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侧有条小径通往密林，她沿路走去，脚下铺满干枯的蕨叶，踩上去有种莫名的踏实感，这叶子正好铺在地上隔潮，宋藏星撩起裙摆往腰间一系，兜成个简易布兜，俯身拢了几把枯草塞进去。
顺着小径再走几步，便听见细细的水流声，她拨开枝叶，一条山涧从石缝间淌出，水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
她蹲下仔细看了看，终究没敢喝，谁知道这破小说设定完不完善，万一喝了闹肚子，连张厕纸都没有。
她站起身，抬眼环顾，瞥见一旁矮灌木丛上，挂着几串深红带紫的野果，眼前一亮，顺手摘了小半兜。
宋藏星抱着干草与野果，转身返回山洞。
“好歹有些收获！”她将野果往地上一倒，随即蹙眉，“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毒。”
沈昭野随手捏起一颗：“这是野桑葚，能吃。”他将果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旁边应当还长着薄荷，摘些洒在洞口，能避蚊虫。”
宋藏星正忙着铺干草，抬头看他：“年纪不大，懂得不少。”
沈昭野偏过头，没接话。
宋藏星手脚麻利地铺好干草，出去摘了薄荷叶，从洞口沿着石壁撒了一圈，又在洞口叠放了些干草做遮掩。
一切收拾妥当，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坐到他身边，双手往前一撑，仰起脸一副邀功的模样。
沈昭野疑惑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宋藏星挫败地垂下眼，悻悻坐了回去。
沈昭野目光落到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缕月光从洞口斜落，少年侧脸在洞壁上投下一片阴影，轮廓起伏，如群山倒卧。
“姑姑。”他忽然开口。
“嗯？”宋藏星忙收回目光，声音也变得柔和。
“有水吗？”
宋藏星直起身：“有倒是有，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喝，眼下也不宜生火。”
沈昭野言简意赅：“这里的山泉都能喝，劳烦姑姑了。”
宋藏星微笑：“我这就去。”
穿书就是来做免费保姆。
水也喝了，草也铺了，宋藏星靠在石壁上，闭了会儿眼，又睁开，毫无困意，好想吃夜宵，眼下空气里干巴巴的枯草味都让她闻出了烤串的味道。
她侧过头，看着已经熟睡的沈昭野，叹口气，这任务刚开始她就想放弃了。
宋藏星收回目光，强行把眼闭上，昏暗中，沈昭野睁着眼，听着她的叹息声，没有说话。
……
本以为沈昭野的腿只是简单扭伤，谁知第二天肿得更厉害，别说走路，即便坐着都疼痛难忍。
大概是怕拖后腿，他对自己的态度也温和许多，还会主动告诉她哪些野果能吃，哪些草药可以疗伤。
人在受伤时最缺乏安全感，宋藏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每日寻来干净的野果给他充饥，用树叶盛着清水喂到他嘴边，见他腿肿得厉害，就按他说的法子采来草药敷上。
两人就这样蜷缩在狭小的山洞里，相依着度过了整整五日。
沈昭野的腿渐渐消肿，能开始走路了。
他靠着洞壁，垂眸看着自己的伤腿，余光落在不远处整理野果的宋藏星身上。
这女人对他如此上心，却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他的身份，说话也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
起初他以为是在试探自己，可这几日相处下来怎么看都像是心虚。
沈昭野抬手按住胸口那本心经。
他本是个居无定所的流浪儿，听说瑶光门办夜游宴，便想着溜进来偷些值钱的物件，却意外闯入一间祠堂，听到门主与人谈话，得知了挽月心经的藏处。
偏在那时，黑衣人杀上山门，那两人匆匆提剑而去，他趁乱偷出心经，躲进了后院空桶。
南明离洲人人崇尚剑道，可世家门派要么看家世，要么看天赋，偏偏他两样都不沾，连入门学剑的资格都没有。
这本心经是他唯一的机会，若能修成，通过剑修试炼，往后便不必再过偷鸡摸狗的日子。
瑶光门上下，大概无人生还，就算真有周楚这个人，怕也是刀下亡魂了。
生死有命，怪不得旁人。
……
日间两人在山洞歇息。
沈昭野随手捡起地上的浆果：“以前爹爹常带我来这边采摘山果，他最喜欢吃这种酸果子。”
宋藏星正盘算着下山后如何生活，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忙笑着点头：“对对，他是挺爱吃酸的。”
沈昭野嗯了一声，抬手将浆果丢进嘴里，没再说话。
“周楚。”宋藏星忽然表情凝重。
“嗯？”
“咱俩可得好好活下去。”
“好。”
“那你有银子吗？”宋藏星才发现自己身上竟是半个铜板也没有，这世上没有比她更惨的穿书人了。
沈昭野并未迟疑，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三枚铜板，递到她面前。
“就这些，都给姑姑好了。”
宋藏星盯着那三枚铜板，流下两行热泪。
沈昭野一怔，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应。
宋藏星嘴里不知骂了句什么，起身就往外走。
一出山洞，宋藏星开始亲切问候系统。
在现实世界她拼死拼活打工，为几斗米点头哈腰也就算了，如今穿书闯荡江湖了居然还要为钱犯难，怎么到哪儿都躲不开穷日子。
往日那些穿书的主角哪个不是身怀绝技的专业大佬，她一个靠贩卖盗版书起家的废物能派上什么用场？
没看过原著就算了，连个像样的金手指都没有，不用等周楚黑化，她先一头撞死好了。
“姑姑。”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沈昭野不知何时站在洞口，神情有些无措：“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宋藏星心下一软，忙上前：“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下山后的事。”
沈昭野将铜板塞到她手里：“跑得太急，身上只有这几个铜板，等我伤好了也能赚钱，姑姑不必担心。”
宋藏星将铜板推了回去，“你自己拿着就好。”
三个铜板她眼都不带眨的，但客套话还是要说。
“你有这份心，姑姑就很开心了，今日感觉如何，总在山上也不是个办法，还得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这五天顿顿靠野果饱腹，她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
沈昭野道：“已经好很多了，只是还有些疼，不如明日下山？”
宋藏星点点头，这几日也没见到黑衣人，她打算一会儿往远处走走，这附近的果子都被她薅秃了。
沈昭野想要同她一起，宋藏星怕他再有什么闪失，让他先回洞歇息。
“那姑姑小心。”沈昭野认真道，“这山上有野狼出没。”
宋藏星笑容僵住，还有狼啊。
她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道：“放心，我不会去太远。”
见他这样关心自己，宋藏星心头一暖，这孩子其实不坏，只是命苦做了男二，她甚至在想，他日后走上歪路，会不会是原著男女主太不做人。
她伸手便要去摸他的脑袋，沈昭野下意识想躲，还是乖乖低头，任由她揉了揉发顶。
宋藏星暗自下定决心，不管如何，先将人养大再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
宋藏星蹲着身子边走边四处张望。
说来也奇怪，这么大个门派被灭门也不见官府出面，山顶的大火早已熄灭，远远看去只剩漆黑一片，整座山都静悄悄的，透着一丝诡异。
宋藏星突然想到了门板下那个人，也不知道他活下来没。
以前看穿书文时，她总觉得主角太过优柔寡断，放着任务不做，总被无关紧要的人牵绊，看得她又急又气，可真轮到自己站在这里才明白，面对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根本做不到看书时那样无动于衷。
算了，眼下她只要对周楚负责就好。
她收敛心神，专心寻着山果，功夫不负有心人，让她在峭壁边发现了几株龙葵，紫黑色的浆果挂得满满当当。
她记得这东西不光果实能吃，全草都能入药，还能治跌打损伤。
宋藏星对植物一点也不了解，完全是因为小时候喜欢的游戏角色就叫龙葵，她当时好奇去查了资料，没想到在这儿派上用场。
她把浆果尽数摘下，又掐了几株嫩叶，准备回去捣烂了给周楚敷上。
回到山洞，却发现他蜷在干草上睡着了，这几日都是他主动守后半夜，确实辛苦些。
她放轻脚步，蹲到他身旁。
沈昭野睡得极不安稳，即便闭着眼，眉头也依旧紧蹙，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臂牢牢抱在胸口。
夜里忽冷忽热，额间渗出的汗将他碎发浸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看着都觉得黏腻。
一股酸腐的汗味忽然飘来，宋藏星皱眉，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自己腋下，险些没熏晕过去，这大热天，两人在山洞里窝了五天都没洗漱，就是神仙也得变成小邋遢。
她起身想去盛些清水给他擦擦脸，身子刚动，沈昭野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衣襟微松，一抹藏在怀中的蓝色布角，露了出来。
怪不得睡不安稳，这么大一本书放怀里不硌得慌才怪，宋藏星伸手想要将书抽出，刚捏住书角。
方才一直闭着的眼忽然在此时睁开，直直盯着她。
宋藏星僵住，右手还捏着那本书，进退不是。
“……你醒了？要不要吃些野果，我今日找到些新果子。”
沈昭野没动，目光缓缓从她的脸移到她捏着书角的手指。
宋藏星讪讪松开手，下意识做个投降姿势，解释道：
“方才你的书掉出来，我怕你不舒服想着拿出来......”
宋藏星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又补了句：“我没看。”
沈昭野摇头道：“只是一本心经，姑姑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宋藏星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是你的东西，你留着就好。”
这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给了她净添麻烦。
沈昭野点点头，目光落到她带来的龙葵果上。
宋藏星忙捧起一把递到他面前，眉眼微扬：“这个，可以吃。”
沈昭野伸手捏了一颗放到嘴中，轻轻一咬。
“好吃，姑姑从哪儿寻来的？”
宋藏星松了口气，只当方才的寒意是错觉，抬手一指：“就在附近一处断崖，”她将采来的嫩叶也一并拨到身前，“它的叶子能治跌打损伤，我也顺手摘了些。”
总算有一件自己懂的事，宋藏星说得眉飞色舞。
沈昭野却蹙眉道：“其实它的根部入药会更好些，不过，”他笑道，“这样已经很好了，多谢姑姑。”
宋藏星眯眼：“你等着，我这就给你连根拔来。”
沈昭野忽地伸手拉住她，抬头道：“我同姑姑一起。”
宋藏星瞥向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飞快地眨眼，试图压制住上扬的嘴角。
这几日又是四处奔波又是嘘寒问暖，总算没有白费，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
她笑着应下：“好啊，就是有些远，你要是不舒服就同我讲。”
怕周楚望见山顶，触景生情，宋藏星特意避开旧路，挑了条隐蔽小路。
两人来到悬崖边，宋藏星指着那片龙葵草：“就在那儿，你等着，我去拔几株。”
“好。”
沈昭野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沿着崖边，慢慢挪到险处。
宋藏星弯腰，一把攥住龙葵的根茎。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姑姑当心。”
她刚要回头，后背便被人用力一推。
翠绿的龙葵草尚在崖边摇晃，人却已坠向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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