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出浴的脸蛋红扑扑的,圆圆的眼睛无神地盯着某处,寒光和铁衣在她身后用巾帕轻轻地擦着她的长发。
一滴雨落在脸上,赵荔葭眼神聚焦,打了个寒战。
寒光道:“小姐,我们把窗户关上吧,初春夜晚天凉,小心着凉。”
赵荔葭没什么精神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子看向寒光和铁衣,“好了没有啊,我好困。”
寒光关上窗户,铁衣收了巾帕笑着道:“好了好了,小姐您头发又长又多,不擦干,久而久之容易脑袋疼呢。”
赵荔葭拿了一簇头发拿到灯下看了看,撇撇嘴,“好烦啊,要是人没有头发就好了。”
寒光铁衣笑出声,不敢想象要是每个人都是和尚那样的光头得有多诡异。
铁衣拿着巾帕准备下楼交给洗衣丫鬟,走到一半想到什么转过头道:“小姐,您的那条春绿色披帛不见了,是不是掉在哪儿了?”
寒光回答:“定是刚才刮大风的时候掉哪儿了,我明日让丫鬟去找找。”
铁衣:“让她们好好找找,那可是小姐最爱的。”
赵荔葭趴在榻上的矮几上,又黑又长的头发批散在她身上,她垂下眼眸,睫毛闪呀闪,她想的不是披帛,而是傍晚看到的那个人。
那人就是三表哥吧,大表哥和二表哥她都见过了,世子听说还在渭南县当差,那在亭子里和狸猫玩耍的就只有三表哥了吧。
他是不是不太欢迎她呢?
也不怪她这么想,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不熟悉的地方,难免胡思乱想,而且这位三表哥似乎不是很想与她见面。
表姨说他是个大忙人,但刚才他还有时间和狸猫嬉戏,怎么就忙了?
想到这里赵荔葭摇摇头,她想这些干什么,也许三表哥就是忙呢,他忙里偷闲不行啊,且他干嘛非得要抽时间来看她这个根本不认识的表妹呢,她觉得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赵荔葭发呆的时候,脑内天人交战,且她很喜欢自己同自己理论,不过这在别人看来会认为她毫无烦恼,还异常平静。
但他们错了,她有很多烦恼,不过好在她都能在脑内自己解决掉,所以她很容易想通。
就像现在,她已经把什么三表哥早就扔到脑外了,她起身拢了拢衣裙,笑嘻嘻,“寒光,明日我们就开始我们的计划吧。”
她可不是无所事事,相反,她是个大忙人,没时间把神思分给不相干的人!
寒光铺了床,“小姐,明日钱伯就要离开了,您还要去送钱伯呢。”
赵荔葭滚到被子里,露出圆圆亮亮的眼睛,“送人和办事不耽误嘛。”
寒光放下帐幔,“也是,正所谓一寸光阴一寸金。”
等小姐觅得好郎君,她们也没有这些自由了,还不如把握这最后的逍遥时光好好快活。
“既如此,那我就把东西都收拾出来,小姐…”寒光觉得有些安静,掀开帘子一看,讶异之后露出笑容,刚还说话呢,小姐已经睡着了。
她想入睡之快这世上还没人比得上她家小姐的吧。
第二日,赵荔葭送钱伯送到灞桥,初春那里杨柳依依,她也从了长安人的习俗,折了一枝杨柳送别钱伯。
钱伯把那枝杨柳别再腰间,赵荔葭心里戚戚,不管怎么样,离别总是难过的。
钱伯笑着说了些俏皮话逗她开心,赵荔葭心情好了些。
走了几步,钱伯折返回来对赵荔葭道:“小姐,将军是希望您幸福,所以您喜欢是最重要的,或是没有喜欢的也没有关系。”
赵荔葭眼睛湿润,钱伯这是怕她为了她爹开心,稀里糊涂随便选了个夫婿吧。
“钱伯放心,要是没我喜欢的,我就回凉州。”
钱伯点点头,“小姐您写封信,老奴就来接您。”
钱伯走了,赵荔葭没什么心情,寒光和铁衣就提议去西市逛逛。
赵荔葭脸上由阴转晴,“既然都出来了,那就去看看吧。”
*
未时正,蔺则宴从大理寺存放案卷的架阁库出来,一出门就碰上嬉皮笑脸的路清宥。
蔺则宴绕过他往前走,路清宥跟上来,“蔺少卿,天作好时光,可不要白白浪费。”
蔺则宴停下看了看天,“现在天光大亮,喝酒不好吧。”
路清宥笑着道:“曹六郎这案子了结,我们去放松放松又有何妨,小酌一杯小酌一杯。”
蔺则宴拗不过路清宥,一路到了锦霄酒楼。
他们一进门,引鸿郎就笑着上前招呼,“蔺少卿,路少卿。”
在大理寺有两位少卿,蔺则宴是左少卿,路清宥是右少卿,两人都是刚上任不到一年。
引鸿郎转过身对着蔺则宴道:“蔺少卿,三楼隔间还空着,二楼也有位置,您看您坐哪里?”
蔺则宴不加犹豫道:“三楼吧。”
引鸿郎引着两人到了三楼隔间,他退下后立即有侍席青衣上前安排酒具。
路清宥起身从窗户那面看去,外面是一条杨柳道,安静清幽,他又踱步到门口往下看,酒楼正中间有人弹琴。
他笑了笑回到窗边的位子上,“蔺少卿喜欢安静啊。”
蔺则宴接过侍席青衣递过来的湿帕子仔细擦了手,抬头反问路清宥,“一天繁忙,还要受呕哑嘲哳之音折磨,你不觉得耳朵难受吗?”
这个路清宥不认同,“这是蔺少卿不懂得品鉴乐曲罢了,这乐曲明明悠缓解人疲乏。”
“是吗?”蔺则宴抬眼,“那你就另寻他坐吧。”
路清宥“哎哎”了几声,心道坏了,他这是又触到这位贵公子的逆鳞了。
“三郎,你这脾气,我才说几句你就要赶我走。”
蔺则宴不理会他,同侍席青衣说话。
不一会儿,就有几道名菜上来,看得路清宥胃口大开,他对着蔺则宴笑笑,“三郎如此破费,那我就不客气了。”
蔺则宴倒了酒放到路清宥面前,又举着杯子里外看了看,才给自己倒了杯酒,看得路清宥啧啧不已,这人也忒讲究。
他仰头喝下酒,眼睛发亮,“颍川富水,好酒啊!”
蔺则宴也抿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路清宥边喝酒边瞅蔺则宴,找机会试探着开口:“曹六郎,会不会判得太重了?”
蔺则宴夹了一块青笋,“我还嫌判得太轻了。”
路清宥看他这态度,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行吧,反正到时候被记恨的也是你。”
他是寒门科举上来的和眼前这位陛下钦点的不同,处理这些权贵大官的案子时总是谨慎再谨慎,生怕在官场上得罪人。
蔺三郎不同,国公府出身,天塌下来上头还有个兄长顶着,又得陛下喜爱,做事不顾及。
路清宥想通之后也不再存着劝说的心思,与其烦扰这些,还不如看看眼前这春水刀鱼用哪个筷子吃。
蔺则宴看路清宥眼睛在三对筷子之间来回闪,就拿了那对全银细长筷递给他,“让他们记恨好了,有本事写御状,我倒要看看我有什么罪名。”
路清宥感激地接过筷子,“哎,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知道做官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蔺则宴眼神询问,路清宥眯着眼感受鲜嫩鱼肉,“这做官谁笑到最后,我总结出了两个特质,这一呢,是要活得久。”
蔺则宴眼里露出不屑,路清宥笑道:“你别小瞧这特质,只要活着还真能笑到最后,你看北朝的祖庭,和他一起的能人都死了,他长寿所以眼瞎了还能重回朝堂搅动风云。”
“这二呢,就是要张驰有度,学会和光同尘。”
“和光同尘?”蔺则宴嘲意满满,“说得难听点儿不就是一起贪赃枉法?”
路清宥略微心虚,“不说和光同尘,张弛有度总是可以的吧,我看三郎你就是只有张没有弛,我是担心你。”
蔺则宴显然不同意他的看法,可他的反驳还没出口,外面侍席青衣就进来道:“蔺少卿,外面有人找您。”
蔺则宴放下酒杯,“找我?”
侍席青衣进来道:“是曹七小姐,她想见您一面。”
他话刚说完,外面廊道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曹七娘已经到了隔间门口,身后带着一众丫鬟。
她停在门口盈盈下拜,“馨莹见过蔺少卿。”
路清宥对着蔺则宴挤眉弄眼,蔺则宴眉宇染上一股不耐烦,不过还是起身还了礼,“曹小姐前来找我所谓何事?”
曹七娘声带哽咽,楚楚可怜,单刀直入:“求少卿看在…看在两府往日情分上,对我兄长网开一面!他只是一时糊涂,酒后失德……”
路清宥放下筷子,一脸看热闹的样子。
蔺则宴面无波澜:“曹娘子,此处是酒楼,下值后我便是蔺三郎,不是什么少卿大人,有事请找讼师去大理寺,自有人替你处理。”
曹七娘急切抬头,泪眼盈盈,“律法不外乎人情!我兄长已知错了,我们愿加倍赔偿苦主...”
蔺则宴本不欲与她过多攀扯,听到这话冷淡平静的脸有了一丝变化。
他打断她的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凛冽与讥诮:“人情?”
“王娘子口中的‘人情’,便是你兄长酒后打人,以鞭挞平民为乐,将一名讨生活的舞姬双腿生生打断,致其终身残废,只因嫌对方不侍奉他喝酒?”
“曹小姐就没有怜悯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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