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照峰后山山顶的四间小院为越景清四个亲传弟子的居所,原本白墙青瓦,平平无奇,后来被秦逍用阵法造出了四季之景。
春景桃花月,夏景萤竹里,秋景枫溪楼,冬景雪岫间。
一院一季景色,合称四极界。
“秦逍原来就住在这儿?萤竹里,他果然喜欢这种听上去就很清静的地方。”
姜瑶跟着云晞走在清幽竹影下,伸手抚摸一丛翠竹,指尖触碰到一片虚光时,才反应过来,这是阵法创造的虚景,连声赞叹,“秦逍真厉害啊,难怪他说若是有机会去我家里做客,他可以把我喜欢的一景一物都搬进我的院子,我还以为他在吹牛呢。”
听姜瑶说话让云晞心情不自觉愉悦几分,她提起故人时大方坦荡,又真切诚恳,既非怀念,也不是炫耀,不说“从前”或“曾经”一类的字眼,就好像师兄还活在她们身边。
“师兄钻研的流派有许多,我都好奇他哪来那么多时间,我小时候也爱跟他学,但和他差得太远。”云晞推开院门,踩着竹影绰约的青石板进了屋。
这些年来,奚莹独居四极界漫天粉白花林之中,常来夏秋冬三景院子打扫,亲力亲为,日复一日,就好像远游的师兄师姐随时都会回来住下。
云晞搬出两张竹凳放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又洗了炉子茶具,煮起了茶:“他平时就爱坐这看书写字,批改师弟师妹的课业,或者和我师姐斗嘴互骂。”
姜瑶听得忍俊不禁,在院子里边走边看,最后也坐在竹凳上,逐渐严肃的目光投向身旁的云晞:“谢谢你答应我的请求,让我来这里看看。其实即便你不是秦逍的师妹,我也会答应帮忙,因为我也是浩劫来临时最先被毁灭也最想活下去的芸芸众生之一,若有机会救我自己,救那些与我一样的人,我很乐意。不过先说好,我本事低微,不说四族天下人,也许耗尽血脉力量也无法让朗照峰之人陷入虚实之中。”
“尽力就好,这条路若是走不通,我们便换另一条路。”云晞打开手中的盒子,一枚精致的银铃上刻满玄奥诡异的花纹,光泽浅淡。
远在北地的天枢弟子星夜兼程,在收到楚横江传讯后的第十天,将夺心铃送到了青乾。
姜瑶指腹触碰到它的瞬间,古老的纹路中涌现出一股深深浅浅的紫光,快速填满每一条凹陷。
似瞬间耗尽大半力气,姜瑶额上渗出汗珠。
夺心铃缓缓上浮,幽深的紫色光晕掩盖姜瑶逐渐苍白的脸色,她抬手擦了擦脸,双手结印:“云姑娘,你想要惑心之力让我们看见什么?”
云晞站起身来,看向云间,山下,渺远天地千万里。
“什么也不用看,让所有人再感受一次十年前,他们对自己的存在产生怀疑的那一刻。”
这就是隐晦的契机。
云晞继续说:“让那种恍惚又错误的感觉一直纠缠在心里,让大家迷茫,害怕,逃避,发疯,但又不得不顺着这种感觉思考怪异的来源,回忆曾经发生了什么。”
“什么”姜瑶最初没听懂,结印释放惑心之力的同时,努力思索这句抽象无比的话到底在暗示什么,一些记忆突然闪过眼前。
曾觉得怪异却找不到缘由,因此被大脑出于保护的目的而编造出了合理解释的记忆。
姜瑶瞳孔一颤。
突然遥想起某一刻。
十年前的某个时刻,她来到姜斐的书房,莫名其妙有些恍惚,无端笃定自己应该无意间督见桌上有一张他忘记藏好的画像。
她甚至记得画像上的人正是的她母亲,墨迹未干,深浅不一的颜料勾勒出一张美丽却易碎的面庞。
可桌上明明什么也没有。
姜瑶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强忍着恶心,吃力地运转惑心之力。
忽然间灵光一闪。
她试图学着姜斐从前耐心教导的样子,在惑心之力中,折射命轨。
“我好像知道你其实想让我们看见什么了。”血水溢出唇角,蜿蜒而下,姜瑶眼前浮现出一片闪烁的白光,控制不住往前踉跄几步,结印动作不变,声若蚊蝇,眼前有一根根虚幻的环形线条流动着金色的虚光,“云姑娘,我可以再帮你多做到一个程度。”
云晞眼疾手快抓住摇摇欲坠的姜瑶,掌心亮起治愈咒术的光芒。
一声清脆的铃音在眼前震荡开。
穿过云山雾海,伴随漫漫长风,传入繁花似锦的人间,紫月永驻之地,曼陀罗开遍的不渡河,干涸焦黑的魔域。
传遍天下四族万万里。
世间生灵都听见了那个声音,却不知它是由远及近层层铺展而来,而像是毫无预兆出现于脑海中,久久回响不歇。
一石击水,千层浪起。
无数人在同一时刻放下手中忙碌的事情,所见所闻所忆,被当年困扰自己却又很快忽略遗忘的细枝末节席卷。
修行者缓缓闭眼,眼前金线闪烁,光影流转。
喻千雁骑着毛驴走在山中,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回首望向传来铃声的南边,周身灵力光芒爆燃。
“小辈,就这点能耐?”他哼了一声,神视的力量散入天下间,扬声大笑,“送你破境的贺礼!”
任良宴手中的刻刀突然错刻一笔,割开手指,盯着木雕精致绝美的脸庞上染上的零星血痕,诧异之后,面无表情起身往外走去。
幽深而巨大的沟壑之下,无底之谷昏暗无光,死寂无边,四族的一切风起云涌都被阻绝在外,与这里无关。
祝寒宜只身行走在这片被称为归墟的诡秘之地,八纮九野之水皆汇聚于沟壑中,平缓而无声地经过他的身旁,去向不明,永无增减。
无论要将任何水脉引入另一个地方,都需要找到水脉的源头。
祝寒宜要去的就是此处。
黑暗之中,流水,脚步,呼吸与水汽沸腾的声音都被这个预示终结的地方全数吞噬,无穷无尽的死寂让任何东西的存在都变得不真实,祝寒宜只记得自己在这里走了十天,却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不可信。
他的眉心浮现出一丝燥意,抬手召来寒光凛凛的血焰,朝着蜿蜒向前的水流一剑挥去。
剑气之中火焰飞溅如花,一朵朵燃烧在水中,让整条沟壑都变成猩红明亮的火龙,成了此处唯一的光源。
火光并着剑气循着水流猛攻而上,原以为待其触及尽头的山壁时,或许能凭此探查出自己与水源的距离,却不料目力难及的尽头竟然传出了一个声音。
一道女声。
那声音苍老,威严,空寂无边。
“你终于来了。”
祝寒宜应声停步。
通红的水面倒映出祝寒宜眉眼间那份凌厉逼人的傲气,再往下,是一身肃杀冷酷的黑金色锦衣。
绣在衣袍上一朵朵血色火焰栩栩如生,热烈燃烧,在灼热的气浪中显得嚣张邪性,暗红织线闪着流光。
祝寒宜站定在水边,留心四方,徐徐开口:“你在等孤?你是谁?”
“我是归墟之灵,玄祈。”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分不出敌友,却无端令祝寒宜心中生厌,想一剑割断她的喉管,让她接下来决不能说出冒犯或惹恼他的话。
“混沌冥凤。”玄祈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如浓郁水汽袭来,无处不在,令人呼吸凝滞,“你可知道何为归墟?”
“有话直说。”祝寒宜冷淡道,“孤来无底之谷,是为了引走归墟水,不是为了听你说人人皆知的废话。”
玄祈的气息涌向祝寒宜留在水面的倒影之中,猩红的火焰化为乌有,水流汇聚成巨大的漩涡。
不对,是一只眼睛。
漆黑深邃,望不见底的眼瞳,浮金乍现,璀璨圣洁。如同在吞噬一切的深渊里孤零零燃烧的一簇火,既像是预示着希望与光芒初生,又像是生机即将耗尽,回归终焉。
祝寒宜再熟悉不过。
那是混沌冥凤的眼睛。
水中属于他的那道身影已经破碎不见,他低头注视水面上仅存的那只眼睛,却又像是看见了自己。
“世间万物破散消弭之后,莫不来此,归于虚无。”玄祈的声音这次近在咫尺,从水中传来,“然,此间法则需要归墟之灵日夜修补维护,混沌冥凤,你比我更合适。”
祝寒宜冷笑:“孤留在这里,你就可以出去了,是么?玄祈,你想清楚,永远留在归墟和得罪孤比起来,哪个代价更大?”
玄祈说:“混沌冥凤生于混沌,归于混沌,启天地之始,守万物之终。你拒绝不了。”
祝寒宜说:“做梦。”
玄祈的气息散入水中:“留在这里,不灭不散,脱离于归墟法则之外。若要拒绝,你一定会死。”
祝寒宜拔剑:“来试。”
深不见底的沟壑之中,归墟水沸腾翻涌,掀起万丈水墙,朝下方的男人冲击而下。
潮湿的水汽中,玄祈的气息愈渐浓烈。令人惶恐的气息无边无际蔓延开,荒芜,死寂,末日。
祝寒宜一剑挥去。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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