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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槐稚捏着衣角,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想辩驳,她那不是紧张,根本就是怕他多想,她能感受得到,崔景辞的占有欲以及隐约的控制欲。


    在她出声之前,梁祈声上前,同崔景辞见了个礼,他道:“悬霜兄莫怪,今日突然登门,是奉我父亲之命。”


    他说,“时值中秋之际,家父命我跑一趟,请崔叔过两日去府上饮宴赏月。”


    崔景辞抬眸看向他,语气中略有几分不满,他问道:“这种小事,让仆从来一趟,不是更方便吗,而且,你找错地方了吧。”


    梁祈声嬉皮笑脸,道:“自从悬霜兄得病之后,我许久没再见过你了,今日也不单单是为父亲送话,想再同悬霜兄见一面居多。”


    梁祈声说话客气又诚挚,听在槐稚耳中实在是重意气,但崔景辞看起来对他没甚耐心,脸上表情甚至还有些嫌弃,如此明显,就连槐稚都看出来了,只听他道:“那你也见到了,时候不早了,你可以回去了。”


    “别啊,悬霜兄,到了用晚膳的功夫,刚好,也有些饿了呢”


    梁祈声就这样凭着那张极厚的脸皮,蹭到了一顿晚膳。


    用晚膳时,槐稚同崔景辞坐在一起,梁祈声坐在他们的对面。


    崔景辞没怎么说话,许是他一个人的气氛太过低沉,牵扯了梁祈声也不再多说,至于槐稚从始至终低着脑袋安静吃饭,因有外人在,没怎么多吃,就连菜都没怎么夹。


    崔景辞平日吃饭本就用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看槐稚吃,今日见槐稚不怎么吃,给她夹了几筷子菜,而后就看着槐稚捧着碗,一点点将他夹的菜啃进了肚子里。


    梁祈声将他们的举动尽收眼底,含笑打趣,道:“悬霜兄和嫂嫂看起来很恩爱呢。”


    崔景辞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槐稚平日胃口不错,今日不知何缘由,看起来不太好。”


    他这话意有所指,梁祈声看向槐稚,马上问道:“嫂嫂,不会是因着我在吧?”


    槐稚能说什么,当然连忙摆手,说不是的。


    崔景辞本来已经好转的脸色,复又变得有些阴沉,他转开了眼,简直不想再看他们说一句话。


    好叫人气恼,这个男人在哄骗你,槐稚你为什么连这都看不出来?他看到了你那被亲肿的嘴还在那里同你言笑晏晏,你难道就一点都不知道他会在心里面想些什么吗。他现在在故意挑衅你的丈夫,你竟然还要顺着他说,他没有听错吧??


    崔景辞从来没有用过这么糟糕的饭,他最后没再用了,放下了筷著,就盯着梁祈声。


    男人的眼神锐利,明显带着不悦。


    但梁祈声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仍旧乐呵呵吃着饭,他甚至还看着崔景辞道:“悬霜兄的身体看起来,其实还不错,大家都说你病得很严重,我看你倒还是健硕,同常人并无两样。”


    他这话问的正也是槐稚心中所想,听到后,她顿时觉得手上的饭也不香了,马上竖起耳朵去听两人说话动静。


    崔景辞并无慌张,看着他淡淡道:“不好吗?听你话里的意思,难道很希望我如今身患重病,最好是下不来床?”


    梁祈声像是被他的话刺到,语气之中带了几分委屈,他道:“悬霜兄怎能如此想我,你若能长命百岁自是最好了,否则嫂嫂年轻丧夫,处境倒是艰难了。”


    槐稚没想到这话兜兜转转往她身上绕了一下,她叫猛地呛了一下,咳得厉害,崔景辞给她拍背顺气,缓过来后又拿了茶水给她。


    崔景辞声音有些冷了,“槐稚如何,不用你操心吧。”


    最后是槐稚先吃饱了,见她放下了筷著,梁祈声也跟着放下了,他道:“多谢嫂嫂和悬霜兄留我用膳,那我也不再叨扰了,天色不早,便先走了。”


    梁祈声带到了话,吃过了晚饭,同两人告退,便先行离开了。


    在他离开之后,崔景辞的表情看上去仍旧是那样,槐稚本来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然而,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她,而后便转身离开了。


    可就只这一眼,反倒是让槐稚更加心绪不宁了。


    她见他的背影就要消失了,下意识出声唤他,“悬霜”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顿了步,过了会,回过身,看向她,他问她,“你今日出去做什么了,怎么会和他一起回来呢?”


    明明只是寻常的问话语气,甚至问的话都很正常,可槐稚觉得,崔景辞在刻意让自己的话显得温柔,甚至听出了一种逼供的味道。


    她不敢说自己是去青楼了,只说自己去见了朋友,是在回家的路上恰好碰到梁祈声。


    崔景辞盯着槐稚,又问,“是吗,你今日没坐马车出去?”


    槐稚“啊?”了一声,不明白这又有什么关系,而后应了声,说,“地方近,走路更方便。”


    崔景辞不知是信了没信,嘴角带着一计讽刺的笑。


    是吗?


    该说你是穷习惯了,还是说你勤劳,这么热的天也愿意迈你那两条腿。


    他淡声道:“槐稚,如果说你愿意坐马车的话,会更好,这样下次就不会在路上碰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


    这是他们的家,她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带着个才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回来,两人还就这样熟络了起来,崔景辞都觉得不可思议,天底下竟然还真能发生这样的事来。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晃神好久,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但说的话却又让她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在她继续想着的时候,崔景辞已经离开了这里。


    槐稚觉得,有些时候崔景辞说的话,她真的听不懂,不懂那是他们家里一套默认的处世规矩,又还是说是崔景辞个人的规矩,她初来乍到,许多事情只能根据他的表情进行揣测,可是,他不是一个能叫人轻易读懂的人。


    崔景辞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大一样,可叹槐稚不通人事,碰到这样的人了无应对之法。


    而且,不只是她发觉他身上那病的古怪,就说是连明曦,梁祈声不同他怎么相处的人都觉得他有些古怪。


    他真的有病吗。


    槐稚忍不住怀疑起了其中的真实性。


    她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办才好。


    但很快,她就不敢继续深想,崔景辞对她已经算好了,她不能这么不知恩图报,那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人啊。


    槐稚等着晚上崔景辞回来,想同他将话说清楚,他什么都不说,她便止不住胡思乱想。


    然而,崔景辞晚上没有回来。


    这是槐稚成婚后第一次独守空房。


    木绵也不知那两人是怎么了,但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的味道,她悄悄问槐稚,“夫人是和公子吵架啦?”


    槐稚死死咬着唇瓣,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她点头,但又摇头,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吵架,因为他们分明就没有吵,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可是崔景辞连房都不回,她觉得,他一定是生气了,不然为什么单单今天不回来。


    即便猜到了他心中不快,却也不敢前去打搅,他现在若正烦闷,她再凑上去,岂不是更讨嫌,关乎这事她有过前车之鉴,爹娘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格外暴躁,这时,说什么都是错的。


    崔景辞不愿回房,槐稚便也很快就接受了,就此歇了下去。


    毕竟她除了接受外,也了无办法。


    *


    书房中,江理打听完了槐稚的消息后就回去传话。


    江理同崔景辞说,“公子,木绵说小夫人已经歇下去了。”


    书房之中烛火通明,将在书桌前端坐的男人身形倒影在墙壁上,拉得颀长,他长眸轻敛,眼下落了一片阴影,晦暗不明。


    崔景辞听到江理的话后,脸色阴沉,问,“就歇下了?”


    槐稚就睡了?


    这个女人,现在难道不该为他的冷淡而感到惶恐不安,乃至寝不安席?丈夫不在房中,她就一点都不在意?竟就这样子如此怡然自得的睡去,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崔景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听到了什么,这会已不知槐稚是心大还是没心。


    江理看出他心情不大好,试探问道:“那公子今夜还回去睡吗?”


    崔景辞冷冷道:“且让她自己睡去。”


    崔景辞不信这世上真有无心之人,槐稚会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


    江理退了下去,也不敢再说了。


    公子不是只是想要个孩子而已吗,这女人如何,他又何必这么放在心上呢,这是犯了什么事,怎么还置上气了呢?


    算了,公子的心思不是他能琢磨的。


    *


    槐稚第二日等不到崔景辞用早膳,也等不到他用晚膳。


    他好像真的同她置上了气,她就这样接连几日没再同他说过话。


    不是槐稚不想说,是崔景辞没给过她说话的机会。


    木绵劝槐稚,两个人若是闹别扭了,她最好先给崔景辞低个头,不要一直这样下去。


    槐稚说,“他许是在生气,我不敢招他,怕他烦我。”


    木绵无言片刻,叹了口气道:“可这样一直犟下去,也不是个理啊。”


    槐稚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没良心的,因为她觉得这样分房睡,其实还挺好的,不用每天晚上都跟他做那档子事了,但她当然不敢将这话告诉木绵。


    她只是说,“这样他也能休息几日。”


    皇上不急太监急,木绵问她,“那您就不怕公子再不回来了吗?万一,万一公子就厌弃您了呢。”


    槐稚叫木绵这么一问,反问道:“他会厌弃我吗?他都不曾喜欢过我。”


    本就没有喜欢,谈何厌弃。即便崔景辞待她很好,但槐稚还是不得不承认,他对她好,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很好,并非出自喜欢。


    她想,崔景辞或许气个几天就不气了,她已经有过类似被迁怒的经验了,这会不想撞枪口上去。她现在往崔景辞跟前凑,不若等他自己气消了。她想,崔景辞应当也不会一直气着。


    只是木绵说,他万一再不回来呢?


    她没有想过,崔景辞会再也不回来。


    槐稚正在练字,墨滴了下来晕染了纸面,染出了一块豆大的墨迹。


    他若一直不回来呢


    *


    很快就到了八月中秋,这日,崔家上下都颇为热闹,从早上起槐稚就已经隐约听得外面动静,似有仆从往来忙碌之声,府上还挂上了热闹喜庆的红灯笼,就连揽椿院外面的回廊也挂了起来。


    到底是中秋了,傍晚时候风都带了些凉意,吹的红灯笼都来回摇曳摆动。


    中秋是个阖家团圆的节,官员们这日也都休沐在家不用上值。


    槐稚在这天有见到崔景辞在她跟前走动。


    几日不见,他的脸色瞧着不大好看,不知是因生气还是其他缘由,那脸看着更添几分白。


    他这几日,病害得更厉害了?


    槐稚很想跟他说话,可见他那不算好看的表情,始终不敢上前,最后每每他从面前经过,只剩下一个背影时,她那本都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回了喉咙里头。


    就这样,一直到了傍晚,堂屋那边来人唤他们过去,一道用中秋家宴。


    崔景辞出门之前并没有喊槐稚一起,只是回屋子里面换了身衣服,槐稚看到他换了身月白圆领袍出来,马上起了身,问他,“悬霜,你要去堂屋了吗?”


    崔景辞瞧着不是很想理她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稍稍颔首,表示肯定。


    槐稚马上跟到了他的屁股后面,说,“我跟你一起去。”


    槐稚似乎听到了崔景辞的冷嗤声,可抬头去看,却又没发现他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她想,应当是自己听错了。


    两人往揽椿院外去,崔景辞任由她跟着,两个人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槐稚被他周身的冷气浸染,没敢开口,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崔景辞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后来是崔景辞事先受不了,本还快步走着,却忽地停了下来,槐稚直愣愣地撞到了他的背上。


    “槐稚,当跟屁虫好玩吗。”崔景辞回过身,看到揉鼻子眼睛泛泪花的槐稚。


    槐稚还来不及疼,慌忙摇头。


    后来崔景辞再走,她怕再撞上了,小碎步挪到了他的身边跟着。


    他们没往堂屋去,家宴开始之前,一家人还先去了崔家的家祠拜见先祖牌位,两人到的还算早,人在后来零零散散才到齐,崔家大房二房的人都在。行祭拜礼时,在场之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槐稚还没碰过这种场面,便跟着他们一起学,好在也没人注意得到她。


    从祠堂这里告慰先祖之后,一行人就前去一同用家宴。


    家宴开始前,一家人在一起闲话几句,崔林志和崔景辞说了几句便没什么话了,后被崔家二爷拽着去喝了酒,崔次辅又拽着崔景辞继续说了几句,几句过后,崔景辞便一直安静了。


    其他的几个公子零零散散,成双成三自说自话,他们不会理崔景辞,崔景辞自然也不会理他们,夫人们小姐们也在一起说着自己的,独独崔景辞和槐稚像是两个局外人,和这一大家子的人格格不入,像是有一堵墙,将两个人单单隔绝了出去。


    不过,槐稚都已经习惯了,看起来,崔景辞也是习惯了。


    吃饭的时候,她只顾着闷着头用自己的膳。


    然而,崔景辞就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他厌烦这样阖家团圆的场景,觉得每个人在那里做戏,没意思得很。


    他扭头看槐稚,见她倒是有胃口得很,只顾着自己吃。


    没良心的东西,他在心里骂她。


    丈夫不回房自己一个人倒是悠然自得,丈夫不和她说话,她也全当做没看见不主动开口,如今要一起来吃饭了,才终于愿意开个尊口。


    无非是怕他将她一个人丢下不管。


    天底下哪里有她这样的妻子?


    崔景辞自傲气,看她这人都觉着叫人生气,撇开了头,连看都不再看。


    今个儿饭菜丰盛,一桌子好些盘菜,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一大家子的人就绕着这张大圆桌一起吃,槐稚不敢吃太多,只敢夹面前的菜,而后又吃了一个月饼,肚子便饱了。吃到尾声,崔次辅据此次家庭团圆发表一下感想,大家又是附和,待用完了膳后,一行人又坐在堂屋那里说闲话。


    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平日话多的又或是不多的,今日都活络。


    就连槐稚都觉得有些累了。


    这倒算了,若能叫她混过去也是好的,只是发现崔永欣几次三番往她身上看,到了最后槐稚干脆低了头,盯着脚尖,生怕和她对视到一处被寻了麻烦。


    正在这时,崔永欣开口了,果不其然,一开口就是奔着她来的。


    她道:“大嫂嫂怎么一个晚上都这样安静,一句话不说呢?”


    瞬间所有的人眼神都凝到了她的身上。


    槐稚本就嘴笨,这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她的身上时,一时间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我”了个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最后看向了崔景辞,眼中带着些求助。


    然而,崔景辞像是没发现她的难堪,轻而易举地就忽视了她,像没看到。


    崔永欣看出来了,那两人是闹别扭了,她调笑得更厉害了,“嫂嫂看大哥做什么啊,你自己没长嘴巴吗。”


    她这话说完,好像就被崔景辞扫了一眼,何氏嗔了她一下,语气责怪,“哪里有你这样打趣嫂嫂的。”


    崔永欣说,“本就是实话。”


    卢云兰也笑着附和了崔永欣两句,“大嫂这嘴确实是不利索,都是一家人呀,何必这样子紧张呢。”


    槐稚看到其他人打趣的眼神,看到几个长辈们,还有崔次辅看向她的眼神都略微带着些嫌弃。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就是怕说错话,越是怕说错话,越是说不出话来了。


    她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没紧张,我我就是嘴笨。”


    好了,无心插柳柳成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话一出来,叫人取笑得更厉害。


    槐稚感觉到旁边的崔景辞气压更低了些,或许是觉着她丢脸了。


    那些人又开始好奇,去问槐稚从前在家是不是没有饭吃,怎么嫁到崔家没多久就给自己吃得面色红润了呢?又说她太贪嘴了,可得克扣一些吃食,他们崔家是不缺吃的,但她一口气将自己撑死了倒不好了。又问槐稚从前有没有下地干活?问他们一家人是不是挤在一起睡觉,就和就和他们府上的下人们一样。


    槐稚一开始还会回答,可是后来,他们问的话越来越不像话了,槐稚脑袋垂得更厉害,不再说了,可他们的取笑声仍旧是那样响。


    她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可她也看出来了,只要她敢反问,他们一定会更来劲地笑她。


    “这么好笑?”


    崔景辞开口了,声音很淡,可就只是这么淡淡一句话,他们的取笑渐渐就歇了下去。


    二房的崔三公子开口了,他道:“大哥,是挺好笑的啊,为何这也不让笑。”


    崔景辞道:“槐稚是我的妻子,你们若取笑她,便是意图取笑我,若是想取笑我,也不用拐弯抹角去取笑她。”


    崔景辞本来不想掺和的,总之槐稚这人没有良心,他管那么多做甚,但思来想去,如今夫妻一体,辱她岂不就是在辱他?颠来倒去搬弄那套口舌,叫人听了心烦。


    他倒也不是为了她说话,只是为了不叫自己英名受波及罢了。


    屋子本来还有些声响的,这会彻底歇了下去。


    他们这就被他扣了一顶帽子,又见崔家的管事人,那个偏心他的祖父端坐高位,谁敢多言呢。


    末了是崔次辅轻咳一声,打了圆场,“悬霜,大过节的日子,何必说这些话寻了晦气。”


    崔景辞不依不饶道:“是他们先寻我的晦气。”


    崔次辅啧了一声,道:“怎么就寻你晦气了呢?”


    崔景辞既决定出这个头,自就会出完,他不会憋着这气,既然有人问,那他越说越是来劲了,“今日为何没人愿意理会槐稚?不愿理会就罢,何必用完膳后还来言语相讥?晦气?你们到底是在寻槐稚的晦气,还是在寻我的晦气呢?还有,祖父,槐稚被取笑时你一句话不说,现下我不过护了一句,你就说是晦气,哪有这番道理。”


    崔景辞语气很淡,淡得就像是在陈述事实,其中不掺杂其他私人情感,他那张脸本就生得清润瘦削,如此一来,瞧着更为冷冽,像是来秉公办案的青天老爷,管你老的少的,好的坏的,既欺负了他的妻子,他就要将他们全都判了死刑,拖出去给斩了。


    崔林志道:“辞哥儿,你怎么和祖父说话呢!差不多够了!”


    崔景辞这人的嘴脸,也是叫人厌恶,谁招他一句,反倒叫他回嘴,反正是一句话都说不得,谁说了,谁就是给他崔景辞不痛快。只是顶顶小辈就算了,怎么祖父都还敢顶?他如今病了,在兵部承个闲散的官,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家孰能像是从前那样忍他这种脾气?


    崔林志气得厉害,但那被顶了嘴的崔次辅倒还没什么情绪,只是眸中带了些沉色,他道:“悬霜,你跟我过来。”


    崔景辞起身离开前,只对槐稚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槐稚还来不及应,就见崔景辞离开的背影。


    从方才崔景辞为她说第一句话开始到现在,槐稚都还有些懵,本来听着他们的取笑声,脑子嗡嗡响,后来崔景辞一开口,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很少有人这样为她说过话,不,几乎是没有人。


    崔景辞让她在这里等她,于是槐稚便哪里都没有去,好在经了方才那一出后,也没人再来刁难于她,他们自己谈自己的,她便安安静静坐在这里等人。


    那两人离开,往了崔次辅的里屋去。


    崔次辅看向他,没好气问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只是一个村女吗?不是说待她生了孩子之后,你就休了她吗?你现下怎么一幅上了心的样子呢?”


    从他说那话算起,也都没有两个月吧?


    崔景辞道:“我没有对她上心。”


    崔次辅道:“你还说没有!你为了她,顶撞你的祖父!”


    崔景辞道:“我不是为了顶撞祖父,更不是为了护她,只是弟弟妹妹们取笑槐稚,无非是想取笑身体不好的我,见我失了势,人人都想要来踩一脚罢了。”


    “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将一族之人想得如此之坏?”


    “非是我想,只是人心向来如此。”


    崔次辅想过之后,叹了口气道:“你素来心高气傲,叫你装着这病,心中怕也是憋闷得不行。”


    崔景辞挑眉,问,“可是朝中有了动静?”


    崔次辅对崔景辞的敏锐深感满意,原以为他被边缘一年多,各方面本事会退步,如今看来,还是他多虑了。


    只是一句话,他就明白了言下之意,不过也或许是他私底下一直盯着外边的动静。


    崔次辅道:“他高鄂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南边起了寇患,他派去的那些个人,没一个能够顶用的,现下祸事频发,没人压得住那些寇贼,皇上已经生出些许不满。”


    崔景辞听后,漠然道:“皇上不满又能如何?高鄂同那死太监联手将他哄上几句,还不是老老实实掏出银钱拨他们军需。”


    崔次辅对他用词这般粗俗感到不满,“说话怎么这般不讲究呢,那人再讨厌也不必废了自己的脸面。”


    崔景辞沉默了片刻,而后却是笑了,那双桃花眼中露出一种极浓郁的兴味,他道:“祖父你说,那姓高的,有没有可能养寇自重呢。”


    崔次辅听到这话之后,脸色变了又变,几番思索过后,竟真觉有些许的道理。


    崔景辞道:“高鄂手上不可能没有可用之人,倭寇闹事,起先规模并不算大,怎么叫他们剿着剿着,反倒越剿越厉害了呢?寇在,他们那军需自就拨得源源不断,最后寻个时机,再一举歼灭,钱也有了,名也有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这些大奸巨猾,总是喜欢以毫不留情的惨恶手段攫取名声与钱财。


    江浙一带的水寇问题是今年年初就有的,只是说,朝廷五月才派人去,如今八月了,匪患非但没剿完,越来越厉害了。


    崔景辞的推断并非胡来,南方的寇患,他一直也有在关注,最后只能推出如此论调。


    他说,“祖父,时机差不多了。”


    既然高鄂的敌党现下都已经看起了笑话,那说明,高鄂那边动手剿匪,也快了,而且,若是再养下去,后面他们能不能再把控,那就不好说了。


    崔次辅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快了?那该怎么办。”


    崔景辞手上捏着杯盏,漫不经心地把玩,他说,“既然他们敢养,怎能叫他们得逞,干脆安个通倭的罪下去,看他们能不能撑得住。”


    崔次辅道:“你这不是胡来,哪里有说定罪就定罪的理。”


    崔景辞道:“您问问他,七月十那日,为何流寇屠掠马家村却无一人阻拦,他们明明有在城中布兵,马家村是监管之地吧?是来不及吗,还是压根就没想去。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他们做了,自有把柄,他们蠢笨,把柄留得也实在是不少。”


    听得崔景辞此番言语,崔次辅那双浑浊的双眼登时清明了起来。


    他道:“你说得不错。”


    崔景辞离开了这里,外面的人不如方才多了,许是在这说话没趣,不知都跑去哪里玩了。


    而槐稚,仍旧坐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脑袋低着盯脚尖,也不知是在发些什么呆。


    暖黄的烛光落在她的身上,低着脑袋的槐稚是那样柔和,他让她等他,她就真在这一动不动地等他。


    崔景辞走到她的面前。


    槐稚的面前落下了一片阴影,很快又闻到了他身上清泠泠的味道,她抬起头去看他。


    她意图从崔景辞脸上看出什么表情,可很显然,崔景辞仍旧是没有表情,所以,槐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在生她的气。


    崔景辞只是说简单的两个字,“走吧。”


    槐稚一骨碌起身,跟着他离开了这里。


    她跟在崔景辞的身边,脑袋忍不住扭头看他,跟个拨浪鼓似的,一下又一下。


    她方才被人嘲笑,他出来为她说话,她心中自然是感动的,只有崔景辞才能叫她体会到了这种叫人护着的感觉,可是,他这幅样子,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她,她也不知他心中是不是还气着她。


    槐稚实在不明白,单为梁祈声的事,崔景辞又何必同她置气如此之久呢?他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可若不是置气,崔景辞又为何不愿回房,今日又怎会对她如此冷淡。


    槐稚心中揣测万分,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有些煎熬,最后还是大着胆子开口,“悬霜,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槐稚见到崔景辞的步子顿了顿,而后停了步。


    只见他扭头看向了她,眉头拧了起来,脸上竟是露出一副幽微欲绝的神情,他反倒问她,“槐稚,我还想问,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他,他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槐稚马上说,她没有。


    他对她这么好,她怎么会这么不知好歹生他的气呢,分明是他一直在给她甩脸色啊。


    槐稚的语气带了些委屈,觉得被他这样怀疑,简直冤枉至极。


    中秋的月又大又圆,不知是什么时候从枝头涌了出来,明光铮亮,十分耀目。


    崔景辞的脸上明显能见得伤色,就像槐稚真是个坏女人,伤得他情难自抑了,他说,“槐稚,你知道这几日我有多不好受吗?知道我有多么煎熬吗,你不愿意理我,不愿意来找我,不愿意和我说话,你想我怎么面对你呢。”


    崔景辞的难受自然是假的,他只是要让槐稚知道,她做的事情到底多么不像话,惹得他这个丈夫多伤心,她简直是坏透了,她知道吗?


    槐稚觉得崔景辞在胡说八道,分明是他这样子对她,他到头来怎么将她的话全都说了呢?


    她急红了眼,说,“我没有不愿意理你。”


    崔景辞问她,“没有不愿意理我?那为什么槐稚这几天一直不找我,我以为槐稚嫌我烦,所以连房都不敢回了呢。”


    怎么还成她逼得他不敢回房了?


    槐稚听不出这话的真假,但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又觉她误解了自己,心里面一急,吧嗒吧嗒吐出一大堆话来,她道:“我没有不理你呀,是你先不回来房里,我才觉得你有在气我,我娘总是不高兴,我凑上去想让她不要难过,她就说,烦死了滚一边去,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怕你气起来,我去找你,你会更烦我”


    槐稚越说越是觉得自己委屈,说不下去了,泪水从眼眶里面掉出来了。


    她觉得崔景辞太坏了,明明是他不愿意理她在先,他还要都怪她。


    槐稚又觉得很丢脸,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哭,她分明也没做错什么啊。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扭头就走,这回轮到崔景辞追着她跑了。


    崔景辞难得听她一次性说这么长一串话,竟是怔神,待到回神之后,才见槐稚哭着跑走了,他马上跟了过去。


    “槐稚。”崔景辞跟在她的身后,想抓她的手,却被她拍开。


    他越抓她,她哭得越厉害,小小的槐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按都按不住。


    崔景辞最后用了些力,钳住了槐稚的双臂,不让她再推开他了。


    槐稚瞥开脸,不欲理他,崔景辞偏偏就凑到她的面前,“槐稚,生我气了?”


    他往哪里凑,槐稚就往另外一边撇。


    他真讨厌,槐稚不想理他。


    崔景辞见此干脆捧住了槐稚的脑袋,低头去蹭她的嘴唇,一边蹭一边喊她的名字。


    他贴在她的唇上,不知怎地侵了进去,几乎是咬着她的口舌呢喃而出。


    “槐稚,槐稚,为什么不理我呢”


    他不知怎么地,越亲越厉害了,恨不能将她的舌头卷入他的腹中,吞吃下肚才叫痛快,到了最后槐稚被他弄得满脸涨红,莫说哭了,是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崔景辞很高,松开了她后,仍弯着腰,捧着槐稚的脸,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还是蕴满了泪,只不过说,因为一个吻,那些眼中水雾看着多了些别的情谊,那些情使那粉颊香腮显得媚态横生。


    对她这样的眼神,崔景辞实在是熟悉得很,在床上被玩得没力气了,就这样幽幽怨怨地看他一眼。


    啧。


    崔景辞觉得自己真该去看一下脑子才行了,不知是从哪里沾上的下流毛病,她这样委屈的看着他,他竟然还在回想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对着妻子频起的欲/念让崔景辞觉得自己太过于放/荡,看着她无辜的眼神,又生出一种极其稀薄的负罪感,不过,或许也不全然是他的错吧,话说回来,槐稚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呢,是不是也有想引诱我?


    崔景辞不舍地松开了妻子的脸,盯着她的那双桃花眼,情与欲都快淌出来了,这人末了却还在心里下作地反咬一口。


    是妻子在引诱他。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可是槐稚,你也实在太没有戒备心了吧,你的丈夫都这样看着你了,你竟然还没有一点察觉他那阴暗上不得台面的想法。


    他都能想象到,哪天胆小的槐稚若是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岂不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不过她不会知道的,如不出意外,他会尽量扮演好温柔丈夫的角色。


    第19章


    崔景辞问她,“还在难受,生我的气吗?”


    说着说着又说起了方才的事,槐稚说,“分明就是你在生我的气,你还怪我。”


    崔景辞想,这茬是过不去了,没想到槐稚竟还有点脑子,但这事,难道她又没错吗,他就算是不回房了,她竟也不找他一次,不过,听她方才那样说,也不是没有缘由,那他暂且原谅她,不再和她追究这点细枝末节。


    他不再说那件事,眼中也没有这几日接连的冷漠,复又浮上了柔情,而声音堪称缱绻,“我怎么可能会生槐稚的气呢,我就是太担心,太害怕。”


    “你你在担心什么。”听到他这样说后,槐稚问他。


    她不明白,他有何好担心。


    崔景辞幽幽道:“槐稚带别的男人回家。”


    槐稚简直觉得自己冤枉至极,又觉得和他真是说不通,她这回真是气得跺脚了,她道:“不是的!路上碰到的!我又不是故意带他回来的!”


    崔景辞说,“我身体不知道得的什么怪病,如今年纪也大了,槐稚,你说我为什么会怕呢。”


    槐稚听他这样说,见他神思如此失落,心中登时也有些发酸了,他若继续争论,槐稚会觉崔景辞也有些不可理喻,可他这样说,槐稚那颗本就不算太强硬的心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槐稚嘴唇张张合合,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又听崔景辞叹了口气,他道:“没关系的,槐稚若是想交朋友,那就交吧,都是我,太敏感了点。”


    其苦万状,他的悲闷之情感染了槐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件事情,本就没什么好争执,她没有错,自然崔景辞也没有错,槐稚主动捧住了崔景辞的脸,碰了一下,速度之快,如同蜻蜓点水。


    向来是崔景辞亲她的,槐稚要么就是胆子小,要么就是害羞,从来不主动招他,今夜这轻轻一遭,竟还算是第一回。


    两人正巧站在一棵树下,微风悄悄一吹,树影在他们脚下胡乱婆娑,砸在他们的影子身上。


    见她对他所说深信不疑,崔景辞再一次感叹槐稚的蠢笨好哄,然而,就这样看着眼前的笨槐稚,心却莫名跳快了一拍,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期间柔情蜜意,不言自明。


    正在这等时候,不知哪个顽皮泼猴路过此处撞见他们行径,“嘿”了一声,笑话道:“大哥大嫂不害臊!”


    说话之人是崔家的小公子,才十岁出头的年纪呢,捣完乱后,就跑开了,真是坏极,将他们的好风景全都煞了个干净。


    槐稚羞得面红,崔景辞却毫不在意,抓着她的手说,“走,今个儿外面有花灯,我带你去逛街。”


    这事算起来吧,槐稚确实是委屈了,崔景辞觉得必须得哄一下,否则她会记仇,记仇了,就耽误他们生孩子,崔景辞想,自己只是在为了生孩子的任务而奋斗努力。


    崔景辞和槐稚上了街,出门的时候,他毫不避讳地牵着槐稚的手,丝毫不曾在意旁人眼光,自己牵自己妻子的手,又有何好多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槐稚面薄得很,但拗不过他,只得由他的大掌牵着。


    她能感觉到,崔景辞的手很冰,怎么都捂不热的感觉。两人这些天不怎么说话,槐稚肚子里面一下存了不少的话,在街上,她就絮絮叨叨同崔景辞说着。


    他看起来颇有耐心,她说什么都会应上一句。


    崔景辞对游街这种无聊的事情实在打不起什么兴致,平日一样无趣的街道不会因为多了几个花灯就变得有趣,不过,多话的槐稚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槐稚像是没怎么见过这种情形似的,格外兴奋,方才还泣涕涟涟而今又兴致高涨,崔景辞问,“这是你第一次游街?从前从没和过旁人一起吗。”


    槐稚陷入了片刻沉思,似乎在回忆以往的记忆,在脑海之中找寻是否有过那么一个人,像是他那样伴在她的身边。


    见她思索,那就是说,真有这么个人了。


    崔景辞直接笑问,“是谁呢?你弟弟?你娘?还是?”


    都不是。


    是那个书生。


    毕竟他们都曾私自谈过嫁娶之事了,一起游个街,算不得什么。


    不过槐稚不敢实话实说,她肚子里面悄悄想着,她就是撒个谎,又能如何呢,崔景辞不会知道的。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她诡辩地想,这是为了崔景辞好,免得他多想。


    她看出来了,只要说起那个书生,必然是不能安生的。


    她说,“是我娘他们呢。”


    正这时,槐稚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她朝着说话那人方向看去,才发现什么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脑子里面想起了那书生,书生就在眼前。


    这天底下简直没有比这还要尴尬一点的事了。


    槐稚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书生还能和崔景辞碰到面。


    天老爷,你要不要这样对我。成婚月余,她和崔景辞头一次一道出门,就叫她碰上这么一遭,槐稚恨不能遁地而走了。


    正在她大脑停滞之时,崔景辞又笑吟吟地看着她,问,“槐稚,这人谁啊。”


    他的笑同平常看起来有些不大一样,少了些温润,多了些戏谑,又或许是阴沉来得更贴切一些。


    书生已向他们走来,槐稚见他要开口,下意识先脱口而出,道:“这是邻家的哥哥。”


    “邻家哥哥?”崔景辞重复了一遍槐稚的话,还有意无意地咬了咬哥哥二字,这次戏谑之意更为明显。


    书生见那两人情形,也猜出那男人的身份了,见其模样气度,想来就是曾经名震一时的崔家长公子,崔景辞。


    传言之中,崔景辞重病在身,模样早不复当初仙人之姿,是幅可怖的病痨鬼模样,然而如今见得,才知耳听为虚,流言多有纰漏。


    再又看槐稚,上次再见过后,暌违已久,如今算是彻底变了个模样,这幅样子,哪里还有得那破落农女之相,虽神态不变,但衣服一变,在书生眼中,这人已彻头彻尾没了原来的样子,她方才竟还说,他只是邻家哥哥??


    便是当着他的面都如此作谎,她哪里还有当初那些本分的样子呢。


    好在是自己没有娶得她,才看清原是这幅嘴脸。


    书生看不见槐稚略带祈求的眼神,又或许是看到了,但偏就不如她所愿,装作没有看到,他毫不客气地拆穿了她的谎话,道:“槐稚,我非是你邻居,你我的家离得分明不近。”


    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就走了,只剩下了扯嘴角的槐稚。


    不过,书生犹觉恼怒,他又回过身来,看着崔景辞道:“这是你的丈夫吗?他身体看起来还行,不会死掉害你成了寡妇,你也不用怕没人管你。”


    槐稚莫名觉得周遭的空气冷飕飕的,崔景辞双手环胸,过了不知多久,他看着发愣的槐稚闷笑,“原来是槐稚的情哥哥啊。”


    槐稚猛地抬头看向了崔景辞,整张脸连带着脖颈刷一片变红。


    崔景辞的视线仍旧落在她的身上,简直能将人盯出个洞来。


    看吧槐稚,你说说你,哪里有撒谎的命啊,好不容易骗次人,还叫老天凑巧给拆穿了。


    而喜欢撒谎的孩子,那是会被惩罚的。


    “不是的!”槐稚被毫不留情地拆穿,脚趾都快蜷到了一起把地扣穿,她说,“那人正是上回同你说过的书生”


    崔景辞“哦”了一声,看起来像是没怎么在意这事了,不过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插曲罢了,他继续和她游街,和方才一样。


    至少在崔景辞看来,是和方才一样。


    然而槐稚却觉得怎么都有点不对劲,总觉得旁边男人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身上,若是不小心和他对视了上,就发现他好像在看着她失神,那双眼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阴沉,叫她看不清眼中的情形。


    她和他说话,问他是不是累了,他冲她笑,说是没有。


    槐稚听他这样说,见他没有多做追问,便想,或许崔景辞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她便也没再继续多想。


    崔景辞和槐稚在一起游街,只要见槐稚的视线在一件东西上停留几息以上,就带着她去买了下来,槐稚起先还不明白崔景辞为什么买这么多东西,但后面渐渐察觉出来,他买的东西,都被她看过,而后,她也不敢乱看了。


    崔景辞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二十四孝好丈夫,不过,现在这么孝顺都是为了一会回去好好伺候她啊。


    可怜槐稚逛得高兴全然不知身边的丈夫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糟糕的东西。


    她看到了杂耍团,看到了高空走索,兴高采烈地扯着崔景辞的袖子,喊他一起看,崔景辞掀起眼皮看了过去,那人于空中走在一根绳上,不光行走,还能倒立,坐卧,如履平地。


    比起这个无趣的表演,崔景辞还是觉得身旁的槐稚比较有趣点,他将脑袋转动了一点弧度,就见槐稚乐得整双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厉害得不行的东西,人群欢呼,槐稚也就跟着欢呼,崔景辞不知如何去形容她眼底的光亮,因为很少见过,所以不知道如何形容,像是他在北疆边境之地,大漠孤烟时看到天上的那轮圆月?


    今夜的月亮也很大,崔景辞抬头望月,人群喧嚷,鼓乐齐鸣,那轮从天倾泻而下的月亮光彩夺目,他却总觉还是不如眼前的人明亮。


    槐稚这幅高兴的样子看起来显然是将方才那个书生的插曲抛之脑后了,然而崔景辞一经想起,后槽牙简直都快磨出了声响。


    坏槐稚,还撒谎骗他,还敢说是什么邻家哥哥。


    他难道是那么好骗的人吗。


    槐稚总算是说,“悬霜,要不我们回家吧。”


    今夜没有宵禁,长夜不禁,但槐稚突然意识到,他们出来已经很久了,她这么一遭玩下来都有些累了,也不知崔景辞身上那不知何时会突然发作的病受不受得住。


    怕他难受又不说,槐稚最后一手提着花灯,一手拉着崔景辞的袖子说回家。


    崔景辞的手已经没有能牵的地方了,好脾气地提着大大小小的东西。


    听到她要回家,崔景辞自然是笑着说好。


    她在外面玩够了,那轮到他了。


    他们这叫礼尚往来,槐稚,你能理解这个简单的道理的吧。


    不过没关系,知道你不聪明,要是不懂的话,你的丈夫也会教你的。


    两人回到家后,崔景辞并没有着急去做心中之事,反倒带着些悠然自得的从容,即便他们已经足足有八天没行过房事了。


    人和牲畜之间的最大差别,大抵是人能控制自己,而牲畜不能。


    崔景辞对自己的自控力,有着十足的信心,饱餐之前的饥饿不过是为了更好的餍足,他连八天都能够忍耐,这又算得了些什么。


    崔景辞对她柔声道:“槐稚,你也累一天了,先去净身吧。”


    槐稚全然不知崔景辞心中在想些什么,听他这样说,还以为是丈夫对自己的熨帖,她已经记不得两人已经分房睡了几日,自从她嫁他之后,两人日日相伴入眠,如今这离别的几日竟还颇有小别胜新婚之景。


    槐稚脑子蹦出了这个词后,自己都叫吓了一跳,单纯的她只是稍稍这么一想,耳根悄然不知地就泛了些红,简直来得莫名其妙。


    她也没再继续多说旁的,应了声好,就先去了净室里头。


    在槐稚净身之时,崔景辞本欲准备将她买回来的东西收拾放好,这样的话,待她出来之后看到,就会觉得他这个做丈夫的耐心贤惠。


    妻子对这种细节似乎十分注重,因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就惹得她泪眼莹莹。


    崔景辞想趁着吃她之前拉满好感,这样的话,可以确保她一会不会产生一点反抗。


    槐稚一些无关痛痒的嘤咛拒绝崔景辞其实偶尔也乐意听,当个情。趣随便过过耳朵就好了。不过,今天他有点不高兴呢,怕到时候玩得太厉害了,她说了些诸如“不要了”“停下”“慢点”之类的话,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崔景辞有耐心地收拾着东西。


    揽椿院常年处于一种安静的环境之中,因为崔景辞不喜欢多余的声音,许是生性谨饬,多余的声音都会让他觉得烦躁,所以下人们往来的时候尽量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大多数时候,没有他的传唤,他们也不会在他的跟前服侍。


    此刻崔景辞在屋子里面没听到其他声音,只有净室那里传出来的水声。


    那里面的声音不知怎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水花溅落在地上的声音,他好像闻到了槐稚身上叫人舒服的清香,他不可遏制地想到了槐稚的身体,一时之间绮思菲菲,人在这,神思已经飘荡去了别处。


    他不是能够委屈自己的性子。


    崔景辞起了身,褪去了外袍,随手放在一旁。


    不怪他,是槐稚先在勾/引他。


    槐稚正洗着身子呢,今日出去玩,还算是叫人高兴的,即便说后来碰到了那书生叫她大为窘迫,但崔景辞不放在心上,那她就更不会。她净身时,嘴巴里面还在轻轻哼着歌,嗓音清泠泠脆生生的,格外动听。


    正在这时,不知是从哪里伸出了一只冰凉的手,径自摸向了她的身前。


    男女差距十分悬殊,他的手很大,手背上还能看到蹦起的青筋,许多她自己都把握不住的东西,男人轻而易举就能收拢在掌心。


    她口中的声音戛然成了一声惊呼,可还没叫喊多久,另外一只手又捂住了她的嘴巴。


    “是我啊,槐稚。”崔景辞的声音贴着耳廓幽幽传入了她的耳中。


    第20章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那几个字听着阴阴沉沉,带着些寒凉之意。


    槐稚叫冷得打了个哆嗦。


    可待她转过脸去看丈夫的神情时,却见他的眉眼又是那样柔和。


    崔景辞的嘴唇亲着她的耳朵,脸颊,槐稚忍不住扭头躲着,崔景辞手上的力道却重了重,她低了脑袋,看到他手上的青筋蹦得更厉害了,抓得她都有点点痛。


    “今天不要乱动,行吗?”崔景辞又蹭着她的脸颊,笑着问,“好久没和槐稚一起睡觉了,你有想我吗?”


    槐稚还没听出来崔景辞口中此睡非彼睡呢,还傻傻地点头,说自己想他呢。


    崔景辞轻笑了声,打量着槐稚,神情近乎捉弄,随即褪完了其余的累赘迈入了水中。


    他说,“我也有在想槐稚。”


    这句话落下来,像是在宣告些什么,今天晚上注定不大可能宁静。


    槐稚在这一刻才终于发现有些不大对劲,才恍惚明白过来崔景辞趁着她沐浴的时候进来是想做些什么,或许是说,方才他叫她先进来净身的时候就想着那档子事了,不,或许又是更早的时候呢?


    不过,她又怎么会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槐稚能感觉到今天的崔景辞有一点凶,有点急,但叫人惊奇的是,或许她也已经适应了,只有一开始的时候觉得些许难受,后面竟就接纳了。


    只他有点太凶了,地上全叫那些水打湿了,槐稚几次欲躲,几次欲说不可以了,但不知是不是脑子里面还记得崔景辞方才的那话,不要乱动几个字像是刻在骨头里了,最后真就默默承受没有一丝的反抗。


    两人后来从净室又出去,她以为从水里面出去后就结束了,谁知又是来了。


    她想说自己太累了,想推他,但两只手被他轻而易举地钳制,在她开口前,崔景辞忽地道:“槐稚,也叫我一声哥哥呗?”


    他的话听着像是打趣逗笑,但从上而下俯视她的时候,那股上位者的气势实在无法叫人忽视,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更像是命令。


    命令她,那般唤他。


    槐稚本来都想要罢工不干了,登时叫崔景辞这话激了个哆嗦,“什么啊”


    她的声音带着些潮湿的哭腔,她看向崔景辞,同他那弯起的眼眸对视到了一处。


    崔景辞说,“不行吗?”


    槐稚被他翻來覆去弄着,心里面其实生出了些许叛逆的情绪,但不敢反抗,只能承受,如今听得“哥哥”二字,想崔景辞怎么也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他也不是她哥哥呀,都这把年纪的人


    但她当然不敢那样说了。


    “槐稚,今日你高兴吗?你如果愿意叫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我们一起高兴,不好吗?”


    崔景辞还在那里半哄半强迫她,槐稚受不了,涨红了脸,憋出一句,“哥哥”


    笨得要死。


    就这两个字还能打结打成这个样子。


    崔景辞比起恼怒于槐稚的蠢笨,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槐稚瞳孔僵直了片刻。


    到了后来,槐稚都忘了是怎么结束的,又或者说是,其实没结束?她已经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了。


    看着瘫在床榻上无意识落泪的人,崔景辞总算是收回了一些理智,女人的乌发随意地披在床上,神情惝恍迷离,他知道,她现在这种样子几乎是到極限了。


    崔景辞伸出手,摩挲了一下她发红的脸颊,事后开始装好心人了,他问她,“不舒服吗?我是不是弄坏你了?”


    槐稚本来确实是在肚子里面暗生他的气,他弄得太凶了,泥人也有三分脾性。她本来打定主意不再理他的,可当他的手掌抚在她的脸颊上时,槐稚却又下意识摇了摇头,她眼睛里明明含着稀碎的泪,却还是说,没有的。


    太蠢了槐稚。


    真的,你也太不聪明了吧。


    现在这种情形,槐稚你就该哭着撒娇啊,你居然还敢摇头说没有?你是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眼前这个男人有多么故意?都成这样了,竟还如此信赖于他。


    这么蠢笨的妻子,崔景辞简直不敢想,要是有其他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岂不是就三言两语将她给哄骗走了。


    可是,妻子只能听他的话,就算骗也只能叫他骗。


    谁要是敢将他好不容易喂胖的槐稚抢走骗走,崔景辞绝对要杀了他。


    这无关喜爱,只是说崔景辞不是那么一个大方的人,不想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别人窃取。


    槐稚用最后的力气掀开眼皮,看着崔景辞,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觉崔景辞的眼中好像带着些叫人胆寒的冷意,那双桃花眼中竟含着难言的阴翳,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想继续看个究竟,然而最后还是体力不支,累昏了过去。


    到底是如何,她到最后也没办法辨明真假。


    *


    许是崔景辞也知自己那天闹得有些过分了,接下来的两天主动哄了槐稚好几句,至于槐稚呢,那日最后虽疑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表情,可丈夫对她的体贴温柔自让她归咎于是累昏了而看到的错觉。


    而崔景辞最近也不知在忙着些什么,似经常去寻他的祖父。


    槐稚每日的事情大多还是读书以及学些规矩,崔景辞说,槐稚可以什么都不懂,但是他的妻子,最好还是多学一些,也没甚坏处,就如先前的斟茶,那都只是一些最基本的规矩礼仪罢了。


    崔景辞的话对她来说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只要不是那些古怪过分的,槐稚大多数都是听的。


    而对槐稚自己来说,也很珍惜能够读书认字的机会,从前她经过学堂,听到里面的读书声,总觉动听,但是,她连饭都分不到多少,就更不用说读书了。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甚至就连自己羡慕旁人能够读书的情绪都不敢泄露一二,这样子只会叫她更显可笑。


    她虽不懂那些怪得打结的文字是什么意思,虽不能明白人们口中的那些体统规矩是什么意思,但那些人轻视的眼神,她还是能够清楚的。光是想想,她都不敢做出一些落人话柄的事来,否则必然遭致大肆取笑。


    槐稚从前早都习惯了这样的事,只是习惯归于习惯,肚子里面还是有些不舒服,但不舒服归不舒服,她也只能受着,于是循环反复,又只能慢慢习惯,习惯到不会难受就好。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去十来日,很快就到了九月,空气里面的暑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白日晴天也不会觉得炎热,槐稚已经换上了秋装。


    上次同明曦一别,她心中还一直念着,明曦说不想离开青楼,但槐稚觉得她在胡说。


    她还记得,明曦刚被卖去青楼的时候,只有十五岁大,她悄悄跑过去找她,见她身上都是伤,悲痛欲绝,几乎欲死,明曦的那双眼睛,是微微上扬的狐狸眼,特别好看,一不小心看久了,人就能陷进去,槐稚从前总是盯着她的眼睛看,那天,却是怎么都不敢看她的眼。


    几年过去了,明曦说,她挺好的,她看起来已经习惯那样的生活了。


    习惯?习惯


    这日早上的时候,有人说外面有人来找她,有先前被孟燕骚扰过的前事在,槐稚听到之后先是心口一颤,颤过之后,声音也颤,她问,“谁?”


    好在,不是孟燕。


    他们说是个小少年。


    槐稚想到了什么,马上跑了出去,而后想到了什么,又折返过来,去将桌上的糕点包了起来。


    姚嬷嬷正和木绵在外边说着些什么,就见槐稚像风一样刮了过去,离开前还跟木绵说,有人找她,她出去说几句话,不用跟。


    姚嬷嬷道:“奶奶怎还是这幅样子,规矩瞧着还是白学了呢。”


    木绵道:“许是有急事吧。”


    公子让小夫人学规矩,那也就是通些礼,免得落人口舌,但学归学,也没将人压得太狠,毕竟她都十八了,又不是八岁的小孩。


    槐稚跑到了外边,发现确是小灯来找的她,她问他,“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小灯道:“明曦说下午想见你。”


    槐稚问,“是她出什么事了吗?”


    难道又还是说,她想通了,想叫她帮忙赎身呢?虽然她不好一下子和崔景辞开口要这么多钱,但她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出来的。


    小灯道:“没出事,大抵就是今个儿天气好,想见见你?也是我自己猜的。”


    槐稚将糕点递给他,小灯有些不好意思,“明曦姐都给过我跑腿的钱啦。”


    槐稚说,“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些,特意拿的呢。”


    小灯笑着挠了挠头,说了句,“那谢啦。”


    他接过糕点,也就跑走了。


    *


    槐稚按着小灯说的时候,到了明曦约她的地方。


    她们是在一条船舫上见的面,今日是个大晴的日子,天亮堂堂的,日光照在碧绿的湖面,像是波光粼粼的上好绸缎,船舫随水而荡,所过之处,泛起一圈圈的水花,像风拂过绫罗。


    槐稚问明曦,“明曦姐,你突然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却见明曦神情有些严肃,她看着槐稚道:“是要紧事,上回你同我提起过你那丈夫,我想来想去始终觉得有些古怪,留了心眼在身上。”


    明曦知道槐稚的心思单纯,疑心她会被骗,听起她形容崔景辞那个人,又看她身上被他弄出的痕迹,实在觉得哪里不对劲。


    原来是崔景辞的事


    槐稚听明曦说崔景辞古怪,其实她也是那样觉得的,崔景辞这个人同槐稚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知道他那身体又是怎么回事,也不知为什么有时候他看自己的眼神那样奇怪,可崔景辞分明是那样温柔对她那样好,所以槐稚又总是觉得,或许是她自己在瞎猜瞎想,不该随意揣测于人。


    明曦道:“我那位恩客,门户不低,同崔家人正有几分往来,我同他闲话,随意打听了几句崔景辞,他还真的知道些从前一些隐情。”


    槐稚见她表情有些严肃,心中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什么隐情?”


    明曦道:“崔景辞这病是他从北边回来之后才染上的,听那恩公说,崔景辞年少时身轻体健,心气颇为高傲,约莫十五六岁那年,他曾随家人前往旁人府上赴宴,不知中间究竟起了什么龃龉,与那后娘起了冲突,竟突然发作,捏着那女人的脑袋就往湖里面沉,来往两三次,进进出出,若不是下人们闻讯赶来,拼命将二人拉开,只怕那位后娘当场便要溺死在湖中!”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整个都有些石化了。


    她怎么都无法将明曦口中的崔景辞和她认识的那个人联系到一起去。


    明曦还在道:“从我那恩公口中得知,从前的崔景辞若说为非作歹也不为过,总之同如今病了的那个,全然不是一人。我也不知其中真假,不知是恩公亲身经历,还是从旁人那处听来,你回去之后亦可再问旁人以做确认。”


    明曦是在想,是崔景辞病了,性情才变了?又还是说,其实这人一直如此,不过学会了伪装。


    想到槐稚身上的痕迹,她还是更倾向于后者。


    明曦看得出来那人情/欲之重令人啧舌。


    槐稚陷入了沉默,显然也在想和明曦一样的问题。


    若是说,从前的崔景辞是那样的崔景辞,那么,她从前看到的那些阴暗幽深的眼神,不是假的,是真真切切存在在她那丈夫的脸上?她那温和良善的丈夫,其实一直都是在伪装?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这要死不活的怪病,似乎能有了解释,难道也是一直都在骗她吗


    船外惠风和畅,天明几净,一阵微风拂过她的面颊,槐稚想起中秋的那个夜,崔景辞最后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冷得打了个哆嗦。


    她到现在可以断定,不是假的,那日夜里如此阴沉的神情,就是真切存在于崔景辞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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