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多久之后,你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浴室里。
你绝望了。
不过,还是有一些不同的。
比如说,你已经没有趴在地上了。
而是软塌塌地躺在浴缸里,浸泡在温暖的热水中。
有一个身影跪在你身旁的地板上,正专心致志地帮你清洗。
是迪克。
见你睁开眼,他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我很抱歉。”
他一边道歉,一边动手指。
你瞪大眼睛,没见过这样跟别人道歉的人。
“真的很抱歉……”
他的眼神看起来充满歉意,黑发浸湿,身上甚至还穿着整齐——那身夜翼制服质量真的很好,居然防水。
你放松身体,仰头叹了一口气。
至少他摘下了手套。
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幅场景实在是……太不堪入目了。
你的衣服被脱了下来,甩在一旁的地板上,湿得像是一坨抹布。
而他——浑身上下遮挡得严严实实,戴上面具就可以直接出门的程度。
你的视线往下,好吧,他恢复正常了。
咬住嘴唇,你尝试着不叫出声。
说实话,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激烈运动,你几乎已经麻木了。
“我会补偿你……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我会向提姆说明一切,这都是我的错,不是你的……”迪克边扣边碎碎念,“无论你想怎么惩罚我,打我或者骂我,我都可以接受,把我送进监狱,或者——”
“闭嘴,”你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不会把你送进监狱的。”
“因为我是提姆的哥哥吗?”他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你百思不得其解,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不,我的意思是……你也不是故意的,你当时失去理智了。”
你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我不怪你。”
迪克‘哦’了一声,呆呆地看着你们接触的地方。
他心中莫名地燃起一丝期待。
“所以,”你把他的手拿开,“我们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迪克看上去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没、没发生过……?”他瞪大那双蓝色的眼睛,“怎么、怎么可能……这一切发生了,你是说让我忘记这一切……忘记……你?”
你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不……不不不……你说得对。”
他抬起手,开始揉搓自己的脸。
“对,没错,是应该……忘掉这一切。”
他看上去很疲倦,疲倦又痛苦。
像是只要你轻轻一碰,他就会顷刻间碎成千百块。
男人低着头,跪在地板上,黑发上的水滴一点一点地滴落下来,在浴缸里形成安静的空响。
你清楚地明白他内心的痛苦。
像他这样的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自己的内心都不会原谅他。
你闭上眼,一瞬间,那种懊悔、羞愧、耻辱,以及一丝罪恶的快感冲击在你的胸腔内。
你感受到了他的情绪。
你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迪克……”你从浴缸里坐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向你。
这失魂落魄的男人像是失去了一切斗志。
但他还是配合着抬头和你对视。
“亲爱的……”你叹息着凑近,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这不是你的错。”
迪克移开视线:“不……这都是我的错……”
你看向他那双被灰色雾气遮盖住的双眼。
“看着我。”
他不情愿地和你对视,眼神躲闪。
“听我说。”
你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你们两人的眼球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你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像是要把你的话直接发送到他的大脑。
“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这件事发生,实际上,我很喜欢你带给我的感觉,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并不是我们两个人的意志能改变的,但是我们能决定我们自己的情绪,不是吗?”
迪克认真地听着,他的目光一直紧紧盯在你的脸上,似乎想要看出你是不是在撒谎。
“所以不要自责,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移开脸,去看他的表情。
男人被你捧着脸,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他目光呆滞,嘴唇苍白。
“迪克?”你叫他。
“……是的?”他回过神来,眼睛骨碌碌转过来回应你。
“如果没有那么多前提条件,实际上,我会很高兴这种事情发生。”你帮他把那些贴在额头的发丝归位,“我喜欢你,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不用感到愧疚,也不用自责,听我的话,好吗?”
他没说话。
只是沉默地接受着你的帮助。
你松开手,从浴缸里站起来,迪克无言地扶你出来。
你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努力增大脚底的摩擦力——你可不想滑倒在地把自己的尾椎骨摔断。
迪克依旧跪在那里,只不过他从面对浴缸,转向了面对你。
他低着头,像是中世纪的一位心灰意冷的骑士,等待着他的主人的裁决。
你意识到你得做点什么。
他在等待你做出点什么。
于是你学着他的样子跪在地上。
迪克顺势倒在你面前,他缓缓地把脸贴在你的小腹上,像是寻求着你的温暖和安慰。
你伸出胳膊,把他揽入怀中,他比你高大得多,所以你看起来像是在抚摸一只悲伤的公牛。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轻声说道。
迪克低头不语,你感受到身前一阵冰冷,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他头发上滴下来的水渍。
“一切都很好。”
你抚摸着他的头,像是保护他远离这个不靠谱的世界。
“……一切都很好。”
*
“所以……”
良久后,迪克叹了口气,从你怀中退出。
“从没发生过,是吗?”
他重新站了起来,似乎恢复了健康。
你坐在地上,抬头看他。
“我觉得……”你缓慢地说,“是的,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所有人,还是你。”
他苦涩地说道。
“什么意思。”你说。
“没什么。”
迪克转身,从地上捡起你的湿衣服,然后离开了。
你闭上眼,感受到了一种不属于你的迷茫和痛苦。
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你叹了口气,开始仔细清洁自己。
过了一会儿,迪克又回来了。
他没有敲门,只是那样直挺挺地闯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些干净的毛巾,还有衣服。
你们没有对话,只有无声的配合。
他帮你擦干净,替你穿上崭新的新衣服。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离开,拿着个吹风筒回来了。
你闭上眼,察觉到心底的一丝安心。
怎么回事?
这不是你的感受。
你皱着眉,睁开眼,看向镜子里正帮你吹干头发的迪克。
他的面色沉静,似乎完全专注于把你的头发烘干。
难道……是他的?
可是为什么?
是花粉的副作用?
还是……别的?
你百思不得其解。
空气很安静,你决定打破沉默。
“你很擅长这个。”你微笑着从镜子里看他。
“没必要照顾我的心情。”迪克冷淡地说。
他柔软又修长的手指穿过你的发丝,帮你吹干发根。
“也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你抿抿嘴。
“我要走了。”
迪克没接你的话头,他只是冷漠地关掉了吹风机。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我都不会出现在庄园。”
他垂下眼眸。
“希望你在这里玩得开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
你觉得肚子里充满了怒火。
但是这怒火不是你的。
好吧,是的,你是在利用某种柔软的方式感情操纵他,但是他凭什么这样生气?
这件事又不是他吃亏。
你只是想把这件事变成亏损最小化。
又不是说他失去了什么……你不需要他对你负责。
你也不恨他。
*
他宁愿你恨他。
迪克甚至希望你恨他。
希望你让他负责,希望你惩罚他,希望你责骂他。
希望你冲他尖叫、摔东西、打他耳光……
什么都好。
只要你能看着他,只要你能让他知道你被他伤得有多深。
哪怕你永远不原谅他也好。
但是你没有。
你不需要他对你负责,你更不需要……他。
是啊,你有提姆。
你希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你希望他这个污点从你的人生中删除。
那么他离开才是最好的、最体面的选择。
即使他的心已经碎掉了,那些碎片变成无数细小的刀刃,从他的体内挣扎着向外穿刺,每呼吸一次,它们就割得他更痛——真正意义上的、物理上的疼痛。
没发生过……
比恨更羞辱人,比被惩罚更残酷。
你否定了他。
你拒绝了他。
为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让他这么在意你?
凭什么,在你说出‘我喜欢你’的时候,他会有所期待?他明明早就知道的,他明明早该学会的。
哈,多可笑。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你却反过来照顾他的情绪,反过来亲吻他的额头,反过来对他说出那些令人心生柔软的话语。
那些温柔的话语只是你的工具。
你只是为了让他停止自责、停止纠缠,好让他乖乖离开。
你并不真的想要他这个人,你只想要他消失。
他懂,他明白,你只是在利用他,你的所有温柔,都是为了让他乖乖走开的手段。
他不是为这个生气。
他气的是你从头到尾、没有一丁点在乎过他。
你的心里没有他的位置。
拜托,迪克,这件事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你在做什么美梦,迪克·格雷森,你以为你是谁?
如果你哪怕表现出一丁点纠结和痛苦,他都不会这么绝望。
但你没有。
你太冷静,太理智。
他就像那堆地板上的湿衣服,你把他先放在一边,等干了再收起来,或者干脆丢掉。
那好吧,他会走。
你不需要纠结,他不想再带给你一分一毫的痛苦了——哦不,他忘了,你根本不痛苦。
他会走的。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永远。
没什么区别。
反正对你来说,他根本就从未存在过。
不是吗?
迪克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一个怪圈。
你越是放纵,他就越是想要得寸进尺。
他想要看看你憎恶的眼神,想要看着你惊恐的面孔。
他想要你尖叫,想让你痛哭……
想要你爱他。
他想要伤害你。
但不知为何,他看起来才是被伤害的那个。
他已经离开庄园范围很远了。
他已经工作了连续四十八小时了。
他的制服一直穿在身上,即使和你在一起时,上半身也包裹得严严实实。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胸腔这么发闷吧?
他真该换身衣服了。
天还黑着。
他会休息的。
迪克想。
把这些活干完之后。
他会休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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