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池收回目光,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转而看向一旁的服务员,温和地询问道:“请问隔壁客人是……?”
“抱歉,这个我们不太清楚。”
服务员站在一侧,以为客人是顾虑餐品来源,耐心地补充解释,“餐品是后厨做好直接端上来的,二位尽管放心。”
“好,谢谢。”
周逸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若有所思地踱回自己的座位。
重新落座后,他拿起公筷,夹起一块荷花酥,轻轻放在姜柠初面前的瓷碟里,嘴角噙着一贯的浅笑。
“兴许是隔壁桌点多了,顺手让给我们了,难得碰上新鲜的,尝尝看?”
“……嗯。”
姜柠初按下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暗暗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筷子,小心地夹起荷花酥,送入口中。
荷花酥做得很是精巧。
状若微绽的荷瓣,层层酥皮薄如蝉翼,入口几乎瞬间化开。
内馅是清甜细腻的莲蓉,恰到好处地糅合了一抹椰香,甜度克制而纯正,远比她以往吃的预制款更软糯,带着刚出炉特有的温度与湿润。
是她喜欢的口感。
“怎么样?”
周逸池注视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里透着期待。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迅速朝姜柠初递过一个歉意的眼神,侧身接起。
“喂?庄教授……是,我在外面……对。”
周逸池的神色不自觉端正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掠过对面的姜柠初,很快又垂下,“……好,我知道了,地址您发我,一会儿就到。”
电话挂断,他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包厢信息,面上闪过一丝为难。
“小初,”他转向姜柠初,语气放软,“是我的导师,庄教授。今晚他们项目组正好有个聚餐,叫我过去……”
他顿了顿,凝视着姜柠初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都是些以后在行业内可能打交道的师兄师姐,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庄明远教授是医学院德高望重的学科带头人,更是周逸池学术道路上的领路人。
从周逸池入学起便对他青眼有加,悉心栽培,于周逸池而言,如师如父。
姜柠初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舌尖荷花酥的清甜似乎瞬间淡了。
下班前林薇发来一份紧急合同,要求明早给出审核意见,她本打算晚餐后回去处理……
她抬眼,撞进周逸池镜片后那双盛满期待,甚至有些恳切的目光。
拒绝的话堵在唇边,她说不出口。
“……好。”
姜柠初在心底飞快地计算着时间。
陪他去露个面,稍微晚一点回家,熬个夜,应该……来得及弄完。
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嘴角,“不过我可能会早点走,手头有一份合同,今晚得看完。”
“没关系,没问题!”
周逸池如释重负,神情立刻明朗起来。
他迅速拿起搭在旁边椅背上的外套,招手示意服务员结账。
“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坐一会儿就找机会走。工作回家做也一样,到时候我送你回去,很快的。”
姜柠初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降温了。
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无声地落在玻璃上,凝成一颗颗饱满晶莹的小水珠,缓缓滑落。
姜柠初跟在周逸池身后走出茶楼,湿冷的空气立刻卷上来。
她拢了拢身上略显单薄的外套,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悦华楼比沈记茶食大上许多,灯火通明,装修考究。
姜柠初刚走到包厢门口,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的魏威。
魏威是周逸池的室友,同在医学院读博士,两人关系很铁,与姜柠初自然也熟络。
“池哥!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
魏威一把拉过周逸池,拍了拍他的肩,随即转向姜柠初,脸上绽开爽朗的笑容,“学妹也来啦!快进来!”
姜柠初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跟着两人往里走。
包间里,圆桌中央已经摆上了几道造型精致的冷盘,围坐着六七个人,气氛热烈。
主位上是一位精神矍铄、笑容满面的中年学者,庄明远庄教授。
他身旁坐着一位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他的女儿,庄静宜。
见周逸池带着姜柠初进来,庄静宜眼眸倏地亮了,唇角弯起明媚的弧度,站起身快步迎上来。
“逸池学长!”她声音清悦,带着几分欢欣,很自然地朝周逸池张开双臂。
周逸池显然有些意外,他露出笑容,手臂虚虚地回揽了一下,“静宜,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转向庄教授,语气里透着惊喜,“教授,您瞒得够紧的,一点风声都不漏!”
“唉!”
庄教授嘴上叹着气,眉头却舒展着,“静宜你们还不知道?我也是下午才知道她回来了,不比你们早多少!”
“同志们!老师的宝贝女儿回来了,我们的好日子也来喽!”
魏威走到庄教授旁边,端起桌上的茶壶,将教授面前空了一半的茶杯重新添满,“老师这几天应该心情不错,大家有作业要交的抓紧啊!”
几人寒暄间,庄静宜的目光从容地落在周逸池身侧的姜柠初身上,礼貌地停留了一瞬。
她的眉眼依旧弯着,侧头看向周逸池,“学长,不介绍一下?”
“这还用池哥介绍?”
魏威在一旁笑着插话,“静宜,可惜你不在啊,咱院草就这么被小学妹拿下了!”
姜柠初愣了一下,眉头微蹙。
周逸池揽过她,将她往前带了带,笑着向其他师兄师姐打招呼。
几位师兄师姐闻言,都友善地朝姜柠初点头致意。
姜柠初也微笑着,轻声跟大家打招呼。
落座后,魏威端起茶杯,摇着头叹了口气,率先打开话题,“池哥,你要是不来,这顿饭都没法吃。”
“哪有那么夸张!”
庄静宜笑着瞪了魏威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熟稔的娇嗔,“分明是有些人学术不精,复述起来漏洞百出,净闹笑话。”
说着,她往周逸池的方向靠了点,“学长,你上个月发顶刊的那篇论文我看了,数据太漂亮了。这个方向深耕下去,今年拿奖有戏吧?”
没等周逸池回答,主位上的庄教授朗声笑起来,“没跑!”
他拿起筷子,示意众人动筷,“你们呐,有逸池这股子钻劲儿的一半,我头发也不至于白这么快!”
周逸池谦虚地笑了笑,镜片后的眸光格外清亮。
他侧过身,条理清晰地给庄静宜复原实验过程。
话题很快回了他们熟悉的领域。
从最新的基因编辑技术,到某篇顶刊上的论文争议,再到滨城研讨会可能涉及的课题方向……
语速快,专业名词密集,偶尔夹杂着英文缩写。
周逸池如鱼得水。
他专注地倾听,适时地插话,提出的观点既有深度又显谦逊,眼神闪闪发亮。
是姜柠初熟悉的,他沉浸于学术研究时的神采。
庄静宜显然是这场小型聚会的另一个中心。
她不仅学术功底扎实,言谈举止更是娴熟周到,总能适时地接话、提问,或是对周逸池的观点进行精要的补充。
两人许久未见,却有着惺惺相惜的默契。
姜柠初安静地坐在周逸池旁边,沉默地听着自己无法参与的讨论,感受着身边人谦逊姿态下悄然涌动的蓬勃自信与热忱。
姜柠初是典型的“听劝型学霸”,如果一条路被证明是高效可行的捷径,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省时省力的康庄大道;
周逸池则完全相反,他是近乎固执的“探索型学霸”。
如果逻辑不顺,实验数据不完美,那他宁可不眠不休,也绝不轻易接受一个“差不多”的结果。
姜柠初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傍晚。
周逸池一项耗时良久的实验即将收尾,一位路过的资深博导随口指出了某个数据处理环节可能存在的偏差。
那个晚上,他熬了一整夜。
最终,他不仅修正了数据,还因此意外收获了更有趣的关联现象。
次日清晨,周逸池满眼红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神,与此刻,并无二致。
姜柠初尊重,也由衷欣赏这样执着与专注的周逸池。
而她,只是这个舞台下,一个安静的、不合时宜的观众。
谈话的间隙,身旁的师兄出于礼貌,转向姜柠初,随口问道,“姜同学是研究哪个方向的?”
姜柠初微怔,在心里思考措辞。
没等她开口回答,周逸池自然地侧过头,微笑着替她答道,“她学法的,不懂我们这些。”
话题再次被拉回主题。
姜柠初抬起的头重新低了下去。
许是头顶水晶吊灯的光线过于明亮,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好像有一层玻璃罩子,将她一个人罩住了。
她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安静、孤寂。
晚餐在持续的专业交流中接近尾声。
姜柠初面前餐碟里的食物,几乎维持着摆放上来时的模样。
她静静看着周逸池与师兄师姐们谈笑风生,眉眼间是极少展露的自如与光彩。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具体地感觉到,自己和他之间隔着的,或许远不止这张圆桌上,短短一臂的物理距离。
“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她轻声丢下一句,然后起身,离开了这片她始终无法融入的热闹。
站在洗手间明亮的镜子前,她拧开冷水。
冰凉的水流在手背上滑落,带来短暂的清醒。
姜柠初抬头,镜中的自己——
妆容妥帖,衣着得体,可清澈的眼神却盛满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不知不觉三四个小时过去,已经十点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信息:【合同我晚点回家看,看完发给你。】
发完信息,她静静地在窗边站了几秒。
窗外,城市的夜景繁华依旧。
可所有的光鲜与热闹,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没有一丝温度。
回到包厢,大家还在热烈讨论着,直到庄教授开始打哈欠,众人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周逸池起身与庄教授和几位师兄师姐作别,庄静宜也微笑着站在父亲身边。
魏威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众人,利落地安排,“我开车来的,几位师兄师姐我送吧。教授,静宜,你们要不就跟池哥的车走?”
说着,他转向周逸池,“池哥,顺路的吧?”
没等周逸池开口,庄静宜向前一步,笑意盈盈:“好呀,正好路上让学长帮我仔细看看那篇论文的数据,我总觉得不够扎实。”
庄教授闻言,看了眼周逸池身后的姜柠初,客气地询问,“逸池啊,方便的话,捎我们一段?”
“当然。”周逸池立刻应道:“教授您太客气了,应该的。”
话音落下,他才突然想起什么,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他侧后方的姜柠初。
半山别墅和南城大学不在同一个方向。
姜柠初和他们,不“顺路”。
庄教授与其他人一起往酒店大厅走,周逸池后退半步,手臂虚虚地揽了一下姜柠初的肩膀。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小初,你先在包间坐一下,或者去大堂咖啡厅等我?我送完教授和静宜就马上回来接你,很快。”
姜柠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他的脸上,有对教授的恭敬,有与同门交流后的余热,有在她面前流露出的那点理所当然的歉意……
唯独没有询问她意愿的迟疑。
“不用了,”她的语气淡漠得出奇,听不出任何波澜,“我自己回去就行。”
周逸池闻言,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瞬。
放松来得太快,快到让他自己觉得可能有几分不妥。
他连忙将语气放得更软,试图弥补:“那怎么行,外面还下雨呢。听话,你在这儿呆着,或者去大堂暖和的地方等我,我送完他们立刻回来接你,很快。”
“小初……”
他的手掌顺势落在她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庄教授这边……他难得开口。你知道的,实在不好推。体谅一下,好吗?”
姜柠初没有回应,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挪了半步。
原本按在她肩上的手掌顿时落空,悬在了两人之间,显得有些突兀。
她没再看他,只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周逸池得了许可,没再多说,快步追上庄教授父女。
透明的旋转门缓缓转动,将门外湿冷的夜风一并卷入大堂。
姜柠初不禁打了个寒颤。
“嘶……好冷……”
等在旁边的庄静宜从姜柠初身上收回目光,仰起脸看向周逸池,“优秀的绅士,应该会在这个时候有所表示吧?”
庄教授“哎”了一声,作势要解身上的西装扣子。
没等庄教授动作,周逸池已经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递给了庄静宜。
“谢谢学长!”
庄静宜像是真的被冻着了,接过来立刻披上,右臂摸索着去找袖管。
周逸池自然地伸手,帮她拎起袖口,方便她穿好。
旁边等车的一家三口投来目光,被妈妈牵着的小女孩甜滋滋地笑道:“漂亮姐姐,你的男朋友好帅好贴心呀!”
庄静宜整理好略宽大的外套,笑着半弯腰,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是吧?谢谢你的夸奖!”
女孩的父母跟着客套了几句,笑着打了招呼离开。
周逸池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驳庄静宜。
酒店门童将车开了过来,周逸池接过车钥匙,小跑着绕向驾驶座。
姜柠初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血液仿佛凝滞了。
她看着庄静宜微微低下头,拢着身上那件周逸池的外套,侧身坐进了副驾。
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午后。
大学操场边,阳光正好。
她坐在水泥看台上,心不在焉地看院系友谊赛。
毫无预兆的生理期让她陷入巨大的窘迫,当时拯救她的,正是后方落下来的一件运动外套。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多了一个暖心的学长。
酒店外的夜,似乎更沉了。
雨比来时下得更密了些,晚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直往人心里钻。
她站在空旷的廊檐下,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
打车软件上显示的排队数字惊人,预计等待时间长达一个多小时。
姜柠初抿唇,不甘心地打开三个软件同时派单,反复切换着。
十多分钟过去,排队数字只缓慢地向前挪动了几位。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大理石台阶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寒意自脚底漫上来,顺着小腿向上攀爬,她将本就单薄的外套拢得更紧了些。
犹豫了许久,她终于点开通讯录,找到何师傅的号码,拨了过去。
没一会儿,熟悉的迈巴赫停在了酒店门廊前。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
……
车内坐着的人,不是何师傅。
是江珩。
姜柠初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意外吗?谈不上。
一回生,二回熟,她已经不觉得震惊了。
只是,何师傅分明在电话里答应得好好的……
驾驶座上,江珩单手随意地搭着方向盘。
他侧过脸,目光穿过湿漉漉的雨丝,落在她微怔的脸上,“等我下车给你开门?”
“……”
姜柠初微愣了半拍,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不是何师傅来接她,径直向前几步,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的暖意混合着清冽的雪松气息,包裹上来。
她垂下眼,低声唤了一句,“哥。”
安全带扣入锁扣,咔哒一声。
她抬起头,余光似乎瞥见他唇角极其细微、一闪而逝的弧度。
……嗯?
姜柠初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莫名地,想起了前一天上车时自己如临大敌的模样。
“江家大小姐,把自己搞这么狼狈?”
江珩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他探身,从后座拎过一条叠放整齐的羊绒毛毯,随手抛进她怀里。
紧接着,引擎低鸣。
他轻嗤一声,冰凉的语调里显而易见的嫌弃,“怎么,实习第一天,和客户打辩论输了?”
“……”
薄薄的羊绒毛毯轻软而温暖,覆上腿面的瞬间,一丝熨帖的热意漫开。
连带着心头那点被雨夜浸透的凉意,也被驱散了些许。
“嗯?”
两三个小时前两人刚在沈记茶楼擦肩而过……
江珩,没看到她吗?
又或许,江珩以为她是为了工作,中途转场到这里应酬?
等等,打辩论?!
这一身她只穿过一次,就是赢下辩论赛的那天。
不愿回想饭局上的种种,姜柠初扭过脸,顺势将话题带开,“你……怎么知道我穿这套打辩论?”
江珩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雨刷规律扫开的朦胧街景上,短暂地侧脸瞥了她一眼。
他的唇角牵起一丝辨不清情绪的弧度:“女儿参加决赛,母亲大人要求全家出席。”
似乎是为了强调什么,顿了半秒,他加了句,“不得请假。”
?!
姜柠初正低头给周逸池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先走了。
听到江珩的调侃,她倏地转过头。
一整晚堆积在胸口的沉闷与失落,在这一刻被猝不及防的惊讶冲走。
她微微睁大了眼。
当时辩论赛战况焦灼,她所在的校队一路披荆斩棘杀进决赛,便兴奋地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苏晚晴。
苏晚晴倍感自豪,拉着江震霆亲临现场加油助威。
江珩……也去了?!
她细细琢磨着江珩的话。
“母亲大人”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总感觉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
她一直觉得,在江珩眼里,自己就是那个分走了他母亲关注和疼爱的不速之客。
“干妈她……”
姜柠初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还是硬着头皮问出了口:“那你,那天真的去了?”
“嗯。”
江珩目光掠过后视镜,眉头几不可察地压了一下,像是在嫌弃她的走神,“后来有事,先走了。”
“难怪……”
姜柠初仔细回忆当天情形,确定没有在比赛现场见到过他。
没想到,他竟然去了。
这么说来,他们这对名义上的“兄妹”,交集似乎比她想的,要多一点。
“阿嚏——”
身上的寒气和车内的暖气打架,冷热交替,激得她鼻尖发痒。
她本想再问些什么,话未出口,就被喷嚏打断了。
“……不好意思。”
她慌忙抽出纸巾掩住口鼻。
糟糕,鼻子已经不通了。
“喝吧。”
江珩下颌朝中控台杯架的方向抬了抬,漫不经心地补充道,“何叔买的。”
“……”
姜柠初望去,是她最爱的芋泥啵啵奶茶。
以前何叔叔接她放学,车里也常这样备着一杯。
江珩这理所当然的语气……
像是何叔叔买了,他给忘了,刚想起来提醒她似的。
她没深想,只伸手将那杯奶茶捧在手里捂了捂,“何叔叔呢?”
江珩瞥了眼她膝上拢着的毛毯,顺手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些。
“下班了。”
“……”
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姜柠初一时语塞。
司机下班了,所以……江大少爷当司机,亲自来接她?
“阿嚏——”
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发痒的鼻尖,探身去取杯边的吸管。
目光忽然被吸管旁那袋糖果吸引——
印着可爱小恶魔图案的紫色包装袋,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扎眼。
“这个糖……”
姜柠初怔住,有些恍惚,“好眼熟。”
“就只是眼熟?”
江珩平稳地开着车,冷笑了一声,“干坏事,你倒是忘得干净。”
姜柠初彻底呆住。
记忆如潮水悄然漫过。
她没忘。
只是后来,他太讨厌她……
她不敢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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