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石蕴从没想过人还能因为中暑而死亡。中暑，似乎只是一台空调，一支藿香正气水就能解决的事。
时至今日秩序尚存，老人离世后的流程大体能够顺利进行。但因气温高，所以即便家属花高价买了冰块，遗体仍早早被送到火葬场火化。
石蕴前去吊唁，把她爸妈当年留给她的人情往来本拿出来，按照上面的价格翻倍给人家随礼。
最近价格膨胀得特别快，钱已经越来越不值钱了。原本3块8一盒的老坛酸菜牛肉面涨为10块8，还限购难买。衣物用品涨得更快，基本翻倍甚至翻几倍的涨。
倒是被国家管控的商品尚能勉强维持原来的价格，比如米面油盐，这或许就是社会秩序不崩盘的原因吧。
自从搬到新家后石蕴就极少出现在村部这种公共场合，村民们也很少见到她。
这会儿一来，就有人凑上前和她搭话。
“小蕴你是不是在省城听说了啥，才辞职回村盖房的？”李文龙手里捏着根烟，呼出烟雾，面露关切地问她。
之前不觉得，现在想想很奇怪。
他把石蕴盖房的事儿和女儿说后，他家萱萱说石蕴绝对懂些内情。甚至知道的更多，要不然没理由辞职回村盖房。
农村不是乌托邦，也就是石蕴姓石，否则依她家宅基地的位置早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毕竟靠山望水，俯瞰村庄，风景绝佳。
她老家没有长辈，也早已经在市区安家，没在村里长大谈不上故乡情，如今还在省城工作，建房的钱完全能在省城买套二居室了吧。思来想去，只有石蕴提早知道一些内幕消息这个可能。
从名字上可知石家村是个宗族式的村庄，在国家没有发出“末世”通知前，石家村共有93户人家，376位常驻人口。通知后更多，许多已经搬迁走的人都要迁回来。
主任，同时也是村民口中的支书由杨朔担任，属于一肩挑。李文龙是村里的组长，而其余其他职位，比如副主任、妇女主任等都由姓石的担任。
石蕴没有长久地在村里生活过，对村里行政班子的弯弯绕绕不算熟悉。托电视剧和小说的福，也就村支书在她这里有一定的权威性，李文龙一个组长她就比较“无知无畏”了。
所以李文龙即使面上带着关切，石蕴也是立马应激摆脸：“您当我在省政府上班呢，我回村盖房是因为这是我爸妈的遗愿，他们在几年前就想要回村住。我是有多大的能耐能知道这事儿啊，您上上网吧，大富豪公务员有哪个是知道的，也太看得起我了。再说您就算好奇也可以私底下偷偷问我，大庭广众这么讲是几个意思？故意害我呢！”
又翻白眼，胡说一通：“再说谁有您过得舒服啊，大家都省吃俭用了，您倒还随时随地的抽烟，每次见到你都在抽，家里啥都不缺吧，过得这么舒服。”
“嘿你女孩子家家的嘴巴真毒，我就随便问问你你就乱扣帽子。”李文龙没成想她会来这一手，都恼羞成怒了，“你家那房子，还有你在村里卖……”
石蕴打断他，仗着村里没人知道她用的钢筋和水泥规格反驳说：“我要是知道，早盖三四五层楼了好吗？”
又说:“再说我在村里卖东西，那是因为我要写农村调查报告，你懂不懂啊，你个土鳖。我记得我便宜卖了挺多东西给你家的，我干脆把钱退给你你把东西还给我吧，省得你唠唠叨叨烦我了。”
她马尾一甩，黑着脸转身就走。旁边人还没反应过来，石蕴就离开了人群。
“啥瘪犊子玩意啊，没爹没妈教的，一点礼貌都没有。”李文龙不可置信地说，他如今40来岁的年纪，自老娘去世后，多少年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脸颊臊得通红，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
有一姓石的村民哼道：“如果石蕴真知道点啥，她能见天儿在村里卖东西吗？换你们你们卖吗，不得都死死捂着藏着？反正她不卖也没人知道啊。”
别说，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细想起来是没错的。
奈何村民在第一层，石蕴在第二层。
李文龙隐隐约约猜到真相，但一来他没证据，二来换位思考，他反正做不到石蕴那样。
思考后得出的结论暂时战胜直觉，张张嘴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石蕴一路绷着脸，回到家后关上门才大松一口气。
一般人家即使出门空调也没关，石蕴为了延长空调寿命会特意关掉。所以回家后得先去开空调，再躲到空间里避热。
她内心有点慌张，靠在墙上，手指抠着平滑的墙面，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平静下来。
“石蕴不要慌，石蕴不要害怕。”
“没事的，你是有金手指的人。”
她呼吸，呼吸，呼吸，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石蕴忽然有点想哭，抬手擦掉眼泪，粘在皮肤上的汗水又把眼睛给刺痛，于是眼泪越流越多越流越凶。
眼睛渐红，她想爸爸妈妈了。
安静中，小农开口道：“需要我安慰你吗？我精通心理疏导。”
石蕴摇头，她不需要。
事实是，农村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地方。
当她冷着脸说话也不客气后，多数人对她的态度和善好多。
以往虽不至于到她面前充长辈，但偶尔说几句不客气的话，或摆摆架子也是有的。
现在也懂得好好说话了，看不惯她的也懂什么叫礼貌和沉默了。石蕴半夜去村部开大会时，也再没人明里暗里打探她家情况。
但她深知，这只是暂时。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未山穷水尽时，动手抢劫的人还是少数。
气温依然居高不下。
从前吐槽天气把他们当狗一样遛，现在只希望天气还能把他们当狗一样遛。好歹偶尔降几天温，让大家喘口气回回血啊！
夜晚12点半。
村里今天的大会就是两件事。
杨朔拍几声桌会议室里才安静下来，他推推眼镜开口道:“第一件事，三天后每天凌晨2点到4点钟有人来给大家安装光伏板，以后家里的电完全能自给自足，不会再发生停电的事了。”
村民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问各种问题，比如是不是安一样多的光伏板，按照房子面积还是人头数分配，空调能不能也给免费发放几台，以及开始抬杠杨朔最后的那句承诺，意思是以后停电了杨朔要负责。
石蕴震惊地盯着说的人看，她回村后极少看到如此不堪的丑态，如此赤裸裸的贪婪和不要脸。就算是李文龙，也会在脸上披上一层遮羞布。
说话的村民她认识的，以前是很朴实纯良的人。见到她都会笑眯眯地热情寒暄，问问近况，让石蕴有需要可以找他帮忙。
杨朔脾气比以前硬，怼回去：“那你就等着我给你负责嘛，反正是你的命不是我的命。”
这话让不少人哑口无声。
石蕴忽然举手：“我家已经有光伏板了，这种情况还会给我家安吗？”
杨朔对石蕴这个听话不惹事的“优等生”印象不错，解释道：“你家这种情况给不了，尤其你还是单人家庭，用电量少，理解理解。”
石蕴点头，显然理解。
她宁愿不要光伏板，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进入她的家。
“第二件事，我们村乌头山下那片空地也要被收拾出来拿来盖房了，大家以后……”
话音未落，会议室躁动非常。杨朔的声音被打断和掩盖，他干脆闭嘴坐下。
喧嚣声此起彼伏，不必多说，所有村民都不同意。
拍桌子的拍桌子，举手抗议的抗议，眼睛瞪得老大，气得脸红脖子粗。石蕴来不及思索太多，唾沫横飞的情形把她逼到墙角边站着。
这事她是能理解大家的，看看湖前村的现状就知道了。等到那几栋楼建成，人搬进去后湖前村是谁的还不知道呢。
就是为自己安全考虑，石蕴也不愿意村里好端端多出好些人。
吵了得有十多分钟吧，终于吵不动了。
杨朔喝口水润嗓子：“消停没？能不能听我说完。”
有村民嚷道:“你说呗，你再怎么说我们也不愿意让其他人进我们村！”
杨朔看着他冷笑：“你以为我愿意？”
他移开眼又道：“那片地收拾出来盖房子，但盖的是能种地的房子。”
“类似大棚，搞立体种植。以后昼伏夜出，每家每户都需要出个人去干活。”
此话一出，会议室鸦雀无声。
两秒后才哗然一片，炸开了锅，纷纷开口问：
“好事啊！”
“有啥好处吗？”
“是不是产出都是我们村的？”
杨朔道：“不给钱，不给物，但给……”
“给什么！”
阴影下的石蕴屏住呼吸，她已经猜到，给的是全国通上的余额。
货币要更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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