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几个老不死的还在给你添堵?”


    烤鱼还没端上桌,隋应随手用店里的开水将碗筷杯子都烫了一遍,忽然听见对面的傅胤安开口道。


    隋应垂目将一杯数得见叶梗的茶水推到对方面前,答得随意:“今天只是卡了两个流程,不算什么大事。”


    杯底还没触到桌面,他手腕便倏然被人握住了。傅胤安拇指指腹在他腕骨茎突处摩挲,眉头微挑,显得不以为然:“你才走马上任他就敢卡你流程,日后岂不是要蹬鼻子上脸?”


    蹬鼻子上脸的时候,自然有针对蹬鼻子上脸的办法。但隋应一时没辩驳,只是静静注视着对方:“那傅总觉得我该怎么办?”


    他睫毛黑且密,平日里戴着镜片还不显,凑近了看才会发觉;此刻垂眼认真问询,竟然能让人生生品出几分纯良无辜的意思来。


    傅胤安看着他眼睛,两秒后将手松了,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我来解决。”


    隋应重新坐下,又顺手替自己倒了杯,道:“不着急。”


    “——什么着急不着急?”


    只听踢踢踏踏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热辣扑鼻的香气临近,老板豪迈的粗嗓门也送到耳边。他小心翼翼将盛着烤鱼的铜锅放下,这才抹了把额头的汗珠:“要端到楼上包厢来还挺不习惯,稍微慢了点,小隋等饿了?”


    “没呢。”隋应替他扶了把,偏过头笑笑,“在聊别的事。我看重新装修后老板生意也挺好,刚刚来的时候楼下都坐了好几桌。”


    两人今日晚餐的地点正是星河湾里隋应从前常光顾那家烤鱼店,说起来还是傅胤安主动问起的。这段时间来星河湾改建项目一期推进不少,这家烤鱼店恰好在受益范围内,隋应也就点头答应将人带来了。


    老板闻言搓搓手,笑容更真切了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真要说起来还是托了你们的福。”


    又简单寒暄几句,通往楼下的楼梯口突然有个年轻女孩子探头探脑,朝里喊:”老板,我们的菜呢——”


    话喊到一半,她视线忽然变了方向,双眼瞪圆看向坐在窗边的两人。


    傅胤安已循声看过来,目光冷冽,吓得女孩缩了缩肩膀。隋应转过头,冲她温和地勾了勾唇角,又对老板说:“您去忙吧,一会有事我会叫您的。”


    老板连声应好,临走时不忘将门带上。隋应用铲子挪了挪鱼,见对方还微蹙着眉头看向那扇门,夹了一筷子鱼腹肉过去:“傅总在想什么大事呢?”


    傅胤安回神,瞥了眼沾着红油的筷子尖端,又看向他眉眼,道:“刚才那个人看见你的时候好像很亢奋。”


    隋应不以为意,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豆芽,道:“万一是在看你呢。你尝尝。”


    于是傅胤安依言将夹到碗里的鱼肉咽了,再开口时还是没将这个话题绕过去,笃定道:“肯定是在看你。”


    这茬还没完没了了。隋应实在不觉得被路过的小姑娘看上两眼是什么很值得说道的事,于是选择性忽略了这句话,转而问道:“傅总觉得鱼怎么样?”


    傅胤安大概是答不出来,又拎着隋应方才下筷的地方夹了一筷子,才道:“有点淡。”


    “嗯,淡就对了。”隋应说,“要再焖一会才入味。”


    一顿饭吃完,烤鱼焖入味了,两人一身衣裳也腌得差不多了。尽管全程都有通风,狗鼻子的傅大少神情一时还是有些微妙。隋应下楼去找老板结账,这时候堂食的客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听见呼唤,老板忙不迭从后厨掀开帘子出来,神情微讶:“你们那桌不是付过了?”


    隋应有些失笑,回过头,傅胤安正在大门边静静看着他。走到人身侧,他才听见对方低声开口道:“她还在。”


    隋应:“嗯?”


    此时天色已有些昏暗。循着对方视线看去,方才那上二楼叫人的小姑娘正抱着一块什么东西站在自动售货机旁,猝不及防同他对上目光,紧张得眼神都飘忽了。


    难不成真是有什么图谋?


    虽说已从助理岗位上离职,多年积累的职业素养还是占了上风。隋应当即大步向那人走去,停在几步开外,礼貌问询道:“这位小姐,请问您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没、没有!”小姑娘一个激灵,显得更紧张了,颤抖着手将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递向他,“——不对,那、那个,可以请您签个名吗?”


    签名?隋应迅速垂目扫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张印刷着男性卡通形象的硬卡纸,随意地问:“这是我么?”


    “是!”小姑娘闻言猛然立正,声音激动得有点破音,“我也是中央商学院的……可以请学长签个名吗?”


    似乎无伤大雅。隋应思忖片刻,接过签字笔潇洒草书两个字递还,顺口叮嘱:“时候不早了,这边临近工地,还是不太安全。你早点回家吧。”


    “好!谢谢!”小姑娘如获至宝般将那张硬卡纸拈在手中,抬头要同隋应道别,忽然又瞪圆了眼睛。


    隋应回过头,见面容冷峻的傅胤安揣兜站在他身后半步处,并不意外。只是在陌生人面前距离这么近似乎并不合适,他正要拉开两步,忽然听见那小姑娘又道:“我马上就走——可以请傅总也签一个吗?”


    傅胤安面色不变,还是那副能冻死人的神情,也不知眼前这人是哪来的勇气出言请求,隋应心里都有些叹服了。但一向只在合同文件上签字的傅总竟然也没拒绝,片刻后真的将笔接了过来。


    那小姑娘直到离开时眼神似乎都还是恍惚的。隋应从一边自动贩卖机里拿了两瓶苏打水,忽然听见身边人幽幽道:“隋总也有粉丝了?”


    隋应递给他一瓶,实话实说道:“不知道。”


    他还真不知道。别说最近忙得团团转了,就是平日的舆论监督也不可能神通广大到星网每个角落都遍及,隋应本人更是对这些话题没什么兴趣。


    不过,大概是看出隋应不太想多谈,傅胤安也没多问,这段小小插曲似乎就轻轻揭过了。


    回到悬浮车上,隋应从车载储物箱摸出清口含片,忽然听见身边人说:“裴潜半个月后订婚宴,托我把请柬给你一份。”


    隋应将车窗开了条缝,再度确认自己听到的人名:“裴总订婚?”


    直到他出差离开首都星这位花花公子都还是单身状态,竟然转眼间就定下了。傅胤安显得见怪不怪,同他解释道:“嗯,家里介绍认识的,说是各方面都比较合适。”


    “有点突然。”隋应接过那份鎏金的请柬,扫了眼抬头的姓名,确实是裴潜与另一个不怎么眼熟的名字。他回想片刻才将对应的面孔从脑海里打捞起来:“不过确实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傅胤安嗤了声,并不以为然:“年纪到了而已。”


    闻言,隋应似笑非笑地从后视镜里扫了对方一眼,轻声道:“那傅总呢?”


    傅胤安答得面不改色:“我年轻。”


    裴潜就不年轻么?这对友人年岁分明是相仿的,生日都只差上几个月。不过,隋应没点破,转而同对方讨论起了如何备礼的话题:“难怪我今天听林助理说,助理部递上去的礼单都被我们傅总否了。”


    傅胤安眉头登时紧锁:“谁让他和你说这个了?”


    “交接工作时顺便聊到一些。”他瞥见对方眉心,笑笑,“我也给了林助理一些建议,傅总可以回头再定夺。”


    对方眉头稍松,声音中还是有些不赞同:“总让他们麻烦你算什么事,助理部的薪水又不是白开的。”


    隋应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多么冒犯或麻烦的一件事,半开玩笑地回应道:“那傅总可以让他们聘用我做顾问。”


    傅胤安一时没接话,神色认真,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件事。片刻后,隋应才听见他说道:“可以,回头我就让人拟合同。”


    他觉得可以,隋应觉得不可以啊。隋应都有些怜悯林助理了,心中暗叹一声,道:“傅总,我是开玩笑的。”


    前任领导离职了还要远程指导工作,这叫新上任的如何自处?


    “但我觉得不错。”对方却似乎并不考虑这一点,掌心覆上隋应按在操纵杆上的手,慢慢滑进他指缝里,“他们都不如你合我心意。”


    隋应由他握着将车过弯,镜片后的眼皮跳了跳:“那您再把我调回来?”


    听见敬称,傅胤安调转目光,仔细端详他面上的神情。虽不知具体缘由,但他也看得出男友有些不乐意,遂为自己解释道:“隋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前方是直道,隋应缓缓将手自他掌心抽走。


    傅胤安当然不依,曲起手指将他牢牢握住,放低了声音:“……我知道错了。”


    隋应:……


    好熟悉的话术。


    他浅吸一口气,没让自己问出“那你错哪了”,心想:果然天下男人秉性都差不多。


    第52章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裴潜的订婚宴就要举行了。


    而隋应实在是忙。分公司初期万事皆须躬亲,在会议室里舌战群雄过整个午后,一抬头窗外天色竟然都暗了,他只觉得有些头昏脑胀。


    身旁还有人叽叽喳喳追上来,被他两三句话打发走了。不过,这还有个赶不走的——系统观颜察色,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道:“宿主!今天是……”


    隋应:“我知道。”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将手搭在门把手上,脑内快速过了一遍今日余下的行程:将余下的文件签完,还得回公寓把衣服换了,然后开车去裴宅赴宴。


    也许得摄入一点咖啡因来维持精神。


    验证通过,门锁细微地“咔嗒”一声,隋应抬手搭在领口,正要解开第一枚纽扣。


    看清室内的情景之后,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


    只见属于他的办公椅里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听见脚步声,那人将手中闲闲把玩的签字笔笔帽一盖,深黑眼瞳看向他:“走吧。”


    隋应又将那半枚纽扣推了回去,带上门,问:“傅总等我多久了?”


    话语间他已到了办公桌边,从人手里拿过签字笔,俯身,笔尖却没落到纸页上。


    因着俯身的动作,西装裤绷出紧致浑圆的弧线。傅胤安状似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顿了顿才答道:“散会之前到的,也没多久。”


    没多久?会议室里唇枪舌战,结束时间至少比原定议程延迟了半小时,看来是挺久了。不过,隋应没戳穿,一颔首便要往文件上落笔。


    那纸页却被人倏地抽走了。


    隋应眉头微跳,抬头看见对方略沉了几分的眸色,问道:“傅总这是什么意思?”


    办公桌宽大,但两人其实也已经离得很近了,他清楚地看见对方喉结微滚,低沉声线若无其事地发出提议:“隋总不如坐下慢慢签。”


    话虽如此,鸠占鹊巢的那人却丝毫没有从办公椅里起身的意思。


    哦?


    哪怕丝毫不懂观颜察色,这也不过是一道最简单的阅读理解题。


    隋应垂目,将签字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迈步。


    两人身量其实是相仿的,若要说有什么明显的差异,那就是隋应要更显纤薄一些,骨架和肌肉都是如此——这也不怪他,工作繁忙至此,能抽出时间坚持身材管理已经堪称自律模范了,实在不能和有钱有闲的大少爷比。


    他神色如常地坐下,握住笔杆,还有心情同身后人闲聊:“傅总是从哪学来这招?”


    不知是否为错觉,身后人体温略高,呼吸也粗重了几分,吐息细细密密洒在他耳后:“……无师自通。”


    好一个无师自通。腰侧被人半环住,肩窝里不知何时长了颗毛茸茸的脑袋。隋应被激得有些痒,翻开文件最后两页的动作却没停。


    落笔字迹遒劲漂亮,傅胤安伏在他肩上很专注地看,同时分出一只手隔着衬衫衣料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他腰侧柔韧的软肉。


    这就让人有点受不了了。隋应几次欲落笔又收回,终于忍不住温声提醒:“傅总再靠这么近,字可就要签歪了。”


    “歪了就歪了。”傅胤安并不在乎,原本放在腰侧那只手继续往下游曳,隐隐还有要往衬衫衣摆里探的意思,“只是要你签的字,又不是书法比赛。”


    他稳了稳指尖,落下最后一笔,问:“要是又有人拿态度做文章呢?”


    身后的人轻嗤一声:“我看谁敢。”


    隋应闻言失笑,利落地合上笔帽,将文件推到桌面一角。两人紧密相贴,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于彼此暴露无遗,他有些无奈地垂眼轻瞥向某处:“多谢傅总体恤,但您再体恤一会,我们可能就赶不上裴总的订婚宴了。”


    傅胤安这才依依不舍地将手松了,声音有些哑:“我让人把你今晚的衣服带过来了。”


    离开身后紧贴的热源,隋应头脑稍微清醒了些。但是,当他看清休息室里挂着的西装三件套时,又开始怀疑自己在做梦。


    难不成助理部新招了个色弱员工?


    紧随着他进入休息室的傅胤安看见他微蹙的眉心,出声询问道:“尺寸不合适?”


    隋应:……


    他摇了摇头,将那条暗紫色的提花领带从防尘袋里拨出来:“尺寸没有问题。”


    傅大少日常衣食住行都有不用自己操心,对这方面并不敏感,看见那骚气的领带也只挑了挑眉:“哪里不对?”


    “……有点喧宾夺主了。”隋应眼皮微跳,尽量客观委婉地给出评价,“而且和我日常着装风格不太相符。您不说的话,我还以为这是助理部为裴总准备的新婚礼物。”


    “我们隋总新官上任,可以穿得亮眼一点。”傅胤安注视着他,笑了声,又问,“那我身上这套呢?”


    方才隋应神经被会议室里过量的信息闹得昏胀不已,又被他拉着胡闹,此时经提醒才回身审视对方的穿着。


    不看不知道——他定睛再看,确认那是一条和他方才手中同色同花纹的领带。


    回头得让人查查助理部的财务情况才行。


    “待会傅总可以顺路去我公寓一趟。”他强压下抽搐的眼角,尽可能心平气和道,“我还有几条没拆封过的,应该会和你西装色系搭配比较和谐。”


    “好。”傅胤安一口应下,揽着人的腰就转身往外走,又问,“要是我不喜欢那几条新的呢?”


    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


    “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在我的衣柜选一条。”隋应垂目,不动声色地将腰身抽离,按下电梯按钮,“当然,我也可以现在替傅总叫个外送,相信区域内的所有品牌都很乐意为傅总服务。”


    ……


    作为近来最受瞩目的商业联姻之一,订婚宴会场衣香鬓影、筹光交错。不仅是恭贺作为主角的一对新人,也少不了就着这个由头与到场其他权贵社交一番。


    其中,傅胤安尤为炙手可热。这位钧正年轻的掌舵人往日在社交场上都是不冷不淡,今日竟然难得有兴致应付旁人的寒暄,身边来客可谓是络绎不绝。


    终于,在他第三次调整领带位置时,终于有一位年轻副总没憋住发问了:“没记错的话,傅总今晚这条领带是C家的经典款吧?”


    傅胤安低头瞥了眼那条领带,眼底竟然流露出几分罕见的笑意,十分矜持地点了点头:“嗯。”


    “难怪我没认出来。”那副总见他有意接话,忙不迭继续拍马屁道,“您搭配得太好了,高级、返璞归真,我一下都没认出来。”


    C家算不上什么顶奢,顶多是高级白领们用来撑面子的通勤牌。出现在傅胤安这种阶层的人身上,的确能说一声“亲民”了。


    “是么。”这马屁歪打正着,傅胤安显得挺受用,“别人送的,很合心意。”


    送领带这么亲密的物件?由他亲口说出来,这可是个大新闻啊。副总正惊讶不已,今晚的主角已端着酒杯走向了他们这边。


    “两位,招待不周。裴潜举了举酒杯,顺着他们方才的话题扫了眼傅胤安的着装,目光在触及那条领带时停顿半秒。


    和傅胤安不同,裴潜是个对各种细枝末节都记忆力极佳的聪明人,目光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调侃:“不过,我怎么觉得傅总这条领带有些眼熟?”


    社交场上撞衫多尴尬啊,一边的副总连忙打着哈哈圆场:“毕竟是经典款嘛,经典永不过时,能把经典款穿出新意才是本事。”


    说罢他小心翼翼观颜察色,傅胤安却丝毫不见被冒犯的痕迹,毫不避讳地一点头:“裴总好记性。”


    这又是在打什么哑谜?那个副总还没揣摩明白,就见傅胤安将未喝完的香槟干净利落地往托盘里一放,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虚以委蛇的耐心:“失陪一下。”


    说完,他毫不脱离带水地转身离去。那副总一脸惊愕,裴潜却若有所思。


    半小时后。


    终于能够暂且自推杯换盏的名利场中心歇口气,裴潜暂避到二楼的半开放观景露台外。这里不是今日对外待客的区域,眼下夜色已沉,光线在常青的绿植掩映间显得昏暗又暧昧。


    半只脚掌刚迈出玻璃门,裴潜便猛然一顿。


    空气原本应该很安静,耳边却传来些许黏腻暧昧的响动。


    是谁这么急色?


    八卦心升起,他一时没有声张,目光四下寻觅。


    果然,在露台深处的阴影里,有着两道交叠的成年男性身影。其中一人将另一人困于怀抱与栏杆之间,正低头极具侵略性地亲吻着对方,唇齿交缠时搅弄出旖旎水声,微风送来略显急促的喘息……


    还有熟悉的信息素气味。


    裴潜心中惊讶不已。非礼勿视,他本应该转身就走,可还是停住了脚步。


    正被吻着的人似乎察觉了动静,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上方那人的肩胛骨上推了一下,制止了对方继续索取的动作。


    借着暧昧的光线,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一双标志性的凤眼,眼中还存了几分平静克制,唇瓣却被吻成了艳润的水红,好像绿荫丛间不经意飘落的花瓣。


    第53章


    他大爷的。


    裴潜不由得在心中暗骂一声。此时两人都回过头来,他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只能强笑着同人打起招呼:“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从傅胤安的表情看,的确如此。被打扰了兴致,他眉宇间划过显而易见的不悦,挑眉道:“既然知道了,裴总为什么还要出声?”


    太理直气壮了。裴潜被他噎了一下,自觉跟这人根本讲不通,目光下意识投向在场另一位主角。


    交谈两句话的功夫里,隋应已将微乱的衬衫下摆重新整理得一丝不苟,细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方,唯有充血的唇色无法在须臾间恢复原状。


    迎上裴潜略显复杂的目光,他语调平和客气得一如既往:“裴总,订婚快乐。刚才宴会厅人多,没找到机会当面同您道贺,还请您不要责怪。”


    裴潜倒吸一口凉气,又瞥见余光中傅胤安的面色,又看见那只还毫不避讳地揽在人腰间的手。


    这就是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责怪啊。裴潜只得干咳清嗓两声,笑道:“怎么会呢,我也是忙得昏头,刚才见到你们傅总的时候还在想你怎么不在,都忘记恭喜你升职了。”


    “多谢裴总,”隋应微笑颔首,“日后若有合作的机会,还要请您多指教。”


    “那是自然。”裴潜瞄一眼对方身侧的傅胤安,深感自己不能再聊了,连忙调转话题,“还有半个小时就是仪式环节了,我得先去准备。你们随便玩啊,也可以去西边的那几间贵宾室,里边没有摄像头。”


    “裴总回见。”


    傅胤安闻言,向裴潜略略一颔首,也算是道过别了。


    没一会,观景露台上已彻底看不见第三人的身影。


    隋应垂目,瞥了眼身旁人放在自己腰间仍无收敛意图的手,开口道:“傅总,他已经走了。”


    言下之意,让傅胤安这幅姿态收一收。


    傅胤安却好像全然会错了意,反而长臂一揽,将人更往自己怀里带了些:“也是,正好。”


    隋应:……


    他稳住脚步,闭了闭眼皮,往下瞧时正好看见对方光洁的鞋面,心里十分想给人踩上一脚。


    但念及那不菲的价格与养护费用,他还是生生打消了念头。


    傅胤安抵在他咫尺近处,十分专注地打量人眼眉,自然也察觉了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两根手指轻轻将人下颌拨转过来,一下没忍住,曲起指节在对方唇瓣上碾过,这才问:“不高兴?刚才是谁先招惹我的?”


    “傅总,”隋应隔着唇肉,用舌尖轻顶他指节,语气平和地陈述道,“我刚才只是帮您调整领带的位置。”


    听了这番话,傅胤安目光更为沉郁,摩挲碾压的力道也愈重。隋应有些受不住他折腾,又虑及稍后的仪式,终于反手将人手腕抓住。


    对方小臂划伤仿佛还是前不久的事,他下意识放轻了力道,但动作还是止住了。


    傅胤安眉头轻挑,垂下目光仔细赏玩眼前人眉心微蹙的隐忍情态,喉头隐秘地一滚:“然后呢?”


    “……”隋应克制呼吸,启唇时还是溢出半声低喘,低声提醒道,“只有半小时了,傅总。应该有很多人想要见你。”


    傅胤安由着隋应将手指一根根掰开、拉离,低哑的话音却表达着截然相反的意志:“但我现在只想见你。”


    才分离片刻,他便有些想念那截腰身的触感了。即使隔着稍硬的衬衫衣料,掌心也能清楚体会到它的柔韧细腻,这如何叫人克制?


    至于楼下那些吵嚷个不停的人,他还真不大关心。


    被他半揽在怀里的人听完,动作稍顿,原本微微颦起的眉头忽地就舒展了,湿漉漉的下目线投向他,嗓音低缓:“可是今晚还很长。”


    作为今晚真正的重头戏,订婚仪式将在几分钟后开始。为保万事无缺,工作人员将诸多细节确认了一遍又一遍,两位主角反而显得无所事事。


    裴潜目光在台下来回搜寻两番,没见着想见的人影。


    身旁未婚妻注意到他动作,语调里带上几分好奇:“裴潜,你在看什么?”


    “找一位朋友。”他视线又转了两圈,终于在内厅边缘找见了熟悉的人影,顺手指给他看,“喏。”


    未婚妻顺着他所指方向看过去,一眼就在内厅边缘瞧见两个人影。外围光线不算明亮,但架不住那两人身形气质实在出挑,想注意不到都不行。


    她眯眼辨认了片刻,问:“那是钧正的傅总?傅总旁边那位是?”


    裴潜稍思片刻,还是没将实情和盘托出,只含糊地答道:“他姓隋,从前是傅总的特助,近一个月才调动到他们分公司的管理层。”


    “原来就是他。”未婚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若有所思地笑笑,“那待会你可要引荐我和那两位喝一杯。”


    昭示开场的灯光暗下来,裴潜咳了一声:“好,我来介绍。”


    司仪登台,订婚仪式正式开始。


    隋应站在人群后方观礼,神情平静。于现场乐队演奏的音乐声中,裴潜和未婚妻交换了订婚戒指,厅内宾客适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尽管所有人都对商业联姻这一点心知肚明,还是有几位客人稍显感性地擦拭着眼角。


    他亦适时随同人群鼓掌,同时用余光扫过周围,以评估是否有需要仪式结束后稍微联络感情的客人。


    当然,来同他说话的人也不会少,这更多是沾了傅胤安的光。与几位从前社交场上的熟人说过几句客套话,耳侧忽然飘过一段话音:“……我有个远房侄子,和傅总是同校毕业的,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隋应用余光扫过去,听了几个字便预料到紧随其后的将是什么内容。见今日台上的一对主角端着香槟杯向他走来,他便不再细听,转而同来人颔首微笑:“裴总,宋女士。”


    宋盈听了,笑得眉眼弯弯,又将他上下辨认打量一番:“你是隋应?比照片上帅多了,我差点就没认出来。”


    “您过奖了,”隋应淡淡承了这句,手腕一压,同人碰了杯,“两位订婚快乐。”


    听见这话,宋盈眼中的兴趣淡了几分,话题随即转入无关紧要的寒暄。聊过几句,她忽然问:“刚才在台上还看见你和钧正的傅总在一块,这会怎么分开了?”


    “傅总大概有别的事要忙。”隋应一时没拿准眼前人是什么意思,答得很含糊。


    宋盈闻言笑了两声,目光越过他,同他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人举杯致意:“看来傅总忙完了,久仰久仰。”


    隋应回过头,见不远处傅胤安面若寒霜,只淡淡睨了他一眼:“嗯。”


    于是宋盈又同傅胤安打过招呼。她今晚也很忙,不多聊几句便要赶下一个趟,临走前又想起什么似的朝隋应亮出终端:“对了,隋总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多聚聚。””


    ……


    终于到了散场时分。


    隋应只沾了几滴酒,神智清明与平时无异,甚至因酒精的亢奋作用去了几分睡意。


    但傅胤安就不一定了。今天傅大总裁没带助理出行,于情于理他都得负责将人安全送达住宅。


    夜风轻轻,已经不似正冬时那般料峭。来到地下车库,他甫一将车门拉开,手腕便被沉默不言了好一会的身后人猛地攥住了。


    滚烫的体温夹杂着微沉的酒气,从紧紧相贴着的另一副躯体传递过来。


    醉鬼的力气大得吓人,隋应没来得及防备便被人按倒在真皮车座上。傅胤安趁他不备,将两只手反剪着压过头顶,同时曲腿强势顶进他双膝之间。


    那双深黑眼瞳中翻涌着晦涩不明的情绪,逆着光,不太能够看分明。


    身后车门还大敞着,甚至能够隐约听见其他宾客的交谈声。隋应一时心惊,又为他眼中暗火所灼,反握住对方的手不让有更多出格的动作,同时压低嗓音提醒:“傅总,还有人!”


    一句话落下,傅胤安仍旧盯着他,那副沉冷执拗的模样像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隋应无法,只能绷起足弓,在对方大腿紧绷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这一脚很谨慎,只用了皮鞋尖的一点鞋面,却成功让身上的人动作一顿,声音哑得惊人:“松手。”


    隋应依言。对方松了一只手,却并未立即去关车门,反而将他方才踢人那边的脚踝握住,迫使人大腿向上身贴近,同时指腹不紧不慢地来回摩挲:“隋应,你害怕被谁看见?其他人,还是那位未来的裴夫人?”


    简直是胡搅蛮缠。隋应受人钳制,不得不同醉鬼讲道理,尽可能把语气放得平和:“傅总,我想您误会了。我对插足他人的感情没有兴趣,只是不想登上明天的新闻头版。”


    “他们不敢。”对方说得斩钉截铁,手指游曳着摩挲过他西装丝袜的边缘,话语中隐隐带上警示之意,“但其他人未必对你没有兴趣,隋应。”


    隋应被激起痒意,小臂搭在眼前,光线又从镜框撑起的空间中透进来。他咬住口腔内部的软肉,半晌才说:“……但我对他们没有兴趣,傅胤安。”


    第54章


    一声闷响之后,车门合拢了。车库的光线与其余一干响动都隔绝在外,头顶暗黄的车灯自动亮起。


    不由更多分说,傅胤安已俯身重重吻了下去。


    撬开唇齿的力道堪称蛮横,啃咬吮搅,每一息都交缠着浓烈的信息素,似乎空气都变得浓稠,氧气渐渐稀薄。


    隋应由着人将他横在眼前的小臂移开,尽可能将呼吸调整得平稳绵长,半阖着眉目,一副任君采拮的模样。


    一吻渐长,像是终于宣泄够了心底暴虐,逐渐变得深入缱绻。傅胤安埋在他颈侧深深吐息,又撑起半边身子以目光细细描摹他眉眼,半晌没有言语。


    俊美、温和、几乎任人予取予求,但傅胤安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与空荡还是没能真正抹除,只有将人紧紧牵在手里、抱在怀里,鼻间都被眼前人气息填满的时候内心才能安宁少许。


    傅胤安找不到症结所在,只能再度贴向那双微微充血的、因沾满唾液而晶润的唇瓣,忽然看见眼前人眉间一点克制的折痕,一时改变了主意。


    他只蜻蜓点水般贴了贴那双唇,垂目看向那颗的小痣,没有继续动作。


    车内粘腻暧昧的水声骤停。


    但傅胤安并没有立即起身的意思。


    隋应眼皮虚颤,甫一掀开半条缝就对上了对方深黑的眼瞳。傅胤安确实在看他的眼睛。那双凤眼里弥了浅浅一层水雾,面上分明是神色全无,连平日里惯挂在脸上的温和神情都不见影踪。


    他缓缓坐起身,顺势亲昵地半靠在人小臂上,指尖虚虚挑起那条借出的C牌领带,向自己这面拉了分毫:“傅总打算什么时候把领带还给我?”


    姿势稍转,他半跨坐在傅胤安大腿上,指尖灵活轻缓地将不久前自己亲手打好的领带结解开。


    不紧不慢、游刃有余,深色的布料绕在白皙修长的指节之间,如同被驯服的游蛇,绕在他白皙修长的指节之间,就要徐徐抽离。傅胤安眸光愈沉。


    就在傅胤安抬手试图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腕时,他动作突然加快。


    “唰”地一声轻响,那条领带被整根利落地抽走。


    再看那双眼。那点迷离情动的雾气也彻底散尽,只残存一点笑意。隋应退开半寸,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该准备返程了,傅总。”


    ……


    自隋特助调任分公司以来,林助理觉得自己的日子简直可以用“如履薄冰”四个字来形容。


    以前有隋应在前面挡着,整个助理部只需要充当高效运转的齿轮。如今人一走,那位向来龟毛的傅大总裁便立即露出了原本挑剔的真面目。


    单是每日例行的咖啡,林助理就被变着法地挑剔了一整周,从冰度到豆子的产地再到研磨的手法,只要顶头上司眉头一皱,他便知道大事不好了。


    更不必说前阵子出席宴会的礼装搭配出错……


    虽然当时傅胤安破天荒地没说什么重话,但林助理的小心肝还是吓得一颤一颤的,连着几天做梦都是年终奖清零的惨状。


    最近正值应酬密集期,各家商务宴请不断。同组的同事拿着刚赶出来的最新着装方案走过来,顺手递到林助理面前:“这是按隋特助以前留下的几套经典模板重新做的一版,你看看……哎,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林助理冷不丁回过神,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下意识地叹了口气:“想隋特助。”


    他没说谎,是发自内心地怀念以前的日子。要是隋特助还在,他们哪里需要每天像猜灯谜一样去揣摩圣意,工作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寸步难行。


    然而,对面的同事却脸色骤变,目光越过林助理的肩膀,有些惊恐地看向总裁办大门的方向。


    大事不妙。林助理后背一凉,强自镇定地转过头。


    只见本公司头号工作狂此刻竟然破天荒地一副准备按时下班的架势,目光投向他们这边,声音听不出喜怒:“聊什么呢?”


    “傅总!”林助理浑身打了个激灵,求生欲极强地将手中的终端屏幕双手奉上,就差五体投地了,“我们在核对您这周五出席慈善晚宴的着装方案,请您过目。”


    傅胤安走上前,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几套搭配。大抵是看出了熟悉的严谨风格,他挑了挑眉:“谁做的?”


    一旁的同事刚想老实交代,林助理突然福至心灵,抢先一步大声答道:“是分公司的隋总!隋总虽然调任了,但这一阵对我们的工作给了很多指导性建议,我们是按照他的思路优化的。”


    眼见老板面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他乘胜追击,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还有,傅总,您之前让助理部留意的那张卡通形象图片的创作者,我们已经找到了。”


    说到后面,林助理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闪烁了一下。毕竟那张图的后续同人画风实在有些微妙,他一个纯洁的直男助理查到的时候都觉得有些烫手,直觉还是不要直接汇报为好。


    就算知道这两位关系不一般,这种东西也不是他能看的啊!


    好在傅胤安淡淡地“嗯”了一声,显然这番回答很得他心意,两人的摸鱼行为就这么被轻松放过了。


    林助理暗自松了一口气,又问了一句:“傅总,需要我通知司机在楼下提前准备吗?”


    “不用。”傅胤安摇头,神色里带上某种自得,“我自己开车。”


    ……


    二十分钟后,钧正高新分公司地下车库。


    傅胤安到达的时候,隋应那边的会议还没有完全结束。他拒绝了前台行政准备通知隋总的殷勤提议,独自坐进了休息室,顺手打开私人终端。


    行政见他那副和平日里一般冷淡严肃的面孔,以为这尊大佛正在处理什么涉及几十个亿的跨国重要文件,也不敢继续打扰了。


    然而事实上,傅大总裁此时的屏幕上,正显示着林助理刚刚发给他的那个社交平台主页。


    那是之前让隋应签名那张卡通形象的画师账号。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快速浏览着对方的主页。主页公开可见的作品大同小异,全是不同的男性卡通形象。


    傅胤安用极其严肃的学术态度辨认着那些画作,认出其中绝大部分角色的眉眼走势底子都是隋应。


    不得不说,画得非常不错,就是配文有些大放厥词了些。


    而另外一部分经常和“隋应”同框出现的角色,虽然看起来透着种莫名其妙的眼熟,但他一时没辨认出来是谁。


    傅总面无表情地对着屏幕端详了半晌,最终顺手保存了十几张单人的卡通原图。正当他打算继续深度研究时,不远处办公室的门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是隋应结束工作出来了。


    他正要退出主页,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极快地点击了关注。随后利落地切屏、熄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好在隋应正低头同人交代最后的几项财务数据,并未注意到自家老板刚刚略显心虚的举动。


    送走旁人,隋应一抬头便看见了端坐在沙发里的傅胤安。对方不知已经看了他多久,目光很深。


    “今天很顺利?”傅胤安站起身迎上去,是半肯定的语气。


    隋应微微一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外露得有些明显。近日他用了些小小的手腕,管理层大多数人已对他服服帖帖,至少面子上是这样。


    他很快将那点神色敛去,换上了日常的温和笑意,点头承认:“嗯,有阶段性进度。让傅总久等了,今天打算带我去哪?”


    傅胤安盯着他弧度变化的唇角,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两人并肩下楼。上车后,隋应刚伸出右手去拉安全带,手背便被人按住了。


    傅胤安顺势倾过身,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一瞬间隋应心中便大致明白对方要做什么,于是也松了手。


    对方替他系好安全带,正要起身,隋应放在车载支架上的终端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好几条连续条新消息,来自隋晟:【哥,我听说首都星最近降温,你要注意添衣啊!】


    【还有哥,……】


    叽里呱啦的,倒是隋晟一贯的作风。隋应正一目十行地扫读着消息,忽见身侧傅胤安的动作停了一瞬,深黑的目眼瞳瞥向他屏幕,随后才慢条斯理地退回自己的驾驶座上。


    “傅总,”隋应瞥见他面色,心里好笑,轻声开口道,“拍张照片?”


    傅胤安下意识转过来,却见隋应只是用前置摄像头随意地拍了张车内的景象,他戴着昂贵腕表的手也入了镜。


    消息发出,车内低气压瞬间消散殆尽。


    傅胤安的心情明显大好。他顺手发动了车子,悬浮车平稳地驶出车库。


    或许是心情舒畅,傅大总裁终于有心思提起别的。他踩下油门,同时用一种或许散漫的口吻说道:“顾震最近很生气,已经让人把顾天烨强行看管起来了。只要他还有心讨顾震的好,三五年内绝对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第55章


    天色渐晚,林助理靠在回程的网约车后座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习惯性打开社交平台打发时间。手指滑动间,他不自觉地点进了白天老板让他顺手查一下的那个画师主页。


    白天查到这个账号时,他就已经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内容。除了公开的单人内容外,这个账号还有很多设置为粉丝可见的动态。


    当时他为了确认信息硬着头皮点了关注,结果是大开眼界,险些因为终端屏幕展示的限制级画面在工位上社死。


    这也是他白天汇报时眼神闪烁、不敢细说的原因。


    眼下虽然交了差,他心里却总有些七上八下:万一老板也看见了那些粉丝可见内容怎么办?以傅总那脾气,要是看到这种内容,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林助理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忐忑与焦虑刷新了页面。


    页面顶部弹出一道新动态提醒。博主在一分钟前刚发布了一则新图文。


    林助理顺手点开。


    【@眼镜猫猫重度依赖:(>人<;)之前可能没说清楚,但其实主包一直是特助酱单推来着……画不画相方拉哪个相方都全看心情,不用特意私信来问啦![图片]】


    配图是一张后台私信界面的截图。


    林助理点开大图。


    用户:【你好。请问这张图片为何只绘制了单人?后续是否有补全另一位人物的计划?[微笑]】


    眼镜猫猫重度依赖:【啊?没有哦,我是单推,不接受无关人点菜来着ww】


    用户:【如果支付相应的报酬,是否可以提出定制化需求?[握手]】


    截图底部是一条一条系统提示:【您已开启隐私设置,点击查看详情。】


    看着那朴实无华的黄豆表情,林助理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那个顶着灰色默认头像、连昵称都没改的用户……怎么看怎么眼熟,好像是他替顶头老板注册的新账号啊?


    林助理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前排的司机闻言从后视镜里瞥了眼他:“晕车啊小伙子?”


    “没,”他又缓缓将那口凉气吐出来,笑得有气无力,“接到通知,要加班呢。”


    兴许是一语成谶,还没等他消化完大老板上网冲浪被拉黑的事实,终端便震动了一下。


    特别关心提示音嘹亮。来自傅胤安。


    林助理闭了闭眼,手忙脚乱地切回通讯软件,颤颤巍巍地点开对话框。


    傅总:【小林,去联系一下今天那个账号的运营者。】


    傅总:【我的账号被平台风控了,你和对方接洽一下,表明美术外包需求,按市价最高档位走,或者我走私账也可以。】


    林助理惊得下巴微张。


    哦、哦……是要发动钞能力约稿是吧?


    ……


    事实证明,钞能力有时令人唾弃,但在某些场合实在有用。


    林助理看着聊天界面对面发来的一箩筐问题,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眼镜猫猫重度依赖显然被这份天降的商稿砸得有些晕头转向,反复同他确认稿件合作的各项详情,譬如后续能不能在主页公开展示,以及商用买断的具体加价标准。


    因为大老板今天不在集团本部,林助理只能将这些细碎的新潮网络用语重新转译整理好后发消息请示。


    过了一刻钟左右,傅胤安那边才简短地回了消息,表示允许画师保留展示权,回复依旧言简意赅:【走买断,可以正常展示。让法务部去拟合同。】


    与此同时,傅氏老宅内。


    嗒的一声轻响,傅胤安锁上终端屏幕,随手将它扣在桌面。对方姗姗来迟,他同样不是很给面子,回复完消息才抬起冷淡目光看向对方。


    傅正霆在主位上坐定,慢条斯理地拨了拨茶盖:“坐。喝茶。”


    长谈才要摆茶,傅胤安没动面前的茶碗,单刀直入地问道:“祖父今天特意把我叫来是为了什么?”


    话音落下,茶盖在碗沿上磕了半声,傅正霆眯眼看向这位在外叱诧风云的长孙,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才不紧不慢道:“也没别的事,难得听说你有空,说点家常话。你最近倒是瘦了些。”


    傅胤安挑眉,不太接他的招:“那应该没有。”


    “你自己当然感觉不到。”傅正霆呵呵笑了两声,“钧正这两年的步子迈得大,外头看着风光,内部的根基总要更稳固些才好,总要有个人替你知冷知热。”


    知冷知热么?傅胤安手指碰了碰倒扣在桌面上的终端,一时若有所思。


    对方见他态度似乎有所软化,又继续循循善诱道:“顾家那个小女儿上周回来了,长辈们私下里通过气,是个知书达理、懂大局的。你年纪也到了,有些事早点想定下来,对董事会那边也是个交代。”


    他静静地听完这番话,一时软化的面色恢复如初,唯有眼底泛起冷意:“然后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商场上叱诧风云的人精不可能听不懂,只能是在装傻。傅正霆将茶碗推开,拐过山路十八弯的话终于说得直白:“这周五的慈善晚宴她正好也出席,你抽空去见见人。”


    偌大首都星,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傅胤安几乎有些被他逗笑,向后靠上椅背:“没空。我今天时间有限,祖父如果没有其他紧要事,我就不多奉陪了。”


    见他欲走,傅正霆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点慈祥瞬间淡了。


    啪地一声,几张洗印出来的照片被甩在了桌面上。


    傅胤安饶有兴致地投去目光,见那些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足以认出上面并肩同行的两人,各色亲昵姿态不一而足,显然超出了正常的上下级界限。


    “年轻人逢场作戏,玩玩可以,但别太过分了。”傅正霆冷冷地盯着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是个Alpha,怎么绵延子嗣?胤安,你从小就是个聪明孩子,我劝你趁早收心。”


    傅胤安却没抬目正眼看他,只是不冷不热地挑了下眉,还在仔细欣赏那些照片:“多谢祖父。还有么?”


    “——不要以为长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什么都不知道。”傅正霆骤然被他打断,顿了一下,眉头一拧,“你问还有什么?”


    “照片。”傅胤安迎上对方视线,甚至还笑了一下,“拍得不错,这几张我就收下了,祖父回头可以把电子版也传我一份。”


    简直荒谬!傅正霆被他气得嘴角直抽:“你、你——”


    傅胤安垂眼看了眼腕表,淡淡打断:“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傅正霆见他这副模样,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傅胤安,你到底要干什么?无法无天了你!”


    “五点半了。”同他相较,傅胤安就显得平静得多,“我要去接隋应下班。祖父,您最好没有派人去打扰他。”


    之后,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有多说,傅胤安转身大步走出了茶室。


    而分公司某间会客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隋应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动作娴熟且和气地给对面的不速之客重添一杯茶,温和地开口:“您今天特意跑这一趟,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么?”


    来人端起茶杯叹了口气,故作语重心长:“隋总,你是个聪明人。年纪轻轻就走到了分公司一把手的位置,以后大有作为,前途不可限量。实在没必要在这种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把自己给局限住了,你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放在桌面上的终端屏幕亮了起来。


    隋应垂目扫了一眼上方弹出的消息。


    “您说得很有道理。”他弹了弹袖口,“不过这会儿有人来接我下班了,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改天有空可以再叙,到时候一定好好招待。”


    即便没有直接说出名字,在场两人还是都对这个“有人”是谁心知肚明。那人面色一下变得有些微妙,连忙起身:“是是,今天是我突然登门唐突了,咱们回头再说。”


    隋应垂目笑了笑,又体贴地额外提醒了一句:“右转尽头那部是员工电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建议您走那一边。”


    刚将人打发走还没两分钟,办公室的门便再次被推开。


    傅胤安大步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室内,立刻注意到茶几上那两只用过的茶杯,眉头微蹙。


    “刚才在见什么人?”


    “一个临时插队的合作方,聊了聊业务上的事。”隋应面不改色地走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是谁惹我们傅总不高兴了?”


    极近的距离下,青年吐息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脖颈,傅胤安看见他纤长有力的指节,作答时声音微哑:“没有谁。一点小麻烦。”


    隋应闻言弯了弯眼,道:“那就是傅总对我的业务安排有意见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语调,傅胤安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些额外的亲昵意味。隋应曾几何时同他示过弱、发过小脾气?傅胤安心底蓦地软得不像话,凝视着对方,一下把什么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同一时间,地下车库。


    刚刚从员工电梯下楼的游说者,正快步走向自己的车。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背后的阴影里什么东西正注视着自己,背后不知不觉就涔了许多冷汗。


    东张西望后,他迅速钻进车里,落锁后才稍微松了口气,连忙拨通通讯汇报情况;“傅董,您好……”


    正当那头的人沉吟对策,车窗玻璃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那人吓了一跳,警惕地将车窗降下一条细缝。


    车外逆光站着一道人影,话音顺着缝隙幽幽飘了进来:“用外力硬拆反而是在帮他们团结一心,想必您也看出来了。我这里倒是有个更好的办法,不知道两位要不要听一听?”


    第56章


    “呃呃——”


    眼镜猫猫重度依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整个人无力地扑倒在数位板前。


    已近约定的草图提交时间,终端里的甲方已经在询问进度,她是真的很想回复画不出来啊。


    画不出来就是画不出来,就算找了五百张参考图下笔也总不对味,完全不如为爱发电时那般下笔如有神。


    可惜人总有为五斗米折腰的时候,她硬着头皮将几版草图发了过去,随即闭眼往躺椅上重重一靠。


    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倒不是她个人品格不够高洁或者意志不够坚定,作为顾家人,在接连搅黄三场家族安排的相亲局之后,眼镜猫猫重度依赖——顾蕊——名下大部分信用卡都惨遭停用。


    而再下个月就要举办同人展会,印制无料和其他周边的尾款都还悬在半空,更别提她本身还是主办的一员了。


    当然,她敢接单的另一个原因,是她认出了林助理的身份。对方既然用企业名义公对公地找过来,说明钧正没打算因为某些较为逾越的同人创作给她发律师函,甚至还有点别的意思……?


    顾蕊有气无力地捏了捏眉心,没敢想象。


    和同圈层的同龄人不大一样,她爱好稍微有些特别,对身边豪门风云股票期货通通不感兴趣,平日里有事没事就喜欢搞点同人,会关注到隋应也纯属机缘巧合。


    几个月前星网舆论闹得沸沸扬扬,作为有着朴素正义感的部分知情人,她肩扛键盘和各路英雄豪杰大战三百六十回合,为占一点上风不断考据细节,结果还真生出了一点别样的情愫。


    可她也没想过要在现实里真的和谁产生交集啊!想到这里,顾蕊又哀嚎一声,只能暗自握紧手中的笔给自己打气:就当实地采风了,顺便看看那谁对那谁到底是怎么个事……


    要是一边同意相亲一边想对下属下手,那不是妥妥的量产系天龙人渣男吗!


    朴素正义感再次熊熊燃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


    近海风平浪静。


    此次由商会牵头的慈善晚宴虽名为晚宴,但实际上包下了一艘豪华的观光游轮,从白天起就已经向宾客开放。甲板上布置着冷餐台,海风拂过,带走些许沉闷的社交气息。


    时间还早,换好礼服的顾蕊走上三层甲板,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在捕捉到什么时忽然定住了。


    观景台的一侧,有道熟悉的身影正与人交谈。


    那是一个相当符合社会对Alpha预期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得体的正装剪裁将线条衬托得分外优越。


    当他微微侧过脸时,出挑的轮廓被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恰到好处地收敛了锋芒,整个人显出一种温和又斯文的风度。


    这比例在现实里也太优越了。顾蕊一时有些怔神,甚至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正快步走近。


    “顾小姐。”


    来人顿住脚步,客气地唤了两声。顾蕊回过神,看见对方递过来一张名片。


    是林助理。对方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微微欠身道:“傅总在那边的私人休息室,请您过去稍叙。”


    另一边,隋应刚好结束了这段对话。他与对面的合作商握了握手,客气地表示晚点在内场再会。


    一群洁白的海鸟自天际嘲哳地嘎嘎飞过。


    海面上日光耀目,隋应仰起头,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有端着托盘的侍应生走上前来,除了提供喂鸟的饲料,还十分热情地询问他是否有兴趣移步去参观二层中庭的工艺品展览。


    若是平时,隋应通常不会把时间耗费在这种纯粹打发时间的行程上。但他还记得刚才那位需要争取的合作对象,对方言语间似乎对这类工艺品颇有兴趣。


    出于促成合作的考量,隋应礼貌地点了点头,表示可以过去看看。


    游轮内部空间庞大,路线错综复杂。隋应挑了条人相对较少的内侧走廊,穿行间,他的视线透过玻璃隔断,无意中瞥见了一位前同事的身影。


    是林助理。


    林助理身边跟着一位年轻的女性,两人似乎正在交谈。隋应扫了一眼那张脸,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之前的某些背调资料或宴会名册上见过,大概是哪家行事低调的小姐。


    至于那个方向,是对客人出租的休息室区域?


    现在是工作时间,既然林助理负责接引,那必然是傅胤安的私事或商务安排。隋应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神色如常地继续向展厅深处走去。


    他对艺术的见解还是没多少长进。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隋应脚步最终停在了工艺纪念品售卖的区域。


    柜台里陈列着诸多包装精美的小物件,是变相的景区旅游纪念品。


    船上客人非富即贵,面向他们售卖的商品自然比平常旅游景区里的更昂贵。隋应垂目,手指翻过其中一个布艺玩偶的吊牌,看见一个令人咋舌的价格。


    性价比可谓无限趋近于0,但隋应还是将它拿了起来。他自然没打算留作自用,只是记得那位合作商的某个家里有个正上幼儿园的小女儿。


    虽说有些肉痛,但用来作为一大宗合作的敲门砖,做点顺水推舟的小人情,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正当他走向收银台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隋应反应很快,不动声色地向旁边侧开半步拉开距离,转头时唇边已带上浅笑:“这么巧?”


    来人正是刚才在甲板上相谈甚欢的合作方的副手。对方笑着收回手,语气熟稔:“没想到隋总对这些小玩意儿也有兴趣,是在给什么人挑礼物?”


    “随便看看而已。”隋应淡声回应。


    对方似乎也挺健谈,从工艺品的产地开始一路往下扯,谈得口若悬河:“其实礼物是什么不重要,只要地位到了,重要的是送礼物的人。说起来也是稀奇,刚刚我经过停机坪那边,听说你们傅总紧急空运了鲜花和巧克力过来。”


    那人观察着隋应的神色:“真没想到,像傅总那样的人,私底下居然也有这么一面。”


    “宿主……”蛰伏在脑海中的系统忍不住出声,语气里满是惊讶与不解,“傅胤安不是说他今天下午和傍晚都有闭门会议,抽不开身吗?”


    隋应没搭理它,目光沉静地听对方说完,眉梢都没多动一下,仿佛这只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小八卦:“是么?”


    同一时间,游轮某间临时休息室。


    顾蕊由林助理引着推开门。室内宽敞安静,纯黑的真皮沙发里坐着个男人。


    听到动静,对方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继续对着终端低声下达了几句简短的指示,这才结束通讯抬眼看了过来。


    哪怕提前做足了心理建设,在对上那道视线的瞬间,顾蕊呼吸还是稍稍滞了一下,花了几秒钟才将眼前这张轮廓深邃英俊的人同之前的参考图对上号。


    没等她开口寒暄,站在一旁的林助理已经步履匆匆地迎了上来。他脸上挂着职业且不失尴尬的微笑,身后跟着两个抱着整箱水果的侍应生:“顾小姐,初次见面,傅总的一点心意。”


    顾蕊视线一扫,看水果的标和产地,看出确实价格不菲。


    也能看出对方对她确实不感兴趣。


    搞清楚这一点,顾蕊紧绷的神经反而放松了下来。


    联想到私底下圈子里那些关于这位傅总和前任特助的隐秘传闻,再联想到自己那份卡在草图阶段的天价稿件,她忽然咽了下口水,心底蓦地生出一股熊心豹子胆。


    来都来了,不如趁机打探点一手资料,就当给那张死活画不出来的图找点真人灵感了。


    “看来傅总不是很想见我。”顾蕊一屁股入了座,笑容灿烂。


    傅胤安神色依旧冷淡,他微微颔首,承认得毫不避讳:“确实。我们其实甚至没有见面的必要,顾小姐。”


    他语调平缓,停顿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但我想有些人并不希望我对女士表现得太没礼貌。”


    啧啧。顾蕊在心里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有些人?谁问你了?这突如其来的没有边界感的炫耀是怎么回事?


    但再回味礼貌这两个字,顾蕊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在甲板上看到的那个斯文从容的身影。


    同人女雷达立即被触动,她有些兴奋,忙不迭顺杆爬了一句:“既然傅总都提到了礼貌,那让女士刚进门就走似乎也不太符合有些人的标准吧?不如跟我展开说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休息室里的空气静默了一秒。林助理眼观鼻鼻观心,已经自觉要出门去洗水果,绝对不想听之后的答话。


    顾蕊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手指尴尬地抓了两把空气。对方如果真要计较这种冒犯,别说尾款能不能拿到的问题,她可能会被立刻丢下船喂鲨鱼。


    她讪讪地张了张嘴,正绞尽脑汁地想找个台阶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找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沙发上的人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怒意。与之相反,对方神色甚至还柔和了一瞬。


    第57章


    当然,柔和归柔和,傅胤安还是不可能同外人大谈特谈某些亲密关系里的细节的。


    他瞥了那姑娘一眼,目光归于冷沉:“如果顾小姐想聊天的话,可以和我这位助理打发时间,他应该很乐意。”


    端着果盘的林助理刚回来,就听见这话,连忙很“乐意”地露齿一笑:“顾小姐。”


    那张卡了她整整两天的草图上,所有空缺的拼图在这一瞬间蓦地补全了。如果现实里这位傅总实际上是这种闷骚又强势的类型,那这图好像不仅能画,还能顺便再画点别的。


    “不用了。”顾蕊蓦地起身,利落地抓起自己的小手包,“既然过场走完了,那我就不打扰傅总处理公务了。再见。”


    见对方离开,傅胤安收回视线。


    “那边布置得怎么样了?”重新接通线上会议之前,他淡声问林助理。


    “已经按您的吩咐动用了紧急航线,东西二十分钟后送到游轮停机坪。”林助理低头汇报。


    傅胤安今天确实很忙。


    早先收到主办方的邀请时,他原本打算露个脸就走的。但得知隋应有意向参与晚宴环节,他才让人将下午所有高层会议全部改成了线上,有了这一遭紧锣密鼓的连轴转。


    从上船到现在,他几乎就没挪过窝。从会议的视频镜头里看过去,钧正掌权人的神情冷峻如故,薄唇紧抿,指尖偶尔在虚拟键盘上敲击,显得极其严肃且高深莫测。


    至于终端屏幕上实际的内容……


    会议软件侧旁还漂浮着一个视图用的分窗。


    画面里,西装革履的青年被半迫使着看向镜头,唇被一条深色纹路的领带暧昧地缚住,唾液洇开湿痕,镜片后凤眼眼尾染着轻绯。


    傅胤安揉了揉有些发热的眉心,抬手将图片关闭。误入这类小众亚文化社区并非他的本意,但这几天某些东西确实让他开了眼界。


    “让公关部对星网相关的词条做限流处理。”他冷声吩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干净点,不要让他知道。”


    “明白,已经在办了。”林助理赶紧应下。


    浮窗被关闭。傅胤安靠回椅背上,却忽然想起自己某套公寓的衣帽间里似乎确实有那么一条花纹一模一样的领带。


    应该会很衬隋应。


    ……


    正站在内场和人交谈的隋应冷不防偏过头,低低地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海风吹感冒了?”坐在一旁的宋盈关切地看了他一眼,“要不要去那边喝口酒热热身?”


    隋应轻扶镜框。从刚才起,他就隐约察觉到有一道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此时不动声色地朝不远处的角落瞥了一眼,恰巧和一个服务生对上视线。


    那服务生的眼神闪烁,迎上他的目光后便惊慌地低下头去。


    他收回视线,对宋盈摇了摇头,笑意温和:“没什么,多谢宋小姐。”


    此时,内场灯光渐渐暗了下来,聚光灯照在拍卖台。这是这类慈善晚宴惯有的流程,拍品多为与会者捐赠,溢价往往比价值更高。


    隋应顺从地入座,不时温声三眼两眼同身边人做些简单的讲解。许是做特助做惯了的缘故,他做起这些事格外轻车熟路,叫人格外叹服。


    今晚坐在他身边的除了宋盈,还有她特意带过来引荐的一位艺人朋友。


    “听你这么一分析,我感觉台上那些东西瞬间都成了智商税。”宋盈半开玩笑地端起酒杯,拿他打趣,“今晚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必须得拍下一件。既然隋总兼职了艺术顾问,不如一会儿我替你拍点什么当劳务报酬?”


    隋应轻推了一下眼镜,正要礼貌地婉拒,身侧那个从开场起就一直空置的座位突然传来有人落座的动静。


    熟悉的气息骤然飘了过来。


    甚至不需要抬眼,隋应就已明了来者是谁。


    但他并未立刻转头,而是将和宋盈未完的那句话说完,这才自然地侧过身,顺手将憨态可掬的占座玩偶递给一旁的内场服务生:“傅总怎么提前来了,不是说有闭门会议?”


    傅胤安面沉如水,视线在宋盈和隋应之间扫了个来回,低沉嗓音中隐含不悦:“再不来,怕某些人自己空着手回去。”


    宋盈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在一边捂着嘴笑了起来:“傅总这话可就见外了。怎么会呢,就算隋应手里的现金流不够,我这个做朋友的也肯定不能不管啊。”


    听完这话,某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冷沉。


    恰逢此时,台上的高潮轮次喊价正式开始。今晚的一件重头戏,一枚据说是若干个世纪前某国皇室流传下来的蓝宝石袖扣被推了上来。


    聚光灯打在展台上,大屏幕上清晰地展示出宝石剔透的矢车菊蓝。


    隋应看见它,回想片刻,很快同身边人简单介绍道:“宝石的产地应该是克什米尔,看火彩和原石切割是典型的老工,现在很难见到。如果两位今天是以长线收藏为目的,可以考虑在基础估价上浮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条分缕析地解释完,隋应顺势偏过头看了身侧的傅胤安一眼。


    四目相对。对方没说什么,大概也不需要他代为举牌。


    台下的竞价很快开始。场内气氛热烈,几家企业代表都在正常竞价,每一次举牌都咬得很紧。


    傅胤安目光瞥过隋应袖口,同样举牌参与其中。


    没过多久,这枚袖扣的金额就被抬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高价。


    眼看博弈进入了胶着期,场内的跟标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举牌的人也渐渐少了。不过是一枚袖扣,砸进千万级别的数字,实在有些不值当。


    还在举牌的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傅胤安,另一个则是白天同隋应照过面的那位合作商。


    以那位的现金状况,能出得起这个价?隋应将目光转投过去,看见对方额角似乎有些细汗闪光。


    内场温度是由智能中控安排的,举个牌而已,不至于虚得出汗啊。


    思及对方今日白天那一番话语,他若有所思。


    而傅胤安眉间带上一点不耐,新的轮次里径直将价往上加了小五百万。


    那名合作商盯着大屏幕上新跳出的数额,终究没敢再非要和这一手。


    终于落槌,台上拍卖师的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激昂。“成交!恭喜!”


    不得不说,今晚的主办方效率极高。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工作人员便用托盘将那枚袖扣恭敬地送到了傅胤安的座位前。


    傅胤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点向隋应那侧:“给他。”


    隋应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地伸手将袖扣从托盘里取了出来,忽然碰了碰对方搭在椅背上的手,作势往衬衫袖口上比划了一下。


    还被比划出个结果,他手腕就被人下意识反手攥住了。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隋应心中暗叹。他压低了声音道:“傅总,能不能先松手?”


    力道松了,但目光依旧旁若无人地黏在他脸上。


    隋应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将袖扣别进傅胤安的袖口里,动作细致而专注,末了才说:“这颜色挺适合傅总的,借花献佛送给您了。要是我自己的账户,还真舍不得拿下来。”


    与此同时,拍卖厅的另一端。


    白天在甲板上与隋应搭讪的那位商务合作商,正悄悄在终端上回复着消息:【顾总,价格被钧正那位抬得太高了,超出了预算,没能拿下来。】


    终端那头很快传来回复。对方的情绪显然不太稳定,消息甚至因为打错字而接连撤回了两次:【盯着下一件。点天灯。】


    拍卖会过半,台上的展品换成了一套颇有古意的羊脂玉围棋。


    隋应看着大屏幕上的细节展示,眼神微微驻辨认了片刻,而后才说:“这套玉料的成色很难得,雕工也极为少见。”


    “喜欢?”


    当然谈不上喜欢,只是没从前做全职特助时那么多时间做功课,要稍微回想一会而已。


    但身侧的傅胤安已经捕捉到他的视线。没等隋应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再度抬手,叫价牌瞬间举起。


    价格再度攀升到令人咋舌的高位。


    听见略有些耳熟的竞价号,那股隐约的不对劲在隋应心头突突直跳。


    在下一个傅胤安想要再度抬手叫价的瞬间,隋应按住了他的手背。


    傅胤安偏过头看他,语气轻狂:“放手,一点小钱而已。”


    隋应回视:“傅总,这个数字已经抵得上我去年一整年的年终分红了。”


    傅胤安面不改色,手指顺便滑进他指缝摩挲了两下:“今年给你翻倍加回去。”


    这回答简直毫无逻辑。他将手抽走——其实本来也没用多少力气。青年镜片后的凤眼微弯:“可是傅总,我心疼您的钱。”


    就在这迟疑晃神的一秒钟里,台上的拍卖师已经重重落下了木槌:“……三声落槌!恭喜47号买家!”


    倒计时结束,东西最终被对方以一个高得有些畸形的价格拍下。听着台上拍卖师念出白天那位合作商代表的企业名称,隋应靠回椅背上。


    第58章


    拍卖会落下帷幕。


    内场的席位采用半开放的包厢设计,加之灯光幽暗,故而刚才此间那些有些过分亲昵之嫌的小动作并没有落入太多人的眼中。


    隋应被宋盈找个由头拉走了。傅胤安坐在原位没动,正低头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袖口那枚新换上的蓝宝石袖扣,腕间犹存着与人指尖相擦的触感。


    裴潜刚从另一场应酬里脱身,一进内场就瞥见他这副模样,眼中顿时带上挪揄之意:“一掷千金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傅大少居然还对这种小东西感兴趣?”


    傅胤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有空在这里盯我的袖子,不如多去陪陪你的未婚妻。”


    裴潜无辜地摊了摊手:“那她也有自己的社交和生活圈子啊,我总不能——哎哎,你去哪?”


    傅胤安已经站起身。连个眼神都没多给,他直接将裴潜晾在原地,大步向外走去。


    ……


    入夜后,游轮顶层的甲板上正演奏着舒缓的音乐,为即将到来的海上烟花表演预热。


    海风微凉。隋应站在观景栏杆旁,听见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回过身:“傅总日理万机,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本是平常话语,经由他口说出,竟然平白多出了几分令人心痒的调情意味。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海平面上砰地炸开几朵绚烂的烟火,流光溢彩间在隋应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浅金的柔和轮廓线。


    傅胤安停在他面前,并没有去看漫天的烟花。他的眸光深邃且专注,只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人,低声回答:“会来的。”


    天边的烟火渐渐连成了一片,将海面照得亮如黄昏,但傅胤安的视线始终没有挪开半分。


    这毕竟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正好有路过的宾客借着烟花的光亮认出了他们,端着酒杯准备上前打招呼。隋应神色如常地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


    等应酬完这几位宾客再回过头时,傅胤安已经不见了人影。


    烟花秀结束后,隋应沿着走廊返回自己的客房。


    游轮的客房区光线设计得十分昏黄暧昧,脚下的厚地毯吸音极好,整个走廊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刚走到一处拐角,隋应的手腕突然被人从身后攥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猛地拉进了一个宽阔硬挺的怀抱里,紧接着颈侧便落下了一个炽热急切的吻,牙齿还在他腺体附近的皮肤上轻轻研磨了一下。


    遭逢突袭,隋应本能地绷紧身体挣扎了一下,但那股再熟悉不过的香根草气息已霸道地钻进鼻腔。


    他停下动作,感到身后的人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蹭了两下,嗓音哑得厉害:“……这层我清场了,没有其他人。”


    “那也不能在走廊上。”


    隋应压抑着呼吸,在对方高挺鼻尖上如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作为安抚,轻声说:“我的房间就在前面,不如……”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来,因为嘴唇已经被彻底堵住了。


    也许真该庆幸傅胤安说话还算靠谱,走廊上确实没有出现第三个人的影子。两人就这么跌跌撞撞、拉拉扯扯地贴在一起,一路黏糊地吻到了房门前。


    傅胤安稍稍退开半寸,垂眸看着眼前的人。


    隋应平日里行事体面,到了在床笫之间作风也变更不大,也常常显得面皮极薄。此刻,尽管他的神态还在极力维持着从容,但那层本就白皙的肌肤上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绯红,反而更加让人觉得手痒难耐。


    傅胤安心头微动,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用指腹去擦拭对方那点被亲得有些水润的下唇。


    然而,动作却忽地一滞。


    ——他的指尖被隋应轻轻含住了。


    隋应触感湿热温软半抬起眼皮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还存着清明,不带什么情绪地用舌尖将那根不安分的手指推了出来,同时反手将房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


    他一张脸上仍没什么神情,在视线中一闪而过的舌尖却是红润柔软的。傅胤安拈了下指尖,垂目,洁癖不知道发作到哪去了,反而被撩起一股无名邪火。


    滴的一声轻响,房门开了。


    隋应被傅胤安半搂着倒退着走进玄关,结果第一脚就踩到了一个软且弹的东西。


    “嘭!”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安静的室内炸开。要不是身前的人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他险些因这一下失去平衡摔倒。


    借着稳住身形的间隙,腰间又被人理直气壮地顺手揩了一把油。隋应觉得紧贴着自己的那具身躯温度实在太高,他推开傅胤安,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主灯开关。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余光向后瞥去,只见原本宽敞的客房内此刻满地都是各色的气球,真花与假花交织在一起,花团锦簇地堆满了整个视线所及的空间。


    现在明明还未真正入春,室内却被突如其来的花粉充盈。隋应突然觉得鼻尖有些发痒,他没忍住,别过头去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傅胤安终于松开了搂着他的手,反手将客房门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生日快乐,宝贝。”


    这样亲昵意味明确的称呼还是第一次从傅胤安口中听见。隋应的眉梢被腻歪得颤了颤,转过头问:“傅总刚才叫我什么?”


    傅胤安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从善如流地又重复了一遍:“宝贝,或者宝宝。你不喜欢么?”


    “倒也还好。”隋应移开视线,实话实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而且,最近连轴转的项目太多,他自己是真的把生日这回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一边向房间内的小客厅走去,一边略微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扯乱的衬衫衣襟,问:“有准备蛋糕吗,是什么口味的?”


    傅胤安点了点头。


    小客厅的茶几上确实摆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外面的丝绒缎带还没拆。隋应走过去,指尖拈住缎带的一角,低头凑近嗅了嗅,凭着嗅觉猜测:“抹茶?”


    傅胤安跟着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仍是颔首。


    缎带自包装盒滑落,里面是一个抹茶白巧慕斯蛋糕,造型做得小巧漂亮,上面的happybirthday字样似乎还是手写的。


    有些眼熟的字迹。


    隋应没点破,伸手去碰附赠的一次性餐具袋。正准备拆开,耳边骤然凑近了一道略显炙热的鼻息。


    “它和你的味道很像。”傅胤安压低声音说。


    隋应拆餐具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瞥他一眼:“是么?”


    傅胤安的眸光略微深了深。其实是的,尤其在易感期或者某些彻底失控的时候。但他只是盯着隋应看了一会儿,一时并没有开口解释。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铃忽然响了。门外传来机器人礼貌的声音:“您好,客房服务。”


    傅胤安皱了皱眉,表明立场:“我没有叫过客房服务。”


    隋应脚步微顿。这艘游轮的安保级别很高,不会有闲杂人等乱敲门。他沉思片刻,还是转身走到玄关打开了房门。


    门外立着一只圆柱形的客房服务机器人。经过指纹验证后,位于腹部的腔体弹开,露出其中一只包装考究的锦盒。


    那盒子实在太眼熟了。


    隋应眸光微敛,认出那正是今晚拍卖会上被以高价拍下的那套羊脂玉围棋。他一时没动作,机器人便以电子音催促:“请您取走运送物品。如需返还或播放留言,请通过屏幕操作。”


    还有留言。听见身后沙沙的脚步声,他动作未停。


    机器人张了张拟态的圆弧形大嘴,播放的仍是电子音:“生日快乐。一点心意,希望你能喜欢。”


    要不要留下?隋应又向里扫了一眼,甚至可见新鲜的拍卖会票证,可见送礼人的诚心。


    肩头传来热意,身后人越过他径直点向屏幕上的返还键。腔体徐徐合拢,机器人尽职尽责地继续播报:“好的,我会将运送物品返还,谢谢您的配合,祝您生活愉快。”


    愉快么?隋应唇角微翘,将门再度合拢,回身。反正他身后这尊大佛现在就看起来挺不愉快的。他径直越过傅胤安朝客厅里走,果然听见身后人亦步亦趋地紧随。


    蛋糕附赠有蜡烛,隋应垂目挑了一会,最终拿了单支插在蛋糕面上:“我今天能不能跟傅总许个愿?”


    对方手里本拿着打火机,拇指搭在开关上。听闻此言,火苗嚓地一下自孔洞里飘了出来,傅胤安没管它,原本稍显冷峻的面色在一瞬里微妙消融,满腔醋意还没消化就猝不及防听见青年温和悦耳的话音,只道:“……你说。”


    房间灯光骤灭。隋应两指牵住他手腕,手握着手,火舌舔燃了蜡烛。


    都说灯下看美人,即便眼前眉眼已经由目光不经意间或细细打量过千万遍,傅胤安还是凝住了目光。


    隋应松开他,双手随意地在胸口合十,却没有闭上眼,镜片后一双凤眼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59章


    天空是一片澄澈的瓦蓝,游轮正平稳破开白浪,缓缓驶回港口。


    半开放的休闲舱内,隋应手执餐刀将一块质地绵密的奶油蛋糕分成匀称的几等份,一一装盘。


    “尝尝,今天不甜。”其中一份被推到裴潜面前。


    裴潜接过盘子,视线在他衣领上打了个转:“傅胤安今天怎么舍得放你出来过单身生活?难不成他大清早的又去开跨国会议了?”


    隋应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领口严丝合缝地贴着修长的颈项,凑近才能嗅到无香型信息素遮盖剂高浓度覆盖时的淡香。


    坐在一旁的宋盈正用叉子戳起一颗草莓,抽了抽鼻尖,闻言笑得意味深长:“裴少这就不懂了,某些人私底下肯定昨天深夜就单独吃过了,哪还差这一会儿。”


    严格来说,按照首都星标准时差,今天才是隋应真正的生日,譬如隋晟的生日祝福就卡着两个时区的点发了两遍。


    听过面前两位的打趣,他只扶了扶镜框:“宋小姐风趣。不过今天确实只是普通的工作行程。”


    正说着,一名侍应生快步走近,在走廊边缘停下,神色有些微妙地低声请示:“隋总,裴总,外面有一位顾先生想进来,说是来给隋总送生日贺礼的。我们一时间拿不准……”


    “顾先生?”裴潜挑眉,率先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哪位顾先生?”


    难不成是顾天烨亲自来了?


    “不,对方自称叫顾郢。”


    听到这个名字,休闲舱内的几人神色各异。隋应握着餐刀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对于这个曾经因为大放厥词而被不幸打断腿的喜剧角色,人确实很难不留下深刻印象。


    “那确实挺久没见了。”他笑了笑,看向裴潜。


    于是裴潜会意地对侍应生扬起下巴:“让人进来吧,大过生日的,他总不能专门来扫兴。”


    几分钟后,顾郢走了进来。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他的腿伤显然已经痊愈——至少走进来时能靠自己的双腿走路,还步态平稳,只是在对上舱内几人时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隋总,生日快乐。以前是我犯浑冲撞了您,这点东西,不成敬意。”来人将一个印着某奢侈品品牌logo的礼盒放在桌上,态度谦卑得跟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他咽了口唾沫,偷偷觑着隋应的神色,又压低声音道:“我父亲昨晚在家里发了天大的火,连顾蕊……就是我那个不省心的堂妹,今天一早就被责令立即下船,要直接扣回本家处理。”


    “顾蕊?”隋应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极其模糊,隔了几秒才淡声问,“顾小姐做了什么,至于让顾董发这么大火?”


    顾郢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古怪得就像牙缝里塞了一只苍蝇:“你居然不知道?”


    隋应平静地摇头。


    顾郢左右看了一眼有些好奇的裴潜和宋盈,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终端递了过去:“这地方不方便投屏,隋总,您自己看吧。看完了,算我求您在傅总面前求个情,小蕊她真的只是脑子抽风。”


    裴潜见状有些警惕,毕竟顾家有黑历史在先。但他刚想伸手阻拦顾郢就有些怨念地闪开了手:“裴少,您别拦。这东西我要是当众放出来,小心你们今天谁也下不了傅大少的这条船。”


    隋应眼皮蓦地一跳。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抬手示意裴潜稍安勿躁,自己伸手接过了终端。


    两分钟后。


    屏幕上赫然是几张从社交平台保存的电绘作品,艺术创作略微有点大胆。隋应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缩略图,顺手将终端扣回桌面。


    顾郢一直在死死盯着他的反应,见他居然如此冷静,脸色反而愈发复杂:“隋总,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傅总要是看到这个,顾蕊那双手还要不要了?”


    那边坐着吃蛋糕的宋盈笑盈盈地瞥了过来:“大过生日的,顾少怎么说话呢?一大早跑来危言耸听。”


    “我不是危言耸听!”顾郢急了,压低声音对着隋应道,“我做错了事我认,顾家有错在先我们都认!但小蕊只是个画画的,她犯的不是伤天害理的罪,真不至于要被家法处理。”


    这都什么跟什么。


    隋应眼角隐蔽地抽了了两下,也该庆幸对方不知情了。那些图片里某些动作怎么看怎么眼熟,早就被某位傅总在房间里身体力行地实践过,因此动怒的人断不可能是傅胤安。


    就算他生日那晚拜托傅胤安替他清除一些麻烦,这也不可能是傅胤安的行事。


    是谁将这件事捅到顾震面前,又一手造成误会的?


    “顾小姐不会有事的,这不是我们的要求。”他说,“我会托人联系令尊。”


    他其实大致猜到了幕后人在想什么。顾天烨独断、偏激,是个资产下降不断还要用重金在拍卖会上给人添堵的疯子。当他发现自己无法从正面去影响和控制隋应时,就要通过折腾身边的人来拐弯抹角地达成敲打和威胁的目的了。


    倒也算是一种另类的不忘初心。


    不过,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隋应顺手切到终端的虚拟桌面,扫了一眼今早刚刚开盘的星区股票走势组件。潜渊的绿线堪称惨淡,顾天烨多年的各类小动作更是禁不起细查,如今的局面之下,董事会和各大股东绝不可能容许他再这么胡闹下去。


    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郢听了,似乎不相信他答应得这么轻易,眼里带上狐疑:“真的?”


    预见到曾经高山仰止的泡沫将缓缓沉没,隋应不介意对任何人多一点宽容。他颔首,嗓音温和:“我说话算数。顾少带着礼物来了,不如也吃块蛋糕再走。”


    不过,尽管隋应相邀,对方还是没那个厚脸皮多待,匆匆打包了块蛋糕便走了。


    不觉间聚会临近尾声,隋应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从容地起身告辞。


    裴潜正聊到兴头上,见状顺口问了一句:“这才几点,下午不接着玩了?你去干什么?”


    “去加个班。”隋应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捞进臂弯里,口吻平静得有点理所当然。


    事实上,他确实是要去加班——去给双重意义上的前任那摇摇欲坠的后院里再添一把柴。尽管说得轻松,但要吃下瘦死骆驼也不是个容易的活计,他需要回去盯紧数据,确保顾天烨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但裴潜显然不知内情,看向隋应的目光略显错愕:“不是,今天可是你生日,大过生日的你跑去加班?”


    一旁的宋盈闻言,乐不可支地轻笑出声:“这么看来,你和傅总肯定特别有共同语言。”


    同一时间,游轮下层顾蕊的客房内。


    十分钟前,顾蕊还在桌前对着数位板埋头苦干,突然被长辈一通视讯拨过来,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听长辈那气急败坏的语气,似乎是她私底下偷画同人图的事情败露。


    直到通讯挂断她整个人还是懵的。她自认保密工作做得极其谨慎,明面上的马甲和内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大尺度,怎么就突然上升到了要被抓回去家法伺候的地步?


    人还没到,她焦虑地在客房里来回踱步,一边上网冲浪一边疯狂给基友发消息吐槽等待判决。


    然而,还没过几分钟,她亲爹的秘书突然发来了简讯:【小姐,刚才的事情是误会,危机已经解除了。您安心在游轮上继续玩就行,不用下船了。】


    哈?


    顾蕊盯着屏幕,险些以为自己精神失常而看花眼。


    她还没弄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腥风血雨,正纠结着是拿出板子再画一会儿压压惊还是先去餐厅吃个迟到的早餐,客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她心里一紧,留了个心眼,凑到猫眼处往外看去,只见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那位曾在休息室里给她送过两箱水果的林助理。


    顾蕊迟疑着拉开门,目光朝两边一扫,更看见几名身形魁梧的黑衣保镖,不禁咽了下口水:“林助理,这是什么意思?”


    “顾小姐受惊了。外面最近风向有些乱,为了确保您的绝对安全,这两位会暂时负责您的安保工作。”林助理微笑着解释,“如果您要感谢的话,就谢隋总吧。这也是我们傅总的意思。”


    直到林助理转身离开,顾蕊还愣在原地。


    而忙着往回走的林助理可没空想东想西,他低头查看终端上新弹出的消息,确认无误后加快脚步。


    回到套房,他向正坐在办公桌后的傅胤安汇报道:“傅总,顾小姐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另外,您之前吩咐去办的事有着落了,有套跃层平层,位置和装潢都合适,稍微调整就可以拎包入住。”


    傅胤安闻言,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明显的表情。他淡淡地应了声,视线落在自己的终端屏幕上。那套住房的相关信息已经键入聊天框,只需要按下回车键。


    但在即将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片刻后,傅胤安反手锁屏。


    同居这种事,用虚拟的文字发送显得过于草率,还是当面邀请比较合适。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外面蔚蓝广阔的海面。距离返航还有几个小时,但他忽然觉得手里这些并购案变得异常冗长。


    工作进度应该再加快一些了,他想尽早结束这一切。


    想更快见到隋应。


    念头一旦明晰,心中诸多浮躁杂念骤然就拂去了。傅胤安一时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临时会议驳回了几份方案,略觉疲倦与口干舌燥,于是头也没抬地对着前方的空气吩咐:“咖啡。”


    杯壁凝着冰凉的水雾,恰到好处的温度。他抓住杯柄正要匆匆摄入一口咖啡因,指尖却擦过微凉的肌肤。


    耳边传来温润悦耳的、熟悉的声音:“傅总?”


    傅胤安抬起眼。隋应不知何时进来了,一只手将咖啡放下,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份新打印出的文件。日光透过玻璃和窗纱照进些许,又经由镜片在他面颊洒下些许碎光。


    恰四目相对,傅胤安顺势握住他的手起身,眉头雨霁,眸光专注:“嗯。”


    工作或别的什么事都先放到一边,到该共进午餐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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