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里云鬓高挽的舞姬将裙裾旋成伞,璀璨灯火照得行宫如山间仙境。
一切都与李芍欢无关,她不敢乱跑,安份地留在偏殿守烛火。
马场上的风波糊里糊涂地结束,也不知何人所为,又该从何查起。明明险些丧命的人是她,可她却没有过问的权利,只能靠着猜测来推断。
坊间关于秦国长公主的议论声从未停过。她在朝野内外本就声威极高,拥护者甚众,作为她同胞兄弟的官家却资质平庸,以至朝政由赵吉把持多年,朝中重臣至少半数由赵吉一手培养。
这两年官家头疾愈重,身体每况愈下,可储君却迟迟未立,引得朝局动荡,各方觊觎异动频频,其中最有威胁的,就是长公主赵吉。
倘若长公主与手握十数万兵权的裴家结亲,只怕朝堂之上再无可制衡长公主之人。
不论是官家,还是后妃皇子,亦或外戚权臣,都不会愿意看到这件事发生。
马场上的风波若是为了阻止长公主与裴家的联姻,那真如裴展熙所言……
就算让她知道真凶是何人,又能如何?
牵涉其中的这些人,有哪一个是她能对付的?
于他们而言,她不过是蝼蚁之辈,莫名卷入了权势争斗的漩涡急流中,成为可以被随意利用牺牲的棋子。
寒意再度攀上背脊,这灯火辉煌重楼高阁的帝王家不再是她好奇的繁华处,它更像一个用绫罗金玉织就的食人地,波诡云谲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么。
烛火中,长公主赏赐下的百两金黄澄澄地铺在桌上,像是她的买命钱。
黄金虽好,但她再也不想来了。
小命最宝贵。
————
翌日一早,夏狩结事,各家打道回府。
带着百余两黄金再回裴家,李芍欢也算是小有家产的人了,她得好好思考下如何用这笔钱。
有钱的烦恼,真是让人开心。
李芍欢在马车上烦恼了一整路,直到马车从裴家门前驶过时,坐在对面的夏语掀开车窗的小帘透气,一道人影无意间闯入李芍欢的眼眸。
那是个在街边徘徊的男人,三十好几的年纪背已有些佝偻,走起路时一瘸一拐的,身上穿着发皱的绸衫,一张脸白得像抹了脂粉,凹陷眼窝里的眼珠,总在定远侯府的大门与驶回裴家的马车间逡巡,阴沉的目光飘忽不定。
李芍欢的心直往下沉。
一看到他,她就想起那股让人作呕的,劣制酒味混着廉价脂粉味的气息,从他的呼吸与衣襟间散发而出,那双阴沉如同毒蛇的眼睛,会像打量货物一样流连在她身上。
还有三年前他卖她不成,撂下的狠话。
“别以为躲进侯府就能万事大吉,横竖三年时光,我看你能在这里躲多久?到时候家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他不是她阿娘口中那个在花铺门口守了半日,只为递一枝海棠花的俊美少年,他像条阴毒的蛇,缠了她们母女一辈子。
阿娘亡故,她又进了侯府,他就断了财路,把家里能卖的能当的全都换成钱,也还不上欠下的窟窿,赌瘾还戒不掉,输多赢少债越欠越多,来过侯府两次想问她拿钱,都被侯府的门房给赶了出去。
今年开春时,她听说那个他在外头养的那个女人也扔下他跑了,他被债主围在巷底打折了一条腿,如今只怕走到穷途末路。
不期然间,马车从他面前驶过时,他那阴沉的目光似乎随时会穿过那道窄细的帘缝。
李芍欢探身,霍地将掀开的那一角车帘子放过。
“怎么了?”夏语被她吓了一跳。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有些魂不守舍道。
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会做出什么事,她不敢想像。
————
回到府中后,李芍欢匆匆放下包袱,便先去前院找了外院的王妈妈,刚把她父亲的外貌一形容,王妈妈立刻就知道她在问谁。
“那个人啊,他在咱们府外徘徊好些天了,听说他在外头到处打听咱们府里的丫鬟月例多少,每年能得多少赏赐?还问咱们府里的丫鬟契约期满,会不会通知家里人来接。还有……”王妈妈说话间瞅了李芍欢一眼,“打听咱们府管花的娘子几时会出门采办。芍欢,那人冲你来的吧?你可要当心,我瞅他不是什么好的。”
李芍欢不自觉掐紧腰间垂落的系带,笑得勉强:“多谢王妈妈,我晓得了。”
恍惚之间,她满怀心事地回了花房。
看来这段时间,她都不能出侯府大门了。
她人都还没出侯府,他父亲就已经开始打她积蓄的主意,若她真的出去,定要被他连皮肉带骨头啃得渣也不剩。
不止这些年的积蓄会落进他手中,恐怕就连她的亲事,都会成为他敛财的工具。
再加上玉华行宫的事瞒不了人,早晚都要传到他耳中,长公主赏下那么大笔银钱,他更不可能放过她。
然而契约只剩两月便满,她已经没剩多少时间,必需早做打算。
去留之间,总要做个决定。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范氏给出的那条路最好。
嫁给陈容,在裴家做一个体面的管家娘子,背靠定远侯府这棵苍天大树,走一条一眼看到底的路,至少她能远离她的父亲。
陈容性情温柔又能干,模样也生得不错,是个很好的夫婿人选,府里不少丫鬟都偷偷爱慕他。
要不是范氏爱才,林妈妈喜她为人,这样的好事哪里能轮到她头上?
嫁给陈容,都算是她高攀。
她该知足的。
可她不喜欢陈容,也无法想像自己嫁作人妇的模样。
但喜不喜欢重要吗?
这世间多的是盲婚哑嫁,嫁给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相敬如宾过完一辈子。
当年她的阿娘不惜以死相逼嫁得心仪之人,可到头来呢?
像她这样的人,还是务实些好。
她想出无数的理由,努力地说服自己,挑一个最合适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夜已沉,案前的烛火晃了晃,窗外钻入的风吹开了案头的书。
一朵芍药花跃然纸上。
熟悉的字迹乍然入目。
她猛地一怔,以为自己眼花,不由挑动灯芯让灯光更亮些。
那是上个月,裴展熙替她找的那本花谱。
花谱全名《山海四时花谱》,作者已不可考,她是听裴韵雅闲谈时才知有这本书,这本花谱应属风物志,记载的是大安朝各地域名花,书中总共收录近百种花,除了文字记载外,还有细笔画成的花图,对她而言可谓宝贝,一直念念不忘想看。
但她出门不易,找书更是不可能,便只能借着裴展熙要她代笔的机会,提了这个大胆的要求,让他帮她寻找。
没想到,他答应了,也做到了。
这书送到她手上后,她却因近期过于忙碌而不曾打开看过,今日被风吹开,扑鼻而来一股新鲜墨香。
她竟不知,书虽找到,却是孤本,那藏家不卖,她案头的这一本……
是裴展熙借回后亲手誊抄的,就连里头的花卉,也是他一笔一笔临摹而画。
————
夜越来越沉,昏黄的烛火让人眼睛发涩。
几时枕着书睡着,李芍欢也不知道。
恍惚间她回到破败简陋的院落中,母亲的尸首停在厅内,身上只盖着薄薄的草席,她跪在地上麻木地烧着纸,眼泪好像已经流干。父亲喷吐着酒气进来,一脚踢翻火盆,灰烬漫天飞扬,落得她满头满脸。父亲攥着她的手往院中拖拽,边拖边骂:“晦气的赔钱货,也就这身子还值点钱,钱员外那里好吃好喝等着你,快去吧……”
十五岁的她不知所措。
可刚被拖到院中,她身边的人又是一换,无数棍棒朝她挥落,面目模糊的粗使婆子们污言秽语不断:“你这不要脸的贱婢,勾引主子,打死了事!”
她成了云莲,篷头垢面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滩流不完的血……而不远处,是男人远去的背影。
像裴展熙。
“我早就说过,男人靠不住。”弯下腰查看她的婆子却突然化作云莲。
苍白的脸,无神的眼,似乎要沁出血来。
她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可忽然间又被人从地上扶起,转眼身处富贵华美的荣禧堂。范氏高坐堂中,冷漠却又慈悲:“既已决定嫁予陈容,就好好过日子吧,莫作他想。”
她这才发现堂间红烛摇曳,她身着嫁衣站在陈容身边,被人按着脑袋拜堂。
不,不是的,这不是她的决定……
她想逃却动不得,想喊也喊不出声。
红烛却在这一刻熄灭,有人闯进喜堂,接着她的手把她从这场荒谬的喜事中抢走。
“不许嫁给陈容。”他强拉她出府,飞身上马朝远处狂奔。
草木匆匆掠眼而过,她策马疾驰正觉快意,身后利箭却破空而来,一箭又一箭,仿佛要将她扎成筛子。
是谁要杀她?
长公主?还是谁?
她是不会允许他们在一起的。
李芍欢惊恐地回望,却只看到满天箭影。
可下一刻,他策马天降,那漫天箭影尽数消失。
他们站在玉华行宫的沙场上,少年的模样格外清晰,漂亮的眼眸里只剩水光潋滟的深情。
她怦然心动,忘记了杀身之祸。
可忽然间他却倏地推开她。
“不对,你不是她,我不会娶你!”他眼里光芒一寸寸化作刀剑,“你只是我府中卑微花娘,处心积虑接近我,别以为我不知你所图为何。”
沙场上站满了衣饰华美却没有面孔的人,他们怜悯地望着她。
飞上枝头的梦成空,她成了他们眼中的可怜虫。
“我对你好,不过因你有三分像她而已。”他还在说,声音冷得像冰。
她猛地推开他,抬起头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暗沉的天色看不出时辰。她枕着书睡着,手却抚在装满金铤的木匣上,做了个诡异且恐怖的梦。梦醒便已模糊,只有那句话,言犹在耳。
“我对你好,不过因你三分像她而已。”
那些被她嗤之以鼻的谣言,终究还是化成刺,扎进心里。
头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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