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伦敦未雪 > 6、Chapter 6
    金时月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


    “不要一个人坐吧台。”他语气平淡地替她把话补完,“你没有听进去。”


    “我在等人。”这是谎话,说得也不好。


    报告厅和画廊里的灯光是白的,把人照得公事公办。这里的光是暖的,将他脸上所有棱角都磨去了一层,剩下的那些更显得锐利。


    “你在等谁?”


    梁知韫问得很随意,随意到金时月没办法继续编下去。


    “professorleung。”


    她索性把话说了。


    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微微牵起唇:“你知不知道,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坐在吧台喝酒,然后不停地往二楼看,会被当成什么?”


    金时月脊背一僵。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这种地方”到底是什么种类的地方,莉亚没有说清楚,她也没有问。但梁知韫说这句话的方式让她有一种接近于被看穿的羞耻。


    她往二楼看了多少次?三次?四次?她自己都没数过。


    “我没有不停的看。”金时月底气不足地辩解。


    梁知韫未置可否。


    “你的whatsapp我看到了,邮件也是。”他抿了口酒,“但我以为,在没有收到回复的时候,你应该懂得那意味着什么。”


    没有解释,没有抱歉,不回复就是拒绝。他在坦然地告诉她一个她本应自己明白的最基本的社交常识,用一种不带任何恶意的耐心的口吻。


    就是这种耐心让金时月觉得脸上发烫。


    “......我懂。”她讷讷说。


    “既然懂,还要跑到这里来堵我。”他低眸看她,“为了资料,还是为了别的?”


    吧台后面的酒瓶折射着光,调酒师在远处擦杯子,假装什么也没听见。金时月的耳朵开始发热,从耳垂一路烧上去,烧到太阳穴。


    她不知道“别的”指什么,或者说知道一点,但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为了资料。”声音比之前更轻。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叶女士的私人档案从不对外开放,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关则宜没有权限,你的课程老师也拿不到。”他说,“但有一个人可以替你写一封推荐信,递交给叶女士的工作室,申请研究性质的有限访问。”


    金时月问:“谁?”


    “你的导师,professoratwood。如果她愿意以你的指导教师身份出面担保,叶女士的工作室会考虑。流程大概两到三周。”


    她没深思对方是如何得知她导师的。但这确实是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路径。她一直在找资料本身,没有想过可以从学术担保的角度去申请访问权。


    金时月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渠道是公开的吗?”


    “不算公开,但也不是秘密。艺术史领域的研究者如果需要接触私人档案,通常都是走这条路。你刚读大一,不知道很正常。”


    金时月低下头,说了一声谢谢。


    这声谢谢应该是这个对话的句号,礼貌的、得体的、适可而止的。她应该在这里起身告辞,回去写邮件给玛格丽特,把整件事纳入正轨。


    但梁知韫没让她走。


    “clara,我们可以聊一聊另一件事。”


    他把威士忌搁在吧台上,手指摁住杯底,往前推了一点,在她身边坐下,“我们来谈谈你的越界。”


    金时月几乎是立刻想站起来逃跑。


    “周一到周五,我是教授。你可以用学术问题填满我的邮箱,用选修课的论文来敲我办公室的门。”他说,“但今天是周六。”


    “在我的私人时间里,用工作来扫我的兴。你平时也是这么没有规矩的吗?”


    金时月感到头昏眼花。


    事实上,如果他生气了,她反而知道该怎么应对,道歉,解释,走人。可正是这种温和让她无处可退。


    她细声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梁知韫把威士忌饮尽,将空杯推到调酒师那一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人和人之间是有边界的,clara。你想要什么,用对的方式,在对的时间,去找对的人要。这样,你拿到的东西才是干净的。”


    金时月的手在桌下发抖。从刚才起她一直在被他牵着走,每一个回合,每一句话,她都慢他半拍。他说什么,她接什么。他停下来,她就停下来。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八。”


    “第一年来伦敦?”


    “是。”


    梁知韫站起身,拿走搁在一旁高脚椅上的大衣。他搭在臂弯上,另一只手取出钱夹,抽了一张纸币放在吧台上。


    “这杯我请。”


    金时月忙说:“不用,谢谢您。”


    “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他把钱夹收回去,“十八岁,第一年来伦敦,周六晚上一个人坐在这种地方。我买一杯酒的钱,买的是我自己的心安。”


    他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你室友是我系里的博士生。你能进ic的讲座,是她带你来的,我知道。但ucl的学生来物理系,旁听是一回事,私下找我讨论是另一回事。”


    金时月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


    他却说:“周一下午四点,我的officehour。办公室地址在官网可以查。你如果还想同我讨论叶女士或是策展人相关的事,带上你的essay初稿和你导师的联系方式。”


    金时月盯着他的背影走出走廊的拐角,消失在壁灯的光线尽头。吧台上那张纸币是五十英镑,放在她的酒杯旁,边角浸了一圈水渍。


    调酒师走过来收空杯,看了她一眼:“还要续吗?”


    “不要了。”金时月从凳子上站起来,腿有一瞬间的发软,扶了一下吧台边沿才站稳。


    她走出去时候,夜风扑上来,冷得人打了一个激灵。巷口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引擎没熄。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大路,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车窗外的夜景从海德公园角一路流淌到肯辛顿,手机亮了,whatsapp的消息状态从两个灰色的勾变成了两个蓝色的勾。


    *


    周一上午的课是玛格丽特的“现代主义与视觉文化”,十点开始,十一点结束。金时月全程没有走神,笔记记了四页半,回答了一次课堂提问,被玛格丽特点了一句“goodpoint”。


    这是她进ucl以来表现最好的一堂课,原因很简单:需要用别的事情占住脑子。


    十一点二十分,她回到伯爵宫的公寓,把书包放在门口鞋柜上,站在玄关没动。


    四点,梁知韫说的是四点,她有将近五个小时。


    金时月先去洗了个澡,出来之后裹着浴巾打开衣柜门,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看过去。


    左边是日常穿的,卫衣、牛仔裤、t恤,标准的留学生装备,干净但不讲究。


    右边挂着几件稍微正式的,黑色连衣裙在最里面,上周六穿过一次,还没送去干洗。


    她先拿出一件白色卫衣,搭卡其色的阔腿裤,对着镜子看了三秒。太随便了,和平时上课没有区别,穿成这样等于在说“我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换了一件白衬衫,扎进灰色西裤再外搭深蓝色针织衫,干净利落学术感。金时月穿上之后觉得自己不是去officehour,是去面试投行。


    又换了一条深绿色的灯芯绒半裙,搭米色的高领毛衣。停在镜子前面转了半圈,拉了一下裙摆,又拉了一下领口。


    这件也不对,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


    一点半,衣柜前面的地板上已经堆了五件上衣、三条裤子和两条裙子。金时月站在中间,只穿打底的吊带背心,头发因为反复套衣服而炸起来,额前碎发翘着。


    一点四十五分,她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开始化妆。她平时大多素面朝天,来伦敦之后买了一套开架的东西,粉底液用了不到十分之一。


    眼妆画好了,她又卸了假睫毛,卸妆棉擦掉眼线。重新上了一层薄薄的腮红,涂了润唇膏和低调的豆沙色口红,把头发从丸子头放下来又扎回去,放下来,扎回去。


    两点钟,金时月开始在客厅、厨房和卧室之间来回走。


    论文初稿打印了两份,一份放在透明文件夹里,一份夹在笔记本中间。dr.harrington的反馈意见她用荧光笔标注了重点,还在空白处补了三条自己的回应思路。玛格丽特的联系方式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文件夹封面内侧。


    一切都准备得无可挑剔。


    两点半,她把文件夹从包里拿出来,翻了翻,觉得第二段的论述逻辑有问题,坐下来想改,改了两个词又觉得不是现在该做的事。


    三点钟,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并拢,盯着茶几上的空水杯发呆。


    林嘉仪从房间里出来倒水。周一她没有实验室安排,难得在家,头发用圆珠笔别在脑后。


    等倒了水,她回头看了金时月一眼,又看一眼。


    “你从中午开始就在走来走去。”林嘉仪端着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


    金时月说:“没有。”


    “你换了好几次衣服。”


    金时月纠正:“就两三次。”


    如果苏菲在场,一定会尖叫着追问“你要去约会吗”。


    林嘉仪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水,但她的眼神很清楚地表达了“我知道你在紧张但我不想拆穿你”这个意思。她转身回了房间,门没关严,隔着门缝传出敲键盘的声音。


    金时月知道,林嘉仪不会为了见任何一个人花一下午来换衣服。


    三点二十,金时月站起来,把文件夹塞进书包。三点二十五,她穿上外套,在玄关换了鞋。三点二十八,她打开门,站在门口。


    三点三十,她把门关上了,从外面关的。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三秒,又折回来。


    三点三十五分,金时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三点四十,金时月把外套脱了。三点五十,她把鞋换回拖鞋。四点整,她把书包扔在地上,自己倒在床上。


    whatsapp变成蓝勾之后就没有下文,他说的是“周一下午四点”,但那是在会所里,当着调酒师的面,一杯威士忌之后说的话。


    也许那只是一种客气,一种“我给你一个台阶你自己下”的体面收场。也许他根本不记得了。也许他记得,但并不期待她真的来。


    她和梁知韫的专业研究课题南辕北辙,再是异校,没有任何学术利益关系。她去他的officehour本身就是一种失礼。如果她去了,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那种礼貌的疑惑。“clara?有什么事吗?”


    这个画面让金时月的胃缩成一团。


    当天晚上,新发的申请邮件已收到玛格丽特的回复:“已提交。等消息。”


    整件事没有再经过梁知韫。事实上也不必要经过梁知韫。


    金时月不知道他有没有等她,四点钟的officehour,门有没有开着,他有没有记起那叠她没有带去的论文初稿。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苏菲在晚上七点回来,手里提着sainsbury’s的塑料袋,进门就开始喊:“有没有人跟我去万圣节派对?kensington那边有个华人留学生办的,场地租的是一个warehouse(仓库),酒水免费。”


    金时月说:“什么时候?”


    “这周六,你去不去?”


    “去。”


    她答得很快,快到苏菲都愣了一下:“你居然没说‘我再想想’?”


    “不用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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