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了两个选项,一个公,一个私。
金时月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快步走向russellsquare地铁站。
其实这件事她有想过。
十一月底从hackney回来之后,sara的话就一直搁在她脑子里。她甚至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过一行字:“需要联系梁知韫获取力学结构图原件。”写完又划掉了。
因为她的论文不需要。
三个档案盒的材料加上关则宜提供的策展笔记已经足够支撑一篇本科水平的研究论文。结构图是锦上添花,她如果发邮件去要,理由站不住脚。
更准确说是动机站不住。
她想见他。这个念头在十一月的后半段像暖气管里的水声一样低沉地响着。
可她找不到一个合理的、体面的、不会让自己显得太主动的借口。
于是搁置了。
而现在他主动发了这封邮件。
地铁车厢里人挤人,金时月被夹在一个背巨大登山包的游客和一个戴降噪耳机的上班族之间,左手抓着吊环,右手在口袋里摸出手机,单手打字回复。
「谢谢professorleung。我的时间比较灵活,可以到southkensington取。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发完之后她盯着“已发送”的标记看了好一会,忽然觉得“时间比较灵活”这几个字透着一股急切。
算了。发都发了。
回复在二十分钟后到:「周六下午两点。地址和密码附后。」
门牌号,门禁密码,金时月把这封邮件截图保存了两次。
周四和周五过得飞快。
莉亚拉着她去了bricklane的vintage市集,淘了一条七十年代的丝巾和一只缺了扣子的手工皮包。金时月买了一盒earlgrey茶叶和一本二手画册,花了六镑。
周五晚上苏菲在客厅组织“圣诞倒计时电影马拉松”第一场,放的是《真爱至上》。
林嘉仪破天荒从房间里出来,坐在沙发角落织围巾,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
金时月窝在毯子里,手机放在大腿上,屏幕朝下。
周以珩十分钟前发来一张照片:他站在某个商场的圣诞装饰前,戴了一顶红色圣诞帽,表情是那种“我知道我很帅但我假装不在意”。配文:「帽子丑不丑?」
金时月回:「丑。」
他秒回:「你说丑我就不戴了。」
电影放到colinfirth用蹩脚的葡萄牙语求婚,苏菲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林嘉仪对此发表评价:“这个情节不合理,他们总共说过不到十句话。”
金时月一边笑一边把毯子往上拉,盖住下半张脸。
她在想明天该穿什么。
周六是晴天。
金时月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出门,没乘地铁,走到一半发现还是太早了,就在自然历史博物馆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十五分钟。看游客排队,看松鼠在草坪上跑,看手机上的时间从一点二十跳到一点三十五。
一点五十分,她站在那栋建筑门前。
这一区和她住的伯爵宫不太一样。
伯爵宫的地铁口永远有人拖着箱子找民宿,楼下土耳其超市二十四小时亮灯,半夜还能听见救护车呼啸而过。
这里却安静很多,白色联排立在冬日又薄又白的阳光里,台阶擦得一尘不染,窗帘后是暖光和影子,看起来像电影布景。
再次确认了邮件,深吸一口气,按下面板。金属锁扣弹开。
屋里很暖,是一股沉静的木质香气。
金时月第一眼看见的是大面积的白。
客厅的墙壁、天花板、沙发、地毯、角落的一架三角钢琴,全是不同层次的白。落地窗占了整面墙。
而日光把所有白色都染上一层暖调。
“鞋换了。”
梁知韫从走廊那头走出来。
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圆领羊绒衫,袖口推到小臂中段,下面是黑色的家居长裤。头发没有用发胶固定,有几缕落在额前。
这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在周末下午喝茶的人。
“鞋柜在你左手边。”
金时月低头换鞋,弯腰的时候血往脸上涌。她把平底皮鞋整齐地放进鞋柜最下层的空格里,旁边是两双男士皮鞋和一双跑鞋,鞋头朝外,间距均匀。
“茶还是咖啡?”
“茶,谢谢。”
他转身往里走。
金时月站在中岛台旁边,不知道该坐哪里。客厅的沙发?餐桌的椅子?还是就站着?
在她犹豫时梁知韫已经折回来,端出来的是一只青瓷盖碗,里面泡着颜色很淡的茶。
“凤凰单丛,宋种。”他让她在客厅沙发坐了,“家里寄来的,喝得惯么?”
金时月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入口先是微苦,回甘带一点兰花的蜜韵,和她在香港家里喝的完全不同。
“好喝。”
他说:“我母亲是苏州人,但她不喝绿茶,只喝这个。”
这是第二次有人在她面前主动提起他母亲,上一次是玛格丽特告诉她的。他自己此前从来没有正面承认过。
金时月不敢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你的essay都交了?”
“交了,前几天是最后一篇。”
“成绩什么时候出?”
“一月中旬。”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茶喝到一半,他站起来:“跟我来。”
书房在一楼的走廊尽头,整面墙都是落地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靠窗的长桌上摊开着几个纸箱,里面是用防酸纸包裹的文件夹和几卷胶片。
“这是两千年前后的材料,上周从维也纳寄回来的。那边工作室的人分类做得不太好,我重新整理过一遍。第一个箱子是手稿,剩下的是胶片底片和冲印样张。胶片部分比较脆弱,翻阅时戴手套。”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双白棉手套递给她。
资料比档案室的更核心,也更私人。
比如金时月翻到一页水彩速写,画上一扇窗户,窗台上放一只玻璃杯,杯里插一枝不知名的花,花瓣已经开始掉落。旁边写一行字:“他说我不适合做母亲。也许他是对的。”
没有日期。
她把这页小心地翻过去,继续往下看,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排排增加。
梁知韫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手里翻着另一本册子。
半小时后,金时月抄完了一段复杂的结构数据,甩了甩发酸的右手。
“练过琴?”
男人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距离拉近了。
金时月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大概是从她指腹那一层薄薄的茧,左手小指比右手略长一点点,是小时候按弦和训练留下的痕迹。
“小提琴。练了六年,中二之后就没再碰过了。”
“为什么停了?”
“考试太忙。”
金时月说完又觉得这个理由太敷衍了,解释道,“其实是我妈觉得我没天赋。她是音乐老师,我拉琴她在隔壁房间听。后来她说阿月你不用勉强,喜欢听就够了,不一定要自己拉。”
何玉仪说这话时其实是安慰。但十三岁的金时月听完之后合上了琴盒,再没打开过。
她知道妈妈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没有天赋,她只是喜欢。
而“喜欢”在金家的排序里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姐姐喜欢辩论,拿了全港中学辩论赛冠军,这叫有天赋的喜欢。弟弟喜欢拆东西,把家里的收音机拆了装装了拆,何玉仪骂归骂,私底下跟邻居说“这孩子手巧”。
金时月喜欢的东西太安静了。看画,听音乐,在美术馆里站很久。这些事不产生成果,不能被量化,不能被拿出来在亲戚聚会上展示。
所以她学会了一件事:喜欢归喜欢,别太当真。
“六年不短了。”梁知韫说。
她竟有些眼热鼻酸,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资料上。
第三个箱子的第二个文件夹里夹着几封手写信,寄件地址是维也纳。她扫了一眼开头几行,是写给一个叫“h”的人。
“可以看吗?”
“可以。”
她认真地读。大约二十分钟,梁知韫站起身,偶尔翻一下书架上的书。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桌面上,她抬头想问他一个关于信件里提到的展览的问题,话没出口,撞上了他的视线。
他在看她。
她翻手稿的时候,她低头读信的时候,她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专注于文字的时候。
“你想问什么?”
金时月很快地把视线移回信件本身:“信里提到1998年维也纳的一个群展,这个群展和她后来的转型有关系吗?”
“有。”他在她身后站定,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越过她的肩膀看那封信。
距离突然就没有了。
金时月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温度隔着毛衣渗过来,呼吸从她头顶掠过去,带着茶香。她握着信纸的手指也收紧了。
“这封信的收件人h是hugowerner,奥地利的行为艺术家。”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他们在1990年认识,之后合作了这个群展。你如果去查werner那一时期的作品,会发现他和她的创作主题有大量互文。”
金时月点头,虽然她不确定自己在点什么。
“你在发抖。”他忽然说。“冷吗?”
“不冷。”
安静。
她听见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飞过去。
然后他的手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干燥的,温度比她高一些,指腹有些粗糙。她不知道物理学家的手为什么会有茧,也许是常年握笔,也许是实验器材。
金时月僵住了。
“心跳很快。心思没在材料上,就不要强迫自己看。”
金时月盯着桌面上摊开的东西,上面的字迹和线条在她的视野里模糊成一团灰色。她不敢动,不敢转头,不敢抽手,也不敢不抽手。
他把手收回去了。
金时月听见脚步声绕过她的转椅,他靠在长桌的另一侧。
“看完了?”
“还有一些。”她的声音有点哑。
“不急。”
金时月整理好信件,翻过最后几页手稿,合上档案盒,抬头时梁知韫仍然看着她。
很近、没有遮挡的、安静的注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大概是坐着被他从上方俯视的感觉太被动了,她想站着,至少能平等一点。
这之后她发现情况更糟。因为他们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而她的视线刚好对着他的锁骨。
金时月的脑子里忽然涌进来很多不相干的东西。
她在伯爵宫住的那间小卧室,窗帘是从argos买的便宜货,总拉不严实,夜里街灯漏进来一线光正好照在书桌上那盆长势不太好的绿萝叶子上。她有时候熬夜读贡布里希,读得眼睛发酸,会望着那影子发呆,觉得人生总该发生一点什么,才对得起这样仓促又孤独的十八岁。
而此刻,这“什么”就站在她面前。
危险,体面,陌生,英俊得近乎过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已经碰到了他的下唇。
大约两秒钟的空白。
金时月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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