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明天见 > 2、距离
    自动门向两侧展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


    在外面玻璃反光,乐然并未察觉,进门才发现爸妈就坐在门旁的落地窗前,正围着小方桌喝茶。


    乐然准备叫人,两人摆摆手,意思是先忙客人的。随后视线就这么寸步不离地追着他们,嘴角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乐然莫名被笑出一身鸡皮疙瘩,把许辞树带到前台,沈雨微帮他办入住,她就站旁边给她使眼色——怎么回事?


    沈雨微熟门熟路扫了下身份证,抽空对她耸耸肩——我没卖你,我什么都没说。


    也就是下午夫妻俩回了趟家,发现乐然不在,问沈雨微她去干嘛了,沈雨微说去高铁站接顾客。


    两人纳闷,他家民宿从来也没有接送的服务啊。


    沈雨微解释说:“是以前的同学。”


    “男生女生?”


    “男的。”


    于是夫妻俩对视一眼,直接坐下了。


    本就等着吃瓜,好巧不巧寻了个最佳观景位,全程目睹自家闺女在门外和男人深情对视。


    多罕见?多难得!


    这边乐然还在跟沈雨微脑电波交流,吃瓜二人组已经按捺不住围过来,满脸探索地站到他们身后。


    乐然刚接过房卡,一转头吓一跳,许辞树也察觉到,循着她的视线转身。


    四个人就这样面面相觑,气氛有点怪。


    沈雨微则慢悠悠喝了口水。


    静止几秒,总觉得杵在这也不是事,乐然硬着头皮介绍,“额,这是我爸妈。”说完又转向两人,“这是咱家的客人,之前在我们高中六班暂读,姓许。”


    她意在强调他的身份主要是客人,其次才是同窗。


    杨昭蓉却感慨:“小许这么帅啊!”


    这句纯粹发自肺腑,杨女士为人耿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夸他帅那就是真帅。


    乐然噎了一下。


    许辞树倒从容,微微扬唇,“阿姨过奖,您也很年轻漂亮。”


    杨昭蓉笑成一朵花,再接再厉,“你有点像那个韩剧的男主角,”她胳膊拐拐乐然,“叫什么来着……”


    乐然顺势扯住她袖子,示意别再说。


    她爸妈都是实心眼、热心肠,偶尔语不惊人死不休,她是有点担忧两人过分热情会给人造成困扰。


    没成想控制住了杨女士,她爸又紧随其后,“是有点眼熟。”


    他思忖片刻,恍然,“啊,是不是咱闺女墙上那……”


    一口凉气猛吸进肺里,乐然出声制止,“爸!”


    完全出于本能,她直接捂住亲爸的嘴,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嘀咕,“我贴个明星海报你也往外说。”同时将房卡和身份证递给许辞树,“你的房间在三楼,316,无线和密码上面有写,早餐时间是上午的7点至10点,电梯在前面右转。”


    一口气说完,还冲他露出一个职业微笑。


    许辞树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即便是状况之外的事,也时刻保持体面与礼貌,像与生俱来的本能。他伸手接过,平静道谢,平静和长辈打招呼,拎箱子转身。


    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乐然终于松口气,过后又难免气鼓鼓道,“爸你别乱说啊!”


    后方沈雨微的声音幽幽传来,“你要不先把你爸松开呢?”


    回过头,发现手还捂在乐其东嘴上。她爸也不恼,眼尾笑出几道褶皱,手举在脸侧,比了个ok。


    乐然撤回一个孝子之手,老实认错,“对不起爸爸。”


    “没事,”乐其东揉她头顶,“房间给人家准备好了?”


    “放心吧,都准备好了。”


    乐然领着父母回到小方桌,倒两杯热茶,“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杨昭蓉说,“你爸弄了条鱼,刚好店里没什么客人,就提前关门了。”


    “哇,那我岂不是可以点菜啦?”


    “是哦小馋猫,”杨昭蓉看向沈雨微,“微微晚上留这吃饭啊。”


    乐然嘴里塞块柿饼,“叫我爸做可乐鸡翅给你吃!”


    沈雨微撑着下巴,“也行。”


    杨昭蓉:“再喊上小许。”


    柿饼掉桌上,乐然急道,“妈,那是客人,你别总喊人家小许小许,他跟我又不熟……”


    乐然急起来就这样,脸跟耳朵一起红,话却不打结,噼里啪啦往外蹦。


    熟悉的人总喜欢逗她。


    沈雨微说,“他跟你熟不熟不知道,但你确实快熟了。”


    几人顿时笑作一团。


    笑声不算大,却具有穿透力,一阵又一阵从浅色的木质门渗透而入。


    房间里没开灯,避光窗帘拉起,连窗外一丝余晖都隔绝。唯一的光源在左侧床头柜上,橘子形状的床头灯,暖色调,光线柔和不晃眼,上面还贴着一张手写纸条:欢迎入住明天见,愿你度过的每一天都舒适开心。


    手机在一旁持续震动,屏幕亮了又熄。


    许辞树面无表情戴上耳机,仰头阖眼,深邃阴郁的侧脸隐在昏暗中,久久未动。


    ……


    晚上乐大厨做了六菜一汤。


    乐然听了杨女士的话,一开始真打算叫许辞树一起。只是不凑巧,他刚好要出去走走,她也就没勉强。


    吃饱喝足,乐然又陪爸妈聊了会才上楼。她泡了个热水澡,正犯困,然而在视线扫过卧室墙面时,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头脑也瞬间清明。


    墙上贴了东西,并不是所谓的明星海报,而是两张二寸照片。


    左边是许辞树,蓝底的入学登记照。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肩线利落,端正好看。当年贴在荣誉墙上就总有女生去偷看偷拍,乐然也去过。


    后来他转走,为了从六班班长那得到这张照片,她足足搭上了一学期的奶茶米线炸鸡柳。


    右边自然是她,不过是一百四十六斤的她。脸圆圆的,对着镜头笑得双眼弯弯。可爱却称不上漂亮,但她不在意,反正只是留给自己做纪念的。


    两张照片规规矩矩摆在一起,外面是两圈浅蓝和淡粉交织的蕾丝围成的相框。年头久了,有些泛旧和翘边。


    也不是没想过拆下来,毕竟暗恋心事放到现在来看,总会有点羞涩尴尬。但想来想去,还是没舍得碰。


    因为她始终记得,当年踩着凳子将照片贴上去时,她怀着怎样的虔诚和喜悦。


    而这种心情几乎从她喜欢上他的第一天起,便涵盖她整个少女时期。


    许辞树是在高一开学后一个多月转来的,引起的轰动不小,就连乐然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吃什么的人都时常听到他的名字。


    他长得帅,性格好,家境优渥,成绩出众,无任何不良嗜好,还打一手好篮球。


    这一条条buff叠加起来堪称绝杀。


    乐然在校偶遇过他几次,不得不说,确实叫人过目难忘。但她对他没起任何心思,因为她有自知之明,也因为她还没开窍。


    正式对他心动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临州下了场雪,路况很差,乐然踩着预备铃往教室冲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原本只是一件小事,可不知谁提了句,“卧槽,这么大动静我以为是地震,原来是乐然摔了,难怪难怪。”


    走廊中先是寂静几秒,紧接着炸开一阵爆笑。隔壁几个班级不明所以,纷纷探头出来围观。


    乐然不是第一次被开关于体重的玩笑,以往她甚至能乐呵呵跟着调侃。而此时此刻,她却在一道道视线中,忽然丧失了全部行动力,爬不起来,动弹不得。


    地面满是雪化开的污水,饭盒倒了,早上妈妈给装的饺子撒了一地。她身上很痛,马尾和鼻尖触着同一片湿冷,双手被脏水染黑,耳边充斥着源源不断的调侃与嘲笑。


    难堪、羞愤、无地自容。


    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更狼狈,她几乎快要哭出来。


    许辞树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人摔倒了不知道扶?笑什么笑?”


    向来温和的少年,第一次当众发出明显愠怒的指责,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走到她身边。


    乐然当下还陷在情绪中,头深深垂着,还未做出反应,就被一双有力的手从泥泞中扶起。


    她获救了。


    “还好吗?”许辞树低声问,“要不要送你去医务室?”


    眼前聚着泪,视线有些模糊,可她仍很努力仰头看清面前的人。看他微微拧起的眉头,看他向来干净的校服沾到她身上的污水。


    她愣愣地吸了吸鼻子,摇摇头,两滴泪随动作滚落。


    后来许辞树还是送她去了医务室,与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女生。他买了湿巾和水,女生们帮她擦身上时,他就站在帘子外等。在确保她没什么事后,才独自离开。


    再后来,乐然的暗恋开始了。


    和大部分女生一样,她也开始关注他、偷看他。会为他每一场球赛加油助威,也会悄悄往他桌堂里塞小零食——饼干薯片糖果牛奶,只要她有的,她认为很好很好的,她全部给他。就像小松鼠把最爱的橡子、松果一股脑藏进树洞,完事还用卷子遮一遮。


    当时教学楼有两个楼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左边那个离六班近,右边那个离十班近。


    乐然就在十班,但为了看他,她每天都会绕过长长的走廊,借着扔垃圾、接水、买东西,反复在左侧上下楼。


    无数次路过他班级门前时,飞快朝他看一眼,只要一眼,就足够支撑她一整天的开心。


    他会在早课后趴在桌上补觉,他做题思考时会转笔,他听人说话时很认真,很容易被逗笑,笑起来有卧蚕,超级超级好看,他喜欢喝冰镇矿泉水,他穿白色最多,手机也是银白色。


    乐然查过,是新款iphone。


    她曾在晚修课间撞见他用它打电话。


    夜里的操场不算明亮,他修长的手指握着手机,贴在耳侧,屏幕透出点点光亮映着他立体的侧脸。


    那个电话他打了挺久,乐然则若无其事踩着雪、绕着树,兜了一圈又一圈,冰天雪地的,她却一点不觉得冷。


    不过他同谁通话、讲了什么,她一个字没听到,因为她总离得很远。那是一个妥善又安全的位置,不会打扰到他,也不会暴露自己。


    而他也确实很遥远,暗恋让他们之间隔着山川银河,是六班和十班那道长长的走廊,是寥寥无几的对话与交集,是直到他转走都没能有机会说出口的那句谢谢。


    乐然以为这就是结局了,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他会记得她、叫出她的名字,甚至就住在她隔壁。


    ……隔壁。


    乐然视线不由自主转向阳台,随后囫囵擦几下头发,扔下毛巾,钻了进去。


    从卧室延出去的露台宽阔又干净,左边摆着三层白色花架,中间设有遮阳伞躺椅和木桌,旁边也是相同格局。


    两个露台几乎紧挨着,中间只隔了道半人高的墙,从她的角度隐隐能看到他房间透出的光。


    但她可以发誓,这绝不是她的私心。家里最好的户型一共就两间,一间给了她,一间被他订了。她这会出来也不是为了翻墙,更不是要偷窥。


    她只是忽然想到她这里种了很多花。最近三色堇开得正好,每天早起拉开窗帘,看到淡金色晨光照在繁茂的花草上,风一吹,一片生机盎然。


    很治愈。


    她想让他明天睁开眼也能看到这样的美好。


    于是小心翼翼抱了两盆,悄咪咪摆过去,摆完两盆紫的再来两盆黄的,多肉也摆摆,珊瑚珠和粉布藕鲜艳又可爱,仙人球也来两颗吧,他不摸的话应该不会被扎手……


    她吭哧吭哧搬了十来趟,几乎把她这所有的花都摆过去了。最后一盆羽衣甘蓝也放好,总算大功告成。乐然拍拍手,喜滋滋抬起头,蓦地对上一双漆黑沉静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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