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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4章 第24章


    寂静晦暗的房内, 口舌辗转贴合的时候,因余毒之症带来的剧烈的躁动情绪逐渐平息,叫嚣沸腾的血液重又平缓流动起来。


    周围除了营外窸窣的虫鸣, 便是暧昧而含混的亲吻声,萧怀戬眸底的炙热消褪, 意识到自己的‘荒唐’举止后, 幽冷凤眸闪过一抹吃惊迟疑。


    片刻后, 他突地后退几步, 松开了对方桃的钳制。


    方桃高高举起的拐棍刚要派上用场, 狗魏王却突然撒开了她。


    当啷一声,拐棍掉到地上, 生怕狗魏王再发神经, 她立刻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昏黄的烛火微微跳动,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呼吸都有几分急促凌乱。


    萧怀戬垂眸,看到方桃有些红肿的唇,当即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本王这是个意外, ”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中有几分嫌弃,“你不必自作多情。”


    方桃拍了拍胸口,喘息总算平稳起来。


    狗魏王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明幽冷, 还给自己的轻薄行为找了个借口, 好像生怕她因此讹上他似的。


    她自然不会在意此事, 只当是被狗啃了,


    方桃摸了摸有些发疼的唇,默默思忖起来。


    狗魏王造反的事虽大功告成, 但皇帝突然殒身火海实在蹊跷,定然还要好好处理善后事宜才能瞒过众人猜疑,她呆在狗魏王眼皮子底下不好逃脱,应该想办法尽快返回王府才行。


    方桃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殿下放心,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会多想的。奴婢风寒还没好,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大灰了,奴婢想回府了。”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唇畔现出讥讽冷笑。


    方桃是个乡野村姑,见识短浅,不管到了哪里,都一心想着她的驴。


    朦胧光线下,他不悦地瞥了方桃一眼。


    看见她唇上的晶莹润泽,他的眼神微微一凝,立刻收回视线。


    方桃在这里,只会徒添麻烦,眼不见心不烦,她想回去,他允准就是。


    方桃很快坐上了回京都的马车。


    车夫还是之前赶车送她到行宫来的护卫。


    不过,来时他们一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回去时马车却风驰电掣,速度很快。


    护卫告诉她,宣德帝意外薨逝,立下遗诏,要魏王殿下登基,殿下扶灵回京后,很快就要准备登基事宜。


    方桃当然知道,所谓的意外薨逝,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借口,狗魏王不能担上弑君的名头,他本就是皇室宗亲,奉诏登基,自然名正言顺。


    三日后,方桃回到了魏王府。


    回到府邸后,方桃一连数日没再见到过狗魏王。


    他如今将要登基为帝,要住在皇宫之中准备近日的登基大典,自然不会有时间回王府来。


    方桃每日忧心忡忡。


    虽说她回到了王府,事情却不如想象般顺利,魏王府依然如往常般铜墙铁壁,她根本出不了府,方桃每日在府里坐立不安,急得团团转。


    不过,好在回到王府以后,她第一时间又见到了大灰。


    大灰住在王府西北角的马厩里,不知为何,它近几日胃口不好,那驴槽里的秸秆每每都要剩下一半。


    看守马厩的小厮每日要喂马遛马,无暇照顾大灰,方桃每天清晨起床,都要先去看一看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日她早早割了半筐油葫芦草,天还未亮就到了马厩,那小厮还没到上值的时辰,方桃打不开马厩的门,便绕着马厩转了一圈。


    魏王府的马厩虽处在西北角,却与一处闲置的木阁楼挨得很近,马厩是木瓦竹顶,上头覆了一层厚厚的茅草,厩门则是松木做的,松木质软易燃,她少时便常砍了松树松枝回家烧火。


    方桃盯着那马厩,默默出神了一阵子,上值的小厮打着哈欠来开门,见到她有些意外:“方姑娘,你今天来这么早?”


    方桃抱起半筐油葫芦草,冲他咧嘴笑了笑:“是的,我来喂驴。”


    方桃常来,小厮跟她熟了,没说什么便放行让她进来。


    方桃把草倒进大灰的驴槽里,趁着小厮不在,绕着马厩仔细看了一圈。


    魏王府养的马匹不少,每匹马都有一个单独的马房马槽,因为空间分隔,这些马并不像农家养驴那样用套绳拴在马厩旁,而是可以随意在马房里走动。


    看过之后方桃便放下心来,若是马厩燃火,这些马没有套绳牵锁,可以很快地逃到厩外,不会被烧死。


    大灰吃了油葫芦草,胃口已恢复了不少,方桃牵着它在后花园转了一圈,到了傍晚时,便把它带到主院,拴在院子中央那棵腰粗的古槐树上。


    这日傍晚时,方桃给自己熬了碗荷叶粥。


    院里有一张石桌,不过没有凳子,她把粥端了过去,蹲在桌旁默默吃着粥。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粥,却不禁发起呆来,秀丽修长的眉微微拧起,专心盘算着心里头想的事。


    萧怀戬回到王府时,一眼便看到她毫无仪态蹲着吃粥的背影。


    割草的竹筐倒扣在角落处,一堆半干未干的油葫芦草平摊在兰花旁晾晒。


    那头犟驴这回竟被她牵到了主院,还拴在足有千年树龄的古槐树上。


    犟驴绕着槐树欢快地转圈,树下一堆驴粪蛋散发着令人生厌的热气。


    萧怀戬嫌弃地收回视线,大步走到方桃跟前。


    不知她在出什么神,他在她面前冷冷站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她才突然回过神来,然后吓了一跳似得慌忙起身,规规矩矩朝他屈膝行礼。


    天色快黑了,一连数日狗魏王都没回来过,方桃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出现。


    她行了礼后,便沉默着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开口。


    萧怀戬睨了一眼桌上的荷叶粥,道:“还有吗?”


    方桃摇了摇头。


    她只熬了一碗,自己吃光了。


    粥饭仅做了她一人的分量,方桃摇头后,竟没想起来再去为他做一碗来,萧怀戬脸色变幻莫测片刻,冷笑一声算是作罢,吩咐道:“沏茶。”


    方桃去为他沏茶。


    原来的茶叶是头茬春茶,沸水冲泡片刻饮用最佳,那春茶已用完了,方桃找到块手掌大小的茶饼。


    茶饼黑乎乎的,是她未曾见过的茶种,她从中敲掉小半块,沏了浓浓一盏茶端到书房。


    萧怀戬只喝了一口,脸便沉了下来。


    以往方桃沏茶尚有可取之处,现在连沏出的茶都苦涩难咽,简直不堪入口。


    寂静的书房内,突然响起啪的一声,萧怀戬重重搁下了茶盏,冷白脸色如覆寒霜。


    方桃心里一惊,不知他又要发什么怒。


    萧怀戬盯着她,突然意味不明地冷笑起来。


    顺着他利刃似的视线,方桃下意识摸了摸脑袋上的发簪。


    这是一只桃花簪,是当初去围场时,冯公公怕她丢了狗魏王的脸,特意发给她的,不知这簪子怎么惹到了狗魏王,方桃忍气吞声地拔下簪子,塞到了袖袋里。


    不过,簪子消失不见,狗魏王阴恻恻的眼神却丝毫没有变化,他缓缓摩挲几下冷玉扳指,冷声道:“嫁去吴府的事,你急也无用,吴大人摔断了腿,且得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狗魏王恶心人的话,方桃置之未理。


    不过,如今见他一面很难,时间紧张,她不能轻易错过这个机会。


    “殿下,奴婢明日想出府一趟。”


    萧怀戬冷冷看着她:“出府做什么”


    说辞方桃早就想好了,她屈了屈膝行礼,道:“我想去趟吴府。”


    去趟吴府。


    萧怀戬霎时脸沉如冰。


    许久后,方桃听到他幽冷阴恻的声音传来。


    “这么挂念吴大人?看来等本王登基后,就该择个吉日尽快将你送到吴府,届时你与吴大人便可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任他怎么说,方桃都不吭声,少说少错,她忍气吞声,才能换来难得的出府机会。


    翌日,得到允许,方桃出了府门,径直奔向吴府。


    吴大人虽好色,其实并没有伤害过她,他差人送来的首饰绸缎还留在自己这里,这次若再不还给他,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方桃把东西交给吴府的门子,请他转交给吴大人,做完这些之后,她找了个借口支开车夫,把冯公公发给她的几件钗环首饰送到当铺,换得了一张足够她做盘缠用的银票。


    回到王府后,方桃一刻不停地忙碌起来。


    她的行李都在婢女屋里,包裹里除了衣裳用物,还有一把小巧的弓箭。


    方桃拿出弓箭试了试。


    这弓身是竹木制成的,箭也是竹子做的,一端削成尖头,没有箭簇,另一端则绑了几只鸟羽,是她以往打猎时用到的,可以射中三丈开外移动的东西,虽然已许久没有用过,但弓箭韧性尚在,使用不成问题。


    方桃悄悄收拾好行囊,去厨房找了些松油,将废弃不用的粗布裁成细窄的布条,浸在松油中泡了一晚。


    剩下的,便是等风来。


    不过,一连等了两日,一直寂然无风。


    再过一日就是狗魏王的登基大典,届时王府里的管家护卫都会进宫,府内只有小厮仆妇,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这个好时机不可错过。


    可是,直到了傍晚时分,院里的竹叶仍然一动未动,方桃不禁着急起来。


    院子里有棵古槐树,方桃牵着大灰在树底下团团转了几圈,突然扎好衣袖束好裤管,双臂抱住树干,三两下灵活地爬到了树顶。


    方桃岔腿坐在枝丫上,两眼盯着槐树顶处有些发黄的浓密枝叶,暗暗祈祷晚风快些吹来。


    萧怀戬从皇宫回府时,看到那头犟驴仍然拴在树上,而方桃高坐在槐树的粗干上,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不知在做什么。


    想起她曾从树上摔下来过,萧怀戬立即神色大变,沉声喝道:“方桃,你疯了?快下来!”


    方桃微微一愣,低头朝下方望去。


    暮色朦胧,狗魏王一身玄色锦袍站在树旁,苍白的脸上怒意毕现,那一双凤眸几乎要飞出寒冰利刃。


    狗魏王回来得突然又意外,方桃深吸一口气,暂时没有理会他,而是转首盯着身旁的枝丫。


    片刻后,树梢轻轻晃了晃,一片边缘泛黄的槐叶打着旋从空中缓缓落下。


    起风了,方桃眼神惊喜地一亮。


    风来了,开始只是轻微的阵风,没多久,风变得越来越大,方桃从槐树上慢慢爬下来时,那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吹迷了她的眼睛。


    她本已距离地面不足五尺高了,却因眼睛进了沙子而分神,不小心一下子跌落在地,结结实实摔疼了屁股。


    摔疼了屁股还是其次,方桃费劲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手指被粗糙的树干磨破,渗出了斑斑血迹,手指像被针刺似的,一阵一阵得发疼。


    方桃甩手嘶嘶吸着气,萧怀戬站在一旁阴沉着脸,冷冷地道:“不长记性,自作自受!”


    方桃没在意他的冷言冷语,她扶了扶跌歪的簪子,照常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萧怀戬盯着她脑袋上的桃色发簪看了片刻,讥讽地笑了一声,道:“把手伸给我看!”


    他那副冷脸模样,不知又想要怎么罚人,方桃立即握指成拳,警惕地藏了在身后。


    上次狗魏王让她洗了十遍手,皮都快洗脱了,今日她的手受了伤,无论如何不能再被他这样折磨。


    她低下脑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奴婢的手不堪入目,别脏污了殿下的眼睛。”


    萧怀戬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拧眉打量她起来。


    方桃看上去恭敬而乖顺,连用词都讲究起来,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竟学会了用‘不堪入目’,不过,此时看来,她竟然有了几分王府婢女的模样。


    狗魏王不说话,方桃一直低头保持恭敬屈膝的姿势,直到她觉得膝盖都要酸了时,终于听到他意味不明地冷笑了几声,幽幽道:“去给本王沏茶。”


    方桃沏好茶,惴惴不安地进了屋。


    今晚是她期盼已久的时机,不知道狗魏王会不会赶紧离府回宫,她可不想节外生枝错失良机,以后被困在牢笼中。


    萧怀戬喝了口茶,那茶依然苦涩难咽,他冷冷勾起唇角,扫了方桃一眼,道:“去收拾东西,今晚随我进宫。”


    方桃意外地瞪大了眼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做足了准备,却无论如何没有料到狗魏王要她进宫,那宫里守卫定然森严,比魏王府有过之而不及,她此时随他进宫,岂不是要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片刻后,方桃突然捂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一时煞白如纸。


    “回禀殿下,奴婢染了风寒还未痊愈,只怕过给殿下病气,还请殿下容奴婢病好了再进宫。”


    萧怀戬狐疑地盯了她许久,不悦地斥道:“染了风寒还去爬树吹风,你是想死得更快吗?”


    方桃乖如鹌鹑般认错:“奴婢不再爬树了。”


    萧怀戬冷着脸问:“看大夫吃药了不曾?”


    方桃道:“奴婢染了风寒不用吃药,只需睡足三日,就能好了。”


    方桃身子虽纤细,却比寻常女子结实得多,她怕苦不乐意吃药,萧怀戬没工夫在她身上费心。


    自打回到京都来,皇叔火海殒命的说法虽然糊弄了许多臣子,但依然不乏质疑的声音,宫中偶有不成气候的兵乱,远非表面上的风平浪静,若不是担心刀箭无眼,他早就会将方桃带到身边做他的贴身宫婢。


    方桃说完话,萧怀戬不置可否,只是意味不明地看了她几眼后,便吩咐随行的太监去一趟宫里。


    太监去而复返时,捧回了他登基要用的玉冕龙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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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怀戬瞥了一眼那繁琐的衣物,吩咐方桃:“过来,为本王穿戴。”


    方桃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


    那玉冕看上去不错,前后挂着九串珠帘,每串还有九颗珠子,珠子颜色各异,玲珑剔透,一看便是稀罕贵重的东西,方桃怀疑随便摘一颗珠子下来,便能换上千头驴骡。


    至于那龙袍,尊贵的明黄色更显皇帝威严,那上面的五爪飞龙活灵活现,金线所绣,一看要费不少绣工,像她那种绣活,连个龙须都绣不好。


    方桃打量着,心底忍不住暗暗腹诽。


    怪不得狗魏王罔顾人伦杀亲弑君也要当上皇帝,就冲这玉冕龙袍也能看出,做皇帝是要比做王爷权势更足,他这种人面兽心的人做了皇帝,还不知道臣子百姓会不会遭殃。


    方桃抖了抖龙袍,服侍狗魏王穿衣。


    那袍子繁复厚重,里外有好几层,每层前衫后襟的玉扣就有数十个,实在费劲麻烦。


    方桃低头专心对付那些玉扣,萧怀戬冷眸睨着她晃来晃去的发顶,那发髻上的桃色发簪颜色俗不可耐,令人生厌。


    扣完最后一粒玉扣,方桃累得出了一层汗,她轻呼口气,刚打算稍稍歇息片刻时,便听到狗魏王在她头顶上方冷声道:“不许偷懒。”


    方桃揉着发酸的手腕,手指头还在隐隐作痛,尚未痊愈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都快磨破了,狗魏王这样平白折磨人,她忍无可忍地说:“奴婢累了。”


    萧怀戬垂眸看了眼她的手指,薄唇冷冷勾起,阴恻恻道:“尽职尽责地服侍本王,待嫁到吴府时,本王给你备一份嫁妆。”


    方桃才不要他的狗屁嫁妆,他大可以自己留着以后娶亲成婚用。


    不过,担心狗魏王对她的不识抬举冷脸发怒,方桃勉强咧了咧嘴应下:“多谢殿下。”


    她笑得高兴,杏眸亮晶晶的,萧怀戬抿直薄唇,脸色黑如锅底。


    方桃努力表现得尽职尽责。


    不过,待她低头去为狗魏王系腰封时,指腹上的伤口不小心被刮了一下,鲜血立刻汩汩冒了出来,滴滴鲜血落在他的衣襟上,留下暗红色的斑斑血痕。


    方桃本就笨手笨脚,此举自然如人所料,萧怀戬冷笑了一声,伸手捏住她的手腕,道:“损污龙袍,让本王怎么穿?方桃,你犯了大罪,本王纵然心善,这回也不得不治你的罪。”


    方桃看出来了。


    狗魏王要她服侍穿衣,就是要借机寻事,否者,皇宫大殿那么多宫婢太监,他何必把龙袍拿回王府要她服侍穿戴?


    腕骨被捏得发疼,方桃的怒火一下子窜到头顶。


    她用力从狗魏王的钳制中抽回手腕,忍无可忍地高声道:“当初我救你时,你浑身都是血迹,我好不容易把你扶到驴背上,连衣裳都被血浸湿了,我那时也从没嫌弃你损污了我的衣裳,如今你竟然还要治我的罪!”


    她说着,便气愤得要往外跑,萧怀戬却先一步逼近,一把拎住她将她堵在房门处。


    方桃出言不逊,萧怀戬低头盯着她,苍白脸色如罩寒冰。


    “你是什么身份?竟敢与本王相比?本王要治你的罪,你若是敢跑出这个房门,我就让你禁卫把你捉住投进天牢。”


    天牢是什么地方,方桃不知道,但听起来便阴森可怖,进去只怕连命都没有了。


    她虽一时气愤翻起旧事,但她更加惜命。


    狗魏王如今是帝王,她哪敢与他作对,方桃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道:“你要治我什么罪?”


    方桃虽偶尔知道服软,却从不会求饶,揣摩人心的本领,她更是半点没有学会,但凡她拔下那支发簪,与那姓吴的一刀两断,她的罪便可以一笔勾销。


    饶是她笨手笨脚,举止粗鄙,他也还可以宽容大度地留她在身边做婢女,直到她老死那一天。


    萧怀戬等了她片刻,不见她反思悔改,便冷冷勾起唇角,道:“三日后,你养好了风寒,本王就来接你。浣衣局是最适合你的地方,什么时候你洗够十万件衣裳,本王便践诺将你嫁到吴府,给你备一份你喜欢的嫁妆。”


    洗够十万件衣裳,那不知要洗到何年何月,兴许在浣衣局一辈子,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数目,狗魏王治罪的手段匪夷所思,总是以折磨人取乐,方桃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为何会救回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变态坏种。


    萧怀戬治完她的罪,心情似乎突然变得十分愉悦,他无视方桃气得发红的脸蛋,换下龙袍扬长而去。


    狗魏王离开时,已过了巳时,外面早已漆黑一片,府邸也静寂无声,惟有晚风阵阵拂过,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方桃爬到墙头远眺。


    待狗魏王和他的禁卫兵彻底消失在远处时,她激动得心头砰砰乱跳起来。


    方桃很快回屋将浸泡了两天松油的粗布取出。


    她试了试,那油湿的粗布果然一点就燃,且遇风不灭。


    方桃将油布绑在削尖的箭头上上,趁着夜色悄悄溜到马厩旁,找了个居高临下的假山头,手脚灵活地爬了上去。


    清朗月色下,她微微眯起眼睛,拉弓射箭。


    不一会儿,几只燃烧着的竹箭接连落到马棚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屋顶的茅草木椽被引燃,晚风倏忽吹过,火势越来越来旺,浓烟直冲而上。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与灼热的温度惊醒了打盹的马匹,它们接连嘶鸣奔跑起来。


    王府里的仆妇小厮被这突如其来的夜火惊动,纷纷跑来救火,牵马的牵马,打水的打水,个个着急惊慌不已,生怕大火引燃了不远处的阁楼。


    府里人手不足,冯公公一行人随殿下去了皇宫,因此,就连兢兢业业守门的护卫也加入了救火的行列中。


    整个王府喧嚣而凌乱,无人注意到,夜色之中,方桃牵着大灰,驴背上驮着她的行李,一人一驴迈过王府门槛,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第025章 第25章


    皇宫之中, 登基大典仪式威严隆重,左武卫持剑分列两旁,气势凛厉肃杀。


    百官叩头行礼, 山呼万岁,响声震彻云霄, 遥遥望去, 匍匐在地弯腰磕头的崔侯爷, 身体在瑟瑟发抖。


    萧怀戬自龙座迈步而下, 俯身亲自请他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起身。


    有些老臣对旧事略知一二, 崔家当初为了奉承先帝,曾买通魏王府的婢女下毒, 致使殿下被余毒之症折磨多年。


    不过, 新帝看上去宽容大度, 完全不计前嫌, 俊美无俦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润和煦的笑意。


    崔侯爷抱拳起来,一脸惊慌惶恐。


    他此前曾上奏辞去兵部职务, 却未得允准,不知新帝是否会旧事重提,跟崔家秋后算账。


    就在他抹着额上冷汗暗自惊疑时,新帝负手微笑看着他,亲切温和的话, 给他吃下了一枚不再提心吊胆的定心丸。


    “朕刚刚登基, 朝中事务诸多, 以后, 还要侯爷多为朕分忧。”


    崔侯爷心头一松,拱手应下:“老臣定当尽心竭力。”


    崔侯爷舒了一口气, 先帝旧臣,世家百官看在眼里,吊起紧绷的心也都安生地揣回到了肚子里。


    大典礼毕,回宫换下龙袍时,一阵许久未至的脏腑剧痛蓦然袭来,萧怀戬五指虚握成拳,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侍奉的人见状赶忙将定神丸呈上。


    吃了一粒,疼痛却未丝毫减少,一连吞服数颗后,剧痛只是减轻至尚能忍受的程度,效果却大不如以前。


    这疼痛的存在已有十多年,药物终将难以克制,萧怀戬并不以为意。


    他闭眸休息片刻,垂眸时视线触及衣襟处那抹暗色血痕,突地问道:“李序可去了王府?”


    南逍始终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主子身侧,闻言点了点头:“属下一早就差人去太医院传了话,想必李太医已为方姑娘瞧完病回来了。”


    话音方落,便有人传李太医求见。


    李序提着药箱赶到大殿,急匆匆拱了拱手,道:“回禀皇上,微臣今早去往王府,听说昨晚王府突然起火,而方姑娘”


    他话音未落,萧怀戬神色一凛猛地起身,脸色刷得变了。


    “她被烧死了?”


    “那倒不是,”李太医顿了顿,“方姑娘不知所踪,她的行李和驴也都不见了。”


    萧怀戬立刻摆驾回了王府。


    果然如下人禀报,主院的屋子空空如也,完全没有方桃的任何踪迹。


    她睡过的床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王府婢女的衣裳叠放在柜子里,她那些粗布衣裳、蓝布包裹都消失不见。


    院外廊檐下的兰花长势正好,却没再见那堆晾晒的油葫芦草,古槐树下的地面干干净净,连那头犟驴的蹄印都没留下半只。


    萧怀戬苍白的脸不辨情绪,半晌,突然盯着院外冷笑起来。


    方桃跑得倒是挺快,痕迹抹除得干净,似乎就像她从没有来过王府,让他竟然意外地愣神许久。


    那日她说要养三天风寒,原来早就有预谋,他本以为她愚笨无知,没想到竟有诡计多端的时候!


    她不想进宫洗衣,只想与那姓吴的双宿双飞,她以为这样就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脱,当真是不把他帝王的威严放在眼里。


    萧怀戬眸底冷意森森,冷玉扳指瞬间在掌中碎成一摊齑粉。


    若是方桃敢与吴悠私奔,就算她长了翅膀,他也要把她抓回来,如果她磕头求饶,诚心悔过,他可以考虑给她留个全尸!


    新帝摆驾到了吴府时,府邸前后均被持刀而立的禁卫军把守。


    府中人心惶惶,惴惴不安,不知新帝到底何意。


    萧怀戬在厅内上首撩袍坐下,苍白脸庞不见喜怒,只是淡淡吩咐道:“宣吴卿来见朕。”


    府里管家仆从早整整齐齐跪了一地,闻言,管家身上冷汗不断,战战兢兢让人将家主抬到花厅来。


    吴大人狩猎时摔断了腿,直到现在还不能走路,当家仆抬着担床到了花厅,吴悠苦着脸拱了拱手,说:“殿下,方桃把臣送去的东西都退了回来,她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想嫁给我做妾了?”


    萧怀戬闻言摩挲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意外得愣了片刻。


    他拂袖起身,唇角溢出一抹温和笑意:“方桃愚笨无知,不识吴卿厚爱,京都容貌姣好女子众多,吴卿再另寻就是。”


    虽然得到新帝安慰,吴悠脸上依然难掩失落,萧怀戬微笑着挥了挥袍袖,温声嘱咐道:“把吴爱卿送回房内,着人好生照护。”


    管家险些以为家主得罪过新帝,此时新帝登基,命禁卫军围了吴府,八成是要拿吴家开刀,没想到新帝竟是亲自来来探望,还温言开解这两日来闷闷不乐的家主。


    当真是一位体贴爱护朝臣的帝王。


    回宫路上,萧怀戬坐在马车中,长指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脸上现出无声而讥讽的薄笑。


    他笑,不是为别的,而是觉得自己今日出人意料的行为实在可笑。


    方桃只是他的婢女,先前他留她在府中,不过是担心她泄露他谋反的秘密,如今大势已定,区区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根本无足轻重,值得他大动干戈么?


    现今他初登帝位,根基未稳,当大赦天下以显仁德,也要趁机笼络那些世家百官,若是他对一个私逃出府的婢女抓捕回来并严加处罚,传将出去,于他的名声帝位都不利。


    方桃笨手笨脚,不堪重用,留她在宫中,也只会割草喂驴,平白惹人厌烦。


    她逃就逃吧,他根本无需在意,倒是她大字不识几个,又不懂人心险恶,去她的姑母家山高水长,途中别把自己的小命搭上才好。


    如果她迷途知返,知难而退,回来诚心悔过求饶,他可以大发慈悲,饶她一命。


    清晨天色微亮,城门刚一打开时,方桃便骑驴顺利地离开了京都。


    只不过,出了城门,她却犯了难。


    狗魏王当初曾答应帮她寻找姑母一家的下落,她后来问过几次,他只说路远难寻,现在想来,他不过是敷衍塞责,根本没放在心上。


    屡屡被他欺骗,方桃只觉自己太蠢,不过,转念一想,狗魏王不知晓她姑母一家到底住在何处,倒并不是什么坏事,她离开京都后便如游鱼入海,他休想再找到她,届时她与姑母表哥生活在一起,总能过上正常人过的好日子。


    这样一想,方桃的精神顿时为之一震。


    林州虽大,寻人是有难度,但只要她慢慢打听着问过去,总能找到姑母和表哥。


    她在舆图上看过,林州在京都的东北方向,大约有一千多里路,比她当初从青阳镇到京都来的路程还要远,但林州靠海,与京都亦有运河相连,她这回不必走陆路,只需到渡口搭乘行船即可。


    三日后,方桃骑驴到了渡口。


    那开往林州的商船可以供行人搭乘,方桃如数付了钱资,牵着大灰登上了商船。


    商船顺风而行,途中遇港便停,一路要行半个月的时间。


    船上共有十多个旅人,有去林州探亲的女眷,也有前去做木材、海货买卖的贩子,旅途漫长,众人相处久了便熟悉起来。


    有个九岁的小姑娘由叔父婶母陪着去林州的外祖母家探亲,停靠渡口时,方桃教她如何钓鱼,小姑娘亲手钓上鱼后欢喜不已,便整日跟在方桃屁股后头,亲热地喊着“姐姐”“姐姐”。


    小姑娘的婶母和蔼可亲,让人分外艳羡,熟悉之后,方桃便向她打听如何在林州寻亲。


    “婶婶,您可知外乡人去林州,常在哪里落脚?”


    大婶闻言诧异不已,不禁抬眼细细地打量了方桃一番。


    这姑娘模样俊俏,说着一口略显生硬的官话,她应该并非是京都人氏,却和她们是一起从京都渡口乘船来的,上船时她还牵着一头驴,一开始便引起了她的主意。姑娘自称从未去过林州,又是一个孤身女子,连亲戚家住在哪里都不清楚,竟敢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寻亲,想必她是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


    大婶皱眉想了想,颇有疑虑地问道:“姑娘,既然不知道亲戚家住在何处,你为何要一个人去寻亲?”


    从王府出逃的事,是绝对不能告诉旁人的,不过,她这种行为确实容易引人怀疑,方桃登船时已想好说辞。


    她抽了抽鼻子,一脸悲愤地说道:“我原是有个如意郎君的,我们已约定好成亲,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回到京都后,我才知道他是个富贵公子。他一直在欺瞒我,见了我后还翻脸不认人,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跟他一刀两断,再不相见。我在京都无亲无故,原籍也无依靠之人,这才不得不去林州投奔姑母一家。”


    大婶满含同情地叹了口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京都多世家望族,那些出身不凡的富贵公子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婢女成群?他们负心薄情,是再常见不过的。眼前的姑娘还是年轻,这才容易上当受骗,好在她及时抽身离开,没被人再欺负了去。


    但林州那么大,想要找到他们住在何处实在不易,大婶道:“方姑娘,你可知道你表哥是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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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指算来,方桃已有五六年没有见到过表哥了。


    最后一次见面时表哥大约十五六岁,那会子他正跟了个木匠师傅学手艺,还给方桃做了个榆木的四方小板凳,在那上头刻上了她的名字。


    方桃夸他手艺好,表哥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告诉她说以后他做木匠赚了银子,给她买莲子糖吃。


    方桃想起少时的事,不由笑着弯了弯眼睛。


    “我想,表哥应该是在做木匠吧。”


    大婶去过林州几回,对那里相对熟悉一些,她心善,给方桃出了个靠谱的主意。


    “那你下了船以后,先去林州的东城郊边打听打听,那里木匠铺子多,许多手艺好的木匠师傅都在那里做活,说不定能打听到你表哥的消息。”


    大婶言之有理,方桃认真记在心里。


    下船后,大婶与丈夫要带着侄女去林州别处,与她并非同路,方桃依依不舍得与他们作别。


    林州的东城郊距离下船的渡口尚有几十里的路程,方桃一路打听着方向,其中走错了好几回路,待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地方时,又已过了好几日。


    她从京都逃走时是十月底,如今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月,已进入了一年之中的腊月。


    虽是腊月,林州此地却是冬暖夏凉,一点儿不觉寒凉。


    那城郊的木匠铺有十多个,方桃一个一个问过去,都没人听说过一个叫“武魏”的木匠。


    就在方桃有些灰心沮丧地向最后一家铺子打听时,那铺子里有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搓了搓手上的木屑,抬眼意外地瞥了她几眼。


    在嘈杂的锯木声响中,他扯着粗哑的嗓门大声道:“武魏?我认识他,昨日见他去了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先领你去他家吧。”


    终于有了表哥的消息,方桃激动不已,她拍了拍大灰的耳朵,一双杏眸里的喜悦难以掩饰。


    那男子说完,便大步向铺子外走去,直走了五六里路,拐过三四条街,男子在一处独门小院外停了下来。


    他挠了挠头想说些什么,不过欲言又止,只是粗声道:“这就是他家,你先等着他吧。”


    方桃感激地向他道了谢。


    那男子犹豫地看了她几眼,大手搓了搓,终是没说什么抬脚离开。


    人到了院子外,漆黑的木门就在眼前,只要推开这扇门,也许便可以见到姑母,近乡莫名情怯,方桃的心咚咚直跳。


    她犹豫一会儿,隔着门大声喊道:“姑母?”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音,方桃下意识地握紧了大灰的缰绳,又喊一声。


    “姑母,是我,我是方桃。”


    院子里依然没有回应。


    一刹那,方桃疑心自己会不会找错了地方,毕竟世上重名重姓的不少,叫“武魏”的未必是她的表哥,而刚才那男子来去匆匆,她一时激动,忘记了向他打听更多的消息。


    方桃隔着门缝向院子里瞧去。


    院中房门紧闭,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


    直觉八成自己是找错了人,方桃的心头莫名一沉。


    不过,这院子的主人却显然是个粗心的,门虽关着,却并没有锁,方桃用力拍了几下门板,门框被震下层层灰尘,那院门便忽地开了。


    院门打开,院子里的情形便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处寻常的小院,虽在城郊,却和农家小院差不多。


    开门后没有影壁遮挡,三间瓦顶正房,两间木椽厢房直入眼底。


    院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面也脏兮兮的,落了一层灰,像是已许久没有打扫过,只有些木块酒坛,随意凌乱地堆放在墙角。


    不过,在院子的西南角,有一棵碗口粗的桃树。


    那桃树很高,枝叶还是绿油油的,焕发着与京都冬日完全不同的勃勃生机。


    桃树底下,有一个四条腿的榆木方凳,那方凳虽有些年头了,凳面粗朴的树木纹路却清晰可见。


    方桃记得,表哥对她说过,榆木的凳子可结实了,只要没有虫蛀,经常在阴凉处晾晒,几十年都不会坏掉。


    方桃撒开大灰的缰绳,小跑着过去抱起那只木凳。


    榆木方凳的背面,刻着“方桃”两个小字。


    方桃的眼神惊喜地一亮,嘴角咧开笑了起来。


    没有弄错,这确定无疑是表哥的家,只是不知为何姑母并没在家中。


    方桃把大灰牵到院里,卸下驴背上的行囊,然后坐在院里的桃树底下,耐心地等待起来。


    从日头西斜等到暮色四合,又从夜色朦胧等到月上中天,就在方桃坐在榆木凳上支着下巴昏昏欲睡时,院门突地被人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男人趔趄着脚步,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男子中等身量,看上去约莫二十多岁,手里拎着半坛酒,清朗月光下,可以看到他右眉尾端至太阳穴处,有一道显眼的疤痕。


    那是小时候表哥跳进淤泥里抓泥鳅,不小心磕伤额角留下的疤,饶是好几年没有见过表哥,方桃还是凭着那道疤一眼便认出他来。


    她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一连声道:“表哥,我是方桃,我来找你和姑母了!”


    武魏去了一趟城里,后又去了一趟二里外的杏花酒铺买酒,天色已晚时遇见问他要账的石木匠,石木匠告诉他,下午时有个牵驴的姑娘来找他,他三两句打发走石木匠,便急匆匆赶了回来。


    牵驴的姑娘,他一下便猜出那是方桃。


    十岁那年她刚有了一匹小驴驹,还牵驴到他家住过一段时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舅父舅母已不在人世,自从他到了林州,彼此间已久未联络,他属实没想到,她会一个人找到这里来。


    方桃已长高了许多,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一双又大又亮的杏眼仍旧未变,只是脸颊褪去少时的莹润,显出几分明艳来。


    见到表妹,武魏的朦胧醉意消失殆尽,他咧嘴笑了笑,像以前那样揉了揉方桃的发顶:“桃子,这大老远的,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说来话长,方桃一时也没有想好怎么解释,她下意识低下脑袋,含糊地说:“我去青阳镇没找到你们,听说你们来了林州,便找来了,怎么不见姑母在家?”


    武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将手里的酒坛往地上一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道:“我娘身子不好,我们搬到林州后没多久,她就走了。”


    姑母身子一向是康健的,没想到竟已意外去世,在等待表哥回来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方桃已有了些不妙的预感,但当她亲耳听到这话,还是被这意外的噩耗击中,心头一酸,眼泪滚瓜似地落了下来。


    待她哭了一阵平静下来,武魏安慰她道:“都过去三年了,我娘的坟离这里不远,明日我带你去看她。”


    方桃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方桃在这里坐等了半天还没用饭,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武魏帮她把肥驴牵到棚里拴好,又给驴塞了几把干草,道:“饿了吗?我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方桃忙不迭点点头:“表哥,我想吃汤面。”


    以前方桃住在姑母家时,姑母疼爱她,常给她煮汤面吃。


    汤面简单易做,不费功夫,但鲜香美味,是她爱吃的。


    武魏挽起袖子去给方桃煮汤面。


    他平时一个人没怎么开过火,炉灶里连半点灰都没有,他从院角里捡了几把劈柴生火,抓起一把干面条下到沸水中。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汤面便煮熟了,武魏笑着看向方桃,问她:“要荷包蛋吗?”


    方桃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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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魏在锅里打上一个鸡蛋,放入两根碧绿的青菜,碗底放上盐和麻油,待面条煮好后,捞出来盛入碗中,再浇上一勺热汤,碗里卧上熟透的荷包蛋和绿油油的青菜,一碗汤面便做好了。


    表哥继承了姑母的手艺,他做这些的时候,方桃便站在锅灶旁,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热汤面出锅,早就迫不及待想吃了。


    方桃唏哩呼噜吃面的时候,武魏就坐在她对面。


    他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喝着,等她吃完了一碗,他便起身又去给她盛另一碗来。


    方桃连吃了两碗面,直把自己吃撑了才停下,她摸了摸饱胀的肚子,突然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武魏见她又要哭,顿时眉头一皱,道:“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方桃擦了擦眼角,又咧开嘴笑了起来:“没事,我就是心里高兴。”


    天色不早,用完饭,方桃便在西屋住了下来。


    一路颠簸了那么久,头一回睡在不会在船上左摇右晃的床榻,挨到枕头,方桃踏踏实实地睡了个饱觉。


    第二日,方桃醒来得很早。


    她一向早睡早起,又勤快惯了,起床后已煮好了一锅白米粥,蒸好了几个上供用的粗面饽饽。


    待东边露出一片鱼肚白,表哥还没醒来时,方桃拿起一把半人多高的大扫帚,扫起院子来。


    武魏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时,方桃已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她扶着扫帚站在桃树底下,油亮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因为刚干了活,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白皙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看见他,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顿时微微弯起,露出了一排洁白整齐的贝齿。


    “表哥,你起来啦?我做好了早饭,快点吃完饭,我们去祭拜姑母吧。”


    武魏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咧嘴笑着道:“好。”


    姑母的坟头座落在城郊的公坟林地中,从住处出发,走二里路后,转过一道有许多铺子的长街,再往东走上三里路,便可以到达。


    这条路程最短,用时也会最少,以往去坟上烧纸,武魏总会走这条路。


    不过,临到那条长街时,远远瞧见那酒旗招展的杏花酒铺,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带着方桃另绕了一条远路过去。


    姑母的坟在半山腰的松树底下,方桃烧过纸钱,却红着眼眶迟迟没有说话。


    从魏王府逃脱的事,她还没来得及跟表哥说,但在姑母的坟前,她要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她想,若是表哥担心被她连累,她可以离开这里的。


    方桃这样想,便毫不犹豫地说了。


    她抹了抹眼泪,小声道:“表哥,其实我是从王府逃出来的,我还一把火烧了那狗王爷的王府”


    听完来龙去脉,武魏根本不以为意。


    表妹到底是个姑娘,胆子太小也没见识,天高皇帝远的,重新买个婢女才花多少银子,那狗王爷怎会不计成本地过来抓她回去。


    他把那剩下的半杯忌酒一饮而尽,随口道:“放心吧,这里很安全,那狗王爷不会找来的。”


    表哥这样宽慰她,方桃又感动又高兴。


    祭拜过后,已到了午后时分。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方桃哭过的眼睛还有些发红,武魏笑看着她,道:“桃子,走,我带你去买一样东西,保证是你爱吃的。”


    武魏带着方桃到了一家干果铺子。


    那铺子里的售卖的货物琳琅满目,除了糖山楂,干蜜饯,还有松子糖,高粱饴糖。


    武魏买了一大捧白生生的莲子糖,他像以前那样,捡了一颗最圆最大的送到方桃嘴边,道:“桃子,吃吧。”


    那莲子糖甜丝丝的,方桃含在嘴里,唇齿间都是甜意。


    她抬头望着表哥,杏眸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弯起。


    姑母虽不在了,表哥还在,他待她很好,为她煮面,给她买糖,体贴又细心,让她有了容身之处,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满心感激。


    心里高兴,方桃嘴角一撇,差点又哭出来:“谢谢表哥。”


    武魏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桃子,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娘虽然不在了,还有我呢,以后你就在这里踏实住下,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回去的路上,方桃笑意盈盈地看着脚下。


    眼前出现一滩脏泥水洼,她就像小时候那样,提起裙摆往前跳了一下。


    脚步轻盈地一跃而过后,稳稳落在水洼对面后,少女得意欢快的清脆笑声响了起来。


    她跳了过去,武魏也一时童心大发,他拎着糖果,照表妹的模样抬步起跳。


    不过,表哥的身体好像不如以前结实,他跳到水洼对面,脚步趔趄了几下,身子摇摇晃晃的,差点没站稳摔倒。


    没比过方桃,武魏不服气地绕回原处,道:“我再跳一次。”


    再跳一次,表哥也没比过自己。


    方桃轻松得胜,高兴的笑声久久在路上回荡。


    午后,日光虽暖融融的,清心殿里却早已通了地龙。


    萧怀戬身披暖实的墨色狐岑,近畔却依然燃着碳火。


    冯公公热得额上汗津津的,帝王却浑然不觉,那张消瘦的苍白脸庞犹如寒冬冰面,未见丝毫消融。


    冯公公担忧不已地抬眼看着新帝,悄然抹去额上的汗珠。


    皇上自前朝处理完政事,本该在寝宫休憩一个时辰,可殿下自登基勤政不倦,兢兢业业,是有目共睹的,即便是,清心殿的灯烛也直亮到三更时分才会吹熄。


    不过,皇上虽于政事上十分用心,身体却似乎越发不好了。


    在殿外值夜时,他常常听到殿中传来闷咳声,有时甚至会持续半个时辰。


    定神丸是时常备在身侧的,但皇上服用后效果并不理想,这让人不得不为之忧虑。


    就在冯公公暗自默叹时,殿外传来一道轻巧的脚步声,那步子很快,转眼便来到大殿近前。


    不待通传便进来的人,除了谢姑娘,不会有旁人。


    冯公公刚要出声提醒,萧怀戬已抬起眼眸,淡淡道:“说朕有事在忙,没空见她。”


    不过,没等冯公公应下,环佩叮咚的清脆声响愈来愈近,谢研已走进了大殿。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搁下奏折,靠在椅背揉起隐隐作痛的额角。


    谢研三两步走到表哥案前坐下。


    待看到那冒着丝丝热气的龙首碳炉,她细长的柳眉不由蹙起,一连声怨道:“表哥,我都说了多少回了,你就是不知爱惜身子,每天这样处理公务,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你近日可有按时入睡?用饭怎么样?这大殿里空荡荡的,连个端茶送水服侍的宫婢都没有”


    谢研每回来,絮叨之事大都如此。


    不过,宫婢之事她是首次提及,萧怀戬长指悄然一顿,不知想起了什么,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谢研嘀嘀咕咕说了半刻钟,也不待她的皇帝表哥回答什么,忽地弯唇一笑,道:“表哥,眼看快到年节了,过了年,你就该成婚了,到时候立后纳妃,这宫里就不像这般冷清了”


    提及立后纳妃的事,萧怀戬眉头悄然拧起,莫名不悦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在府里呆着,没事老往宫中跑做什么?我的身体如何,自然心中有数,不必你挂念。”


    谢研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表哥真是不识好人心,在这世上,惟有她是他的至亲之人,她不关心他,谁还会来关心他?


    “除了喝茶赏花,我在府里无事可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一个人在这宫中,我不放心,自然要勤来看望,年后你该立后纳妃,这些事也少不得我操心。”


    提及婚事,萧怀戬突然想到,表妹如今年岁大了,也该到了定亲成婚的时候,怡园中没有长辈为她操持婚事,不可再耽误了去。


    他闭眸扶着额角,淡声道:“京都可有你中意的男子,若有合适的,就跟朕说。”


    本来要说表哥的婚事,没想到却转而提到了自己,谢研的脸莫名一红,道:“表哥休提此事,京都这些世家子弟没一个中看的,我才不要嫁!”


    她不想嫁人,萧怀戬也不催促,反正他只有这么一个表妹,若是有朝一日有她喜欢的男子,只要她中意,他直接赐婚便是。


    暮色四合时,御膳房送来晚膳,萧怀戬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膳食,视线落在角落处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饭上时,他眉头蓦然拧成一团,脸色明显不悦起来。


    “为何会有荷叶粥?”


    冯公公道:“回皇上,是谢姑娘吩咐做的。”


    之前御膳房做过荷叶粥,皇上虽破天荒地用了半碗,但不知为何,却吩咐以后不许再做这种粥。


    这粥已经有一个月未曾呈上来过了。


    今日谢姑娘在养心殿呆了半个时辰,后又去了御膳房,特地吩咐御厨做一些荷叶粥送来。


    这是表妹的拳拳关切之心,萧怀戬盯了那碗粥片刻,到底还是拿到近前尝了几口。


    御厨的手艺炉火纯青,一碗粥也熬得清淡鲜甜,颇为可口,不过,萧怀戬垂眸吃了几勺后,突地闷声咳嗽起来。


    脏腑的疼痛突然袭来,像一波比一波更猛烈的浪涛持续不断地拍打海岸,往常虽常有此症,但都不及这回来势汹汹。


    低头闷咳了一阵后,本就苍白的脸色不见半丝血色,只有唇畔的斑斑血迹泛出腥甜的铁锈味。


    萧怀戬毫不在乎地冷冷勾唇,从袖中拿出条帕子来。


    这帕子他惯常带在身边的,只是以往从未用过,淡白的颜色,摸起来很丝滑,是用上好锦缎的边角料做的,因料子不足,裁剪成一块并不齐整的方形。


    帕子的一角,绣着几朵淡粉色的桃花,走线歪歪扭扭,绣工不堪入目。


    萧怀戬盯了那帕子许久,莫名咬牙冷笑起来。


    方桃逃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回来,兴许已死在半途。


    他自然不会关心她的生死,但到底主仆一场,若是她暴尸荒野,无人收尸,于情于理,他该送她一副棺材。


    不久后,一队禁卫收到密令,去林州寻找一个叫方桃的姑娘,若是她死了,就完好无损地带回她的骸骨。


    第026章 第26章


    清晨, 和煦的日光撒在农家小院。


    方桃一早起床,从附近山坡上割了一大筐青草回来。


    大灰跟着她一路走来,饿瘦了不少, 自打到了表哥家,她每日都要给它割草喂料, 直到近几天大灰的皮毛又油光水滑起来, 方桃才轻松地哼起了小曲儿。


    她轻唱着歌儿, 扫净了院子, 又把衣裳洗了, 拧干后摊开晾在麻绳上。


    武魏昨晚半夜才回来,早晨顶着两只黑眼圈醒来时, 方桃已做好了早饭。


    院里的一张木桌上, 摆着两碗热腾腾的荷叶粥、几个咸花卷和一小碟小葱拌豆腐, 早饭的卖相虽一般, 但吃起来却是十分可口的。


    武魏连喝了两大碗荷叶粥,看他吃完饭,方桃要去洗碗, 武魏已先她一步端着碗筷去了井旁,道:“我来,你歇着。”


    表哥要去洗碗,方桃便去给他装了一竹筒水,他每日出去, 直到半夜才回来, 这竹筒里的水放在他身边, 方便他随手拿到喝上几口。


    方桃装好了水, 待武魏离开时,她把竹筒塞到他的大手中, 道:“表哥,今天中午我去给你送饭吧。”


    武魏接过水,却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道:“不用了,那里管饭。”


    表哥说不用送饭,方桃便听话地点了点头。


    表哥十多岁时开始学木匠,有一手做木工的手艺,但来了好些日子,方桃还不知道他在哪家铺子里干活。


    “表哥,你在哪家木匠铺子?”


    武魏摸了摸鼻子,说:“做木匠可不是个好活,又脏又累的,我早就不干了,现在在和人合伙做木材生意。”


    他说完,便清清嗓子转而问道:“桃子,家里缺不缺什么?我去买来。”


    要说缺的东西,方桃觉得可太多了。


    这家里既没有种菜,也没有养上一群鸡鸭,院子里的桃树也太少了,需得多种上几棵,不过,这些倒也不急,慢慢就会有了。


    方桃想了想,道:“表哥做个衣架吧,那麻绳不结实,风一吹,衣裳就掉下来了,晒被子也不稳当。”


    武魏朝那晾衣绳看去。


    绳上,一件他的蓝布绸衫抻得平平整整地挂在上头,方桃一早便为他洗干净了,此时已晾得半干,风吹过来,衣裳便在绳上来回轻轻地晃动着。


    他一个男人独住,从来不讲究什么,除了床榻桌椅,家里也不曾添置什么物件,自打方桃来了,每日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饭菜也做得可口,有了她,这家不再清冷凌乱,越来越有家的模样了。


    做个衣架么,倒也不算麻烦,只是他这几年已手生了不少,武魏拧眉挠了挠头,到底还是应下:“好,我晚上回来便做。”


    表哥每天出门回来得都很晚,若是天都黑透了,就不便做衣架了,方桃嘱咐道:“那你早点回来,别太晚了。”


    傍晚,武魏难得回来得早了一次。


    他刚进院子,便瞧见方桃蹲在桃树边上,拿了把铲子在松土。


    她已松好了一片齐整的地方,黄褐色的泥土翻开,虽大约只有一张案板那般大小的地块,却细心地分成两陇,土里原有些碎石硬土,已被她挑拣出来堆在旁边。


    武魏肩头扛着一大块厚重的木板,手里还拎着装有锯子刨子之类的木箱子,他把木板卸在院子里时,方桃已放下手中的铁铲走了过来。


    表哥要做衣架,方桃便在旁边打下手。


    他把木板横放在石桌上,方桃弯腰在旁边扶着木板的另一头。


    不一会儿,那木板被锯成几根高低粗细一致的方形木柱,武魏看了方桃一眼,道:“桃子,你去歇着,我自己来就行了。”


    表哥的木工手艺好,剩下的一个人便可以做完,那松了一半土的菜地也不着急完成,等明日再松剩下的一半就行。


    方桃坐在一旁的榆木凳上看他拿锤子钉衣架。


    锤子叮叮当当响着,方桃笑眯眯地托着下巴,跟表哥说着话。


    “明天菜地翻好,我种什么菜好呢?”


    “什么菜都行,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方桃高兴地笑出了声。


    “那我就先种些冬葵。”


    冬葵简单易活,只需撒上种子,浇透水,二十天左右便能长出绿油油的葵菜了,炒菜炖汤都可以用它,是农家常吃的菜蔬。


    武魏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道:“好。”


    说着,他搁下锤子,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抛给了方桃。


    “拿着,明日去买菜种。”


    那钱袋是青色的,巴掌大小,摸起来沉甸甸的,方桃打开数了数,里面连连铜板带碎银,差不多足足有十两呢,可不是个小数目。


    方桃惊讶地瞪大了眼。


    “表哥,这是你做活的工钱吗?”


    武魏含糊地嗯了一声,“快过年了,你再买两身衣裳,看看喜欢什么,都买上些。要是银子不够,我再去赚些回来。”


    即便在京都,一个手艺顶好的木匠,每月银子也不过二三两,按理来说,在林州,木匠每月挣的银子应该少些才是,表哥随手便能大方地拿出这么多银子,方桃惊疑地摸了摸那钱袋,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表哥,你没做什么不正经的营生吧?”


    听见这话,武魏脸色莫名一沉,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要你拿着就拿着,放心花就是了。”


    表哥少时便是老实本分的人,对她一向又很好,看表哥脸色不悦,方桃因自己多心而觉得有些惭愧。


    不过,表哥的银子她是用不着的,当初卖了那些钗环,她还留有几两银子没花,方桃抱着钱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银子放我这里,我先给你收着,什么时候你要用,再问我要。”


    方桃是个勤俭持家会过日子的女人,银子放在她那里,比放自己手里还稳妥,武魏点头同意:“好,就听你的。”


    翌日,日上三竿时,方桃一个人骑驴去了二里外的街铺。


    来了这里好些时日,方桃对这里已经有所了解。


    这里是城外偏郊,名为榆木镇,镇上有许多外来做工的木匠,有的赚了银子在此安家,也有的做了几年木工活学出手艺就回了原籍,这里外乡人多,所以,出现个陌生面孔不足为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走在路上,没有人会因没见过她而好奇地多看几眼。


    这反而让方桃放了心,毕竟她是从狗魏王府邸偷偷逃出来的,若是被人识破揭发了去,那她只怕凶多吉少。


    镇上那条东西方向的长街上有很多铺子,粮店布店都有,若是赶到一、五的日子,长街上还会有集市。


    今日是二十五,恰好有集市,方桃骑驴赶到时,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这集市与她老家的集市大同小异,百姓小贩在街道两旁支上摊位卖东西,东西种类多样,有米有面,有菜有肉,还有些家里常用的物件,诸如竹筐,簸箕之类的,临近年节,还有些摊位摆着对联年货的,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同样的东西,在集市上买的价钱会比铺子里便宜一些,方桃牵着驴,高高兴兴在摊位旁挑拣自己要买的东西。


    她先是买了一包冬葵种子,又挑了几个福字和一副对联,这些东西装在大灰的褡裢里后,方桃又蹲在卖鸡崽的摊子前流连了许久。


    那些刚孵出的小鸡叽叽喳喳叫啄着格外精神,方桃想买几只回去养着,待养上半年,这些鸡就能长大下蛋了。


    只是家里还没有垒鸡窝,方桃想了许久,只好暂时作罢。


    没买小鸡,方桃转而牵着大灰去了一家布庄。


    不过,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她总莫名感觉,自打她蹲在摊子前看小鸡崽时,似乎有人在一直盯着她,可等她转头循迹看去,却只见一切如常,根本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方桃疑虑丛生,不敢掉以轻心。


    于是,进去布庄不到片刻,她又突地折身快步走了出来。


    她站在铺子门前往外张望了许久,确定不见任何异常情形,才总算放下心来。


    天高皇帝远,狗魏王登上帝位日理万机,总不可能因她这么个不值一提的婢女,特意差人到这里寻她。


    方桃东张西望了一番,才重又进到布庄里买布。


    扯的布够做两身衣裳。


    方桃绣工不好,多付了些铜板请裁缝帮她缝制成衣,多余出来的靛青色布料,她回家裁了两块手帕,一块大点的给表哥做帕子擦汗用,剩下一块小的,她给自己缝了个简单的荷包,在上面绣了朵小小的桃花。


    一晃数日过去,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冬葵种子已经在新翻的菜地里播下,鸡窝也垒了一半,可是,表哥近日却似乎格外忙碌,每日早出晚归,方桃已好几天都没和他打过照面。


    若不是他打发人送了信回来,说铺子里事情忙,让她自己照顾好自己,她可能就会去木匠铺里找他了。


    按照家乡过年的习俗,中午用过午饭就要贴对联。


    不过,就在方桃刷干净院外的木门,打算把那副红底黑字的对联贴上时,不远处忽然走来个人。


    方桃看了他几眼,总觉得那人有些眼熟,过了一会儿,她突地想起,这位就是当初那个指点她找到表哥家的木匠。


    表哥家的院子独门独院,最近的邻居家院子空置无人居住,方桃来了这么久,还没有遇到过熟人,见到石木匠,方桃便笑着向他打了个招呼。


    石木匠并不是路过,而是特意到这里来的。


    他搓了搓蒲扇大的大手,踟躇了一会儿后,粗声问道:“武魏不在家吗?”


    方桃道:“表哥还没回来呢。”


    石木匠为难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姑娘,我本不该跟你说的,可是该过年了,我家娘子催得紧,武魏三年前借我的五两银子,到现在还没还呢!”


    方桃意外地愣了愣。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表哥欠了人家这么多银子,怎么不及时还呢?


    方桃取了银子过来,连连跟石木匠道歉。


    石木匠拿了银子,黝黑的脸庞显出笑意,没多说什么便称谢离开。


    方桃目送他离开,站在门槛处发了会儿呆。


    不知为何表哥没有还人家银子,也许是他忘了这件事,她记得表哥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肯定不会故意不还给人家的。


    这样一想,方桃心里又轻松了一些。


    傍晚时分,方桃做好了年夜饭。


    她左等右等,武魏却依然没有回来。


    表哥欠债不还的事,方桃想来想去心里头还是不自在,她等在家里,就想见了他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暮色徐徐降临,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殆尽,远处已响起零落的鞭炮声,院门外还没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方桃等不及,打算去外面去找表哥。


    她推开院门出去,一路走着,情绪愈来愈低落。


    她不知道表哥到底去做什么,但八成有什么不好的事瞒着她,他直到这会子还没回来,定然不是因为做活的事,谁家铺子大年三十不关门歇业呢?


    方桃决定先去街上那家酒铺去看看,有时表哥回来,会在那家铺子里买上一坛酒拎到家里。


    不过,她满腹心事地走着,没仔细看脚下的路,竟冷不防被一块石头绊住了脚,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脚腕扭伤,疼得她哎呦几声。


    就在她揉了好一会儿脚腕,试图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时,武魏远远一眼看见,提袍飞快跑了过来。


    他扶起方桃,一个劲地数落道:“快到晚上了,你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出来做什么?”


    方桃觉得委屈。


    要不是出来找他,她能崴到脚?


    方桃看着表哥那萎黄不振的脸色和两个异常显眼的黑眼圈,闷声问他:“表哥,你到底去做什么了?”


    武魏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眼神闪烁地看向别处。


    “这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欠了一些债。我这几天接了个做拔步床的大活,几天没合眼了。下午刚领了工钱,就去还账了。”


    方桃不太相信他的话。


    怀疑表哥在骗她,方桃心里难受,眼眶不自觉红了。


    “那你为什么会欠债?石木匠的钱,为何这么久没还给他?”


    欠石木匠钱的事,没想到方桃也知道了,武魏咬牙拍了拍脑袋,一副恍然想起的模样,道:“我娘生病那会儿,借了许多银子欠了外债,欠老石的钱,我差点忘了,等回去我就还给他。”


    方桃不由愣了愣。


    表哥欠债竟是因为给姑母看病,方桃误会了他,心中自责起来。


    “石木匠的钱,我已经还给他了。你还欠多少钱?我还有几两银子,你拿去还清了,以后不要再欠别人的。”


    武魏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含糊地说:“都还清了,哪用得着你的银子。”


    说完,他突然变戏法似得从怀里掏出一只发簪来。


    簪子递到方桃眼前,他笑着道:“桃子,给你买的,你小时候就想要这样的簪子,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支桃木发簪,簪头镶嵌着几枚淡粉色的珠子,看上去就像桃花一样。


    方桃抿了抿唇,一下破涕为笑。


    看她露出笑颜,武魏便赶紧把簪子插在她的头发上。


    方桃长得好看,那簪子也和她极为相配,衬得白皙的脸蛋若霞,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炯炯有神。


    武魏看了她一会儿,一撩袍摆在她身前蹲下,催促道:“天色晚了,走,桃子,我背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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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高高兴兴地趴在表哥的背上。


    武魏唇角勾起,抄起她的膝窝,将她背了起来。


    表哥的步子虽不稳当,似乎还隐隐有些虚浮,但年夜的鞭炮声响起,新的一年转眼将至,方桃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内心被悄然而至的喜悦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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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没有死。


    她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找到了她的表哥。


    孤男寡女同住一院,还互送了手帕簪子。


    暗查的禁卫呈报的信笺事无巨细,萧怀戬长指捏紧信纸,用力到骨节泛起青白。


    他盯着那已看了数遍的信,口中犹有血迹的腥甜余味,唇角却泛起讥讽冷笑。


    方桃本就头脑简单,愚笨无知,又容易轻信于人,几句甜言蜜语花言巧语就会哄得晕头转向,一支簪子更会迷乱她的心智。


    她的表哥是什么货色,禁卫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不过,她以后心意属谁过得如何,他根本半点不感兴趣。


    萧怀戬长指缓缓屈起,那信纸在掌中顿时变作一摊齑粉,齑粉缓缓落下,细微灰沫随着倏忽而至的寒风飘荡起伏。


    萧怀戬冷冷盯着那齑粉良久,突然觉得,自己偶动恻隐之心未尝不可。


    但若是方桃如犟驴一般不听人劝,那她便活该自作自受,任谁也不会同情她半分。


    第027章 第27章


    过了正月十五, 林州的天气已暖如初夏。


    表哥垒好了鸡窝,方桃高高兴兴买了十多只鸡崽回来。


    饶是临边没有什么邻居,也不用担心和别人家的鸡弄混了去, 方桃还是把鸡脑袋顶的茸毛染上了红颜料。


    其中有一只格外健壮的鸡崽,方桃给它取了名字叫大猛。


    一窝红脑袋的黄毛鸡崽整日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叫着啄食,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到了晚间, 怕被黄鼠狼叼走, 方桃会把它们赶到鸡窝里去睡觉。


    不过, 鸡崽子整日乱跑, 院子里便常有鸡粪,方桃每天都会勤快地扫好几遍院子, 还是有几回不小心踩到了黄褐色的鸡屎。


    这日清晨, 天色刚亮的时候, 方桃如往常一样, 在盆里撒了些高粱麦麸,添上井水,移开了鸡窝的篱笆门。


    鸡崽一窝蜂地跑出来吃食时, 有几只个头格外大的鸡崽蹿得很快,在为首的大猛带领下,径直向院门处跑去。


    昨晚表哥回来得晚,院门没有关紧,生怕鸡崽跑丢, 方桃赶忙擦了擦手去关院门。


    走到门旁, 却突然发现, 那门缝处竟夹着一张纸。


    纸是叠成方形的, 打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


    方桃大字不认识几个, 捏着那纸左看右看也不明白上面写了什么。


    方桃觉得奇怪。


    她和表哥也没什么读书识字的亲戚,谁会莫名其妙写信过来?


    正在她拧着眉头思索这信大抵是寄错了时,那信突地被风吹到地上。


    还没等方桃捡起,大猛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顶着一头红毛飞快跑来,几只鸡崽紧随其后,乱糟糟地争抢啄食起来。


    待方桃哄走几只鸡崽,那信纸已被鸡崽啄成了几片,还沾上了几块新鲜的鸡屎,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已拼凑不成完整的一张纸来。


    那纸是决计不能再要了,方桃没再多看,便把纸连带鸡屎一块扫了堆到菜地里。


    喂完鸡,方桃叠了两堆黄澄澄的纸元宝。


    一堆是烧给她爹娘的,一堆用来祭奠姑母。


    烧纸上坟的事本该是大年初三做的,但陪她过完年,表哥又早出晚归地忙了数日,直到昨日才清闲下来。


    方桃已跟他约好去上坟烧纸。


    用过早饭,两人出发去往姑母的坟地。


    临出门时,方桃道:“表哥,我们去买些杏花酒吧。”


    她叠了纸元宝,供品只带了些饽饽炸糕,年节时的祭奠应该丰盛些,备些酒水菜蔬之类的。


    以往表哥是会往家里提酒的,不过,自打她说了一回他身上有浓得呛人的酒烟味,他便再没买过酒回来。


    要去买酒,就得去杏花酒铺,武魏几日来没歇好,若不是要陪方桃去上坟,他要足足睡够三日的。


    他打着哈欠点头:“行,听你的,家里还有银子吗?”


    方桃回屋里取了钱袋和荷包出来。


    武魏瞧着她的荷包沉甸甸的,里面还有几两银子,便要了钱袋放进自己的袖袋里,笑着道:“桃子,我近日打算做一桩木材生意,需要本钱,这银子我拿回去做本,等多赚些银子回来,再给你买簪子首饰。”


    方桃点了点头。


    表哥原来放给她保管的十两银子,五两还给了石木匠,还剩余有五两。


    他每日做活辛苦,还声称要做些木材生意多赚银子,他的气色不好,方桃嘴上不说,却心疼他劳累。


    她不必戴什么稀罕的簪子首饰,也不指望表哥大富大贵,只要他勤恳本分地做好木匠,身子康健平安,她便知足了。


    方桃看着表哥萎黄不振的脸色,道:“赚不赚银子都在其次,表哥当注意身子才是。”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杏花酒铺前面。


    酒铺外头有几张桌椅,武魏坐在椅子上歇着,方桃去店里打酒。


    这个时辰尚早,酒铺里没几个客人,方桃下意识看了眼靠窗的客桌,那里坐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长了两撇八字胡,穿着一身靛青绸衫,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酒,酒铺的伙计点头哈腰地给他端酒,言谈间毕恭毕敬。


    方桃要杏花酒,只要半坛,沽酒的年轻伙计看她眼生,但对外面歇着的武魏倒是十分熟悉,他方才看见方桃与他是一起走过来的,便好奇地问道:“你是武郎君什么人?”


    方桃笑了笑,道:“我是他表妹。”


    年轻伙计露出个讶异的表情,不由多打量了她几眼。


    “怪不得没见过你,你是来走亲戚的吗?在这里住多久?”


    那半坛酒打好了,方桃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道:“我是来投奔表哥的,住在这里,不走了。”


    不走了?那伙计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方桃掏出自己的荷包,如数付了银子。


    伙计低头看了眼她的荷包,收下铜板后,又瞥了几眼外面闭眸养神的武魏,眼中似乎艳羡不已,酸溜溜道:“怪不得呢,以往他常住在鸿运堂,现在不管多晚都要回家去,武郎君可真是好福气,有你这样一个表妹。”


    鸿运堂?那不是一家赌坊吗?


    方桃微微一愣,以为自己方才听错了。


    “赌坊?我表哥常去赌钱?”


    闻言,那靠窗处的男人突地转过头来,朝这边看了过来。


    这男人是做木材生意的李老板,武魏常在鸿运堂赌钱,还借了他不少银子,身为武魏的表妹,眼前这姑娘竟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伙计正想说破,突地看到李老板朝他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地点了点头,忙回头给自己找补:“是我失言,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说完,那伙计便装作十分忙活的模样,起身去了一旁。


    方桃满腹疑惑地提着酒坛出来。


    见武魏靠在椅子上闭眸打盹,便唤他起来:“表哥,打好酒了,我们走吧。”


    武魏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好。”


    刚要起身,却见李老板负手从酒铺里走了出来,微笑着跟他打招呼:“几日不见,要去做什么?”


    武魏的瞌睡一下跑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一下子跳了起来。


    匆忙间,他看了方桃一眼,急忙支开了她。


    “桃子,你在这边等着,我有事,去跟朋友说几句话。”


    方桃抿唇点了点头。


    她站在原地等着表哥,心里却十分奇怪。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却总觉得,那位和表哥说话的李老板,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打量她。


    那目光让人不适,方桃拧眉背过身去。


    没多久,武魏与李老板作别后,两人向坟地走去。


    方桃提酒走着,一路上没有说话,一双秀气的眉始终拧着,武魏也没有开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待到了坟地,呈上供品,烧完纸钱,方桃看着武魏,问道:“表哥,你可是常到赌坊赌钱?”


    她听得出来,那伙计的话自然不是失言,而表哥时常早出晚归,此前还欠了许多债务,似乎更加印证了这个说法。


    这里是姑母的坟墓,爹娘的坟墓远在老家,她在姑母坟前划了圈地,为爹娘也烧过了纸钱,当着几位长辈亡灵的见证,她问出的话严肃而郑重。


    武魏本在懒怠地拨弄着那未燃尽的纸元宝,听见方桃冷不丁地一问,顿时头皮一紧,差点把灰盆弄翻了去。


    他不自在地清清嗓子,道:“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方桃盯着他,那眼神直看得他直有些心虚。


    他清清嗓子咳嗽一声,正色道:“桃子,小赌怡情,表哥以前是陪人去过赌坊赌上几把,那不是为了做生意么?你放心,我现在早已经不进那种地方了。”


    方桃不担心别的,只担心表哥会沾上赌瘾,若是沾上,一辈子就难以摆脱这个恶习了。


    方桃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表哥,你说得可是真话?”


    想到方才李老板催快些还债的话,武魏暗暗深吸了几口气。


    他指天发誓,一脸郑重地说:“当着我娘、舅舅、舅母的面,我敢发誓,我绝对没有说瞎话,若是我以后再去赌坊,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么重的誓,方桃听得心惊肉跳。


    表哥说出这样的话来,怎还会是在骗她?


    方桃动了动唇,还没说什么,便看表哥眼眶泛红,抽噎着说:“这世上只有我和表妹两人相依为命,若是表妹不相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方桃因误会表哥而觉得羞惭,因他伤心,而更觉难过。


    她不求别的,只希望表哥踏踏实实,勤恳本分地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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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时说出不话,只觉悲从心来,不由眼睛一酸,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武魏赶紧拿出帕子给她擦擦眼泪,道:“都怨我,是我不该乱说,惹哭了表妹”


    方桃好不容易止住了泪。


    她眼尾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脸颊像沾湿露珠的绯红桃花,容貌越发清丽明艳。


    武魏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桃子,舅舅舅母生前曾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娘死之前,也说过这样的话。这世上,除了我,没人会一心一意为你好了。当着他们的面,我承诺会照顾你一生一世,一辈子都对你好。桃子,我们成婚吧。”


    表哥的表白猝不及防,方桃意外地愣了片刻。


    她以前听信过狗魏王的甜言蜜语,被那一副好皮囊迷过眼,差点连命都丢进去。


    其实,她并非看中人的相貌,也从无什么贪富攀贵的念头,她的愿望一直是渺小的。


    她只想有个自己的家,不必再孤独无依,除了大灰,再在家里养上一群鸡鸭,种上一片菜蔬。


    她很勤快能干,又会勤俭持家,只要娶她的男人踏实过日子,以后的日子定然会越过越好的。


    方桃看着表哥,一时没作声。


    其实,扪心自问,自她到这里后,表哥对自己一向是极好的。


    年少时的情谊尚在,除了他,世上确实不会再有真心疼爱她的人。


    定亲成婚的事,虽觉不必急于一时,但表哥当着坟碑郑重起了誓,方桃缓缓眨了眨挂着泪珠的眼睫,同意地点了点头。


    御书房中,案上的奏折堆成了厚厚一摞。


    萧怀戬坐在桌案旁,手里的奏折迟迟未在翻动一页,只是死死盯地上早已化为齑粉的信笺,脸色沉冷,如覆寒霜。


    方桃果真如犟驴一般不肯听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信笺由他亲手写就,已送到她的眼皮底下,她竟然把信和鸡粪一起堆到菜地,连看也不曾细看几眼。


    还已定下下月初一,与她的表哥成婚。


    萧怀戬蓦然拂袖起身,唇畔泛出森森冷笑。


    怪他动了恻隐之心,竟会担心方桃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乡野女人,现在突如其来的情绪愤怒不已,简直出乎自己的意料。


    他与方桃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该有任何交集。


    像方桃这样蠢笨无知的村姑,就像河岸硌脚又无用的棱石,她识人不清,活该嫁人后深陷泥沼,有朝一日就算她后悔不迭,也只能自食苦果。


    身为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他日理万机,政务繁忙,何必为一个无用又毫不相干的人费心?


    皇上重重摩挲着指间冷玉,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许久,无声讥讽薄笑时,毫不在意地拭去接连涌至唇边的鲜红血迹。


    皇上没说用药,侍奉在旁的太监低头缩手大气不敢喘一声。


    直到书房外响起李太医熟悉的脚步声,太监才抹去额上冷汗,悄然松了口气。


    本该早来为皇上请脉看诊,李序外出一趟医务研制疑难病症,两日前才返回京都。


    李序请完脉,一向面无表情的脸庞纳罕不已。


    先前研制的定神丸,皇上服用后效果颇佳,只不过,一旦换回之前的药方,病情来势汹汹愈呈加重之势。


    他拧眉斟酌片刻,对自己先前的猜想愈加肯定。


    当初殿下在玉皇观养伤时,余毒之症几近于无,后服了他改良过的定神丸,病症也趋于稳定。


    可方姑娘离开之后的日子,皇上的余毒症状却愈来愈重,改良之前的定神丸,作用已微乎其微,大不如以前。


    李序自瓷瓶中倒出一枚丹药来。


    这枚定神丸呈圆形,不同于以往的黑褐色,看上去隐隐有一抹猩红,正是他改良过的药丸。


    人血可以做为药引,但若说有清除余毒的功效,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且旁人的血从未有这种功效,只有方姑娘的血脉有此压制余毒的用处,当真是难以理解。


    但事实确实如此,由不得人不信。


    李序沉思良久,还是拱手如实回禀:“微臣曾在定神丸加入过方姑娘的鲜血,所以药效颇佳,能缓止余毒之症,还请皇上速将方姑娘找回,只要她回来,皇上的病症极有可能根治。”


    这简直匪夷所思,滑天下之大稽,若不是李太医脑子进了水,就是他患了大病胡言乱语。


    萧怀戬冷笑着看向这位深得他信赖的沉稳太医,刚要出言驳斥,突地改变了主意。


    “她的血,能为朕治病?当真如此?”


    “臣不敢断言,但,应当有此功效。”


    李太医神色严肃,并非妄言,萧怀戬眉头突地拧紧,“只有用她的血才行?若为朕治病,那她岂不得血尽而死?”


    李太医道:“以臣推断,并非只此一招。皇上当初养伤时,只是与方姑娘呆在一起,病情已好转。所以,臣想,只要皇上与方姑娘朝夕相处,假以时日,皇上的毒症有望大大减轻。”


    闻言,萧怀戬缓缓勾起唇角,沉冷神色倏然消散,眉宇间顿时笼上一抹轻松的愉悦之色。


    方桃么,就算她死了,他都不打算再看她一眼,但如今她于他有用,那就另当别论了。


    暗卫就在榆木镇暗中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完全可以将她即刻带回京都。


    但下月初一近在眼前,未免途中节外生枝,他还是亲自率兵抓她回来比较稳妥。


    第028章 第28章


    成亲的日子近在眼前, 方桃给自己绣的盖头也绣好了。


    这是从镇上买来的一块红绸,四边锁了线,复杂的龙凤呈祥图案她不会绣, 便在盖头一角绣了枝含苞待放的桃花。


    桃花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绣的,一开始样子太丑, 她重拆了好几遍, 最后绣出的样子总算能勉强入眼。


    绣完盖头, 方桃便去抱了晒得半干的青草去喂大灰。


    大灰最近胃口好, 一身皮毛油光发亮, 驴尾巴甩起来也格外有力气。


    方桃喂着驴,看见表哥从房里走了出来。


    自打两人定下亲事, 表哥做生意更加忙碌了, 不过, 不管多晚, 方桃都会留一盏灯等他回来。


    见他要出门,方桃赶紧搁把筐里的干草都卸到驴槽里,把备好的点心和水给他搁在布包里, 叮嘱道:“表哥,晚上记得早点回来。”


    武魏咧嘴笑了笑,道:“桃子,等这一单木材生意做完,我一定能赚不少银子, 到时候咱们把亲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我把我那些朋友伙计都请来喝喜酒。”


    家里现在是缺银子的。


    新郎新娘成亲穿的吉服嫁衣已做好了, 花了足足二两银子, 方桃付过钱,荷包已经空空如也, 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表哥说,他的木材生意一直压着本钱,手头实在紧张,不然,也用不着花她的银子。


    为这事,表哥还一连愁眉苦脸了好几日。


    不想表哥自责,方桃体贴地宽慰他。


    “表哥,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风不风光都不要紧,你放宽心,注意身子,别把自己累着。”


    一旁,大灰卖力地吃着草,晃着脑袋打了个满意的响鼻。


    武魏闻声看去。


    那肥驴被表妹当宝贝似地养着,膘肥体壮的,能值不少银子。


    武魏转了转眼珠子,笑道:“桃子,你把驴借我使几天,我那拉木材的板车,正缺个牲口。”


    运货用自己家的驴,定然能省下些银钱,但方桃不舍得大灰干重活,武魏随手揪了揪驴耳朵,对她道:“你放心,那活不重,累不坏它的。”


    被人用力揪了几把耳朵,大灰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它撅起蹄子要踢人,方桃忙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让它冷静下来。


    大灰性子犟,不听别人使唤,方桃想了想,道:“表哥,我去牵驴赶车吧。”


    武魏闻言眉头立刻一拧,不高兴地说:“怎能让你做重活?你照顾好家里就行了,运木材的活又脏又累,我一个人应付得来,不用你帮忙。”


    说完,他拍了拍胸脯保证:“桃子,你放心吧,我以后会让你吃香喝辣,做个享福的富贵太太。”


    表哥使驴拉车,也是为了自己以后能过上好日子,纵然心里头不舍,方桃还是点了点头。


    武魏牵着大灰走了出去,她不放心得一直追出门口。


    “表哥,中午别忘了给大灰饮水,晚上早点回来,睡前大灰还得吃一回草料。”


    武魏连头也没回,只是冲方桃摆了摆手。


    他高兴地牵驴渐行渐远,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街头的拐角。


    后日就要成亲了,武魏离开后,方桃在家忙了一天。


    她先是扫净院子,又把桌椅擦门框得锃光发亮。


    那涂了桐油的榆木衣架上,晾晒着两床喜被,被罩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摸上去是簇新软和的。


    方桃掸平被角,莫名望着那喜被发了会儿呆。


    成亲的日子近在眼前,其实家里根本没添置什么。


    表哥日日忙于生意,无暇顾及其他,她没有银子,除了嫁衣吉服,仅有这两床应景的喜被了。


    好在家里的鸡崽已长大了许多,个个足有半斤重,它们每日在院子里里溜达着散步啄食,再过几个月,那些母鸡就能下蛋了。


    冬葵也生了头茬,一陇一陇,绿油油的,炒菜炖汤都吃不完。


    那株碗口粗的桃树,桃花已朵朵绽放,粉的像霞,绯的像火,别提多好看了。


    看见那些桃花,方桃莫名低落的情绪顿时为之一振。


    日子就是这样的,虽不火红,但有了落地生根的地方,便让人心安,进而有无穷的劲头奔向以后。


    方桃笑眯眯折了几株桃枝放在陶罐里,把陶罐放到正房的条案上。


    古朴的拙罐虽不起眼,但那淡红粉白,给房里平添了一抹亮眼的春色。


    方桃收拾着院子,嘴里哼起了轻快的小曲儿。


    傍晚的时候,武魏踩着最后一抹余光回了家。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手里拎着个鼓鼓囔囔的蓝色包袱,却没牵回大灰。


    方桃心头莫名一紧,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忙问:“表哥,怎么不见大灰?”


    武魏面不改色地咧了咧嘴角,说:“明日还得赶车,我把它留在铺子里了,有伙计给它喂草。你放心,再过两日,就把它牵回来。”


    大灰不回来,方桃是不放心的。


    旁人不知道它爱吃什么,万一照顾不好它,可能会生病的。


    方桃重重摇了摇头:“不行,必须把大灰牵回来。”


    说话间,表妹便要出门,武魏赶忙上前拦住了她。


    “桃子,我那木材铺离这里远,一来一回得十多里路,这么晚,别去了。”


    方桃却罕见得十分固执,看着他道:“不怕晚,你陪我一起去。”


    只要不打她那驴的主意,表妹一向是温顺听话的,武魏暗自咬了咬牙,后悔自己一时心急。


    还没等方桃迈出门槛,他突然靠着门框捂住胸口,哆嗦着嘴唇哎呦哎呦几声,说:“桃子,我心口疼。”


    驴和表哥,暂时只能顾一头,表哥生了急病,方桃只得先照顾他。


    等武魏靠在床头躺下,喝了半碗温水,脸色慢慢缓和过来。


    他这个模样,决计是不能赶夜路了,但方桃默默照顾着表哥,却依然担心大灰。


    武魏半阖着眼偷觊方桃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快。


    那大灰不过是一头蠢驴,她却每日像伺候祖宗似地悉心照料,若是让她知道了蠢驴的去处,不知道会不会撒泼哭闹。


    不过,成了亲后,表妹就是他的娘子,她得听他的话,更遑论她的驴,就算她不同意,也只能凭夫做主。


    武魏暗自咧了咧嘴角,对方桃道:“桃子,你打开包袱,看看我买了什么。”


    那包袱鼓鼓囊囊的,方桃还没来得及看,她解开包袱一看,不由愣了愣。


    包袱里满满都是莲子糖,足足有好几斤重,每颗糖都包着花花绿绿的糖衣,散发着清甜的味道。


    看见方桃欣喜的眼神,武魏嘿嘿一笑,得意地说:“桃子,今天赚了银子,特意给你买的,以后,你爱吃多少吃多少,想吃什么吃什么,我都会给你买的。”


    方桃尝了一颗,莲子糖甜丝丝的,蜜意直沁心底。


    这么多糖,她可吃不完,成亲的时候,正好可以把这些做为喜糖分发给客人。


    转眼到了两天后成亲的日子。


    一早起来,请来的妆娘便为方桃开脸上妆。


    新娘子的脸蛋长得美,一双大眼又明又亮。


    妆娘一边为方桃描着眉,一边啧啧叹道:“这么好看的新娘子,要是上了妆,准会把新郎官儿迷死。”


    方桃本有些出神,听见这话,便礼貌地冲她笑了笑。


    表哥一早去请主持婚仪的人,参加喜宴的人也要去提前一一告知。


    这两日来,因为成亲的事,表哥忙得不可开交。


    她每每提及大灰,便被他三言两语岔开了去,不知为何,见不到大灰,她总是莫名有些担心。


    她已下定决心,等今日成亲过后,不管喜宴要忙到多晚,她都要让表哥把大灰牵回家。


    上完妆,方桃盖好了盖头。


    没多久,礼官在外面高喊吉时已到。


    武魏走到房里,把手里的红绸递给方桃,牵着她慢慢走出门来。


    他们都没有父母,又本就住在一院,婚仪的诸多繁琐流程省去不少,只要在礼官与参加喜宴的众人见证下结为夫妻,这亲事便算是完成了。


    方桃忧心着大灰,神思有些不安。


    那红绸握在她的掌心中,触目所及都是喜庆的红色。


    今日是她成亲的大喜日子,不能胡思乱想,方桃轻轻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


    天气晴朗,和煦的昳丽天光撒下,外面的光线比屋里好,透过盖头,隐约可以看到来参加喜宴的人。


    除了石木匠一家,在酒铺打过照面的伙计,还有些表哥的朋友熟人。


    但那些人方桃是见都没见过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来的日子短,本就对这里不是太熟,大部分人,于她来说都是陌生人。


    院子里摆了几张待客用的方桌,桌子上摆着莲子糖、瓜子和茶。


    客人围桌吃着喜糖,见到新郎牵着新娘子出来,院内响起鼓掌嬉闹的声音。


    隔着盖头,方桃也看到了表哥的样子。


    新郎的大红吉服衬得他特别精神,气色也格外好。


    他满脸笑意地朝来宾拱了拱手,转过头来对她说:“桃子,待会儿礼官支持婚仪,要三拜,别紧张,按礼官说得做就行。”


    方桃没觉得紧张,她飞快点了点头,小声说:“表哥,今天成完亲,把大灰牵回家。”


    武魏不耐地皱了皱眉,想要发作,不过顾及宾客在此,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牵着红绸的一端,甩开大步向正房走去。


    方桃盖着盖头,视物不清,走路便有些慢。


    表哥在另一头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她只得小心翼翼提起裙摆,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刚走了几步,方桃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她似乎隐约听到一只大鸟拍打着翅膀盘旋飞过院顶的声音。


    片刻不到,熟悉的高亢而嘹亮的尖啸清晰地传来,方桃愣神一瞬,猛地揭开了盖头。


    不过片刻,玄鸢闪电般掠过众人头顶,拍了拍翅膀落在她面前的衣架上。


    它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方桃。


    方桃身子一僵,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狗魏王曾说过,即便他死了,大红也会听令来啄瞎她的眼睛,再把她撕成肉条吃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红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收到了狗魏王的吩咐。


    还未来得及细想,方桃便下意识伸出双手紧紧捂住了眼睛。


    不过,等了片刻,大红站在衣架上没有动,院外却传来沉肃规整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很重,速度也很快。


    上一刻还在三丈外,下一刻便到了院门处。


    一队京城禁卫身着轻铠玄甲,转眼间便包围了农家小院。


    他们个个持刀而立,一时兵刃出鞘,寒意瘆人入骨,气势凛冽肃杀。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院内的宾客礼官面面相觑,抖如筛糠,大气不敢出一声。


    只听外面有人冷声命令:“除了此院住户,其他人即刻离开,否者,以忤逆不敬之罪论处!”


    满院子人逃命似地鱼贯而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怀戬负手缓缓踏步而入,苍白脸庞如罩寒霜。


    他冷冷瞥向院内。


    方桃穿着一身大红嫁衣,手里捏着一团红绸,像尊被冻住的石像似地站在那里,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了妆,不过格外难看。


    眉毛画得太黑,唇又涂得太红,头上插戴着一支桃木发簪,簪子丑陋不已。


    确切地说,从她头顶的发饰到那身嫁衣,无一可取之处。


    这院子也着实惹人厌恶。


    一窝半大的鸡崽头顶丑陋的红毛,在圈里不合时宜地叽叽乱叫着,院中几张方桌上摆着莲子糖,玄鸢驻足而立的衣架,晾着一方不堪入目的帕子。


    萧怀戬勾起唇角,唇畔的笑讥讽凉薄。


    他冷眸看了一眼那帕子,玄鸢会意地点点脑袋,立刻叼起帕子撕成了碎片。


    方桃地盯着大红那尖刃似的利爪,那爪子仿佛下一刻也会把她撕成碎片,院子里无处可逃,她握紧手里的红绸,害怕地藏到了表哥身旁。


    武魏被这一幕惊呆,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来人气势不凡,一看便是权势滔天的主儿,他是欠债好赌,可却从未招惹过这样的人。


    他抬起手来,手指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嗓音也颤抖地不成声调。


    “你你们是什么人?”


    萧怀戬没有开口,只是冷冷扫视过来。


    方桃站得与她的表哥很近,几乎是紧挨着。


    大红嫁衣与吉服的袍摆随风轻触在一起,看上去很是亲密。


    她死死咬着唇,看向他的眼神,慌乱害怕,戒备警惕。


    萧怀戬唇畔现出一抹无声冷笑。


    事到临头,方桃不知求饶认错,乖乖回到他身边,还这样不知死活得与她表哥紧挨在一起。


    从他走到这院内开始,已足足有将近半柱香的时间。


    他给了她足够多的时间反应,现在早已经失去耐心。


    萧怀戬举步缓缓上前,在一对新人面前停下。


    他从袖间抽出一把短匕。


    那匕鞘是玄色的,鞘纹狰狞可怖,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当啷一声,短匕重重扔到了方桃脚边。


    萧怀戬负手看着她身旁的新郎,目光凛冽而森寒。


    “方桃,杀了他,朕便既往不咎。”他狠声道。


    第029章 第29章


    锋利的玄铁匕首泛着森森寒光, 帝王幽冷审视的眼神犹如利刃,足以让人脊背生凉,毛骨悚然。


    院内一时落针可闻。


    方桃默咬住唇, 悄然攥紧了拳头给自己壮胆。


    狗皇帝是因她而来,要她杀表哥, 分明是为了惩罚她。


    当初私逃的是她, 烧了他王府的也是她, 今天皇帝要杀人, 那就杀她, 她这条命不值什么,表哥绝对不能因为她有任何闪失。


    方桃眼圈泛红, 转头看着武魏, 轻声道:“表哥, 是我的错, 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武魏看了眼表妹,又看了看那目露狠厉凶光的男人, 总算看出些名堂来。


    眼前这位必然就是表妹所说的王爷。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王爷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竟真会千里迢迢来抓表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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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他丝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现在瞧见寒光瘆人的兵刃,只觉得腿肚子突突地直抽筋,别说逃走了, 要不是方桃及时扶住了他, 他会腿脚一软跪在地上。


    武魏后悔不迭, 心里暗暗叫苦, 可周围到处都是寒兵利器,他害怕得要死, 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等了片刻,方桃迟迟没有动作,耐心快要告罄,萧怀戬冷冷看着她,眸底森冷杀意毕现。


    “你不动手,还要等朕吩咐人动手吗?”


    方桃攥紧拳头看着他,梗着脖子说:“我不会动手的。”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转眸一瞥,南逍立刻会意地持刀上前。


    只听一声森寒的抽刀出鞘声。


    眨眼间,方桃回过神来定睛看去时,表哥已被拎至院子正中的空地上跪下。


    那冰寒的长刀,已直直抵在他的脖颈上,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他的脑袋砍下。


    方桃大惊失色,提起裙摆想要跑过去救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是,还没等她动一下脚步,已被手持长刀的士兵先一步拦住。


    萧怀戬冷冷盯着她,嗓音如寒冰利刃。


    “方桃,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朕立刻把他处死!”


    方桃愤恨地盯着眼前的帝王,眼里几乎喷出怒火来。


    他是皇帝,握有生杀大权,就可以这样乱杀无辜百姓么?


    死到临头,反而没那么怕了,方桃看着他,大声道:“要杀要剐,你只冲我一个人来,不要伤害我表哥,他是无辜的!”


    萧怀戬讥讽地勾起唇角,长指狠狠碾过掌中冷玉。


    “无辜?你都要和他成亲了,夫妻一体,他还算无辜的人吗?”


    方桃睁大眼睛瞪着他,眸中愤怒的火焰愈燃愈胜。


    狗皇帝明摆着要来算账,她今日在劫难逃,只求表哥还能好好活下去。


    方桃深吸几口气,遥遥看着武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影,泪水一下涌了出来。


    “表哥,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了。”


    婚事作罢,方桃含泪看着手里的红盖头。


    那盖头上绣着的桃花很是好看,费了她许多心血,她十分不舍地摸了了几下,把它放在了衣架上。


    只是,她刚一转身,那衣架上的盖头便被玄鸢无情地撕成了碎片。


    砰得一声,连同那衣架,也被玄鸢一爪打翻在地。


    衣架坏了,盖头碎了,方桃的心,也几乎难过悲愤地碎成了几片。


    方桃擦干了眼里的泪。


    狗皇帝要泄愤,杀了她,应该足以平息他的愤怒。


    “现在我和他没有关系了,你杀了我,放了他。”


    方桃深深地看了一眼表哥,闭上眼睛等着最后一刻来临。


    她平静地等着利刃落下。


    可等了许久,狗皇帝却迟迟没有发令,也没有亲自动手。


    院中寂然无声,连鸡崽都害怕地缩到了鸡窝里,萧怀戬死死盯着方桃,唇畔冷笑不止。


    方桃不知认错,不分好歹,还一副梗着脖子等死的犟驴模样,实在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萧怀戬缓缓迈着步子走近。


    帝王所经之处,散落一地的莲子糖被毫不留情地碾成烂泥。


    距离方桃咫尺之远时,萧怀戬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身,在她耳旁冷笑着道:“方桃,朕可以不杀他。”


    “你的姑母怎么死的,他跟你说过实话吗?”


    “你这么心疼你的表哥,他却把你的驴卖去了宰场,再晚一刻,大灰就要被剥皮抽筋了,他到底在意你吗?”


    “一个赌徒,今天能卖了你的驴还债,明天就能把你卖了抵给别人。这种人,值得你喜欢半点吗?”


    方桃知道了表哥的真面目。


    当初他到林州做木匠时染上赌瘾,欠了一大笔赌债。


    他不知悔改,终日流连赌场,将家里的钱财挥霍一空,姑母屡屡劝他无果,还被他推倒在地磕坏了后脑,没多久便不治而亡。


    所有的这一切,表哥都亲口承认了。


    而幸亏方桃早去宰场一步赎回了大灰,才免去它被屠宰的命运。


    方桃抱着大猛牵着大灰低头往前走着,满脸是泪,伤心欲绝。


    表哥不孝好赌,满口谎言,还把她的驴卖宰,她永远不能原谅他。


    榆木镇的日子如此美好,可恍惚一瞬间,就像五彩缤纷的泡沫被戳破,只留下一滩不忍直视的脏污沫迹。


    不远处的马车上,萧怀戬侧眸冷冷瞧着方桃,长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中扳指,唇畔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


    她像丢了魂似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裙摆沾上了脏泥也没有在意,她那嫁衣本就十分难看,如今更是不堪入目。


    她愚笨无知,识人不清,如今伤心,也是她咎由自取。


    眼前出现一条岔路,方桃擦了擦眼角的泪,不知该去往何处。


    没有想太久,她随便选了个方向往前走去。


    她不能停下脚步,狗皇帝就在一旁幸灾乐祸旁观她的落魄模样,她不想再徒增嘲资。


    她牵驴走着路,怀里紧紧抱着大猛。


    大猛与寻常鸡崽不同,生得又高又壮,毛色棕红发亮,它乖乖呆在她的臂弯里,时而伸长脖子高亢地咯咯叫上几声,让她感觉到一丝温暖。


    觉得主人伤心难过,大猛亲昵地啄了啄主人的手指,不远处的视线陡然寒冷冰凉起来,大猛咕咕一声,机警地缩回脑袋。


    方桃安抚地拍了拍被吓到的大猛,终于忍不住停脚步,转头愤怒地盯着不紧不慢跟在她身旁的马车。


    狗皇帝欣赏够了她的狼狈模样,却不说要杀她,他心狠手辣,伪诈寡情,他来到这里,却不要她的命,绝对不会是善心大发,定然是因为她还有可用之处。


    方桃突地想起,他曾说过,要她去浣衣局洗够十万件衣裳,之后再将她送给吴大人做妾。


    方桃不由咬紧了唇。


    狗皇帝说的出自然会做的到。


    她虽然惜命,却宁死不想被人主宰命运,困于后宅瓦檐之下,做别人不知排名第几的小老婆。


    方桃抱紧了大猛给自己壮胆,暗暗握起了拳头。


    她仰首看着那辆奢华的帝王马车,恼怒地说:“你要杀就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跟你回京都的。”


    萧怀戬目光幽幽地盯着她,闻言却慢悠悠嗤笑了一声。


    方桃倒是不怕死,神色中带着决绝的硬气,微风拂过她的大红裙摆,那丑陋嫁衣包裹着的纤细身板挺得笔直。


    “朕没打算杀你,你愿不愿意回京都,跟朕无关。”他无所谓地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一愣,张大嘴巴意外地看着他。


    萧怀戬踩着车辕轻松地跃马车,闲庭信步般走到她身前。


    狗皇帝那张苍白如纸的冰冷脸庞,此时和缓而愉悦,甚至还带着一抹亲和的笑意,方桃茫然无措地退后几步,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温声道:“方桃,你以为朕是来捉你回去的?朕坐拥天下,心胸宽广,即便你烧了朕的府邸逃跑,朕也根本不会计较。你想想,朕要捉你回去早就捉了,用得着等到今日?”


    方桃仰头看着他,眼神有些震动。


    狗皇帝竟然如此大度,说得似乎还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可事情怎会如此巧合,正好她成亲的时候,他便来到了这里?


    鉴于他一贯的虚伪本性,方桃不敢相信他的话。


    方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一时不知该如何问起,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眼神中满是犹豫怀疑。


    萧怀戬微微一笑,温和地勾起唇角,十分耐心地给她解释缘由。


    “朕只是路经此地处理政事,偶然听及别人提起你那位表哥,我们到底相识一场,朕不忍你受骗,这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方桃咬紧了唇没有说话,长睫却在轻轻颤动,似乎在努力思考他的话有几分为真几分为假,萧怀戬轻笑起来,温声道:“方桃,朕只是在帮你,绝没有其他的意思。”


    说话间,他抬起手来,为表亲切和善,他打算亲手摸一摸方桃怀里的公鸡。


    可目光触及鸡脑袋上的劣质红色记号,他蓦然嫌弃地皱起长眉,转而隔空虚拂了一把大猛的尾羽。


    “它叫什么名字?”


    方桃踌躇一会儿,轻声回答他。


    “大猛。”


    区区一只公鸡,半点不及他的玄鸢,竟然叫大猛,这名字俗气至极,令人耻笑。


    萧怀戬淡漠地瞥了她一眼,语调中却满是关心。


    “大灰怎么样?有没有受惊?”


    大灰被送到了宰场,要不是方桃跑得快,半刻钟后就要被宰杀了。


    不过,方桃要赎回大灰的时候,那老板却十分黑心,竟问她要一百两银子。


    别说一百两银子,她连半两银子都没有,若不是狗皇帝的禁卫兵及时送来银子,方桃当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灰被人宰杀了。


    想到这一点,方桃迟疑地抿了抿唇,小声道:“谢谢你。”


    萧怀戬温和地笑了起来。


    “方桃,你与朕之间,何必言谢。”


    闻言,方桃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狗皇帝转变如此之大,对她出手相助,甚至还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又惊又疑之余,方桃心里还有感激。


    他帮她付了赎回大灰的银子,她却没有钱还给他,甚至,她现在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正当方桃苦苦思索何时才能把银子还给眼前这位帝王时,却听见他愁苦得轻叹一声,道:“只是,实话实话,朕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最近国库紧张,每一笔银子,朕都得精打细算,这一百两银子,于朕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方桃十分为难。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萧怀戬能出手相助,已值得她感激,可她身上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就算把她和大灰大猛一起卖了,也值不了一百两银子。


    看她一副万分纠结的模样,萧怀戬微微笑了笑,温声道:“方桃,朕自入住宫中,身边尚没有合适得力的宫婢服侍,你可愿随朕回宫,暂做一名宫女?”


    方桃立刻牵紧大灰的缰绳,眼神中满是警惕而防备,狗皇帝八成又在诓她,直觉其中有不对劲的地方,她打算马上骑驴离开。


    萧怀戬顿了顿,很快安抚她道:“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去浣衣局洗衣裳,也不会把你送人。到了宫中之后,你只服侍朕一人,宫女每月有大笔月俸,且只需在宫中待三年,届时三年期满,你既还清了欠朕的银子,还可以攒下一笔不菲的钱财。”


    方桃看着他,一时有些犹豫起来。


    这似乎是一个好提议,也是一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如今她举目无亲,又无落脚之处,如果真如萧怀戬所说,以后攒了银子出宫,还可以攒下钱来置地买房。


    到时候她可以买一个大一点的院子,养上一群鸡鸭,种上许多菜蔬,再栽上几株桃树。


    再过几年,大灰年纪也大了,到时候在正房后头给大灰盖一间顶好的驴棚,好让它每日吃饱喝足后,高高兴兴躺在驴棚里晒太阳打盹。


    方桃没说话,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萧怀戬缓缓摩挲着手里的扳指,唇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谁料,片刻后,方桃抬眸看着眼前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年轻帝王,突地摇了摇头,轻声而坚决道:“谢谢,银子我会想办法还你的,但我不能跟你回宫做宫女。”


    第030章 第30章


    萧怀戬的耐心快要告罄。


    他用尽办法, 想要诱哄方桃心甘情愿地随他回宫,但她却像头犟驴一般不识好歹,竟然还不知死活地拒绝了他。


    他垂眸冷冷盯着方桃。


    她的发髻上插戴着一只桃木发簪, 那发簪丑陋得不忍直视,光是看它一眼, 内心郁结的烦躁便已濒临爆发。


    他不能告诉方桃她对他到底有何用处, 以免她窥破他的病症, 从而有恃无恐, 平添是非, 亦或是她不想被拘在宫里,再偷偷逃走。


    萧怀戬没有说话, 苍白的脸庞面无表情, 但那双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 眸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方桃仰首看了他一会儿。


    他方才笑得温和, 端的是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模样,一如当初他在玉皇观的时候,那时她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过, 这次不得不加倍小心。


    他开得条件是很好,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方桃不敢再信他的话。


    不过,就在她出言道别之后,牵着驴往前走了没多远, 突地听到背后传来狗皇帝冷飕飕的声音。


    “方桃, 你若敢不听朕的话, 朕会让人宰了你的驴, 炖了你的鸡!”


    方桃被逼着上了马车。


    她抱着大猛缩在角落里,愤懑不已地盯着气定神闲坐在书案后的狗皇帝。


    她就知道狗皇帝不会轻易放过她。


    一开始他作出那副好模样, 见她没有上钩,便暴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他把她骗到京都去,说不定还是要杀了她,或是把她当物件似的送给别人,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事。


    方桃的视线几乎要喷出怒火来,萧怀戬却不以为意。


    他甚至愉悦地勾起唇角,慢悠悠道:“朕可以保证,只是把你带回去做宫女,既不杀你,也不会把你送人,还会给你发银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方桃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少许,她抿唇紧盯着狗皇帝,疑虑并没有打消。


    “你为什么非要我去做宫女?”


    方桃刚说了话,萧怀戬便侧眸过来。


    他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眼神中是帝王不怒自威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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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方桃终于想起以往做婢女时的规矩礼仪,咬唇磨磨蹭蹭地给他行了礼,他才缓缓开口,道:“别人服侍朕,朕不习惯,只有你,朕才觉得满意。”


    狗皇帝肯定是不安好心,方桃才不相信他的话。


    不过,狗皇帝神色淡淡的,眸底也不见波澜起伏,她实在搞不清他的用意。


    方桃咬紧了唇,只好在心里暗骂了他几声泄愤。


    狗皇帝的马车又大又舒适,车上铺着软毯,书案上还燃着香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经历了一天心力交瘁的波折,闻着那安神定心的香味,方桃靠在车壁上,不知何时闭眸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到了暮色四合之时。


    夜色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四周的情形,方桃迷迷糊糊揉了揉酸痛发僵的脖颈,突地发现,她手里竟然是空的。


    她清楚记得,睡前她紧紧抱着大猛,可这会儿它竟然不知去向。


    大猛是不安分的,平时喜欢高高扬着脑袋四处啄食,方桃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兴许大猛嫌她抱着不舒服,偷偷溜到了一旁。


    方桃急忙去找大猛。


    她刚伸出手来,却好像扯到了一角锦缎质地的袍摆,方桃身子一僵,忽然想起来,她现在已不在榆木镇,而是在狗皇帝的马车上。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只是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撒开袍摆,便听到轻微的衣料窸窣声,随之狗皇帝慵懒暗哑的嗓音传来:“醒了?”


    方桃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身子往后一撤,双手抱膝紧紧贴住车壁,抿紧了唇没有吭声。


    马车早已停了下来,车里没有点灯。


    萧怀戬本在支着额角昏昏欲睡,不期然被方桃打断了睡意。


    一声轻微的声响,火折子点燃,车里的四角宫灯亮了起来。


    萧怀戬放下火折子,转眸向一旁看去。


    方桃蓬头乱发地缩在角落处,瞪大了一双杏眼,像只炸毛的猫,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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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量了她几眼,萧怀戬唇角冷冷勾起,无声短促地笑了一声。


    狗皇帝的笑意凉薄而嘲讽,方桃心里不由生出怒气。


    她顺着他阴恻恻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才发现头顶那束发的桃花簪子不见了,一头长发就那样乱糟糟地披在肩头,现在看上去大约像一个疯子。


    狗皇帝在嘲笑她的模样,方桃敢怒不敢言。


    她没好气地拢了拢头发,对他冷讽的目光视而不见。


    方桃想去找簪子束发。


    可她低头仔细看过四周,却全然没有簪子的任何踪迹。


    那簪子是表哥送给她的。


    想起表哥骗她的事,方桃又悲又痛,又恼又恨,心里一时又难受起来。


    那簪子遍寻不见,兴许丢在了路上,她只好放弃了找它的念头。


    她以指做梳,简单理順头发后,粗略编了几下,发尾用帕子系住,油亮乌黑的发辫随意搭在了肩头。


    梳完头发,她依然默不作声地咬紧唇缩在角落,既没有对帝王行礼问安,也没有表现出宫婢该有的恭顺谦卑。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盯了他一会儿。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似乎对她不再寻那丑陋的破簪子而满意了片刻,可她那一副还没把自己当做宫女的模样,又惹得他不悦起来。


    他沉着脸,冷冷提醒道:“方桃,别忘了你的笨鸡蠢驴。”


    方桃猛地抬起眼,瞳孔颤了颤,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你把它们怎么了?”


    萧怀戬冷笑不止。


    方桃毫无长进,竟不知一个人若有软肋,便不会刀枪不入,而只能任人拿捏。


    她有一头蠢驴就罢了,现在连只鸡都宝贝起来。


    萧怀戬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盏,嗓音冷漠而幽凉。


    “它们怎么样,要看你的表现,若是你乖乖跟朕回去,不再妄想逃走,朕自会让人好好待它们。若是你不听话,它们就会被扒皮割肉,做成一盆热腾腾的肉汤。”


    方桃咬紧了唇,怒火油然而生。


    可她愤怒了半刻,便垂下长睫,忍气吞声地低下了脑袋。


    狗皇帝要宰杀她的鸡和驴易如反掌,她若不按照他的心意行事,只能是鸡蛋碰石头。


    方桃心里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她无声抽了抽鼻子,闷闷道:“我跟你回去。回宫之后,你能不能把它们还给我?”


    萧怀戬漫不经心地瞥了她几眼。


    冷冷低哼一声算作回答。


    他心情不悦地搁下手里的茶盏。


    那茶盏空空如也,重重碰到桌面时,发出突兀清脆的声响。


    这是帝王无声的吩咐,一个合格的宫婢,应当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桃咬唇盯着了那玉盏片刻,慢腾腾爬起来走到近前,提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盏茶。


    那壶里的茶放了许久,已经是凉的,狗皇帝胃口一向不好,不能喝冷茶。


    方桃摸了摸盏沿,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没有热茶吗?”


    萧怀戬斜睨着她身上脏污的嫁衣,阴恻恻冷笑一声。


    “你睡了大半天,茶早就凉了,自然没有热茶。”


    这马车里又没有炉子,不能烧水沏茶,方桃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看到狗皇帝的脸色发沉,为了不被迁怒,便赶紧闭嘴退回角落处席地而坐。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行了大约不到一刻钟,马车又停了下来。


    方桃正抱臂缩在角落处忧心忡忡地出着神,突然听到狗皇帝冷冰冰的声音。


    “还愣着干什么?下车。”


    马车停在了一处驿站外。


    兴许是驿站早已收到命令,方桃下车时,看见道旁已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为首的驿丞抬眼看到她身旁的狗皇帝,率先高呼着万岁重重磕头在地。


    萧怀戬略一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不过那驿丞亲眼见到帝王,一时紧张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萧怀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迈步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看到狗皇帝微微俯身,亲自扶起了驿丞。


    他面如冠玉的脸庞如春风拂面,带着温润亲和的笑意,还微笑着低声跟驿丞说了几句什么。


    年轻的帝王看上去玉树临风又平易亲和,那驿丞一脸受宠若惊大为折服的模样,甚至激动的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狗皇帝总是这样惺惺作态,表里不一,凭着这番举止收买人心,无人勘破他卑劣的品性,所以这一招屡屡生效。


    方桃悄然揪紧衣袖,心中暗骂他厚颜无耻。


    驿站早已备好了精致的饭食。


    刚做好的松鼠鳜鱼端上桌时,方桃望着那颜色金黄艳丽,飘着酸甜清香的鳜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今日成亲,她一早起来梳妆换衣,本就没吃几口饭,自打被狗皇帝带到车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过,狗皇帝要她做宫婢,她得先服侍他,他还没有吃饭,她断没有先吃的可能。


    方桃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狗皇帝情绪难辨地负手立在桌旁,不知何时才打算用饭,她只盼着他快些吃完,好让她能及时填饱肚子。


    饭食早已上齐了,萧怀戬却全然没有胃口。


    方桃还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衣裳丑陋得难以直视,他瞥见便觉得郁结烦躁。


    方才她一直穿着这件衣裳坐在他的马车里,亏得他心善大度,才忍耐着没有把她赶下车去。


    萧怀戬沉着脸拂袖坐下,冷冷吩咐道:“去沐浴换衣。”


    方桃愣愣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朝房门处看去。


    呈饭的驿仆早已退下,房里只有他们两人,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她说的。


    肚子快饿扁了,狗皇帝又要开始折腾人,方桃望着鳜鱼暗暗咽了咽口水,不情不愿地说:“奴婢想先吃饭,吃完饭再去沐浴不行吗?”


    “满身脏污,不堪入目,丑死了。”萧怀戬的视线利刃似地上下打量她几眼,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方桃咬紧了唇,心里忿忿不已。


    她的大红嫁衣明明是很好看的,绣娘用心裁剪过,都是按她的尺寸做的,嫁衣穿在身上,显得身段姣好,衣料也是不错的,摸起来又丝滑又柔软,妆娘给她上妆时,可是赞不绝口地夸了好多回。


    狗皇帝开口便嫌弃贬低她的衣裳,当真是令人憎恶。


    不过,狗皇帝的脾性一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若是忤逆他的话,只有被训斥的份儿,说不定还会挨板子。


    方桃饿着肚子去沐浴。


    狗皇帝用饭的地方,就在他下榻的房间厅内。


    不必说,这房间是整个驿站最好的一间,连花瓶都是玉瓷的,寝房盥室更是一应俱全。


    方桃到盥室的时候,发现那屏风后浴桶里早已盛满了热水,衣架上还搭着女子换洗的衣物。


    方桃很快洗完澡换了衣裳。


    她束着擦干的头发走出来时,手里还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


    萧怀戬看了她一眼,冷厉视线落在她的嫁衣上,脸色突地又变了。


    “你抱着它做什么?”


    这嫁衣是花了不少银子做的,才只穿了一次,并没有派上用场,方桃爱惜得紧抱在怀里,毕恭毕敬地答话。


    “回皇上,虽说奴婢今天没嫁成,但这嫁衣以后嫁人时还可以穿的,到时候就不必再花银子做了。”


    萧怀戬沉着脸看了她良久后,突地冷冷嗤笑了一声。


    方桃倒是很会勤俭持家,精打细算,那不堪入目的丑嫁衣,她竟然还打算以后再穿,真是白日做梦。


    “用饭吧。”片刻后,他淡声道。


    饭菜还是温热的,方桃给狗皇帝布好菜,便赶紧坐下吃饭。


    她饿坏了,连菜都来不及夹,便一口气喝完了一碗蛋汤,吃光了两碗米饭。


    就在她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打算再去盛第三碗饭时,才发觉狗皇帝连筷子都没动,就那样目不转睛地冷着脸看着她。


    方桃心里头一惊。


    她方才用饭狼吞虎咽,丝毫没有注意形象,当是违反了宫婢举止有度的规矩。


    狗皇帝的视线幽冷莫测,又是在出言无声警告。


    方桃坐直身子,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低下头一口一口小心喝汤,连声音都没发出一点。


    她刚喝了几口汤,狗皇帝沉冷的吩咐又传了过来。


    “朕要吃鱼,给朕挑出鱼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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