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莫名消失的员工再次出现，变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矿长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甚至，在发现怪物竟然是前任员工之后，他还会主动攀谈。
“你有什么想不开的？”矿长的眼珠子几乎要贴到赵明的脸上，“工作，拿钱，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害我啊！我对你们不好吗？”
在矿长眼中，正是赵明的行为，让这座矿场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赵明一点一点抬起疲倦的脸，在看清楚来人时，眼神蓦然变得清明。
“你背信了承诺，”他阴测测道，“你曾经应许过祂，但你没有兑现你的诺言。”
“什么承诺，我答应什么了？！”矿长激动地喷着唾沫星子，“你上多少天班就拿多少天工资！你、你别想讹我！”
可惜赵明全然没有听进去，他重新垂下头，口中念念有词，又低声说了许多话，众人细听，大多都在倾诉对那位神明的极度崇拜与狂热。
“你们这里有什么信仰？”时漱上下打量矿洞，“比如说，山神？”
“没、没听说啊，”矿长听到赵明神神叨叨，自己也心惊胆战的，“虽然业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开矿炸山之前的确会拜拜……但也只是求个心理安慰！封建迷信不可取，不可取！”
“……”
“他一直都这样？”谈烬忽然出声。
“好像……不是，之前很正常啊，不然我也不敢招他！就是话没这么多……我真没对他做什么！对天发誓，真的！”
自从炸熔炉那晚，谈烬仅凭一双手就卸了两个保安的四条胳膊，矿长对他就很是忌惮。
此刻，他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举向木架上的矿灯，生怕谈烬不相信，再扭断他的脖子。
谈烬眯了眯眸，刚想说什么。
“啊对了，你们现在进度什么样了？”
矿长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数了数地上的竹筐，“一、二、三、四……哎呀你们的进度很快啊，明天就可以结束合同了！”
“……”师裴愣了愣，“什么？”
矿长点头再点头，想送走他们——主要是那两位大人——的心情溢于言表，似乎怕他们再待下去，总有一天会把整个矿山都给炸穿。
“你们的工作完成了！可以回家了！明天中午，补给车会把你们送到山外面去！”
“我去，真的？！”
“完成了？！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在短暂地怔愣过后，抑制不住的狂喜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终于不用再被每天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会吃人的“怪物”和黑心矿长折磨了！
他们……活下来了！
“时哥，时哥！你听到没！”邢查激动地双眼泛光，扯着时漱的胳膊晃。
师裴低下头，推起眼镜偷偷擦着眼泪。
保安大哥重重松了口气，叶兰依旧冷着脸，但唇角不再崩得笔直。
众人接连露出惊喜的笑意，纷纷对两位带头大哥投以感激的目光。
连尤闲看着都不那么令人生厌了。
有惊无险，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词语。
这回都不用讨论，杜迪和赵明分别被邢查和叶兰压回了各自的宿舍。
一切已尘埃落定，众人连走出矿洞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
每一晚的月光都一样明亮，连圆缺也不曾变幻分毫。
通关近在咫尺，只要闭眼睡上一觉，明天再挥动两下锄头，他们就能彻底离开这个远离文明世界的化外之地。
哪怕，只有短暂的几天。
但他们至少在这个十死九生的副本里活了下来。
时漱在没有开灯的宿舍里来回踱着步。
“我还是想不通。赵明为什么要吃我？”他不自觉地捻动着手指，说话间已经在半大的房间里转了一圈。
“从各方面看，你应该都比我更好吃。”
“……”
在一旁观看了半个小时绕圈圈的谈烬默然出声，“我是应该夸你谦虚呢，还是应该谢谢你夸我？”
时漱停下脚步。
他伸手拽过谈烬的胳膊，将他往晾衣绳下面挂着的半身镜前一推：“来，你自己照镜子看看。”
时漱见过数不清的3d人模，无论是自己捏的，还是竞品中现有的，虚拟世界中的人物，当然是向最理想的方向构建。
但即便如此，谈烬都是他见过最完美的。
如果他是建模，是可以放进宣传pv里当做炫技展示的程度。
赵明说话虽然疯疯癫癫语焉不详，但至少他透露了自己吃人的原因——吃掉美好的人就会变得更美好。
跟疯子自然无法讲道理，也无法向他揭示“以形补形”已是属于伪科学，只能按照他独有的荒谬逻辑揣测。
——为什么进食的对象会选择他，而不是谈烬？
时漱当然不指望与他素未谋面的赵明拥有什么读心术，口中所谓的美好其实是指某些内在品格。
打从一开始，赵明就选择跟着他。
难道不是第一眼定律？
“你这么说，”谈烬露出点莫名笑意，“是想听我夸你么？”
“……”时漱向身侧瞥他一眼，“我跟你说正经……”
在未说完的尾音里，谈烬忽然转过身，直面着他。
眼前的镜子被尽数挡住，有阴影兜头遮下来，身高的压迫感让时漱几乎立刻想要后退。
在脚跟即将离地的刹那，自尊的本能又让他生生刹住车。
两人就保持着不足几公分的微妙距离。
“食用美好的人也会变得美好，”谈烬微垂了眸，晦暗不明视线落进时漱的眼底。
“我倒想问问你，他为什么会一眼就看出来……”说到这儿他停下来，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你的美好呢？”
“……”
时漱莫名从中听出几分质问来。
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偏头避开了谈烬的视线。
“……”时漱说，“你这么好奇，不如明天出去再问问赵明。正好，我也想知道。”
到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身在安全区，或许会好好睡一觉补充体力，或许会再到路边摊吃点什么维持现实世界的真实感。
而尤闲和杜迪，也会在副本结束的一瞬间同他们一起离开。
至于赵明……
照上一个副本里谈烬的行径来看，赵明可以选择继续留下来，或者跟他们一起出去。
现在矿长已经知道了怪物的真实身份，如果他稍微残存些理智，应该会选择后者。
“出去吗？”
咫尺的距离，谈烬呼出一口气，像嗤笑又像叹息，紧接着，他蓦地俯身，贴近时漱的耳畔。
热意贴面而来，时漱只觉得脖颈漫上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连胸腔的震动都变得清晰可闻。
在他还没来得及退开时，他听到谈烬的低语伴随着呼吸，一字一句灌入他的耳中。
“但是怎么办呢，我不是很想让他活着出去。”
……
入夜时分。
雪山静得连虫鸣都销声匿迹，群山静默蛰伏，似乎已存在了数千年。
在经历了半宿又是激动又是亢奋辗转反侧的前半夜，独享一间宿舍、躺在下铺的尤闲忽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蹑手蹑脚地起床，从腰间摸出矿洞中顺出来的头灯，借着稀薄的月色，打开了宿舍的门。
远处，日夜不熄的矿洞口依旧亮着昏黄的灯。
他走得极慢，生怕弄出些微的动静都会吵醒睡梦中的人，尤其是那个叫谈烬的。
虽然没有成功跟时漱组队，但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又一次在险象环生的副本里活了下来，毫无疑问，这次运气也依然站在了他这一边。
直到进入矿洞，尤闲才啪得打亮头灯，脚下步伐瞬时加快。
矿车已经被炸毁，只能选择徒步前进，他双眼紧紧盯着矿洞深处，目标明确且清晰。
快了，就快到了……
终于，在迈下某一步时，头灯随身体的晃动扫过一片金色，尤闲先是一顿，接着狂奔而出，狰狞的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笑容。
他奔向那一筐筐金矿，三下两下扒掉外套铺在地上捆成包袱状，将金矿一块一块塞进去。
这可是真金矿！拿到外面能卖多少钱啊！
有钱，就能做好多事情……
噗——
尤闲的手停了。
哪里来的热风？
他没敢回头，伸手又抓了两块金矿塞进衣服里。
没事的，就是自己吓自己而已。那个怪物……不，那个人，已经被抓住了，捆得比咸猪肉还结实，就安置在他隔壁的宿舍。
没有同组搜身，没有人会发现金矿变少，反正，已经是在这个副本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饶是如此自我安慰，尤闲心里还是生出莫名的恐惧，他最后又塞了一块金矿，抓起鼓鼓囊囊的衣包就往外跑，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好了，真的都结束了。
噗——
这一次，风的热度比之前更加明显，甚至还带了某种腥湿的粘腻，几乎喷在他的头顶。
尤闲蓦然加快了脚步，最后干脆飞跑起来，脚底都要磨出火星，他在奔逃的间隙，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去——
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正冲他吐出鲜红的舌头。
凄厉的尖叫声响彻矿洞，再转过几个弯后，只剩细弱蚊蝇的蜂鸣。
宿舍里，时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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