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风霜雨雪 > 10、Chapter10:华尔兹
    不知为何,认真的消息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莫名的有些搞笑。


    周知意也真的无厘头的笑了一下。


    她先是回了吴文中一个好,又回了兰因一个抱歉。


    兰因似乎一直在等,信息回的很快:


    “是没时间吗?还是您那边有特殊情况?”


    “任何问题都可以告诉我。”


    她心细,考虑的也很周全,字里行间都可以看出,这次联系周知意,是抱着一定要把她拿下的心态来的。


    周知意不打算耽误双方的时间,于是快刀斩乱麻地回绝:


    “由衷感谢您的再三询问,不过我近期时间真的不方便,抱歉。”


    兰因似乎没想到她依旧是这么个答案,顿了一下,回了一个:


    “好哦。”


    过了一会,她又回:


    “不来入职也没关系,我很喜欢你,或许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出来吃个饭。”


    这话说的讨巧。


    周知意很难分辨清楚是兰因的真心喜欢还是怀柔政策。


    她凭空想,怎么和徐立言有关的事情,都是这么纠缠不清的狡猾。


    周知意放下手机,有些头痛的揉了揉额角,淡淡皱起眉头。


    吴文中的消息来的简直太是时候了。


    飞去柘港参加学术交流理所当然,再回来堪堪赶上校庆,就算是真的错过,旁人也只会是惋惜,不会说什么。毕竟为了学术交流放弃校庆这件事情,太过名正言顺了。


    但凡是个明白人,就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


    周知意转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鸢尾蜷缩起来的叶子。


    这花千里迢迢地随她来了北方,在干冷的空气里,好像又干枯了一点。


    手指抚过花叶的纹路,周知意垂下眼睛,思绪复杂。


    却又太不是时候了。


    这个时候飞离西琅前往柘港,对她没有任何的好处,只有大费周折的逃避现实的处境。


    好像总是这样。


    每当她遇事不决的时候,命运就会忽然摆出来一条岔路,然后她就义无反顾,理所当然的开始逃避。


    扪心自问,柘港的学术交流会议对她重要吗?


    如果之前放在研究所的时候,是重中之重,可她现在已经从研究所辞职了,和吴文中各执一词分道扬镳,已经回来西琅找新工作了,那柘港的交流对她的新生活就是画蛇添足般的无足轻重,可她还是一口应了下来,甚至分毫犹豫都没有。


    说到底,也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徐立言,不知道怎么面对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一样的,和他有关的生活,所进行的可耻的逃避行为。


    是权宜之计。


    周知意收回触碰叶子的手,心下有很多的苦笑。


    可不逃避又要怎么办呢?


    接受吗?


    如果真的能接受,她早在当初就接受了,又怎么会逃避这么多年?


    周知意闭上眼睛,越发无助。


    窗外夜色越发浓重,她就这样带着忐忑的心情收拾行李,告别父亲,在床前静坐一夜后,于次日天明时分,一声不响地踏上了飞往柘港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霎那,西琅迎来冬日响晴。


    烈日照在苍茫大地上,她在橙黄光线里疲倦地闭上眼睛。


    为期十四天的学术交流办的会议声势浩大,两岸均有报导。


    周知意跟在吴文中身边,很难不被注意。


    某天早会,兰因在晴朗阳光下摸出来手机,鬼使神差的给周知意发消息,进行曲折迂回的怀柔政策,应一承忽然抱着电脑,着急地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徐立言掀了掀眼皮,懒着没说话,颂怀笑着调侃,说他怎么这么慌张。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应一承干脆拿了电脑上前投屏——


    那是一张照片。


    地点在柘港的新港大厦,六层大会议厅。


    背景挂起巨大的红绸横幅,照片中央,赫然是吴文中。身边权威的学者成排,可偏偏他转过身,冲着角落含笑招手。


    应一承三两下放大照片。


    然后坐在主位的徐立言知道了,这些天那个熟悉的房间漆黑一片的原因。


    兰因在一阵沉默里抬眼,猝不及防的见到了她心仪的候选人。


    纤细流畅的身姿,大气简单的发型,简单得体的装扮,无框眼镜之下,是疲惫苍白但着实美丽的面容。


    她站在柘港的朦胧雾气里淡淡一笑,像是霜风后含露待放的新鲜鸢尾。


    兰因在这张照片里眼睛一亮,颂怀意味深长的撑住下巴深思,应一承似乎认真说了什么,可徐立言没有听到。


    他在应一承的声音里侧过头去,看向会议室外绵延的江水,只觉得格外恍惚。


    多么神奇。


    明明背景那么恢弘,人物如此权威,可他却只能看见周知意。


    他也只看见了那意气风发之下的,那眼眶下浮现出来的辛苦乌青。


    十四天学术交流会议一闪而过,等周知意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校庆当天了。


    她落地西琅,吴文中的信息依据机票准点发来,可真当她回复平安到达之后,他又杳无音讯了。就像是在柘港时一样,人前亲密夸赞,人后一句话也不和她说。


    无非就是生气,却又真的狠不下心来放任她自生自灭。


    周知意叹了口气,提起来行李拦车,匆匆忙忙地赶回家。


    离家半月,再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心情了。


    房间里的男士高定西装依旧端正的挂在那里,防尘袋上那层微不可察的薄灰昭示了时间的悄然流逝。夜幕高悬,周知意万分仔细的把那灰掸去,又折角装好,拿上邀请函,饭也来不及吃就往西琅一中去。


    初冬时节的冷空气已经比深秋更为冷冽一些了,她很不凑巧地赶上晚高峰,路上的车鸣此起彼伏,一中校庆的实时直播里,已经在介绍优秀校友,播放捐款名单了。按照往年流程,很快就要请荣誉校友上台演讲。


    为了不错过徐立言的风光时刻,无奈下,周知意只能下车,步行赶往学校。


    这条路她之前走过无数次,却没想到会在今日重温。匆忙的脚步在路过某个路灯的时候忽然停下,周知意抬眼,在冷空气里仰望着那昏黄温馨的灯光。


    她曾在这里,遇见徐立言。


    但故地重游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重了。


    重到她哪怕重返十六岁,也回不去那时短暂的好时光。


    赶到瑶光大礼堂的时候,徐立言已经开始讲话了。


    周知意从后门悄悄溜进去,他在聚光灯下握住话筒,遥遥相对,周知意缓慢的直起身来,梦回当年。


    遥想十六岁那年,西琅一中联合洛水一中举办演讲比赛,他们几个因为溜出去聚餐被抓到,亡羊补牢似的报了名。她运气不好,抽到了最后一名,徐立言是第二个,境遇却也好不到哪里去。排在他前面的是洛水一中的季镜,联考稳坐榜首的第一名。


    万年老二能否逆袭,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徐立言的压力达到顶峰时,无意看见了角落里举起手机,悄悄录像的周知意。


    也是那一瞬间,他在这里,在同一个聚光灯下,在周知意的眼睛里,完成了人生的自洽。


    徐立言站在台上,握住话筒的手起来青筋。


    故地重游,人依旧。


    谁也无法忘记当年聚光灯下近乎明目张胆的缱绻。


    徐立言深呼吸一下,稳住心神继续。


    前排,坐在校长周围,受邀而来的西琅市委副书记周阔借由工作的借口礼貌辞行。


    几乎是同时,周知意站在后门门口撞见了她的好闺蜜,全国知名律师,也是周阔的女朋友明月。


    明月一袭长礼服躬身上前,见到她一愣:


    “知意?你从柘港回来了?”


    又拉着她坐到旁边低声:“站这儿干嘛?快坐。”


    周知意在徐立言熟悉的声音里,忍下复杂的情绪说:“今天刚回来。”


    又不想她多问,便转移话题:“你这要去干嘛?”


    明月点点头,温声说:“周阔喊我出去呢。”


    再一抬头,前方果然没了周阔的影子。


    两人工作性质特殊,平日里都忙,总是聚少离多,周知意赶忙道:“那你快去吧。”


    明月应了一声,又说:“你最近不走了吧?”


    周知意说:“嗯,不走。”


    明月这才放心起身,说:“行,晚上发消息给你啊。”


    她站起来,周知意细心的为她整理好裙子,又帮她拨弄一下头发,这才拍拍她说:


    “好了,漂亮,约会去吧宝贝。”


    明月嘿嘿一笑,朝她抛来一个飞吻,拎起来裙子从后门溜出去了。


    这会儿功夫里,徐立言的讲话到了尾声,大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毕业照了。


    那张大合照里,她一眼就看见了徐立言。


    还有,他身边的自己。


    两个人凑在一起,靠得很近。


    青春洋溢,又在兵荒马乱的青葱岁月里局促不安。


    台下掌声雷动,聚光灯大亮,徐立言放下话筒下台,却没有按照学生的指引回座位,而是径直朝着后面走来。周知意忍住想跑的强烈欲望,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瑶光楼壮丽辉煌,阶梯繁多,周知意定定的看了他很久,终究还是在他距离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方寸大乱,带上西装转身逃了。


    徐立言站在原地,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定住脚步,落寞一笑。


    大礼堂的灯一寸寸的暗下去。


    属于他们的,无论是心动还是情谊,都随着岁月蒙上纱布,一去不复返。


    晚七点,夜色浓厚,周知意在校园里走走停停。


    十几年过去了,这里什么都没变,却又哪里都有着细微的不同。


    四楼的合堂教室已经拆掉了,文科班也变成了理科,走廊上的画报一如既往的稚嫩,又带着无数的梦想,在最好的岁月里畅然飞翔。


    天玑楼的天台依旧没有上锁。


    周知意顺着旧时记忆旋转而上,她推开门,在浓重的夜色里听见周阔的声音。


    那是个忐忑不安的问句:


    “明月,你愿意嫁给周阔吗?”


    周知意眨眨眼,悄悄侧身。


    眼前月色弥漫,身着正装的周阔在他和明月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单膝跪地,捧着戒指,认真的望向对方历经千帆却依旧纯真的眼睛。


    周阔在求婚。


    他选在了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作为结束一生漂泊的幸福港湾。


    明月的眼泪滚滚落下,华丽礼服在这一刻最合时宜。


    “我愿意。”


    她缓缓点头,在套上戒指之后,牵住了周阔宽大的手,共舞一曲华尔兹。


    那是明月被迫转学之前,他们分开之前就定好的成人礼舞曲,可这一刻,却迟来了这么多年。


    周知意在两人协调的舞步里莫名地热泪盈眶,徐立言不知道何时跟来,站在她身后。


    她察觉到湿润的呼吸,在黑暗中侧过头,看向那双同样含泪的眼睛,徐立言微微低头,悄然对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十二月的料峭冬风变成春风掠过,周知意微微一笑,和着他的动作一起转身。


    两个人又恢复了之前的默契,一前一后离开天台,并肩穿过知还池,越过岁月,重返风雨操场。


    十六岁在这里背演讲稿的岁月还历历在目,周知意走到熟悉的位置坐下,徐立言靠在栏杆上,低头看她眼下依旧疲惫的乌青:


    “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知意把西装放在身侧,在月色下抬起眼,说:


    “今天刚到。”


    他点点头,然后在心下的万语千言里,奇迹般的沉默了下来。


    思忖再三,最终也只是一句:


    “怎么这么匆忙赶来?”


    周知意想了想,最终决定实话实说:


    “想见你。”


    夜空忽然炸开烟花。


    徐立言瞳孔紧缩,周知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看夜空,却又重复一遍,说:


    “因为想在今天见到你。”


    ?!


    徐立言方寸大乱。


    冬风吹起来周知意的头发,她侧过头,目光盈盈的看向徐立言:


    “还记得吗?我们十六岁准备比赛的那天,我焦虑沉默,你安慰我的时候,夜空里也出现了烟花。”


    徐立言深呼吸一口,平复下心绪说:


    “怎么可能不记得?”


    和她有关的每一个细枝末节,他都记得。


    当年那片的璀璨烟花下,他们彼此对视,看向了对方的眼睛。


    两个人或许都不清楚,迄今为止,他们都觉得那个对视才是那天最值得铭记的地方。


    周知意也笑,她看向天空,在烟花下说:


    “我还记得你当时劝我的话——你说,别害怕,向前走吧,就做你自己。”


    徐立言认真的看向她。


    当年他想,就做你自己,就做周知意。


    可以不开心,可以难过,可以流泪,可以痛哭。


    也可以开朗,明媚,举杯大笑,畅然开怀。


    就做最真实的周知意。


    不要害怕,更不要彷徨。


    因为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在你身后。


    无论什么样的你,我都会为你骄傲。


    十几年过去了,他现在,依旧也这么想。


    甚至会比之前的盼望更多。


    说不清楚是情绪还是冷空气,两个人都红了鼻尖,烟花之下,徐立言说:


    “这么多年,你怀念过我们形影不离的时光吗?”


    周知意看向烟花,默认一笑:“当然。”


    她看向徐立言,近乎艰难道:“和你在一起的时光,都是我最好的时光。”


    徐立言忍住眼泪,说:“我也这样觉得。”


    那些时光,是到现在都无出其右的好时光。


    他靠在栏杆上,看向她,语气温柔:


    “过去的时候,除了天台,我们来的最多的就是这儿,明月运动会比赛来这儿,演讲比赛来这儿,甚至现在故地重游,第一时间想回的,也还是这儿。”


    周知意在这话里低头一笑,她其实明白了徐立言的意图。


    如果说天台是明月和周阔的秘密基地,那风雨操场,就是她和徐立言的心照不宣。


    她在这一刻鬼使神差的侧头,天璇楼的钟声悄然开始了倒数。


    徐立言在她的笑容里说:


    “十六岁时,我们逃课出去吃火锅,回来的路上,张弛问我要不要和你表白,那时,我看着你的背影,说,再等一下吧,等我们更熟稔一点,更亲近一点。然后这一等,高中就过去了。”


    周知意看向他,深呼吸一口,红了眼眶。


    终于。


    这一刻还是来了。


    徐立言在她翻涌的泪花里,变戏法一般,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包手帕纸。


    绿色包装,红心,多年不变的心相印。


    他低下头,骨节分明的手在寒风里缓慢地揭开包装:


    “十八岁时,我和周阔明月一同踏上了去溪州的列车,临别时,周阔问我有没有和你表白,我说,等我们再稳定一点,再成熟一点。没想到这一等,又过了十年。”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闭上眼睛,潸然泪下。


    寒风淋漓,徐立言拿出来纸巾,上前一步,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她睁开眼,见到他呼出的热气:


    “今年我们二十八岁了,时隔十年,我和你再次重逢,在江边对视的那一秒,我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我还是只喜欢你。”


    烟花在这一刻升到最高空,漫天璀璨里,徐立言低头,温声叫她的名字:


    “周知意——”


    周知意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看向他。


    “这一次,我不想再等了。”


    他微微凑近,说:“这么多年,大家总是在笑我是胆小鬼,今年,我不想再当胆小鬼了。”


    他说:“我喜欢你——”


    微风吹动他的头发,也吹皱他眼里的泪,“这么多年,每一天,我都很想你。”


    周知意的眼泪在眼眶里滚落。


    徐立言慢慢凑近,低下头,想要亲吻她流泪的眼睛,拥抱这个世界上最无望的感情。


    可就在两颗心最靠近的时候,周知意流泪,伸出手来,抵住他的胸膛。


    徐立言颤了颤眼皮,顿住。


    周知意流着泪,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堪称亲密距离。


    她说:“我知道。”


    他不要再做胆小鬼了。


    他不想再继续以年度为单位的暗恋,他想要取而代之的,是名正言顺的爱情。


    可她不行。


    直到这一秒钟,她也还是接受不了。


    无论是谁的爱,她都接受不了。


    她摇着头,声音哽咽:“可是我没有办法……”


    是拒绝。


    徐立言盈满的心霎那落在地上,在月光里四分五裂。他看向周知意,轻飘飘的声音,却比撕心裂肺还更心痛:


    “所以之前的那句想见我,不是因为爱我,而是以后都不想再见到我,是吗?”


    ……


    “对不起。”


    他没有猜错。


    是拒绝。


    周知意闭上眼睛,忍住难过,说:“对不起。”


    徐立言伸手抹了把眼泪,他笑,又侧过头去,久久无言。


    风声呜咽,许久后他哑着嗓子,说:


    “不做恋人,那朋友呢?”


    ……


    夜空里传来她眼泪的滴答声,周知意在哭。


    可是此刻,他的存在变成了最没有用的事情。


    问出去的问题久久没有答案,许久后,徐立言压抑的声音传来:


    “我们之间,到最后,居然连朋友都没得做吗?”


    ……


    周知意垂下眼睛,忍住哭声。


    天地间一片沉默,徐立言苦笑一声,无奈的说:


    “我懂了。”


    他又拿起那包绿色的心相印,从里面抽出来一张纸巾。


    轻飘飘的动作,却带上了此生从未有过的绝望心情。


    徐立言忍住眼泪,上前一步。


    他第一次强势的靠近她,伸手抬起来她的脸。


    四目相对,隔着眼泪,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周知意——”


    徐立言轻轻伸手,珍重的为她擦泪,可周知意的眼泪却像断了线一样,怎么也擦不干净。


    徐立言伸手拥住她,说:“别哭了。”


    眼泪直直的坠落在她侧颈,徐立言闭上眼睛,轻声说:“就做你自己——我放手。”


    他重复:“我放手。”


    这一瞬间周知意忽然想起来一件小事。


    很久以前他们年少懵懂时,她在八卦里问,爱究竟是什么。


    斗转星移,十几年过后,她在徐立言的眼泪里终于懂了。


    爱是月光下的华尔兹。


    爱也是放手。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肝肠寸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徐立言终于下定决心,他深呼吸一口,松开抱住周知意的手,把那一整包的心相印纸巾塞到周知意的手里,然后在她的视线里后退一步,又一步,直至拉开和她的亲密距离。


    周知意怔怔的看着那包纸巾,在寒风里抬起眼来。


    徐立言红着眼睛,说:


    “现在抛开感情,我们聊一聊事业——”


    周知意说:“我——”


    退出去朋友距离,徐立言忽然变成了一种商人似的精明模样,他生平第一次打断她:


    “我劝你入职。”


    ……


    周知意没说话。


    徐立言清晰的声音隔着风传来:


    “你读书数十年,学校和研究所的环境相对单一,可社会却并不是那么的简单,业内的情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各个是坑,不注重员工生活的比比皆是,有些还会涉及灰产。”


    周知意在这话里心下复杂,徐立言继续倒业内的黑水:


    “我知道你是博士,可我也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这里面水深得很,哪怕你万分慎重也会踩坑,你含辛茹苦多年,我不建议你因为我的原因放弃声韵的offer,去撞南墙。”


    周知意抿唇,徐立言隔着距离,又说:“声韵给你的offer待遇很好,工资高于市场平均水平,加上一级人才津贴,一年到手七八十个不成问题,公司也正需要你——而且你也不用担心”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周知意抬起眼看向他,徐立言低头,带着一点仅存的自尊,无奈苦笑:


    “我呢,是个一言九鼎,公私分明的人,你不用担心我会因为感情的事情为难你,毕竟过去的十年,我也没有打扰你,不是吗?”


    周知意的眼泪一下就窜了上来,徐立言却偏过头去,垂下眼睛。


    他看着不远处的台阶,说:


    “好了,话就说到这,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说完,迈着长腿,一刻不停的就要离开。


    数十个台阶,他几秒钟就走完,身影将消失在看台拐角的时候,周知意忽然说:


    “等等——”


    徐立言一顿,死去的心再度活了起来。


    这一秒,他居然向上帝祈求,祈求他能听到周知意的挽留,改写这令人心碎的局面。


    徐立言带着仅存的一点自尊和期待转过身,周知意拎着那个袋子,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伸手递给他:


    “给,你的西装。”


    徐立言打量的目光在袋子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周知意,在她哭红的眼睛里自嘲一笑。


    还真是,自作多情呢。


    本以为留件衣服在她那儿,就能寰转一下尴尬的局面,不过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徐立言接过那件西装,在周知意的眼泪里转身离开:


    “再见。”


    这么多年,爱到最后,他放手。


    无论圆不圆满,只要这个结局是她想要的,那他都成全。


    他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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