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硕里阿拉过的最后一个新年,等新年过后,就要寻机慢慢搬到赫图阿拉新城去了。


    新年祭神后,富察衮代便拉着孟馨为叶赫将要到来的客人准备房屋日用。


    孟馨与富察衮代也未正面交恶,只是当面拒绝过她的好意。


    人家能坐稳大福晋的位置这么多年,当然不可能在外显得多么尖酸刻薄小肚鸡肠,哪怕内里就算真是这样的,面上也一定要做出光风霁月的宽容大度。


    尤其是现如今孟馨在诸侧福晋中最为得宠,余下的大福晋又还未定,富察衮代与几个侧福晋都是要好的模样,好像和谁都是好姐妹。


    “知道你忙着,这事儿本来不该寻你的。”


    富察衮代笑道,“只是真奇那头格格们年纪还小,刚过了新年她也是忙得很,不好撇下孩子来。妹妹成日里在屋里看书抄书的,我就拉着妹妹出来,只当是散散心,活动活动身体了。我这也是为了妹妹好啊。”


    孟馨并不动手,只看着富察衮代的人忙前忙后的布置摆放。


    她不动手,就更不会让她的人动手了。


    富察衮代倒是很上心,四处查看,孟馨只站在屋里正当口,什么也不碰。


    孟馨说:“这等布置房屋的活计,大福晋可以请叶赫侧福晋来。同出叶赫,又是姑侄,想必东哥格格的喜好叶赫侧福晋也会很清楚。想来比我布置的要更好些。”


    大名鼎鼎的叶赫东哥格格,谁能不知道呢?


    甭管她是个什么样的历史轨迹,到了这儿,孟馨就要和这位东哥格格见上了。


    人都说,叶赫的东哥格格是女真第一美人。出生的时候,叶赫部的萨满就曾有过断言,说得了东哥格格的人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如今这位东哥格格二十来岁,但已经许过不少人家了,都未曾成婚。


    头一次是哈达部的首领想娶,东哥的阿玛假意答应,其实是把哈达贝勒骗出来杀了,从此叶赫势力就高过哈达了。


    第二回就是布占泰想娶东哥。答应了叶赫与其联手同九部联军杀上建州的要求,结果自然又是不成功的。


    叶赫乌拉被建州重创,不得已和建州歃血为盟。布占泰就是这时候被努尔哈赤擒住押在建州三年才放回去的。


    既然是阶下囚,那就娶不得东哥了。


    叶赫的布扬古贝勒,东哥的兄长,就将东哥许给努尔哈赤。布寨是东哥的阿玛,在古勒山大战中,布寨叫努尔哈赤杀了。


    这桩婚事,东哥誓死不从,绝不愿意嫁来建州做杀父仇人的福晋。


    这事儿就这么僵持了。


    直至现在,叶赫在孟古哲哲去后,派人来吊唁过建州的孟古大福晋,不久之后,就听说了,他们要将东哥格格送来重修旧好,要东哥来做努尔哈赤的福晋。


    东哥这回答应了。


    但孟古哲哲是东哥的姑姑,没有姑姑才去,侄女就立刻和努尔哈赤在一起的道理,东哥要来建州三个月后,再同努尔哈赤成婚。


    现在来建州,就是来做客的。


    但孟馨观建州上下,都认定了东哥是努尔哈赤的福晋,不说大福晋,至少也是个侧福晋。


    只等三个月后就妥善完婚的。


    本来两个人就是有婚约的嘛。


    沉寂许久的小叶赫纳喇氏那边听说又恢复了精神,东哥来势汹汹,焉知不是奔着建州大福晋的位置来的?


    看富察衮代置办房屋的兴头规格,又看努尔哈赤那边一切默许的态度,孟馨就知道,这位东哥格格,就是她的劲敌。


    努尔哈赤若是不想和叶赫结成死仇,一定会接纳东哥。


    叶赫先前的筹谋尽被人知,乌拉现在与建州关系更好些,建州也拉拢乌拉部,叶赫怕被针对,正好是借着这个事来缓和关系了。


    但,谁能知道,这次叶赫意图,是真是假,还是个圈套呢?


    富察衮代看一切都妥当了,也站到孟馨跟前来。


    对着满屋子的器皿露出满意的笑容,话却是对着孟馨说的。


    富察衮代说:“话是这么说,但我是特意叫你来的。东哥比妹妹大上几岁,又是早早的和大贝勒有了婚约,若不是她气性大,这会儿怕是早就和大贝勒有子嗣了。”


    “你见了她,是该称她一声姐姐的。现在她愿意来,这当然是好事。我想着,你们也不该交恶,你替她收拾几分屋子,她们姑侄该领你的情分,来了就不好指着你胡闹了。”


    “大贝勒身边还该有一位大福晋的,我知你为大贝勒为建州做了许多事。但,你往后也别怨东哥捷足先登就是。”


    孟馨微微一笑:“东哥格格是福气大。只是孟古大福晋早逝,叶赫侧福晋多年不曾有孕,叶赫女子似乎多是福薄命浅的。往后,就看东哥格格有没有做咱们建州大福晋的福气了。”


    不和富察衮代做这无用的姐妹情深的戏码,孟馨甩袖就走。


    富察衮代面沉似水,紧紧盯着孟馨的背影。这个阿巴亥,果然是野心不小的。


    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着,她必然就是自己想做这个大福晋!


    -


    正月里,努尔哈赤往兵叶赫,克张城、阿气兰城两城十七寨而还。


    叶赫要修好,也只能承受建州大贝勒的出气和怒火。


    戎马沙场的大贝勒回来,身上卸了铠甲,还是带着一股子铁屑般气味的肃杀血腥气。


    孟馨左右服侍,见努尔哈赤身上没有受伤,一切如常。约莫就是这样急行军不好安睡,他回来就有些困意,由着孟馨忙碌,他只管闭眼靠榻小憩。


    似是这十来年,努尔哈赤再没有受过伤。


    身上的伤疤都是二十多岁时的凶险陈年旧伤。后来人马壮大,努尔哈赤进入盛年,哪怕是身先士卒直入险境,也没有再受过什么伤了。


    身体素质可谓是非常的强悍。


    这一点,孟馨是深有体会。


    “叶赫过些时日就会把人送来。”


    努尔哈赤依旧将眼睛闭着,“孤答应你的,已为你做到。”


    没提名字,但说的就是东哥。


    建州女真这个新年过的还是很不错的。


    建州大贝勒在外却以叶赫曾谋筹陷害阿巴亥侧福晋性命为由,对叶赫悍然出兵。


    努尔哈赤宣说,要占你叶赫城,杀你叶赫人,灭你叶赫国,以报今日之恨。


    孟馨的手轻轻放在努尔哈赤的太阳穴边,用指节轻柔替他缓解疲劳。


    她轻声说:“贝勒爷也是为了孟古大福晋。叶赫贝勒纳林布禄不肯让孟古大福晋的亲人来相见,贝勒爷不也是生气么。这也是要为孟古大福晋出一口气。”


    出兵的时候,也确实是这样讲的。


    努尔哈赤没睁眼,却抓住孟馨另一只手,轻轻笑了一声:“是吗?孤难道不是也为了你?不这样说,难道让人传说,你存心气死她的?”


    不做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样子,难道让人指摘他存心抬举的侧福晋?


    孟馨推脱不了这个好意。


    叶赫贝勒纳林布禄经过这些事,又为布寨的事抑郁在心,存心要和建州决裂怄气,偏偏仍然不能,听说这次事件后就病了。


    叶赫的事,就只能交给贝勒布扬古及金台石分理。所以现在叶赫的当家人,就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也是这个节骨眼上,叶赫的东哥格格愿意来建州了。


    努尔哈赤睁开眼睛,自下而上与孟馨对视,他的眼中,有对孟馨的审视。


    努尔哈赤说:“东哥在订婚时就不愿意嫁孤。孤是她的杀父仇人,她对孤深恨。为何如今又愿意来建州,孤要你在她来后弄清她的心思。”


    孟馨的手停下来:“东哥格格对我,怕是也深恨无比。贝勒爷让我去接近她,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她要是伺机杀我,我可就没命了。”


    努尔哈赤又笑了一声,这回连眼睛里也有了一点笑意。


    努尔哈赤随意屈腿,淡声道:“你连你叔祖父都杀了,就没有办法对付东哥吗?孤白教了你这二三年。”


    “是你说的,会向孤呈现你的诚意。”


    孟馨坐起来:“好。”


    这突然的干脆,倒是挺利落的。


    努尔哈赤眼中笑意未散,又说:“探明她的来意。然后,让她心甘情愿留在孤的身边。就像她两个姑姑那样。阿巴亥,能做到吗?”


    这很像是把东哥撂在她手里了。让她这样去试探,兴许不是要留着东哥做大福晋的意思。


    但东哥出生时身上就有的谶言,那可是让一众女真首领们趋之若鹜的。难保努尔哈赤不是为这个动心。


    孟馨拿捏不住轻重,就说了一句:“贝勒爷若是用心,东哥格格自然心甘情愿留在建州。要我去,岂不是弄巧成拙?”


    努尔哈赤微微阖眼:“孤让你去。”


    大贝勒的话,没有质疑的余地。


    孟馨温柔一笑:“好。听贝勒爷的。”


    不撂在她手里她都不准备让东哥顺顺利利的留下来。


    现在撂在她手里了,还指望着孟馨听话?做梦!


    至建州三年,经营许久才有如今这样的局面地位规模,空降一个东哥格格,就想一头压在她头上,那是绝不能的。


    孟馨要的就是成为努尔哈赤身边最得宠最有权势的女人,他有了阿巴亥,就不能再有别人!


    探明东哥的用心,这是必须的。要她留在建州,那绝不能。


    孟馨伏下,贴着努尔哈赤,在他耳边低语:“贝勒爷许我方便行事吗?”


    努尔哈赤睁开眼,眼底是深藏的燥丨热。他深深看着孟馨,忽的将人扯到怀里,开始之前说了一句:“一切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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