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罗德里格斯穿了一件荧光橘的紧身上衣,外搭一件男式西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右手腕上叮叮当当的银链子。
她走在前面,马丁靴快乐地踩在石板路上。
金时月跟在后面,高跟鞋是临时从莉亚的鞋柜里翻出来的,麂皮尖头细跟,大了半码,走路要微微收紧脚趾才不至于甩飞。
“你别那个表情,”莉亚回过头,倒着走了两步,“我跟你讲,这地方你不去会后悔一辈子。我一个调酒的同事,在里面给人倒了半个月酒,光小费就挣了一台二手mini。”
这话的可信度大约和莉亚上周说的“教授其实很喜欢我的论文只是不好意思夸”差不多。
但金时月还是跟来了。
原因很简单:周六晚上,合租的两位帝国理工学院室友一个去实验室加班,一个跟朋友去了brickline,公寓里只剩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上写了三行的艺术史论文发愣。
今天没有做饭的心思,厨房里红烧牛肉面还剩最后一包,她烧了水,泡了面,吃了两口,忽然觉得这画面——一个人,一碗泡面,一盏日光灯,一台电脑,四面白墙——如果拍成电影,大概会配一首很悲伤的bgm。
而莉亚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莉亚是金时月在伦敦大学学院的同级同院同系同学,也是她到伦敦之后第一个朋友。在她从香港出发抵达伦敦的那个下午,莉亚就在伦敦的机场等她。
“你又走神。”莉亚伸手在金时月眼前打了个响指,“是不是鞋不舒服?”
“还好。”金时月嘴硬。
下一秒,鞋跟就卡进了一道石板缝里。
她低低“啊”了一声,身体一歪,连忙扶住旁边的黑色铸铁护栏。莉亚回头看见,笑得差点蹲下去。
“我就说这双鞋不是给正常人类设计的。”她俯身帮金时月把鞋跟拔出来,“你为什么连一双适合这种场合的鞋都没有?”
金时月有点无奈:“因为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夜店。”
“这不是夜店。”莉亚一本正经地纠正,“这里入会要验资呢。”
梅菲尔的街总有一种太过精致的安静。两边建筑立面整齐,窗格擦得发亮,珠宝店和私人会所的门童像从电影里剪下来的。
偶尔有车停在路边,车门一开,先下来一截长腿和香水味,再是笑声。
莉亚带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口没招牌,只在门边嵌了一盏很暗的铜灯。莉亚按了门铃,对着门禁摄像头晃了晃手机里的什么东西,黑漆木门就开了。
里面很暗。
先是一条狭长走廊,往里走,音乐声才慢慢漫上来,像有人刻意把夜晚调成了低饱和的颜色。
金时月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等到视线慢慢适应了光线,才看清这里不像普通酒吧。
空间很大,层高也高,挑空上方还有一圈二楼回廊。吧台后整面酒墙被灯光照得像琥珀,卡座半隐在垂落的帘幔阴影里,从一楼抬头看,只能看见二楼栏杆边偶尔露出的手肘、酒杯,和烟雾。
人不算多,但每一个都看起来不便宜。
像人人都知道这里不是闹哄哄撒野的地方。
莉亚显然来过不止一次。驾轻就熟地在吧台前找了位子坐下,朝调酒师扬了扬手,对方认出了她,点了点头。
“两杯negroni,”莉亚说完,用手肘捅了捅金时月,偏头同她咬耳朵,“那边那个穿灰色高领的,装置拿了个什么奖。不过人挺无聊,上次跟我聊了二十分钟全在讲他的滑雪度假屋有几间卧室。”
“角落里那个戴大耳环的,听说是某个拍卖行的人。”
“左边第二桌那个白头发老头,据说手里有个基金会,专门赞助年轻艺术家。”
她总是能够且乐于在任何场合充当“东道主”的角色。
“还有,你看那边那桌,”莉亚的视线往右移过去,眼睛一亮,有些兴奋地说,“看见那个穿西装的没?干对冲基金的,旁边那个是他带进来的宠物。”
她用了“pet”这个词,金时月以为是某种英式幽默。
没等深究,调酒师已经把两杯negroni推过来。沉甸甸的暗红色,切了一片血橙搁在杯沿上。入口一抿,苦味和柑橘的香气在舌根撞到一起,后调是杜松子酒的辛辣。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有眼睛,也有朋友。”莉亚得意扬眉,“还有,我听说今天来的人里有几个亚洲面孔背景很硬。你如果等会儿看到气场特别可怕、旁边却没人敢贴太近的那种,记得偷偷指给我看。”
莉亚喝东西的速度和她说话一样快。半杯下去,她的注意力被吧台另一端一个戴贝雷帽的女人吸引走了。
“我去去就回来,”莉亚脱了外套,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拍了拍金时月的肩,“那个人上次说认识hauser&wirth的策展助理,我得去拿个联系方式。五分钟,最多五分钟。”
“五分钟”在莉亚的时间体系里是一个弹性极大的单位。
期间有好几个男人前来搭讪,第一个是二十出头的花衬衫富二代,袖口的表闪亮得有些晃眼。
“第一次来?”
金时月点了点头,礼貌地回一句:“跟朋友来的。”
“学生?”
“嗯。”
“哪所?”
“ucl(伦敦大学学院)。”
他没什么要走的意思,又追问她学什么的、在伦敦多久了。
金时月简短地回答,目光往莉亚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识趣,留了句“enjoyyourevening”,端着酒走了。
第二个是伦敦口音的英国男人。搭讪技巧比前一个好,从金时月手边negroni切入,讲了一段关于金巴利酒厂的冷知识。
第三个没来得及开口,因为第二个还没走,两个人在吧台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事实上,金时月不太明白自己今晚为什么会成为搭讪的对象。
她不是那种走进房间所有人都会看一眼的女孩。
不是莉亚那种一出现就会让全场先看过去的漂亮。莉亚的美是热烈的、外放的,像火,像糖霜鸡尾酒,像任何亮闪闪带着危险快乐的东西。
在香港读书的时候,班上男生给女生排名次,她的名字从来不在前五。属于“仔细看其实挺好看的”那一类。这种好看需要时间,需要距离近,需要对方愿意多看两秒。
一个私人会所的吧台边,灯光暗,酒精浓,所以大概是吊带裙的问题。
大约是见她态度冷淡,第三个男人同第二个一道走了。
金时月一个人坐着,低头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莉亚的“五分钟”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她没什么别的事可做,视线就开始在大厅里游荡。
一楼的人群三三两两散落在皮质沙发和圆桌之间,笑声偶尔从某个角落浮上来又沉下去。她的目光顺着往上走,掠过旋转栏杆上缠绕的干燥常春藤,然后停住了。
二楼回廊右侧第二个卡座。帘幔拉开了一半,露出靠近栏杆的位置。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距离太远,看不清全部,但轮廓很清晰。他上半身从阴影里探出来一截,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只矮杯。
西装深色,衬衫领口没有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下颌的线条被头顶吊灯的余光勾出来。
金时月说不上来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隔着五六米的挑高和暧昧的灯光,她只看见骨骼的结构,干净,锋利。
他大约三十岁上下,或许更多一些。这种年龄感并非来自皮肤或皱纹,是一种从内里长出来的沉稳,和她所见过的所有试图用手表和衬衫扣子来佐证身份的男人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在努力融入这个场所的氛围,而他坐在那里,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服帖。
也许是她抬头的动作太明显,对方的目光很短暂地落了下来。
只一秒。
金时月却像被烫到似的,立刻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
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些可笑。
金时月转头去找莉亚。
莉亚没有回来。
荧光橘的上衣在人群里很好辨认,莉亚已经转移了目标,正与角落圆桌边穿黑色皮衣的年轻男人聊得热火朝天,手舞足蹈。
看来五分钟显然还要很久。
目光第二次往上飘时,那人已经不在原先的位置了,只剩帘幔在栏杆边晃悠。金时月不自觉地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动过了。
肩膀有些酸,手腕也是。
她决定去洗手间补个妆,避一避,等莉亚社交完毕再说。
绕过吧台往后走,有一条较窄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颜色暧昧的抽象画,灯光压得低低的,尽头有一面镜子,照得人影都失了真。
洗手间很安静,和外面的音乐像隔着一层水。
金时月站在盥洗台前,拧开冷水洗了手。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眼睛是杏仁形,瞳色浅,在这种灯光下显得有些茫然。她从包里翻出口红补了一下,又用手指把眼尾的眼影晕开的地方按了按。
整体效果大概还是“认真打扮过但没什么经验”。
她到伦敦不过刚刚一个多月,其实称不上多精彩。
白天上课,晚上回公寓。厨房永远有人煮意面或者烤冷冻披萨,抽油烟机声音大得像老火车。她的房间很小,靠窗摆了张书桌,窗台上放着一盆从tesco买来的绿萝,三英镑,不茂盛,但至少活着。
艺术史的阅读量大得惊人,她常常抱着电脑看到凌晨。困了就泡杯茶,或者下楼去街角便利店买一盒打折草莓。有一次回家太晚,路过地铁站口时还被一个喝醉的流浪歌手拉着夸她“像电影里的东方女主角”,夸完又问她能不能给两镑。
伦敦也和她从前想的不太一样。
更多时候是阴天、雨、冷风、拥挤的地铁、读不完的论文和总在涨价的超市。
可她还是喜欢这里。
喜欢图书馆天黑之后大片亮起的窗,喜欢大英博物馆某些下午安静得能听见翻页声,喜欢在russellsquare踩满地湿漉漉的黄叶,喜欢每次拐进小巷都可能撞见一家不知名画廊的意外。
她也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有点狼狈,过于年轻,但至少是朝着想去的地方一点点走。
外头有人进来补妆,带进来一阵浓郁的香水味。两个女孩靠在镜前说笑,提到谁又被谁甩了,谁昨晚在切尔西哭着打电话。金时月听了两耳朵,没太听懂,也没兴趣,低头擦干手,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比方才更暗了一点。
她刚出去,便看见前面斜斜靠着个人。
正是刚才在吧台搭话的花衬衫男人。
他大概喝得更多了,看见她出来,笑了一笑,把本就不宽的走廊挡住一半。
“还真是你。”
金时月脚步微顿:“有事吗?”
“没事不能等你?”他低头看她,语气轻佻,“你朋友是不是把你忘了?要不我陪你喝一杯。”
“谢谢,不用了。”
她想从旁边绕过去,男人却将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
“这么防着我干什么?”他笑道,“我又不会吃人。”
酒气混着香水味扑过来,令人发闷。
金时月礼貌地说:“麻烦让一下。”
“别这样。”他语气反而更像在逗人,“这里可不是普通喝酒的地方。楼上有更好玩的,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金时月有些着恼。仿佛她坐在那里,不是因为想坐,而是在等待被谁挑选;仿佛她一个人喝酒,不是只因为想喝,而是天真、无趣、好哄骗。
“我说了,让一下。”
男人看着她,像是终于被她的冷淡激起了一点恶劣兴致。
“你脾气还挺大,我就喜欢这种——”
后半句没能说完,因为有人正朝这里走过来。
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花衬衫的男人先她一步注意到了,表情微微一变。
“抱歉,让你久等了。”声音从她右侧传过来,低,不急不慢,口音很淡,几乎听不出英国腔。
金时月侧目过去。
是之前看见的二楼的那个男人。外套脱了,只剩一件深灰色高领衬衫,袖口表扣泛着一圈冷光。
他比花衬衫高出小半个头,站定之后,对方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里多待。还算识趣地没有道别,转身走了。
墙壁里嵌着的壁灯把两人影子投在地毯上,一长一短。
男人这时候才转过来。
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金时月终于看清了二楼栏杆边那个轮廓的全貌。
他比远处看起来要年轻一些。眉骨的弧度很深,鼻梁高而直,眼尾略长,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颜色很黑。这是一张立体的东方面孔。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问句简短,语气平常,用的是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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