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她的美人将军 > 8、第 8 章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李芍欢每天两眼一睁,就是陪裴韵雅练习马球,有时连夜里做梦都在挥杆。所幸这魔鬼般的训练并没持续太久,五天时间转眼就过,明日就是动身往玉华山的日子,今天是最后一次练习。


    五天时间练不成高手,顶天也只是让她熟悉马球的动作和规则,但做为侯府四娘子的陪玩,已经绰绰有余。李芍欢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照顾好裴韵雅,做个马球玩伴,顺便开眼界长见识——


    长公主的夏狩宴,那是京中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蓦地,她的马忽然发出声低鸣向前窜出,她忙攥紧缰绳稳住身形控制住马,渐渐安抚好马的情绪让它停下,她才转头望去,原是裴展熙用球杖敲了下她的马屁股。


    他并非每时每刻都会留在马场陪她们练习,每天只神出鬼没一小段时间,考核完她的练习进度,指点一番动作,再安排今日的练习任务后就扬长而去。


    今天也不例外,他出现得突然。


    “阿兄惯爱吓人!”裴韵雅已经下马,正在树荫底下休息,见状不满道。


    始作俑者裴展熙坐在自己马上,冲她扬起手中球杖,道:“上了马就别发呆。”


    李芍欢调转马头,举起球杖指向裴展,大有兴师问罪的意味,但想想对方身份和四周的人,不得不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公子赐教。”


    裴展熙看笑了:“玩一把。从安,开球。”


    他边说边策马而出,那厢从安应了声“是,公子”,扬手便掷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皮制球。李芍欢眼珠子死死盯着从天而降的那枚球,心神紧绷,驭马而上,手中球杖在球落地的那个瞬间毫无犹豫地打出。


    砰——


    一声脆响,球被她高高击飞,抢了先手。可得意的笑还没漫上她的眼眸,身侧马儿忽现,球杖在半空中划出道利落的弧线,球已落入裴展熙之手。


    尘土随着马蹄轻扬,李芍欢铆足劲追逐抢球,举手投足之间写尽飞扬,循规蹈矩的眉眼被好胜撕碎,目光牢牢追逐着在裴展熙杖间翻滚的球。裴展熙亦不放水,一杆画杖在他手中挥出千军万马的气势,高束的长发于脑后翻飞,如枪尖迎风的红缨。


    到底是裴展熙技高一筹,他那画杖像长了眼睛般,随心所欲掌控着马球,最终“咚”一声将球重重击入球门中。李芍欢虽然懊恼却也甘拜下风,正气喘吁吁地要勒缰停马,哪想裴展熙并不过瘾,策马而来,只道:“再跑两圈。”


    李芍欢少不得催马跟上,与他一前一后在马场跑道上飞驰。然而跑道上不知几时放置了草垛做为练习马术的障碍物,草垛并不高,对裴展熙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困难。


    他倾身平背,双眸如鹰隼般直视草垛,喝马高跃,在天空化作疾影,轻而易举越过了草垛。


    如同一阵风,疾来疾去。


    李芍欢看得明白,他这是在给自己做最后一次指点。


    马术的常规技巧她已经学得差不多,可跃马这关她始终过不去。许是幼年在坊间曾亲眼目睹过有人跃马失败,从马背上摔落地面惨死的情景,她心中留下阴影,每到这个关头,她总克制不住恐惧。


    这次有裴展熙在前,她不愿叫他小瞧自己,死咬牙关冲向草垛。


    可及至眼前,那草垛却好似山一般高,鲜血淋漓的画面在脑中闪过,她心中一慌,手不自觉勒紧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惊得裴展熙瞬间回头,二话没说调转马头朝她飞奔而来。等到他黑沉着脸奔至她面前,她也已手忙脚乱地安抚好马儿。


    一滴汗珠,滚落他的下颌。


    李芍欢沮丧地摸着马儿的脑袋。


    还是失败了。


    裴展熙却脸色阴郁地看着她,仿佛含着满腔无处可泄的怒气。


    心脏还在猛烈地跳动着,似乎要从咽喉跃出,发凉的后背提醒着他,自己在那个瞬间失控的情绪。而在李芍欢晶亮的眼眸下,他那没来由的惊慌似乎无所遁形。


    被人看透的窘迫与无法掌控的心情让人无所适从。


    少年用疏离薄怒掩盖了窘迫,那点模糊的欢喜化作混沌的水,辨不明,瞧不清。


    盯着她看了半晌,他才道:“无趣,不玩了。”


    语毕,他翻身下马,扬长而去。


    “好端端的,甩什么脸子?”那厢裴韵雅正好迎上前来,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抱怨两句,她又安慰还李芍欢:“你别害怕,我阿兄那人脾气就这样,一时好一时歹的。”


    李芍欢点点头,收回目光从马上下来,并没放在放心。


    裴展熙的阴晴不定,她也不是第一次领教。


    印象的最深的那次,是去岁深秋那回,她晨起巡园秋剪,在园子深处撞见了独自坐在栾树下的裴展熙。彼时天色微亮,晨雾薄笼,透骨秋寒让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裴展熙却只着单薄的素色长衫,发髻半散,长发垂披于肩,坐在被枯叶包围的冰凉石凳上,正一手拿着鹿肉干喂着趴在他腿上的大将军,另一手轻柔地抚摸猫儿光滑如水缎的白毛。


    被长发半掩的脸上挂着惬意松弛的笑,眼神温柔得像天际缱绻的云,以致她那时与他相识的日子虽然已不算短暂,但远远瞧见竟未能第一时间认出,只当是谁人院中的丫鬟。


    她不想破坏那份从容温柔,却又心疼“她”衣着单薄,便隔远提醒了句:“姐姐,秋寒露重,当心受寒伤风。”


    他闻声转头,眼中露出片刻错愕与一丝被人窥破的恼怒后,那些温柔便被张牙舞爪般的冷漠包裹,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眼。


    而她也终于认出他来,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直到他霍地起身,眼角眉梢挂着怒气,连大将军都被他吓得从石凳上跳下,“啊呜”一声跑远。


    他冷冷瞪了她两眼,踩着满地枯叶拂袖而去。


    她想,也许他讨厌的并非那声错认的“姐姐”,而是那一刻被人看穿内心的狼狈。


    ————


    翌日,便是启程前往玉华山的日子,侯府的下人们都起了个大早。


    李芍欢也不例外。


    她有一篓子事要交代准备的。


    种花的人,生恐离家几日,回来只剩一堆枯叶。


    长公主的夏狩宴,一去就是三五日,要带的东西还不少。李芍欢到的时候,荣禧堂里的下人正把收拾好的箱笼抬往马车,传饭的丫鬟也已经将饭食摆上桌案,可裴韵雅还赖在床上,被夏语几声云板硬生生叫醒,睡眼惺忪地由着下人摆弄。


    此番李芍欢作为裴韵雅的贴身丫鬟前往玉华行宫,少不得也要熟悉裴韵雅的贴身事务,便跟着清点随带物品。


    那边裴韵雅已经用罢早饭开始梳妆,剩下一大桌子饭食便都赏给屋中大小丫鬟。芍欢囫囵用了些糕点,夏语便来催她,说是裴韵雅赏了身衣裳并几件首饰,让她速速更衣穿戴。


    芍欢想起那日范氏的话——哪怕只是丫鬟,也代表侯府的脸面,不能失礼人前。


    她道谢接过衣裳,自去后头更衣。


    屋里风风火火忙碌到天光大亮,裴韵雅才换好衣裳坐在铜镜前梳头,刚戴好时兴的珍珠围边翠羽莲花冠,夏语正从绒盘上挑合适的鲜花往花冠下簪。


    盘中鲜花大多为月季,时已盛夏,百花尽落,惟这批月季被李芍欢养在花房南边阴凉处,经她悉心栽培后花期始至,开了满墙,她晨起挑了开得最好的几朵摘下,送到各处。


    既有色艳丛心的国色天香,形似牡丹花气香甜,亦有花白至黄的六朝金粉,还有粉白娇嫩的虢国淡妆等等,深浅浓淡花团锦簇,在乌发翠冠间绽放,愈发衬得裴韵雅人比花娇、俏丽动人,看得她心情大好,对镜欣赏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珠帘撞响,李芍欢换好衣裳出来。


    她头发挽作同心髻,缠以红绸带,髻边簪着两朵月季,白色的春水绿波与浅粉的虢国淡妆,以及一只小小的鎏金镶米珠的蜻蜓簪。那蜻蜓缠制得巧妙,翅膀触须会随动作弹动,甚是灵巧。身上则是鹅黄交领衫配浅桃红的褶裙,腰系红色丝绦,行动间裙子泛着鳞光,似水波荡漾,可见面料并不寻常。这一身虽无繁复纹样,但胜在颜色鲜亮十分衬人。


    李芍欢生得本就不俗,如今稍作打扮,更显身姿婀娜、领如蝤蛴,比之裴韵雅之华贵俏丽,又是另一番明媚鲜妍。


    “你早该打扮起来,真好看!”裴韵雅一见就夸。


    她这人,从不吝啬打扮身边丫鬟。


    “谢娘子夸,是娘子眼光好,才让芍欢跟着沾光。”李芍欢行礼道谢时也不忘恭维。


    “这回还真不是我的眼光。”哪料裴韵雅笑着摇头,“我拿不定主意,偏巧被我阿兄瞧见,让挑了这身。如今看来果然适合你。”


    李芍欢闻言只抿唇微笑,没再接话。


    日头渐高,时辰已然不早,周妈妈进来催促动身。裴韵雅先往主屋去请范氏,范氏也已盛妆完毕,比平日更添贵气端庄,清冷的眉眼却在看到女儿的瞬间舒展出笑意。


    李芍欢跟着范氏与裴韵雅踏出房门,瞧着前头母女两人亲昵说笑的背影,不免想起母亲在世之时,日子虽艰难,自己却也曾有这般稚子时刻,一时看怔,正逢范氏回头瞧见她。


    许是因为裴韵雅在侧的关系,范氏眼底那宠爱不曾散去,亦朝她露出鲜少有的慈怜温柔。


    稍纵即逝。


    西府的二娘子与三娘子早已候在院中,一群人跟着范氏齐齐出门。


    那边车马俱已备齐,裴展熙早已上马等得不耐烦,闻得环佩叮当莺声笑语的动静,驱马回头,望向门内。


    满目红飞翠舞间,偏就那袭黄衫入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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