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反派都够不上,水平差太多了,不够格。
魏琅不是不能接受自己有这么一个废物老爹,但她确实是打从心底里不大愿意承认:自己是舞阳侯魏守真与昭明太子李远之女。
魏琅心里实在是奇怪得很:宫人们不是早早都告诉我,我的生身母亲,是当今陛下的至交好友、心腹爱将,与女帝李臻感情甚深,曾经紧紧握住李臻的手,喊出过那句感天动地誓言“魏氏与殿下,生死同命”的舞阳侯魏守真吗?
那我的父亲怎么会是昭明太子李远呢?
舞阳侯魏守真是什么人?
她是关中豪族、钜鹿魏氏上上任家主的独女,自幼熟读《左传》《孙子》,十五岁起代父领兵,先登陷阵,敢以五百破敌三千的“关中英杰”;
她是曾率宗族部曲、尽携粮秣甲胄,自北来归,让当时还没有成事的太祖李弘高兴得喜形于色、亲口夸赞“魏氏之助,犹耿弇赴光武,吾事济矣”的肱骨栋梁;
她是在昭武长公主麾下任监军司马,改革军制,创立“女营”,屡屡提拔寒门女将的刚直良将;
她是在灭蜀之战时曾率三百死士断后,身中七箭仍高呼“殿下速行”的孤忠义士;
……
……
魏琅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生母是魏守真,女帝从未隐瞒、更也无意去对魏琅隐瞒魏守真的存在与过去。
魏琅从小是沐浴在自己生母的种种传奇记载中长大的,她一一读过那些字斟句酌的史料碑刻,再一一将其铭记于心,视魏守真为自己的人生标杆,并隐隐地为之自豪不已。
女帝登基后的第五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兴土木,是为了筑造天衍台,为从太祖起兵反梁以来奠基李周、做出过重大贡献的名将们立碑祭祀。
而魏氏姐弟的碑刻,便正立于“天衍二十八将”前列,魏明德列于一,魏守真居于二。
自那以后,魏琅每每再与女帝吵架置气,便要气鼓鼓地一个人跑到天衍台去,站在自己生母的碑刻下,逐字逐句地去背下魏守真的赫赫战功……她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什么样的人,于是便也顺理成章地,立志自己以后也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像魏守真一样的人。
在最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魏琅还曾暗暗为生母魏守真鸣不平,非常没有尊卑高下意识地
对着长公主李瑾天真抱怨道:“瑾姊,我看完了天衍台上的碑刻记载,可怎么看也都觉得,钜鹿魏氏里真正居功至伟的,得是正儿八经领兵作战的那个吧?”
“怎么最后反而却是把随军献计的驸马放在了最上头,驸马可是连灭蜀之战都没有参与……这就是嫁入皇家的格外好处吗?这算不算是一种格外的父以女贵?”
这天底下,但凡换了一个人敢用这种轻忽随意的不屑语调提起自己父亲,长公主李瑾都绝对是要生气的……但偏偏就是当时年少无知的魏琅开口,直把李瑾问了个哑口无言。
见长公主李瑾似是被自己问得无言以对,魏琅又马上后悔于自己说这种话让长姐下不来台了,当即匆匆忙忙补充道:“当然,驸马也是很厉害的,而且,我想起来了,虽然驸马没有参与灭蜀之战,可她也一样没有去武定北伐,这也算是扯平了,好像也确实难真分出个什么功绩高下来……”
“不过,奇怪,”魏琅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凝神思索起来,百思不得其解地小声嘀咕道,“……她当时应该还是很能打的吧,为什么突然就销声匿迹了,没有再跟着陛下去武定北伐呢?”
长公主李瑾当时的复杂神情,其时正沉浸于自己思绪之中、苦苦沉思的魏琅没有留心,或者就算是有那么一时半刻曾经留意到了,也还远没有长到能看明白的年岁。
而后来的魏琅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从那些苦心积虑地设法告诉她,她的生父乃是先昭明太子、陈留王李远的别有用心之人口中。
——武定元年的时候,舞阳侯魏守真虽然还没有成婚,但其时是已有婚约在身;
当时的东宫太子李远更是有妻有子;
可是太祖李弘不放心昭武长公主领兵在外,唯恐女儿势大威胁东宫地位,而漠北情势又已是不得不打之势;
举朝但凡能领兵者,无一不推崇昭武长公主。
所以后来,东宫里没有了太子妃,原配崔氏无辜遭休弃;
舞阳侯魏守真不得不被迫毁婚背诺,嫁入东宫。
他们都说,舞阳侯魏守真是昭武长公主李臻抵给她父皇与东宫的人质。
没有魏守真的下嫁,昔年太祖不可能放任当时便已经隐隐有些无法掌控的女儿再一次以北伐的名义,名正言顺地统领天下兵马。
钜鹿魏氏是魏守真的陪嫁,太祖当时大抵是满心以为:家主魏守真既嫁入东宫为太子妃,钜鹿魏氏便也就此理所当然地站在自己儿子、东宫太子这边了。
——而至于后来魏琅的存在,便恰恰是自己生母魏守真一生的桎梏、隐恨、遗憾、和污点。
女帝登基后,迁都长安,又独独把太祖一人的陵寝留在东边,还将太祖的一众妃嫔舍在洛阳旧都,美其名曰就近陪伴自己父皇。
但实则是女帝极其厌恶她的父皇,太祖与女帝父女感情之差,是朝野间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得出来的。
魏琅是舞阳侯魏守真与先昭明太子之女,是当年太祖与女帝父女博弈间受害人留下的“证据残骸”,是史册之中完全抹消不记的一段过往,是魏守真身上不可言说的“那件事”、“那个人”……更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污点。
前昭明太子、而今所谓的陈留王李远,他明面上所留下的所有子嗣全部都死绝了……女帝做那些事情的时候甚至无心遮掩一二,草草一句“江匪”匆匆遮掩过,也无怪世人并不隐晦地讥讽她“骨肉相残”。
而魏琅就是唯一那块女帝下不去手、杀不干净的污点残渣。
为什么魏守真没能参与武定北伐?
因为李臻把她卖给了自己的父亲、哥哥。
为什么魏守真不能位列“天衍二十八将”之首?
因为她是前昭明太子李远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后来肚子里更是怀了魏琅这个“废太子余孽”……如此污点,如何还能再堪为功臣之首?
魏琅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接受。
魏琅宁愿李臻骗她、哄她、随便编一个生父出来糊弄她。
但就如同女帝手段严酷地屠戮同胞兄长满门,也并不介意世人如何评说嘲讽般,面对魏琅的质疑,女帝也是一样,毫不在意地就承认了。
——不错,你猜的都不错,他们告诉你的也都是真的。
你的生父是朕的同胞兄长、太祖册立的东宫太子李远,他太过无能,德不配位、才不配位,故而朕设计逼死了他。
“他死后,被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太祖追谥为了昭明太子,”女帝索然无味道,“……朕实在是很不喜欢自己这个明明干什么都不行、却生来便高人一等、且还不知珍惜的哥哥,所以朕登基后马上废了他的谥号,另给他封了个陈留王。
“你想问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守真曾经嫁到宫里来做了太子妃?呵,怎么会没有人知道,只是没有人敢开口再提罢了……因为朕不喜欢听那些。”
“因为朕不喜欢,所以他们也都很识相地全部装作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女帝神色寡淡,其间却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蔑傲慢,陈述完之后,也只是语调平平地追问了一句,“所以,李琅,你现在可以来告诉朕,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胆敢到你这里来乱嚼舌根了吗?
魏琅无法回答,当时只实在是很想反问女帝一句:如果当真如您所言,他们告诉我的也都是真的,那他们还说了,那个位子本来应该是太祖传给先昭明太子的,纵然女主天下,这个位子也是该先由我来先坐上一坐……可否也是真的?
但魏琅最终还是强忍住了。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魏琅才冷不丁发现:比起养育自己多年的女帝突然成了自己的杀父仇人,自己在明了身世那一刻真正更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存在,竟然是自己生母魏守真一生的桎梏、隐恨、遗憾、和污点。
这让魏琅觉得自己的一生,竟然从出生起就不是幸福的,至少不是在生身母亲的幸福期待下。
自然更谈不上单纯,也一点都不美好。
也让魏琅觉得,自己实在是不配视魏守真为榜样,时时刻刻拿她来标榜自己,更不配常常去天衍台叨扰她的安宁……自己的存在,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及时止损的最好方式,或许应该是早点去死。
魏琅曾经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一日也没见过父亲姓甚名谁,但那不重要,毕竟,她可是有两个母亲的呀。
她视碑刻里的魏守真为自己的人生标杆与精神寄托,也同样视魏守真为之信仰守护了一辈子的李臻为自己的信仰。
魏守真把她带来了这个世上,李臻锦衣玉食地荣养她十二年,李瑾手把手地耐心教导她改正身上的种种顽劣陋习……她在母亲、姐姐们的爱与保护下长大,也有样学样地学着母亲、姐姐们的姿态,难得耐心地友待唯一比自己小的弟弟李珩。
她视他们为家人,他们是她的家人,和她是一家人……但这一切都在女帝亲口说出那句“朕杀了你的生父”时,黯然破碎,化为泡影。
魏琅在明白过往纠葛的那一瞬间,同时失去了自己的生母、养母、姐姐和弟弟,自以为幸福美满的人生,一转身,却不过是自己孑然一身。
魏琅明了身世后,第一个恨的是昭明太子……可是昭明太子人死都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可留给魏琅恨的。
第二个恨的是李臻,恨她凭什么在那时候能把魏守真抵给了东宫;
可是恨李臻便意味着否定了自己前十二年的所有,如果一个人活着一定要给自己的来处找一个出处的话,恨李臻,便意味着从头开始,就彻彻底底地否定“魏琅”本人存在的所有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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