以为他不会累呢!”
返回的路上,钱东家瞄了一眼前面的车夫,半掩唇对古妍小声嘀咕。
他们还是坐轺车返回,明日巳时再在老地方乘车过来。
古妍有些疲累,斜倚着椅背,抄着手,喃喃道:“刘守令挺健康的,至少从脉象来看,他肯定比你高寿。”
“没病那么能吃?我看他迟早会变成大胖子。”钱东家撇撇嘴。
“吃那么多不胖反瘦,才是有病。”古妍接话。
排除糖尿病后,她接下来就要着重检查甲亢与下丘脑损伤。
马车直抵东市,二人没有回去歇息,来到药肆便摆出摊位。
田老媪与其孙儿比昨日来得早些,一天不见,她的气色好转不少,古妍在摸过她的腹部后,还是帮她催吐了一次,而后针灸。
忙碌奔波的一天终于过去,夜幕降临,古妍没有马上就寝,继续抱佛脚,想从现有的医书里找出跟暴食症有关的病例。
“唰唰唰”翻了半天,结果是“无”。
回来的路上,钱东家也提到过,在这之前,他就没听过什么暴食症,只知道易子而食。
“算了,明早去刘府再进一步诊断吧。”
打了个呵欠,她熄灯睡去。
要靠中医办法来确诊甲亢,照旧望闻问切,不过古妍昨日已对刘守令进行过针对糖尿病的四诊合参,今日只需检查他的颈部是否肿大、眼球是否突出、舌质是否有裂纹、舌苔是否薄黄或剥落,再观察他是否急躁易怒。
最后确认是否烦躁易怒、心悸失眠、手抖、出汗怕热,这些症状皆与肝火亢盛、阴虚火旺等病机相关。
“很难入睡,还多梦。”问及睡眠质量时,刘守令迟疑说道。
可仅仅只有这一点符合甲亢的症状,古妍没法下诊断。
于是,她把最后的可能放在下丘脑损伤上面。
不适当的饥饿感与睡眠障碍,都是下丘脑受损的表现,可经过前两次的望闻问切,已排除内分泌紊乱,激素检查与影像检查,她又没法做…古妍有些束手无策了。
“妍姬,你饿了吗?”
见她皱着眉紧盯自己许久不发一言,刘守令又想吃东西了。
“我想出恭。”古妍赧颜。
又是两名侍女伺候她如厕,她蹲在厕坑上,嗅闻着能安定心神的沉香,试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刘守令确定是暴食症无疑,而引发这种症状的病因无非生理与心理,女性多见于心理…心理…刘守令存在精神心理疾病吗?不像啊,若非暴食症,夸他一句心宽体胖也不为过。”
小解完,趁着净手的功夫,古妍试着找那两名侍女攀谈。
“你们家主一直这般心宽意适吗?”
二人对视了一眼,年长那个谨慎地回答:“家主去年刚经历丧妻之痛,这段时日才恢复过来。”
古妍闻之一怔,“这段时日?可是他狂饮暴食之初?”
二人又对视了一眼,还是年长那个作答:“似乎…是那段时日。”
病因找到了!
可要如何治?精神方面的疾病她不擅长啊!
况且要怎么向古人解释精神心理疾病引发的暴食症?
古人可不知晓什么是抑郁症,只会说那谁谁谁,发疯了,那谁谁谁,想不开跳河了…挣不了刘家这笔诊金,古妍觉着她也会得抑郁!
第27章 身心一体,由内治外
“刘家这笔诊金, 我非赚不可!”
从厕溷出来后,古妍不再彷徨,已是铁心铁意, 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衣袂飘飘, 裙底生风, 很快便将那两名侍女甩在身后。
“妍姬!妍姬!”
年长那个赶忙追上, “方向走反了…是这边……”
“呃!”
古妍脚下一滞, 尴尬回头,重新跟在那二人身后, 返回了刘守令的房间。
“我想跟守令阁下单独谈谈, 还请诸位暂行离开。”
进屋后, 她便气场十足地发话了, 惹得钱东家瞄了她好几眼。
怎么每回在此如完厕,人就变得不一样了?
刘属吏看向自己的父亲,见后者颔了颔首,便唤离了众人, 并邀钱东家去自己的书房小坐,正好他有话想问。
而古妍那边,等到房门一关, 就笑眯眯地指着盘里的甜瓜,问刘守令:“甜吗?”
刘守令一愣,哈哈大笑,“我就知道, 你饿了。”
“坐吧。”他随即邀请古妍入座, “你一弱女子, 大老远赶来, 舟车劳顿,想必又累又饿。”
“是有些累。”古妍坦言,在心里苦笑:马车可比牛车颠啊!
屁股还疼呢,她干脆跪坐。
“妍姬,女子行医者凤毛麟角,我只在宫里见过一两位,为何你会选择行医呢?”
正如那两名侍女所言,刘守令平易近人,性格温和,只是因发妻病逝,最近时日才变得沉闷寡言。
古妍猜测,他与发妻的感情一定很好,否则,以他的身份,就算发妻不死,妾室也纳了不少。
听侍女们讲,别说纳妾,他连续弦的想法都没有,刘属吏曾往他的床上送过年轻貌美的女子,不仅被他赶了出去,刘属吏还被家法伺候,这之后,大家便不敢再提续弦、纳妾的事了,而他也开始狂饮暴食。
侍女们还说,刘守令与发妻是青梅竹马,两家也是门当户对,感情笃深,可谓神仙眷侣。
刘守令看守皇陵,远离朝堂斗争,俸禄也高,看似是个美差,实则事务繁琐,尤其在组织祭祀时,需慎之又慎,偏偏他不是个细心之人,全靠发妻从旁协助,帮他减轻了压力与负担。
自从发妻病逝后,他便将手中的许多事务交由刘属吏在打理,属于半致仕的状态。
古妍分析,随着公务变少,解语花也已不在,他整个人好似失重一般,惘然无措,久而久之,就产生了心理疾病。
吃,成了一种缓解方式,嘴上不停,脑子才得以放空,也可以说他的心里出现了一个大洞,只有靠嘴里塞入食物,才能将大洞填满。
古妍已在心里为他下了诊断。
“学医可以帮助别人,也能让我在这个女子除了嫁人便难以生存的世道得以安生。”古妍莞尔。
刘守令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为何不愿嫁人,而是抬手示意,邀她共品甜瓜。
古妍没有客气,甜瓜这东西,普通百姓很难吃到,她在钱家也就吃过一次,还是沾柳姬的福。
跟柳姬结为知己后,她从她那里蹭到过不少好吃的。
不过她在柳姬那里吃到的甜瓜,同手里这牙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这牙皮儿更薄、味更甜。
与后世的甜瓜比,也不太一样,甜度和果实大小不及后世的品种。
比起口感,此时的甜瓜更注重耐储存性,因为没有冰箱,而且除了食用性,还有药用性,入药可清热生津。
当然,此时的甜瓜自然生长,没用农药和化肥,是后世所不能比的。
古妍吃完手里的甜瓜后,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和手,装作不经意地问:“尊夫人生前也爱吃甜瓜吗?”
刘守令一愣,“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是医者啊!医者不仅能看出身体的病,也能探出心病。”古妍泰然而笑。
“其实阁下身体不错,只是被心病所困。”
她的目光变得明锐。
刘守令也放下了手里的甜瓜,直视着她,“那妍姬你说说看,我的心病是什么?”
古妍放缓了口气,但眸光依旧炯炯,“阁下心有郁结,源于对亡妻的思念与不舍,以及对失去另一半的不适应。”
“另一半?”这个词对刘守令而言,有些陌生。
古妍解释:“夫妻同心,彼此为伴,亦是‘半’。”
刘守令蹙眉喃喃:“心…半……”
“这心都少了一半,怕是治不好了吧?”
少顷,他再次抬眸看向古妍。
古妍说:“心也是肉长的,烂肉能愈合,少了一半的心又为何不能重新长完整呢?”
“那要如何让它长完整?”刘守令追问。
古妍伸手指了一下他,又指了一下自己,“一靠阁下自己放下执念,开雾睹天,这叫治内;二靠我帮你治外,给你开药,帮你针灸。”
“《黄帝内经》十八卷认为,形神合一方可长命百岁,因为身心是一体的,心不健康了,身体自然也会生病。”
“譬如长期忧思会扰乱气机,导致气血失调,进而引发种种疾病,阁下正是如此。”
“反之亦然,身体出了问题,心情也会焦虑。”
“内外兼治,双管齐下,阴阳平衡。”
刘守令细细消化着古妍的这些话,眉头未曾舒展,“我相信妍姬能帮我治外,可治内……”他拿起甜瓜,继续啃食起来。
古妍也拿起一牙甜瓜,吃得优雅斯文,但心里却在澎湃:真好吃!好吃死了!要是我帮刘守令治好暴食症,可否请他送我几个甜瓜?
你在想什么呀?几个够吗?面前坐着的这位可是长陵邑的守令,而非普通有钱人,怎么也得几筐甜瓜才配得上他的身份!
定了定心神,小口吃完这牙甜瓜后,古妍一边擦拭嘴角,一边缓缓道来:“夫妻同心,并非一蹴而就,同样的,要把缺失的那一半心找回来,也不是一时半刻,首先,着眼于自己,吃喝玩乐,让自己快活起来,快活过后,便是冥想。”
“何为冥想?”刘守令好奇问。
古妍从跪坐改为盘腿而坐,深呼吸了两次,解释道:“这是一种修行方式,让自己静下来,观察自己的呼吸节奏,感受周遭的细微变化,比如冷热、香臭,放大自己的感官。”
刘守令见状,随即效仿,不过他的肚子太大,盘腿坐有些吃力。
“闭上眼,呼…吸……”古妍耐心引导,“当你能感知周围的细微变化后,进一步将注意力集中于某个特定对象,比如一首诗、一幅画、一个人,排除其他杂念。”
刘守令闭上了眼,呼吸放缓,情绪随之变得平稳。
“所谓动静结合,当你吃喝玩乐过后,便可这般冥想。”古妍接着说道。
“除此外,再发掘出一件或几件喜欢做的事情,画画、写诗,去更远的地方游玩,看遍山川湖泊,你的心境自会变得跟从前不一样。”
“总之不要沉溺于过往,要向前看。”
“这些只能由阁下独自完成,我帮不了你,只能提供建议。”
刘守令睁开了眼,目光有些深邃,“妍姬,你小小年纪,怎懂这些?医书上应该不学不到吧?”
古妍淡然一笑,“不知阁下是否听过这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只身来到京城,途中所见所闻皆是知识。”
刘守令解颐,“这话我没听过,但现下记住了。”
见他已豁然,古妍便起身开门,让守在门外的下人把刘属吏与钱东家叫来,她要开方子了。
写方子这种事,还是钱东家更擅长,古妍那一手刀笔隶书还没练出来。
针对身体的治疗,古妍也是从两方面入手,一是通过疏肝解郁、健脾、胃调理来改善刘守令的神经性贪食症,二是改善气机郁滞、脏腑失衡,缓解心理问题。
其实情绪问题,也跟身体状态息息相关。
现代中医把抑郁症分为以下几种:肝气郁结型,症状为情绪低落、胸闷胁痛;心脾两虚型,伴随失眠健忘、食欲不振;痰火扰神型,表现为烦躁易怒、舌苔黄腻;肾虚肝郁型,常见于更年期或久病者。
由此可见,当心情不好时,也可找中医。
药一喝针一扎,又能吃喝玩乐,畅快如厕…唔…说到如厕…这次不是古妍自己想如厕,而是怀疑这屋里有人如厕困难。
趁着钱东家写方子的功夫,古妍走到刘属吏身旁,抬起衣袖,掩唇轻语:“郎君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刘属吏颔首,带着她出了房门。
“可是家君这病不好治?”
古妍没有正面回答:“他这病很复杂,需他自己与我们齐心协力,才能助他病愈。”
“我能如何帮他?”刘属吏忙问。
古妍说:“帮他分担公务,好让他能外出走走看看,以豁达心境,找回丢失的半颗心。”
“啊?半颗心?”刘属吏显然没听明白。
这当儿子的没他老子慧智呀,侍女还说刘守令不是个心细之人,我看他是大智如愚,只是习惯了妻子帮他处理琐事,享受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
“这是我与令尊说的一种治心病的法子,稍后你可以向他细问。”我就不跟你解释啦!
古妍一语带过,旋即转入正题:“郎君,其实我最擅长的是治痔。”
第28章 熟能生巧,一眼鉴痔
“呃…那…妍姬你可真是术绍岐黄啊!呵呵呵……”
面对古妍的灼灼目光, 刘属吏讪笑着向她拱了拱手,嘴上夸着,眼神乱瞟着, 就是不敢与她对视。
“郎君,痔疾比暴食症更好治。”古妍进一步说道。
“是…是吗?”刘属吏依旧眼神乱飘, 双颊渐渐染上红晕。
哎!
古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患上痔疾又不是什么丢人之事, 何须如此忸怩?
身为一名刚直的菊花卫士, 她自然不会理解刘属吏的心情。
“郎君,想必这份困扰时日不长, 但来势迅猛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刘属吏不得不直面她的审视, 索性承认:“我没有痔疾。”
十男九痔, 我这眼就是尺!
古妍自信笃定。
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望闻问切,痔疾亦然。”
“虽说单看气色,无法绝对肯定,但短期内发作的痔疾会因疼痛、出血让患者产生焦虑, 故而影响气色。”
“除此外,外痔或混合痔,尤其是血栓性外痔或炎性外痔, 因肛周红肿、血栓形成,走路时局部压迫感增加,会引发刺痛、灼热感,导致步态怪异, 譬如跛行……”
古妍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我记得郎君初次来药肆时, 因即将闭市, 一路狂奔,跑得跌跌撞撞,乍一看,不觉有异,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郎君你有轻微的跛脚。”
“可你双脚双腿并无隐疾,除了脸色偏白暗沉,整个人状态不错…哦,忘了给你把脉。”
说着,古妍在刘属吏怔愣的表情下,握住了他的左手腕,为他切脉。
刘属吏的左手哆嗦了一下,但没有抽回,他低头看向古妍,眸光微微闪动,窘迫感很快被新奇所代替。
“唔…端直而长如琴弦,按之挺然,脉管张力较高,触感紧绷……”
熟能生巧,这段时日,随着古妍切脉的次数变多,准确率也大大提升。
乍一探,像是与林老翁相似的脉细弱,但多探几次,便知此乃脉弦。
脉象她可太熟了,其形态如张弓弦或筝弦,多见于情绪急躁者,尤其在春天最常见,连普通人也会有,而从病理来看,主肝胆疾病、痛症、痰饮、疟疾、症瘕积聚等,症状表现为胁痛、头痛、眩晕等等,放到具体的病症,前有田老媪的肠梗阻,现有刘属吏的温热内蕴型痔疾。
“劳烦郎君伸一下舌头。”
除了切脉,还要看舌苔。
刘属吏伸出舌头后,古妍清楚地看见,其舌红苔黄腻,愈发证实,他身患痔疾。
“郎君,这几日,是否大便带血?五谷轮回处也有灼热疼痛感?”
见刘属吏老脸已涨红,古妍尽量问得委婉。
刘属吏不敢再否认,“是…是的。”
古妍颔首,“我初步诊断,郎君患有温热内蕴型痔疾,不过,还需再进一步检查确诊。”
“还要如何检查?”刘属吏疑惑。
古妍面不改色,“视诊,如果视诊还没法确诊,再指诊。”
“指诊?”刘属吏微蹙眉头。
古妍举起右手食指,稍微动了动。
刘属吏迟缓地懂了,双眼随之瞪大,“这……”
有违斯文啊!
古妍正色解释:“痔出现的位置较为隐秘,且形态各异,若不亲眼检查,很难确诊。”
“一旦确定是内痔,还需用指诊的方式来确定其形态,有无异常肿物。”
刘属吏还是面露难色,他想婉拒,毕竟古妍是一女子,若真到了疼痛难忍的程度,他大可请太医过来瞧瞧。
古妍见状,把胸一挺,自信说道:“论治痔,全京城我最行。”
其他人要是行,后世便不会出现“吮痈舐痔”这个成语了。
面对古妍的胸有成竹,刘属吏心觉好笑,但不动声色,“妍姬,男女有别呐。”
“治病无男女。”古妍一脸坦然。
她看过的男人菊花比男人的脸还多,哪有什么不好意思?
“郎君,眼下你的痔疾已影响你的正常行走,倘若拖着不治,势必愈发严重。”
“现下,令尊的病需要静养,只能由郎君你来挑起重任,一旦祭祀时突然发作,或是痛得无法站立,或是血流不止……”
古妍没再说下去,而是比划了一下。
刘属吏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那…便有劳妍姬帮我检查吧。”他咬牙下定决心。
古妍微微一笑。
“郎君,臀抬高,放松。”
一个时辰后,古妍右手食指裹着抹了脂的薄猪皮,小心翼翼为刘属吏进行指诊。
这块猪皮是匆忙准备的,没有她自己做的柔软贴肤,所以她动作很慢,但这一慢,让刘属吏不免紧张羞涩,而一紧张,肌肉必然会紧绷,阻碍手指探索。
“郎君,把自己想象成一朵正在绽放的鞠,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好诗!妍姬你写的?”刘属吏大赞。
你家天子的孙子写的。
古妍在心里回答,“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郎君为何觉着此诗甚好?”她顺势问道。
她记性好,但对诗词歌赋的理解能力较差,比如这两句,她只想到秋天草木萧瑟,让人怀念像兰花菊花一样的佳人。
刘属吏仔细想了想,“见秋风萧瑟、鸿雁南归,触景生情,感叹生命短暂,想念有德容的故人。”
原来是故人,不是佳人啊?
古妍还以为刘彻是想念某娇某玉了。
二人闲谈间,刘属吏放松不少。
他含笑问:“妍姬,为何你如此深谙治痔之术?”
古妍依旧是骗古人的话张口就来:“我乃司厕之神投胎,郎君你信吗?”
“司厕之神是哪路神仙?为何我不曾听说过?”刘属吏蹙眉问。
“是……”古妍刚要讲述司厕之神的来历,便立刻想起,这个传说始于南朝,现下还没有。
她眼珠子一转,“我是从民间听来的,说这司厕之神原本是一名有钱人家的妾室,因遭到正室嫉姤,于正月十五那日,被其杀死在厕溷,后来得上天怜悯,遂被任命为厕神。”
“那厕神需要祭拜吗?”刘属吏好奇问。
古妍莞尔,“不用祭拜,无痔一身轻,司厕之神也开心。”
“哈哈!妍姬,你好有意思。”刘属吏大笑道。
一般一般(* ̄v ̄*)
“妍姬,你可想在京中找个好人家?”刘属吏忽然问道。
古妍一个激灵,手一抖,只听刘属吏发出了一声惨叫……
如古妍所料,刘属吏的痔疾不算严重,远不如林老翁的程度,只有外痔,造成原因一来是不良排便习惯,二来是饮食,三呢,自然是与其父的暴食症有关。
压力一大,身体便会处于应激状态,有可能造成自主神经系统功能紊乱,交感神经兴奋,使得肠道蠕动减慢,排便时间延长,粪便在肠道内停留过久,水分被过度吸收而干结,而干结的粪便在排出时,会对直肠和**部位的静脉丛产生较大压力,导致静脉回流受阻,静脉丛淤血、扩张,从而诱发或加重痔疮。
外加他存在憋便、久蹲的习惯,三种原因相互影响,最终引发痔疾。
好在他遇到了古妍,及时发现,早干预。
不过说到久蹲…换做是古妍自己,有这么好的如厕条件,她也会蹲久一些。
哪像在古家的溷,一蹲下就能看见耸动的猪鼻子,恨不得速战速决。
治疗办法还是老一套,外敷内服,坐浴,外加针灸。
比起刘守令的暴食症,刘属吏的痔疾七日方可治愈。
而刘守令的暴食症,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乃至更久,这还只是古妍对他的“治外”,他对自己的“治内”会更加漫长。
古妍教他的那些,不管是冥想还是发掘新的爱好,听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同失恋类似,因失恋引发的暴食或厌食,中西医皆可治,但治好了身体,心理的创伤只能靠自己,就算是看心理医生,也要自己积极配合,才能见效。
治疗刘守令这段时日,古妍也在继续治疗田老媪的肠梗阻,同时祈祷着那位“痈”君不要复发,更不要感染细菌。
隔三差五京城、长陵邑两头跑,对于坐马车,她逐渐习惯,还顺道学会了骑马,而她女神医的名号也在京中传开。
百姓不懂什么是“菊花卫士”,钱东家大概懂,但不好意思解释其真实含义,于是瞎编胡诌了一套说法——《礼记》有云:季秋之月,鞠有黄华,简称菊花,黄华象征着长生与仙意,而菊花卫士则是保一方百姓健康长寿的兵卒。
自此,古妍正式被京中百姓誉为“菊花卫士”。
尽管大家被钱东家带偏了,古妍还是感到欣慰,而让她欣喜的是,她终于拿到了第一笔工钱。
从钱东家手里笑眯眯接过三串五铢钱,她还没来得及答谢对方,就见他逃一般跑回了屋。
“诶?”古妍一头雾水。
“肉疼得这么明显?不就是300钱嘛。”
她掂了掂手里的五铢钱,转身回了屋。
“小青,我又来给你喂饭了。”
拿出存钱罐,古妍还是先抱着摇了摇,再打开盖子,将一串串铜钱数完后扔进去。
“一二三四五…嗯?”
在数第二串时,她发现少了20枚,原本一串100枚,现在只有80枚,她皱起眉,看向紧挨隔壁的那面墙,喃喃:“我这是…被扣工资了?”
第29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一把柴刀40钱, 一个碗少说也要20钱,我才扣她20钱,已是仁至义尽了!”
钱妻坐在床上, 掰着指头一一道来。
“诶?”
钱东家听得有些糊涂,“她打碎碗这事儿我知晓, 可柴刀是怎么回事啊?她还能把刀给摔成两半?”
钱妻说:“她砍柴时把刀刃劈裂了, 没法再用了, 跟摔成两段没甚区别。”
“呵!”
一墙之隔的古妍, 在听到这话后,气得险些捶墙。
“我不小心摔碎碗是因为洗碗的时候手滑了, 砍柴也是为了烧火做饭…这些本就不是我应做的事, 她看不到我的功劳, 就盯着我的错找!”
“不管哪个朝代的领导, 全都一个德行,把手下当牛马使,不给马儿吃草还要马儿跑,马儿跑不快就怪马儿偷懒!”
“我不干了!”
越想越气, 她一巴掌拍在床上,打算明天就辞职…可离开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方才她把存钱罐里的钱倒出来数过, 她目前一共攒了1885钱,当官府佣工一个月的工钱了,不算少,可这里是寸土寸金的京城, 一个简陋的单间就要200钱一月的租金, 还押二付一, 如果摆摊看诊, 一年的市租至少要交1000钱,而且她一旦摆摊,就是商贾身份,还要入籍纳税,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算了,忍一时没有海阔天空,却能攒下钱来。”
她的火顿时消了,但气还在。
砰砰砰——
“妍姬,起榻了!”
翌日寅时,钱妻又来拍门,古妍的生理时钟已经叫醒了她,但她一动不动,偏不应门。
“妍姬!”
门外的钱妻加重了力道,嗓子扯得更大声了,就连睡梦中的柳姬都被吵醒。
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隔壁家的丫鬟一月都是400钱,还不用跟着家主外出摆摊。”
见古妍始终没有反应,钱妻干脆直接推门。
“咦?”
不料,古妍在里面上了栓,她推不开。
“妍姬今日怎么回事啊?怎么都叫不醒。”
钱妻又拍了几次门,里面毫无半点回应,只好咕咕哝哝地去东厨忙活了。
钱东家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辰时,古妍才不紧不慢地起床穿衣,先是抱着弃秽桶去厕溷蹲坑,而后再去东厨舀苦参汤漱口。
钱妻扫完前后院走来,见她终于起来了,没有多言,让她赶紧烧火熬粥,柳姬快要起榻了。
古妍也没有多说什么,板着一张脸按她吩咐的来。
寄人篱下,吃人嘴软,有怨气只能小发一下。
有气不发,迟早会肝气郁结,到时,就是自己给自己煎药喝了。
为了不让自己气滞血瘀或肝郁化火,她把气都撒到了钱东家身上,在去往长陵邑的路上,一直没给他好脸色。
“妍姬,吃林檎吗?”
钱东家自然知晓她因何事不满,于是一路讨好。
“林檎多贵呀,五六钱一个呢,我怕女君又扣我钱。”古妍别过脸,阴阳怪气。
钱东家讪讪道:“不就是20钱嘛,看诊一个头疼脑热的患者不就赚回来了。”
哈!
古妍简直要气笑了,这是20钱还是200钱的问题吗?
“跟你们这些古人根本说不清楚!”
小声忿忿一句后,她唤停了马车。
“妍姬,有何吩咐?”车夫转头问道。
古妍笑眯眯说:“把缰绳给我吧,你歇一会儿。”
“多谢妍姬。”车夫没有拒绝,随即把缰绳递给了她。
古妍驾马车的技术是他亲自教的,他很放心。
但钱东家不放心,一对上古妍那笑里藏刀的眼神,就隐隐感到不安。
“驾!”
正忐忑之际,古妍一声大喝,马车陡然一颠,他的身子就随着摇来晃去的马车似浮萍般没有着落。
好不容易一手抓住了身后的伞盖柄,一手握紧了身旁的扶手,可屁股仍旧无法固定,颠上落下,发出了声声闷响。
“妍…妍姬,能慢点吗?时辰还不算晚。”他看向坐得稳如泰山的古妍,一开口,声音都在抖。
他真怕被颠下去啊,这轺车可是没有遮蔽的,还不如租来的牛车安全。
“什么?”古妍大声音回应。
“能慢点吗?我骨头快散架啦!”钱东家也拔高了音量,尽管二人就那么紧挨着,彼此之间只有一个包袱的距离。
“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古妍还是扯着嗓子回应。
“慢…咳咳咳……”钱东家再一张口,立即吃了满嘴灰尘,咳了好半天,最后无力放弃,宛如稻草人一般失去了生气。
他看出来了,古妍是故意的。
都是那20钱惹的祸呀!
一番要命的颠簸后,他醍醐灌顶,想明白古妍为何如此生气了。
故而在当天晚上,钱妻准备去把洗过碗就躲回屋的古妍叫出来做家务时,他赶紧劝住,“妍姬在研究刘守令的病症。”
钱妻早就想问了,“咋成她在看病问诊了?她会吗?”
钱东家揉了揉鼻子,“比我会。”
几日后,古妍为刘守令扎完针,照旧把了一下脉,同时观察着他的气色与舌苔,“阁下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
“这得多亏妍姬你教我的冥想法,助我改善了睡眠。”刘守令笑着说道。
“人也清减了不少。”古妍又瞄了一眼他的肚子。
刘守令的狂饮暴食是逐步改善的,到现在,已恢复到一日三餐的习惯,虽说比起普通百姓来,食量还是更甚,但他吃得起啊,本身又是大块头,吃三顿没问题。
“是呀是呀!”刘守令拍拍自己不再凸出的肚腩,含笑点头,而后又端详起古妍来,“妍姬这段时日倒是丰盈了些。”
瓜子脸都成鹅蛋脸了。
“呵呵呵……”古妍尴尬笑笑。
尽管每日两地奔波,可她吃得也多啊,总在刘守令用午膳时抵达,不好意思(根本不想)婉拒刘守令的热情邀请,也享受了一把加餐的待遇。
除此外,给刘守令扎完针,三人还会小坐一会儿,刘守令喜欢听他们讲集市上的趣事,尤其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病症,这天都聊上了,吃的喝的自然不会少。
古妍这副身子还不满16岁,正值发育期,营养一跟上,肉和个头都会长。
只可惜,这种开小灶的日子快结束了,因为对刘守令的治疗即将结束。
“这副药吃完,我是不是就算康愈了?”
“其实阁下已经康愈了,这副药属于巩固疗效之用。”古妍莞尔点头。
比起口腹欲,她还是更希望病人能早日康复。
“这一个月以来,辛苦你和钱兄了。”
刘守令起身,郑重其事向二人鞠躬致谢。
二人回以颔首。
古妍不忘叮嘱:“我为你的治外已结束,但你为自己的治内还需继续。”
“明白明白!”刘守令点头坐下,“我接下来打算去蜀郡看看,正如妍姬你所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蜀郡?那很远啊!”钱东家讶然。
古妍好奇:“阁下为何想去蜀郡?”
刘守令说:“据闻那里‘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我想去亲眼瞧瞧,传言是否为真。”
确为真。
古妍在心里回答。
现下还不算蜀郡最繁华的时期,若干年后,那里会有一个新的名字——锦官城。
几日后再来,刘守令亲自将一块柿子金双手交给古妍,作为诊金与药费,除此外,还附赠两筐甜瓜。
古妍大喜过望,一块柿子金值一万钱,她与钱东家一人一半,又有5000钱可以装进存钱罐了。
小青,这回你要吃大餐啦p(><)q
她捧着手里这块沉甸甸的柿子金,扭头与钱东家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古妍:你一半我一半。
钱东家:回去再分,别丢矜持!
二人谢过刘守令后,强压住飞扬的唇角,起身告别。
刘守令以眼神示意儿子,后者立马跟上二人,将他们亲自送出了府。
“妍姬。”
在古妍即将上马车前,他叫住了她。
“郎君还有何事?”古妍转身。
刘属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古妍眨眨眼,耐心等待着。
半晌后,刘属吏释然一笑,“日后若我旧病复发,再去东市找你。”
古妍一笑琅然,“希望再相见时,我们只是叙旧。”
刘属吏笑而不语,颔首回应。
目送着两辆马车走远,他有些怅然。
因为不只他自己,连他老父亲也希望他能纳古妍为妾。
此女虽然出身不高,又曾定过两门亲事,但术绍岐黄,实乃奇才,留在府中,大有裨益。
可…一想到她为自己治疗痔疾的过程…还是算了吧。
“妍姬虽好,但并非宜其室家。”
“不是每朵花都适合开在后宅。”
“有些花就该绽放在天地间。”
“阿嚏!”
古妍突然打了声大喷嚏,隐隐觉得有人在背后蛐蛐儿自己,随即转头看向钱东家。
而钱东家见她看来,便顺势说道:“那400定金你就留着吧,你的功劳更大。”
古妍解颐,心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被扣了20工钱,却得了半块柿子金。
第30章 酒后失言,疯跑出门
不气了o(* ̄v ̄*)o
古妍心头的怨气消失殆尽, 再一看身旁的钱东家,感觉无比顺眼,就连他脸上的褶子都显得那么有艺术感, 一条条,好似菊瓣间的花距。
这是岁月留下的刀刻斧凿啊!
钱东家若知晓她此刻的想法, 一定会求岁月往后下刀轻一点, 否则再刻深些, 雨水流到他的脸上准会迷路。
收回视线, 古妍笑眯眯从縢囊里摸出那块柿子金,拿在手里掂了掂, 估计有半斤重。
“男君, 这个怎么分?是对半切, 还是你拿5000钱给我换?”
此时尚无货币兑换机构, 更无银票行,只能通过郡县官府或柜坊等机构间接完成黄金与铜钱的兑换,但前提是进行大宗交易或官方结算时,非交易前提下的兑换很难完成, 搞不好还会惹出麻烦。
钱东家搓了搓手,小心接过柿子金摸了摸,又对着眼光照了照, 最后还咬了咬。
看得古妍一脸嫌弃,“你还是拿5000钱来换吧。”
“这些年,我确有攒下一些钱,可柿子金还是头回见呐。”钱东家缓缓开口, 盯着柿子金看的眼神似乎都泛着金光。
真好看!
将这块柿子金来回欣赏了两三遍后, 他掩唇对古妍耳语:“还是一人一半吧, 我来切, 届时,女君若是问起此事,你就说咱们只收了2000千诊金,外加两筐甜瓜。”
古妍挑眉而笑,觑着他揶揄道:“你没白姓钱。”
“都给你说了,我本不姓钱。”钱东家一摆手,又一本正经道:“英雄不问出处,你也别问我原本姓甚名谁。”
古妍撇撇嘴,“说得就像我很想知道似的。”
日落西山,当二人收摊回去后,钱妻一听忙活了一个多月才收到2000钱,当场就不满:“他不是守令吗?还是长陵邑的守令,怎会如此抠门?”
“他还送了两筐甜瓜给咱们。”钱东家指了指摆在一旁的甜瓜。
“甜瓜值几个钱?”钱妻不屑。
“这跟咱们在集市上买到的甜瓜不一样。”他忙道。
“哪儿不一样?”钱妻转头看去。
“更甜。”古妍从其中一个筐里挑出一个最大的,拿给柳姬尝尝鲜。
甜瓜下肚后,钱妻的牢骚话变少了,因为刘守令送的甜瓜确实比集市上卖的更甜更水润。
见她心情转好,钱东家趁机提议:“咱们喝两盅吧。”
“妍姬,你会喝酒吗?”他又看向古妍。
古妍不清楚这副小身板儿的酒量如何,但原本她是会喝酒的,还挺能喝,于是迟疑地点了点头,“会吧。”
“又不是逢年过节,有甚好庆祝的?”钱妻嘴上嘀咕,但还是起身去拿酒了。
钱东家笑呵呵说:“可咱们也不算‘群饮’啊,虽是四人一桌,饮酒者只有三人,你要是不喝,那才两人。”
“凭什么我不喝!”钱妻回头瞪了他一眼。
“喝喝喝!”钱东家笑成了一朵菊花。
月上枝头,钱家酒气飘香。
而在月光照不亮的一处角落里,三个妇人正面墙跪着,其中两人穿袍服,一人着皂衣,皆栗栗危惧,浑身颤抖,比旁边被夜风肆虐的枝叶还不堪一击。
四个黑衣人男子立于其身后,一动不动,如同四尊煞神。
他们的影子从地面延伸到墙上,庞大而扭曲,将三人完全笼罩,也遮蔽了从树丛中照进的微弱星光。
四人中最高大的那个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见乌云遮月,时辰一到,便沉声发话:“家主说,巫医是巫非医,行医骗人,罪不可赦。”
话毕,他一挥手,另外三名男子同时拔刀。
寒光闪过,墙上便多了三串血迹,三个妇人相继倒地。
砰——
“哎呀!妍姬的酒量怎么这么差?”
三杯酒下肚,古妍身子一歪,斜斜倒地,钱妻惊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搀扶。
从地上被扶起后,古妍虚开一只眼,待看清面前之人,嘴角猝然一咧,露出了坏笑,“女君,你骗人。”
钱妻一愣,“我骗你甚了?”
古妍的嘴角咧得更开了,口齿不清地说:“你让男君喜当爹。”
“喜当爹?”钱妻显然没听过这个词儿。
“诶?”
就在她发呆之时,古妍猛地将她推开,摇摇晃晃坐到钱东家身旁,一把抓过他的左手腕,把起了脉,还念念有词:“上回只是初略一探,这次,我好好给你摸摸看。”
钱东家左手一抖,想抽回来,但醉酒后的古妍浑身使蛮劲儿,捏着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钱妻一脸莫名,随即也坐了下来。
“确实细迟艰涩、往来不畅,我没探错。”
片刻后,古妍再度开口,口齿稍微清楚了些。
一听这话,正在喝汤的柳姬动作一顿,缓缓放下了碗,转头看向钱妻,眸光微闪。
钱妻还是一头雾水,随口问古妍:“你探出你家男君身患何种隐疾了?”
其实她自己也会把脉,身为药商的后人,多少懂些医术,只是懂得不多,十把九不准。
她问得随意,古妍却答得认真:“根据男君的脉象看来,他不仅肾虚,还气滞血瘀、湿热内蕴。”
“肾被视为先天之本,与生育有密切关系。而肾虚又分肾阴虚、肾阳虚,肾阴虚常表现为潮热、盗汗、口干等症状,可能导致J液稀薄、J子活力下降,肾阳虚则可能出现畏寒、乏力、**减退…嘿嘿!”
说着说着,她突然冲钱东家眨了眨眼,“男君,你猜你是阳虚还是阴虚呢?”
钱东家的手又是一抖,尽管古妍这番话话里有他听不懂的地方,但大致意思,他能猜到。
“哎呀!你还没醉,那再喝一杯。”
他赶紧给古妍倒了一杯酒,直接喂她嘴边,“喝了快去就寝。”
古妍用另一只手接过杯子,一仰头,一口饮尽。
但她把脉的手没有松懈,继续探着钱东家的脉搏,微微闭上了眼,效仿她当初的中医师父,故意把声音拖长,“男君呐…你是阴虚,你这脉管细,脉率偏快…嗝儿!”
忽地打了个酒饱嗝儿,她的思路愈发清晰了,“你气滞血瘀可能是压力太大…上门女婿可不好当呀,妻子又是个强势的女人…是吧?女君。”
她醉眼迷蒙地转向钱妻,“你看着男君成日笑呵呵的,其实呀,他情志不畅已久,才会气滞血瘀,这会导致气血运行不畅,影响生殖器官的功能,进而影响生育能力。”
“湿热内蕴呢,则是与饮食不当、生活习惯有关,表现为Y囊潮湿、J液粘稠等,这种湿热的环境,J子是很难活下来的,就跟人长期住在潮湿的屋子一样,死不了但也活不好。”
“情志因素还会导致气机郁结,便更难孕育子嗣。”
“所以啊,你们婚后多年无子,不是女君你的问题,我虽未帮你把过脉,但看你这红润的气色,还有那中气十足的音量,身体比我和柳姬还好。”
“而且听柳姬说,你每月癸水都来得很准时,如果排除隐藏的妇人病,你比猪圈里的胖姬还能生。”
说话间,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得钱妻汗毛直立。
第一次,她觉得古妍很可怕。
“好了好了,你醉了,快回屋就寝吧。”
钱东家趁她这会儿不备,飞快抽出自己的手腕,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拽起。
柳姬也过来帮忙搀扶她,“妍姬,时候不早了,快去歇着吧。”
钱妻还呆坐着,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藏在心里的秘密欲将蹦出来。
“哎呀!”
谁都没料到,古妍竟一把推开柳姬,眼见她就要跌倒,钱东家忙不迭把她拉住。
古妍趁机挣脱开他的禁锢,双手叉腰,嘟起嘴质问:“男君,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懂吗?”
“懂懂懂!”钱东家点头如捣蒜,扶着柳姬快速撤离。
古妍伸出左手,指向钱妻,对钱东家大声说道:“女君在骗你,柳姬肚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
砰——
钱妻手里的碗重重落地,摔成了两半。
钱东家与柳姬猝然止步,不尴不尬地立在那里,不敢看彼此。
“你…你胡说甚?”
钱妻变貌失色,腾地站起,撸起袖子就向古妍冲去。
古妍虽然醉了,但对危险的感知没有丧失,察觉到钱妻来势不善,一扭头,就朝外面跑去。
越过僵立的钱东家与柳姬时,她还朝二人做了个鬼脸。
钱东家满头黑线。
柳姬凝眉扶额。
钱妻勃然大怒,追着古妍,一直到前院。
“妍姬,你给我站住!”
“嘻嘻!女君,你是个大骗子,你还扣我工钱……”
古妍笑着挥舞双臂,在院子里跟钱妻绕弯弯。
钱妻恼羞成怒,随手抄起一个筐里的甜瓜就朝古妍砸去。
古妍摇摇晃晃地躲开,甜瓜砸在地上,摔个稀烂。
见没砸到自己,她回过头来朝钱妻吐了吐舌头,而后冲到大门前,取下门栓,迈出了门槛。
“今晚的月亮可真圆!”
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她就展开双臂,风一般跑进了夜色中。
钱妻惊愕失色,急忙追到门口,“妍姬,你快回来,现已宵禁,犯夜会被鞭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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