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邮件内容不过是常规的慰问,让隋应好好休养,更体贴提出让他带薪休假半年的建议。


    被关照的对象一目十行地越过那些客套话,确认过落款的人名——傅宏一,是位与傅氏本家一向走得很近的副董,同顾氏似乎也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


    他退出邮件界面,眉心不易察觉地微蹙。


    系统正兢兢业业地替他处理消息,分神观颜察色,小心翼翼地问:“宿主?这邮件怎么啦?他们给您放半年的假,还工资奖金照发,这不是好事吗?”


    “是也不是。”隋应调出林助理的通讯账户,简单为它解释道,“傅家根深叶茂派系林立,钧正内部并非一条心。他们想趁火打劫杯酒释兵权将我除之后快,也要问傅胤安同不同意。”


    系统下意识捧哏:“那他同意吗?”


    隋应:“傅胤安不会容忍任何人越庖代疽。”


    不过,既然本家乐意当这个恶人,他又本就有另择他处的念头,顺水推舟拿着N+1和期权走人也不失为一条好的退路。


    就算傅胤安不放人,也多少能将顶头上司的意思探明白些。星网上舆论沸沸扬扬至此,带给钧正的麻烦不算小,要说对方内心没有任何想法。他是不相信的。


    交谈间,他已快速编辑几条消息,与代授权申请一并发送。


    做完这些,隋应才重新回到正题,打开苏青辞的聊天窗口,随即被跃入眼帘的鸿篇巨制小作文惊得眉梢微动:……


    苏青辞:【对不起,隋特助。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但我真的非常抱歉。安保部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是我叔叔……他收了潜渊的钱,寄给我的终端有问题。如果我把您的嘱咐放在心上,这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您也不会遭人造谣诽谤。我不该因为一己私欲留在钧正,已经向人事部递交辞呈,愿意做出任何补偿。万分抱歉,望您早日康复。】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现在是提前进入小白花落跑环节了?


    隋应揉了揉太阳穴,迫使自己暂不去细想那些情情爱爱弯弯绕绕,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主角受。


    隋应:【苏先生,我充分理解您的感受,但恕我不能立即接受您的歉意。】


    隋应:【请不要误会,这并不代表我主观上责怪您。相反,我并不认为这一切的责任应该由您全盘承担。】


    隋应:【但简单的道歉和原谅解决不了问题,逃避同样。在问题解决以前,您内心的道德谴责并不会因为一句简单的‘原谅’消失,对么?】


    对话框顶端几乎立即跳出“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反反复复,始终没有新的消息抵达。


    而隋应眼皮又有些发沉。他强撑着将消息大致浏览过,再没等到回复,干脆将终端熄屏半握在手里。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


    “你说主角受辞职的情节点提前了。”隋应轻声问,“在这之后,原本衔接的剧情应该是什么?”


    一阵查询之后,系统小小声地回答:“是一个多星期后的傅氏家宴!原本主角受在家宴上受了委屈,主角攻从天而降,两人感情迅速升温!但现在他要辞职,如果不去家宴,后续的……”


    作为霸总主角攻身后的老钱豪门,傅氏家族内部势力可谓是盘根错节,未来不久的那场家宴的确会是一场硬仗。


    隋应还要说些什么,疲惫感却倏然如潮水般上涌,强效阻隔剂的余效再度发挥,耳边系统的絮叨又变得模糊不清、渐渐远去。


    系统见他双目彻底合拢,也识相了止住了话头。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半梦半醒间,隋应感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年轻鲜活的热意自肌肤渡来,轻柔地顺开他的手指,将手心里的终端取走。


    床铺悄然被放平,耳边轻飘飘传来少年的言语:“……好好休息,哥。”


    ……


    勇敢、勇敢。


    林助理抱稳怀里厚厚一摞待批复文件,屏息推开紧闭的总裁办公室大门。


    傅胤安照例坐在那张办公桌后。他似乎刚结束一场远程会议,靠在皮椅中揉着眉心,听见脚步声也没抬眼:“东西带过来了?”


    林助理连连颔首:“都齐了。还有几家供应商的中期确认文件,也请傅总过目。”


    听到后半句话,傅胤安眉头微蹙,手指挑开文件翻阅。不过数秒,他动作便顿住,将文件往林助理面前一推:“这是什么?”


    天哪,他又做错了什么?林助理掌心顷刻浸出冷汗,他干咽了一下,瞟了眼文件标题便飞快答道:“傅总,这是各部门送上的日常核批件……”


    “我还没瞎。”傅胤安话音染上不耐,“我是问你,隋应的工作内容为什么是你送进来的?”


    难道隋特助还没和傅总通过气?林助理低下头,不敢直视上司,手心里汗湿一片:“隋、隋特助今早远程办理了部分权限的移交,把部分日常工作转移到了我的名下。他没说具体原因,只是让我先顶上。”


    傅胤安眸光骤冷,周身气压低得林助理不敢再接话。


    恰在此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清脆铃音将尴尬的寂静打破。林助理悄悄松了口气,接线的动作飞快:“这里是钧正总裁办,您是哪位?”


    “隋……”那头的人兴许是没第一时间认出他声音,愣了下才继续说,“小林啊。董事会的傅宏一先生要见傅总,前台没拦住,现在已经到会客室了,你看……”


    这不是正好又往火上添了一把油吗!林助理欲哭无泪,只能放下听筒原样向傅胤安转述一遍,干巴巴地请示道:“傅总,您要去会客室见他吗?”


    沉默有时候比怒火更可怕。只见傅胤安扯了下唇角,轻嗤一声:“三叔都到会客室了,何必这么客气。直接请进来。”


    林助理战战兢兢照做。


    片刻后,他摆下一杯茶,引着傅宏一在办公室内待客的沙发上坐下:“这是今年的新茶,请您慢用。”


    后者端起杯子喝了口,故作玄虚地眯眼沉吟片刻:“好茶,就是和上次来味道不太一样。”


    林助理偷瞄一眼,见傅胤安仍无搭理对方的意思才回答道:“是从域外采购的新茶,说是口味和以前的不同。”


    “噢,原来如此。”傅宏一闻言放下茶杯,声调略微拖长,“我还以为是因为泡茶的人不同了呢。”


    “隋特助……”


    林助理悄悄将手心一把汗擦在衣摆,正要开口解释,却听见主位上一直不发一言的傅胤安蓦然开了口:“三叔百忙之中到我这来就是为了说几句闲话?”


    傅宏一眉梢微动,又喝了口茶:“外面满城风雨,做三叔的当然要好好关照小辈。我听说隋特助伤得重,指不定半年都缓不过来,正好我手下有个刚毕业的好苗子——”


    桌案倏然一震,还未放回到桌面的杯中茶晃荡不止,险些溅到他的手上。


    傅胤安将他话语打断打断,目光沉沉:“我听三叔问起隋特助,还以为您两耳不闻窗外事,老糊涂了。”


    他说话可谓十分不留情面。对方脸色已有些挂不住,又牛饮一口茶,竟然将瓷盏喝得见了底。


    林助理见状,默默为傅宏一添茶。


    没料,茶壶还未提到一半就被人抬手拦住——是傅胤安。他把林助理按回去,是吩咐的口吻:“送三叔出门,顺道去医院给隋特助送几份文件解闷。”


    傅宏一面色发青,手中空掉的茶盏被捏得嘎吱作响:“胤安,长辈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了,隋特助还病着,怎么能辛劳?对家人也就罢了,同外人怎么能如此不留情面。”


    室内气氛一时僵持,如山雨欲来。林助理正进退维谷,傅胤安却半点不觉为难,开口毫不留情:“总裁办的人事任免什么时候轮到董事会的人发表意见了?三叔,您未免管得太宽,不如好好看顾看顾自家儿子。”


    提到儿子,本就面色发青的人脸色霎时更不好看。


    而林助理听了这话,也霎时反应过来,如雷轰顶:他要是敢对傅胤安的命令迟疑,怕是下午就得被从钧正扫地出门!


    他连忙弯下腰,笑容僵硬:“傅、副董,我送您。”


    ……


    直到踏进医院弥漫着浅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林助理大脑都还在发懵。推开病房门以前,他下意识打开终端检查刚刚收到的那串授权密钥——傅总就这么让人把内部保密数据的授权带出公司了?


    就算对方是傅胤安最得力的隋特助,他仍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就在失神的这瞬间,林助理身后响起一道略显冷淡的少年声线:“——你是来找我哥的?”


    听过来意后,隋晟仍没有将人放进病房的意思。他将手按在门把手上,态度仍不冷不热:“我哥还在休息,一时半会估计醒不了,我帮你转交?”


    林助理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啊弟弟,密钥必须和隋特助本人对接的。我今天下午没别的活,可以等。”


    少年眉心立即蹙起一道深痕。但他到底顾忌着对方哥哥同事的身份,将门打开一条缝,生硬道:“请吧。”


    出人意料地,隋应并未如少年所说那般正处睡梦中。


    病房内心电监护仪滴答声平缓,一片洁白的世界,隋应就斜靠在叠起的软枕间。他鼻梁上没了素日那幅细框眼镜,眉眼更显俊美昳丽,神色却清明温和一如既往。


    “林助理?”他视线扫过来,唇角提起一点弧度,“我听傅总说过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林助理快步上前,看见对方额角瞩目的纱布:“不辛苦不辛苦,举手之劳而已。”


    隋应笑笑:“哪里的话。要是我不受伤,林助理都不用跑这一趟。”


    密钥传输需要一定时间,林助理回绝了隋应让他坐下的提议,只站在病床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隋晟早被他哥一个眼神支出去避嫌了。这时门外忽有人轻敲两声,林助理只当对方不方便开门,径直将门打开。


    看清门外人的一瞬,他眼中闪过错愕:“苏顾问?”


    苏青辞抱着一捧鸢尾花束站在门外,显然也没料到会碰见林助理。他避开对方的目光,有点局促地笑了笑:“……林助理,您也来看隋特助?”


    林助理将人请进门,低声摇头道:“替傅总送点文件。”


    送文件?苏青辞闻言,抬眼看向病床方向,只见他要探病的对象正单手专心致志地操作着终端。病号服是稍宽松的款式,衬得病中人愈发苍白清减,灼得他不敢直目细看。


    “传输完毕了。”晃神之时,靠在病床上的隋应忽然出声,话音中似乎也有讶异,“苏先生,您怎么来了?”


    苏青辞看向他额角纱布,微抿嘴唇:“我来看看隋特助。”


    林助理识相地让到一边,替他将花束放在床头柜,趁机起身告辞。一时,室内又只剩下隋应与苏青辞二人。


    “苏先生请坐。”隋应隔空指向那把折叠椅,向对方歉然一笑,“还在输液,招待不周就请您多担待了。”


    “怎么能麻烦病人!”苏青辞本依言坐下,听到后半句话又下意识弹起,声音越来越小,“况且隋特助是因为我才……”


    “我说过,您不必将责任大包大揽在自己身上。”隋应摇摇头,温和地打断他。


    这出口话语虽温和,却有不容动摇的力量。苏青辞低头咬住嘴唇,一时没有言语。沉默在空气中横贯了片刻。


    片刻之后,病房门处传来响动,隋晟手里拿着两瓶乌龙茶饮走到两人身边。他将其中一瓶放在床头柜,又递给苏青辞一瓶,看见隋应手中终端时不自觉蹙眉:“哥又在谈工作呢?我去给你换杯温水,多少润润喉。”


    “谢谢……”苏青辞闻言,也循着他视线看向隋应手中终端,这才想起方才林助理的话。


    “隋特助还生着病呢,肯定要好好休养,我只是顺路来看看。”苏青辞放低了声音,“是傅总交代的任务么?也太辛苦了。”


    隋应自然不可能在主角受面前说主角攻的坏话。他将隋晟递来的温水沾了一嘴唇,话音轻缓,循循善诱道:“傅总当然有他自己的考量。再说,我忙惯了,住院闲着也是闲着,看看文件还能解闷,不如替傅总分忧一二。”


    “……这样吗。”苏青辞余光瞥见他温柔神情,心中不由得阵阵泛起苦涩,“您为了傅总,真是尽心尽力。”


    “报君黄金台上意。”隋应淡淡道,“傅总于我有知遇之恩,自然不能辜负。苏先生也是傅总亲自招进钧正,想必能够明白我,对么?”


    他骤然发问,苏青辞张了张嘴,正斟酌词句,忽地撞进一双笑意浅淡温和的风流凤眼,胸腔中逐渐成形的词句又四散开来:“我……”


    一时无言。


    见人略显窘迫,隋应也不勉强,见好就收地轻轻将这一页揭了过去:“苏先生,一周后傅氏将主办一场晚宴,届时会有几位资深出版人到场。您之前的文章写得很出色,他们对您的理念都很感兴趣。就当去散散心,如何?”


    苏青辞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橄榄枝还会落到自己头上:“……我么?”


    隋应微微颔首:“是的。要是您能为此稍微振奋精神,傅总大概也会感到高兴的。”


    苏青辞看向他的眼神却愈发复杂起来,下意识追问道:“那您呢?”


    他拨了拨输液管,语调是理所应当的平静:“为傅总排忧解难是我的分内事。”


    “……好,我去。”


    送走苏青辞,眼下万事俱备只欠邀请函。隋应又唤出系统,问:“晚宴的具体剧情是什么?”


    系统尽职尽责,立即调出系统面板:“报告宿主!是经典剧情哦!您看!”


    【任务场景:傅氏晚宴。


    任务梗概(已根据世界线修正):主角受酿成大错却全身而退,惹得炮灰妒火愈盛,计划暗中对主角受使用催情药物。本欲借此让主角攻感到恶心并彻底将其厌弃,最终却弄巧成拙,反而促成二人阴差阳错共度一夜。】


    确实经典。隋应并未对此发表过多意见,垂眼打开方才同步过来的最新总裁办行程表。


    不出所料,一周后傅氏晚宴行程表随行人员那栏里隋应的大名已被替换。


    系统显然也看见了,急道:“那怎么办宿主?我现在跟主系统紧急打个潜行道具申请?”


    隋应:……


    他手指在终端金属外壳上轻敲两下,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带着主角受偷偷溜进去?”


    系统心虚地降低了音量:“……也不是不行嘛。”


    输液管里最后几滴药液落下,隋应按灭终端屏幕,熟练用指腹按住医用胶带单手拔出针头:“可以申请。但邀请函不用急,过几天自有人上赶着给我们送来。”


    脱离静脉输液的物理限制后,隋应的活动范围顺理成章地从病床扩大至VIP区域的花园露台。


    此时是午后,暖阳正和照,初冬凛冽的风也不那么冻人了。


    隋应身披一件长风衣,坐在藤椅里翻阅一份并购案底稿。


    几天来他每天都会以透气为由在此处小坐一会,耐心等候着来客。


    “隋特助,好久不见。”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轻慢飘来,“我听护士说你在露台透气呢,没打扰吧?”


    隋应闻声抬头,看见衣冠楚楚的裴潜,同样回以笑容:“当然不打扰。好久不见,裴总。”


    他打量对方的同时,裴潜也在打量他。只见那副细框眼镜又回到隋应的鼻梁上,整个人除却控制饮食略清减些以外已不见病气,于是来人才笑道:“看见你恢复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托您的福。”隋应关闭终端,从身边的柜子里拿了瓶乌龙茶饮料摆上桌,“也没什么好东西待客,希望裴总不要嫌弃。”


    “有得喝就行。”裴潜并不计较,立即扭开喝了两口,目光却有意无意拂过他的终端,“隋特助刚刚在看什么呢,住院还这么勤勉?这几天星网上不太平,外边儿的乌烟瘴气没扰了你的清静吧?”


    隋应听出他话中明晃晃的试探,仍面不改色:“随便看点文件解闷而已,闲着也是闲着。风言风语自有公关部处理,想来轮不到我这个病号操心。”


    “啧啧,这么勤勉,你们家傅总真是捡到宝了。”见他答得滴水不漏,裴潜眼底兴味更浓,眉头略轻佻地一挑,“隋特助心性当真和我们这种大闲人不一样。”


    “您说笑了,通览蓝图自然和我们这些御前奔走的小卒不一样。”


    两人你俩我往地打了几轮太极,场子热得差不多了,裴潜话锋忽地一转:“——上次慈善酒会没见着隋特助本尊,我还跟傅大少念叨呢。但我看你现在精神头不错,下周晚宴总要去吧?”


    “怕是要让裴总失望了。”隋应面色如常地托了下镜框,“我目前不在傅总随行人员的计划内。”


    “不去?”对面人故作讶异,立即坐直了身体,“星河湾可是我们隋特助一手拉起来的盘子,马上就要见真章了,你不去怎么像话?傅大少居然不让?”


    隋应适时垂眼,双手交叉:“傅总体恤下属,认为我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高强度社交,我只好做些纸上谈兵的闲差。”


    他能感受到来自桌对面的打量,那目光几乎将他从头至脚都扫了一遍,空气难得安静了一瞬。而后,裴潜放下那瓶乌龙茶,似笑非笑地点了点桌沿:“你身体状况不行,是傅胤安觉得,还是医生觉得?”


    隋应透过平光镜片看向对方,唇角噙着笑意:“医嘱说,我可以适量工作。”


    “行。”裴潜拍了拍手,“就算不工作,去吃吃傅家的自助也不错,他们那厨子一绝。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啊隋特助,傅家人都一个狗脾气,你可得小心点。”


    小心哪个傅家人?隋应没多问,只微微颔首:“那就提前谢过裴总了。”


    送走裴潜,隋晟也差不多该回来了。隋应这个弟弟虽不是血亲,但实在黏牙得有些过头,他又不是惯受别人照顾的,只好每天随便借几个由头把人打发出去,今天就是叫人出去采风。


    他算着时间回到病房,果然远远就看见大包小包叮叮当当的人影。隋晟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朝他咧嘴灿烂一笑,手里动作不停地将保温盒放在桌面上:“哥你喝粥吗?我采风路过烤鱼店,老板非得让我给你带点他们家熬的砂锅粥回来。”


    隋应视线扫过去,动作先一顿:“你这几天买的都是流食。”


    隋晟马不停蹄地将保温盒拆开,一股鲜香登时在病房中随热气升腾开来:“医生特地叮嘱过哥要当心腺体并发炎症,这两天还是吃清淡点好。”


    对于这件事,隋应深知多说无益。再者他口腹之欲本就淡薄,索性也不多争辩半句,将粥低头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


    温热鲜香的米粥滑进胃袋,他大脑却并未放空。


    一旦他在晚宴上做的手脚被傅胤安得知,势必会引起风暴。


    隋应本人还好说,有系统作保,可是还留在首都星的隋晟呢?


    “隋晟。”


    他放下粥勺,抬眼审视身边已是成年人身形的弟弟,口气平淡:“我和医生沟通过了,后天就办出院手续。你之后的行程怎么打算?”


    隋晟直勾勾盯着他,答得不假思索:“我再在哥这边住上两天呗?等哥好全了再说。”


    “小晟。”他难得改换了个亲昵些的称呼,口气却不容置喙,“上次听你们新曲demo,你说还没找到理想的硬件?我之前托朋友弄到威廉·陈工作室的两席研讨会名额,你可以当面和他谈。谈完早点回家,别让阿姨担心。”


    听见隋应提及他的母亲,隋晟脸色已有些微妙:“她又来找你了?”


    隋应静静注视着他,他又张了张嘴,还是想反驳:“可是哥的身体——”


    “出院后我要立刻回钧正销假,没什么时间把你招待周全。”隋应面色淡淡,起身在对方肩头轻拍,“好不容易到第一星区不体验体验多可惜,还是哥哥特意托人为你找的票。真不去?之前还说要去狗舍接狗,也不养了?”


    这世界上可能再也没有人比隋应更了解隋晟。字字句句都敲在少年死穴,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选择妥协:“……好,我去。但哥一定得照顾好身体,复查结果要拍给我看。”


    这倒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隋应颔首应道:“行。”


    ……


    裴潜这人惯来懒散,只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时候格外有劲。当天傍晚,他便再度轻车熟路地推开钧正总裁办大门。


    几份签字文件已经交给助理部,裴潜两手空空,翘着二郎腿就往沙发里一坐,笑着抬眼看给他斟茶的林助理:“你们傅总这么晚还没休息呢?总裁办真个个都是大忙人。”


    林助理不敢和他对视,正搜肠刮肚遍寻词句,一声冷淡平直的问句忽然传来:“还有谁是大忙人?”


    裴潜端起茶杯,理所当然地答:“你们隋特助啊。我下午那会去探病人还在看文件呢,钧正助理部真该多批点预算多招点人,不能总把人当骡子使。”


    脚步声停在不远处,傅胤安低头看向吊儿郎当陷在沙发里的裴潜,眉心皱起深深折痕。


    裴潜对上他目光,兴味十足地挑眉:“怎么,傅大少也有财政困难的一天?”


    “钧正本季度盈利预期环比上升x%。”傅胤安随意报出一串数字,“还不劳你操心。”


    “……行吧。”裴潜被他噎了一下,直起身喝了口茶,“那你给助理部多招俩人,让下属在医院里加班多埋汰。”


    傅胤安仍不见展眉,目光冷冷地扫向一旁,语气骤沉:“助理部连个活人都挑不出来了,要把工作直接递到病房里去?是谁负责交代的?”


    是谁呢?


    一边倏然被点到名的林助理几乎欲哭无泪,声音都有些发颤:“……报、报告傅总,是我。是我没有交代清楚……”


    他主动背锅认错,一句话却在空气里落了空。眼见场面要滑向难以收拾,裴潜哭笑不得地出声解围:“行了行了,你们隋特助是什么人,他能猜错傅总的意思?先出去吧,我和你们傅总说点悄悄话。”


    总裁办大门再度合拢。傅胤安重新转向裴潜,并无落座之意:“你去见隋应了。”


    并非疑问句。


    后者靠在沙发上仰头看他,并不为气势所摄,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毕竟傅大少日理万机,外边又满城风雨,我这个做朋友的不得替你关心关心?今天隋特助还向我问起你呢。”


    傅胤安一时没有接茬,坐下时目光却深了几分,只眼下两道淡淡青黑隐隐透出倦怠。裴潜打量对方片刻,不动声色将目光中审视收回,话题又拐了个弯:“算了,你多半也抽不开身。本家那伙人也盯得挺紧吧?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他问了什么?”


    略显喑哑的问话将裴潜打断。


    裴潜看着对方面上纹丝不动的神情,换了边脚翘二郎腿,眼底笑意终于真切。


    放着结盟提议不听,注意力竟然全都挂在一句轻飘飘的“问起你”上?真有意思。


    隋应当然什么都没问,但他说起谎来从不打草稿,此刻也是张口就来:“还能问什么?问傅总这几天心情好不好,钧正的公关顶不顶得住。”


    傅胤安当即蹙眉道:“我让他好好休息,他操心这个干什么?”


    裴潜闻言一顿,挑眉:“傅总,您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外边黄谣满天飞,在你身边整天全勤的隋特助忽然就不露面了,跟昭告天下他被钧正边缘化了有什么区别?”


    “带着他给人当活靶子?”傅胤安显得很不赞同,眉间皱痕愈深,“养病就是养病,哪有那么多心思。”


    “行,傅大少体恤下属用心良苦。”于是裴潜又靠回沙发里,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浪费口舌,终于抛出此行的真正目的,“说到本家,下周的晚宴给我两张空白邀请函呗。”


    “一会让人给你。”对于这个要求,傅胤安倒是点头得挺轻易,只象征性地告诫了一句,“别带乱七八糟的人来。”


    “带个朋友见见世面而已。”裴潜不以为意地一哂,“他是个顶聪明的人,傅大少见了一定也会喜欢的,到时候介绍你们见面。”


    ……


    邀请函早早送到,烫金的花体字龙飞凤舞,厚重的纸张拿在手中极具质感。隋应将它拿在手里,花了些时间才完好无损地拆开那个花哨重工的信封,将一枚粼粼闪光的银白色蜻蜓胸针取出。


    灯光偏转,火彩耀目,大概是钧正旗下某个高分子合成宝石项目出品。


    还有着傅氏晚宴宾客身份象征的噱头,事后挂到二手网站上应该能小赚一笔。


    心里将这件小事盘算好了,他又将蜻蜓胸针放回信封里,随口问系统:“出院手续办好了么?”


    系统忙将虚拟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报告道:“好了好了!刚刚卡了会审核流程,现在已经办好手续了!”


    真要说来,隋应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不过是连日加班积累的劳累和一时撞击导致信息素紊乱而昏迷。他正值年轻力壮,住院观察上一两天出院已经是顶天了,这家医院却咬得极紧,让他住了近一周才能出院。


    大概是傅胤安的意思。隋应略一咂摸便心下明白,也就随他们去了。


    “宿主,我们可以走了哦!”系统继续小小声说,“任务用的潜行道具和易感期催化剂也已经下发了,您一会儿可以在系统面板直接调用。”


    “嗯。”隋应起身,将床头上半枯萎的花束丢进垃圾回收槽。他入院时就只带了个人,又早早打发走了隋晟,此时离开自然没什么好带走的,两手和病房一样空空。


    只是走出这片VIP病区没两步,一个有些面熟的护士便客气地将他拦住了:“隋先生是出院吧?请跟我来,有人在等您。”


    是谁?


    对于他的问题,护士微笑着摇头:“说是您公司的人。”


    钧正的人?


    隋应眼皮微跳,很快在大门外看见了林助理。对方站在悬浮车外,略局促地冲着隋应点头一笑:“隋特助,傅总让我来送您回家。”


    那车隋应很熟悉,是傅胤安众多座驾之一,可谓把体恤下属的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


    “有劳林助理了。”隋应同样回以一笑,什么都没多问,十分守礼地走向副驾驶的位置。


    林助理在他身后欲言又止:“隋特助……”


    隋应正将车门拉开,看清里边情景时动作一顿。只见副驾驶上摆了一大束娇嫩新鲜的洋桔梗与白玫瑰,将座位占得满满当当,后座隔板是升起状态。


    于是他后退一步,又将车门合上,笑道:“林助理真是有心了,怎么如此破费。”


    “不好意思啊隋特助。”林助理在一旁掩饰般干咳一声,抬手抹汗时目光略显游移,“本来是买给您庆祝出院的,但不小心买太大了,放后边东倒西歪的。”


    借口有些拙劣,但隋应很少刻意为难同僚。他目光向后排车门处一扫,从善如流地上前拉住把手。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门开的刹那便融融向外扑了人半身。隋应望进去,视线直直撞入一双深邃冷沉的眼眸。


    傅胤安坐在后排另一侧,一身深色西装剪裁极佳,英俊面容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神情。


    隋应心中早有预料,职业素养极佳地同对方打了个招呼,仿佛在后座看见老板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没想到傅总会亲自过来。”


    对方只淡淡“嗯”了声,没多说话。


    他对此也早已习惯,从容俯身坐进车内,不忘顺手带上车门:“早知道您在车上我就让林助理把花放到后备箱了,不该来后排打扰您处理公务。”


    “不打扰。”傅胤安目光仍一错不错地看向他,闻言眉心立即蹙起又展平,下颌线一瞬绷紧,“……你喷了遮盖剂?”


    这也能闻出来?


    他轻托眼镜,解释道:“医用遮盖剂的效力会稍微差一点,您要是介意的话车上应该也备有正常款,我让林助理……”


    “不用。”傅胤安阖目,兀然出声打断,“遵医嘱。”


    这竟然是从傅胤安嘴里说出来的话?隋应心中微怔,面上仍不动声色,颔首应道:“好的,傅总。”


    他报出公寓的地址,一边的傅胤安并未对此发表什么额外意见。


    悬浮车缓缓启动,车窗外街景飞速后退。豪车隔音功能极佳,耳边一时只余下机械运转时细微的嗡鸣声。


    临近住宅区,林助理的声音又从前边传来,再度向隋应确认地址:“……隋特助,您是住xx公寓十八楼对吧?”


    “是,辛苦你了。”隋应答,“停在公用泊车坪就好。”


    说这话时,他瞥见余光中那尊本已不动如山许久的大佛眉头忽而一蹙。


    他扶在车门上的手稍顿:“傅总?”


    傅胤安看向他,眉间未解,开口便是毋庸置疑的陈述语气:“裴潜来找过你。”


    这家医院本就在钧正名下,病房的访客记录当然对傅胤安完全透明,两人见面这事当然是瞒不下来的——只要对方有心知道。


    抵赖无益,反而可能损失对方的信任,所以隋应承认得相当坦然:“是。裴总来探病,顺便和我聊了几句。”


    “聊了什么?”


    “裴总关心我的恢复状况,还同我提到过几日的晚宴。”


    话题终于引到这里。对方紧盯着他,眸色更添几分沉郁,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很想去?”


    隋应自然不能这么说。他平静迎上对方目光:“这次晚宴是重大社交场合,按惯例应该至少由两名高级助理随行。我已经确认过交接工作,但考虑到林助理初次出席这类场合,可能需要人从旁协助。”


    一番话滴水不漏地表了个忠心,傅胤安却好像并不满意,蹙眉重复道:“隋应,我问你想不想。”


    他自己想不想?


    在离开钧正已成定局的情况下,隋应实际上并不在意是否被“架空”,晚宴上的社交大概也收益有限。再者,有谁会真心喜欢上班呢?


    他面色不变,一边观察对方神色一边继续说道:“我当然永远以傅总的需求为最优先。”


    后排车座宽敞,两人之间隔着不短距离。傅胤安听罢,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浅淡的香根草气息顺着动作飘过来:“你是这么想的?”


    很少会有Alpha喜欢同类的气息,但后者并未表现出丝毫厌恶,给出的答案依旧笃定和顺:“傅总,我想我的想法并不重要。”


    一时无话,傅胤安目光沉沉。隋应分心用余光一瞥,直接方才摇下一点的挡板已经再度合上,想必前边的林助理也正眼观鼻鼻观心。


    而一边储物暗格已在操作下弹出,傅胤安从中取出一只烫金信封递向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隋应同样眼观鼻鼻观心:“承蒙傅总关心。”


    那“关心”的目光无言悬了半晌,半晌才落出下文:“既然要来,傅家的那些虚礼你也清楚,祖父最近喜欢些古籍字画。苏青辞不是学这个的么?你带他去挑。”


    在这个节骨眼上,傅胤安要让苏青辞去见傅老爷子?隋应敏锐捕捉到这一信息,但并未多问,只应声道:“明白,傅总。”


    窗外响起两声尖锐的警示音,公用泊车坪的管理机器人已开始确认车辆编码。傅胤安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眉眼间隐含倦怠。


    隋应推开车门,门外是初冬凛冽的晴空。


    冷空气涌入的瞬间,身后又传来顶头上司的声音:“你自己也备一份。要是祖父问起,就说是我让你准备的。”


    第22章


    傅氏老宅小宴会厅内,意式复古花灯映出昏昏暖光,已有衣香鬓影来来往往。


    系统靠在隋应肩头,看他端着香槟杯和几位宾客简单寒暄过。待旁人离去,它才小心翼翼地冒头,问:“宿主,主角攻怎么就主动让您来了?”


    隋应手腕向下轻压,同迎面走来的另一人恭谦碰杯,垂眸在心中答:“不清楚。”


    要是换个人,譬如顾天烨之流,他的答案也许就肯定了。同为富家子弟,顾天烨行事莽撞心思易猜,同喜怒甚少形于色的傅胤安几乎是两个极端。隋应跟在他身边,深知这人几乎没有私生活,别说乱七八糟的莺莺燕燕了,就连娱乐项目都少有,最大的爱好就是加班和让人加班。


    简而言之,他对傅胤安的了解也有限,最多不过比旁人更熟悉他的行事逻辑,所以能够安稳地在助理部干下去。


    还未正式开宴,隋应今日并无意投身天龙人们的社交活动,三言两语便将那些虚以委蛇搁置身后。


    他今天有正事,要赶在开宴前去接苏青辞,将接下来的剧情与傅胤安交代过的礼物都安排妥当。


    没料脚步还未调转,迎面又碰上另一个熟人。


    对方一头新染过的头发乌黑得发闷,面上细纹还是出卖了龙钟老态。来人很有架子地冲着隋应一颔首:“看来隋特助身体恢复得不错。”


    正是先前邮件落款的傅宏一。


    在他身后,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隐隐拦住去路。


    隋应将余光收回,面无惧色,同样颔首冲傅宏一温和一笑:“多谢关心,您精气神也挺好。但我还要替傅总办事,能否借过一下?”


    傅宏一身后保镖不动如山,傅宏一笑起来:“隋特助别着急嘛。这么劳累,身体怎么吃得消?”


    恰在这时,一把白胡子的老宅管家快步过来。隋应对这人有印象,知道他资格很老,哪怕傅宏一多少也要卖他些薄面。


    管家在傅宏一后侧不远停步,垂手恭敬道:“三爷,家主有请。”


    果然,后者抬手让保镖散去,很轻地“啧”了声,又同隋应举杯,不阴不阳地笑道:“那就回见了,隋特助。今晚还长着呢。”


    他说这话时,管家亦微微眯眼笑着打量过隋应,目光里隐含深意。


    隋应向管家点头致意,不以为怯。


    很快,对方便随管家脚步扬长而去。


    他亦自如调整脚步,转向侧门方向。系统冒头,显然仍被盯得心有余悸:“……宿主,他们是什么意思?”


    “傅氏是百年名门,在外讲究家风清正。”他停在升降梯里垂目细细整理袖口,语气漫不经心,“傅宏一不能独自和傅胤安抗衡,当然要耍些小手段。”


    系统恍然大悟状:“也就是说,傅宏一要利用您在傅老爷子面前给主角攻上眼药?”


    “猜测而已。”


    傅宏一要拿他开刀,必然要波及到苏青辞。如此这般,霸道总裁为真爱小白花对抗家族的经典戏码不就来了?


    升降梯停稳,隋应按定心神迈步向外,轻飘飘拨开了话题:“帮我查苏青辞的坐标。”


    ……


    宴会厅挑高平台的视觉屏蔽力场后,傅胤安一人立在边缘垂首下视,目光沉郁。


    他身居高位久了,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林助理停在几步外察言观色,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问:“傅总,要去把隋特助叫过来么?”


    眼看那人已分毫无伤地自暗流涌动中抽身,傅胤安收回视线,平淡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不必。”


    几乎没过多久,楼梯处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爷,您小心——大少爷?”老管家原本正领着傅宏一拾阶而上,转头瞥见傅胤安时公事公办的脸色顿时柔和了几分,“大少爷!您让我好找。走吧,老爷子在会客室等半天了。”


    话音刚落下,旋转楼梯扶手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一声。管家连忙回头,见傅宏一好端端站在原地才长舒一口气:“三爷?”


    傅宏一松开那可怜的扶手,笑容古怪:“走吧,别让父亲久等。”


    老爷子见客的地点是会客室。生物验证通过后,厚重木门方被徐徐推开,先声夺人地散出一点浅淡沉水香。


    门后人声音威严:“进来吧。”


    两人入座,管家上前依次添茶,笑眯眯地开始闲话:“这茶是今冬的头一茬,老爷子谁都没舍得给,就等着大伙儿回来喝呢。”


    傅宏一端起茶盏撇开浮沫,笑道:“父亲哪里是疼我,不过是沾了胤安的光才得上一口。”


    坐在上首的傅老爷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见傅胤安只是简短唤了声“祖父”,不轻不重地搁下茶碗:“宏一,你觉得这茶如何?”


    “入口醇厚,口有余甘。”傅宏一答得眼也不眨,“当然是好茶。”


    听见这话,傅老爷子面上褶皱方才松弛些。


    “好茶也要好水好火候煎才能像话,火大发苦,火小没味。”他示意管家为傅宏一再添茶,又继续道,“做人做事也是一样,你们说对不对?”


    茶水汩汩汇入茶盏,管家笑着接话:“就像老爷以前常常跟我们说的,底下人做事难免把握不好火候,闹出点动静,上头的人帮忙把把火候也就罢了,没必要坏了整壶茶。”


    这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前些天的闹剧连同钧正总裁办与董事会之间的矛盾都定性为执行过程中产生的误会。


    对此,傅宏一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低头恭敬道:“父亲教训得是。”


    说完,他见傅胤安仍无回应的意思,又不动声色地祸水东引了一把:“年轻人是得多敲打敲打,否则难免会错意,我前几天还和成辉说呢。您也不要因为这种小事生气伤肝。”


    傅老爷子被他哄了两句,摆摆手:“好了,你——”


    “以十亿计的市值在三叔嘴里竟然是小事。”傅胤安骤然出声,将管家斟茶的手拦开,“商场不是儿戏,您随口一说的代价未免太大。”


    他字字不留情面,傅宏一面色又有些挂不住,强笑着为自己找补:“从前千亿百亿的风浪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没必要太大惊小怪,战略上蔑视敌人嘛,年轻人到底性子比较急。”


    傅胤安眉头一扬:“三叔是希望钧正再沦落到绝境?”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管家干笑两声,正要开口缓和气氛,主位上的傅老爷子却重重咳了起来。


    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想成为送傅老爷子魂归西天的罪人,于是满室干戈暂休。


    再说那边喝水顺气一通折腾,好不容易把家庭医生送走了,傅老爷子的面色仍比先前要枯槁几分。他喝了口茶,环视在场两人,强行将话题扭转:“行了,今天是家宴,公司的事公司谈。钧正交给胤安,我放心,但你个人的事也要提上日程了。你年纪已经不小,身边总归要有个知根知底、能相互帮衬的,也好管管你这脾气……咳咳……”


    将长长一番话说完,傅老爷子难以自抑地咳了几声,又问身后的管家:“苏家那孩子呢,怎么还没带进来?”


    “已经到了,老爷。”管家立即垂手恭敬回道,“只是核验邀请函时出了点岔子,这才稍微耽搁了一会,人马上就带过来。”


    傅老爷子将眼皮抬起一条缝:“什么岔子?”


    管家:“说是苏小少爷手里的邀请函和系统内记名的贵宾邀请函对不上号,要手动录入信息。”


    傅老爷子显然对这些小事并不挂心,随便听过就算了,很快又转向傅胤安:“那孩子之前是在钧正?你们先前应该也打过照面,待会见面的时候热络些……”


    却见后者眸光微沉,一顿后便径直起了身,管家惊道:“小少爷?您——”


    “我去接人。”傅胤安言简意赅道。


    傅老爷子见他这般乖顺,稍有些惊讶,眉头也微展:“去吧。”


    ……


    偏厅内花草郁郁葱葱,一盆鹤望兰尤其茂盛。隋应站在一旁,敏锐捕捉到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


    苏青辞由侍者印着匆匆赶来,额角都覆了一层薄汗,看见他时眼中闪过局促:“不好意思隋特助,邀请函好像出了点问题,让您久等了。”


    “还没到正式开宴的时间,说什么久等。”隋应微笑着摇摇头,语气温和如旧。


    这还是隋应出院后两人第一次会面。苏青辞用余光打量着他,欲言又止:“隋特助,你的身体……”


    “苏先生不必内疚,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处理一些份内事,”隋应适时将歉意打断,“况且医生都说我恢复得不错,想来也托了您的福。”


    “真的吗?”苏青辞不禁低声问。他抬眼打量对方略显清减的侧脸,犹豫道:“要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隋特助一定要和我说……”


    隋应视线越过他肩头,瞥见偏厅落地窗对侧玻璃长廊的绿荫里隐约行过一道熟悉人影,心头莫名一跳。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交代,他只停留一瞬便从容收回视线:“还当真有一件事。晚些时候等苏先生见到傅总,能劳烦您代为转交一件东西么?不会很麻烦,也不必提起我的名字。”


    连名字都不提?苏青辞指尖怔然攥紧,又想起隋应是因谁才带病出席晚宴,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苏先生?”


    隋应担忧的话音传来,苏青辞回神,用力点头:“我一定带到!”


    “那就多谢苏先生了。”隋应笑笑,轻扶镜框,“宴会厅人多,我带您……”


    话音还未落,一道冷沉嗓音蓦然响起:“——带他去哪?”


    第23章


    来人正是傅胤安。


    他自那侧走廊的郁郁葱葱中走出,偏厅光线不似主厅明亮,英挺眉眼间存了些许晦涩阴翳,目光同样晦涩难辨。


    而隋应只在心中道了一句“果然”,不慌不忙地止住脚步,彬彬有礼朝来人颔首:“傅总,我正打算带苏先生熟悉宴会厅布置。”


    一时两人之间似有暗流涌动,苏青辞被震在原地,显得比初时更为局促。


    不远处的傅胤安下颌线紧绷,似乎正要说些什么,又有响动自长廊那端传来。


    老管家停在几步开外,笑容得体。他目光在隋应身上一错,随即向傅胤安微微欠身道:“大少爷,既然接到了苏小少爷,那就一起上去吧。老爷子还等着呢。”


    隋应闻言,略一侧身为苏青辞指引去路,管家却又笑着摇了摇头:“隋特助不如也一起去坐坐?正好老爷子方才念叨。”


    傅胤安眉头登时紧蹙:“是谁的意思?”


    “大少爷这话说得,”老管家眼皮一搭,仍然恭谨道,“老爷子念叨,自然是老爷子的意思。隋特助为钧正和大少爷尽心尽力,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当然要照面关照几句。”


    见傅胤安不动如山,他复出声提醒道:“请吧,少爷。”


    傅胤安这才将目光深深收走,一言不发地回身迈步。


    “苏先生。”隋应亦轻声提醒,而后快步走到傅胤安身后一两个身形的惯用距离。


    没走两步,系统忽然出现,在他耳边小小声地提醒:“……宿主!HE进度刚刚又跳了0.5%!肯定是因为主角攻又吃醋了!”


    隋应:“嗯。晚点再说。”


    没料,他正同系统应答,前方傅胤安脚步忽而微妙地顿了一瞬。


    眼看着就要同老板相撞,隋应脚步收得仓促,鞋底不可避免地同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声响。两人的距离不可避免地拉近了些,几乎能感觉到体温。


    隋应不得不后撤半步以维持目光的平衡,抬眼探询地看向对方:“傅总?”


    两人目光相触。兴许是已经超过正常社交距离的缘故,他很轻易地察觉对方目光向下偏离和停留了几厘米距离……落在了领口?不,也许还要再靠上一些。


    生存的本能让隋应警觉,但下一瞬傅胤安就语气如常地开口吩咐,仿佛一切都只是他太多心:“我和苏青辞说几句话,你先进去。”


    照例是吩咐的语气,并未留下商量的余地。这才是正常的傅胤安,隋应心中悄悄松了口气,颔首应道:“好的,傅总。”


    会客室内飘着沉水香与袅袅茶香,四处用古代字画做装潢,他用余光辨出其中一幅是他代傅胤安准备的几份礼物之一。


    而房间的主人正在那副山水画下负手而立,待人走近了才缓缓转过头,沉声颔首:“你就是小隋?”


    隋应先前同傅正霆见过几面,心知这是对方的下马威,垂眼时神色恭谦:“是我。傅总在和苏先生说话,让我先来陪傅董解解闷。”


    傅正霆闻言笑了两声,又被短促的咳嗽打断。老管家连忙上前递水,同隋应解释道:“老爷近日有些风寒……”


    “什么风寒。”傅正霆缓过劲来,摆摆手,“来,好孩子,坐下和我聊聊天。”


    隋应自然是从善如流。


    “听说你受伤了?”管家斟了茶,傅正霆坐回主位,姿态随和地瞥向隋应,“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隋应答,“多谢您关心。”


    听见他的回答,傅正霆又抿了口茶,眯眼看向他。似乎是待到将茶水咽尽了,他才再度开口,声音里多几分慈祥:“那就好。你为了保护胤安受伤,要是落下病根就不好了。他身边有你这样的得力助手是福气,人最可贵的就是惜福。”


    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您言重了。”隋应面上仍八风不动,“能为钧正效力才是我的福气,我不过是尽了自己的一份责。”


    傅正霆又笑两声。片刻后,他看向隋应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好,好。尽职尽责是本分,可能做好本分也算难得了。我记得你跟在胤安身边时间也不短了,今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做一辈子助理吧?”


    管家亦在他身后笑眯眯地附和:“做一辈子助理是屈才了。”


    隋应顿了顿:“目前项目还在关键阶段,我的工作以抓好当下为主。”


    傅正霆听完并未置可否,只转头吩咐管家道:“去把那幅画取下来。”


    是隋应的贺礼。奇山峻水放在桌面,傅正霆手指轻叩几下,仍是慈祥的模样:“胤安那孩子看重你,所以我才不能让他的一时喜恶耽误了你的前程。既然你现在还忙,董事会之后再批几个项目给你接洽,你继续安心辅佐胤安就好。”


    隋应还未应答,身侧会客室厚重木门又被推动。傅正霆端起茶盏:“回来了?小隋要是没意见,就这么说定了。”


    余光里傅胤安与苏青辞前后脚走进门,后者眼眶微红,神色略显怏怏。同隋应对上目光的刹那他提了提嘴唇,笑得有些复杂,声音也低:“……隋特助。”


    两位主角吵架了?思绪还未厘清,隋应便听见苏青辞的声音,心中更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他身后傅胤安面色瞬间微妙地沉了几分,径直向主位上的人问:“祖父和他说定什么了?”


    傅正霆闻言含笑不语,复看向隋应。


    在座诸位或资历颇深或有权势依仗,这烫手山芋是无处可抛。他在傅胤安出声询问时便有预料,此时答得也算从容:“傅董方才叮嘱我尽心辅佐傅总。”


    一番避重就轻,倒也不算说谎。


    而傅胤安听罢这话,目光重新落到摊开在桌面的那幅山水画上,未再置一词。


    傅正霆也不再看他,转而向远处局促不已的苏青辞招了招手,浑浊目光中精明一闪而过:“青辞,过来让我瞧瞧。”


    苏青辞立即一僵,下意识看向不动如山的隋应,踯躅着上前:“傅老先生。”


    “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傅正霆慈眉善目地拍了拍椅凳,“来,坐。今年多大了?”


    苏青辞低声说了个数字,傅正霆听了又道:“要是当年你们没离开首都星,应该还能和胤安一起上两年学。他打小就早熟,很少和同龄人交什么朋友,和你倒是投缘。”


    被提及的对象没作声,隋应却若有所感,抬眼蓦然对上傅胤安沉沉目光。


    短暂相错过一瞬,后者将茶盏放回桌面,清脆一声响在房间内。


    “隋应,去侧厅一趟。”傅胤安出声道,“助理部的宴席流程核对需要你现场协理。”


    傅正霆闻言面上慈祥笑容未变,目光却深了些:“去吧,正事要紧。”


    于是隋应起身,平静道了句“失陪”,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会客室。


    厚重木门在身后合拢,沉水香与余下话音都隔绝。转过几个拐角,他在僻静处止住脚步。


    实际上,助理部根本没参与这次宴席流程,傅胤安不过随便找个借口把他打发出门。


    现在就对一个莫须有的情敌防备到这个地步,难怪之后要赶尽杀绝,得早些将后路安排好才行。


    思及此,隋应垂眼看向一层人流渐盛的宴会厅,在心中问系统:“剧情道具下放成功了么?”


    系统连忙确认:“成功了成功了宿主!主系统生成的外送订单被骑手放在了侧门——诶,怎么有人取件了?”


    隋应:……


    “我现在联系宅邸管家确认情况。”他眉头微收,手中动作未停,十指如飞地操作终端,“你跟主系统报备情况,随时准备打道具紧急回收的申请。”


    傅宅管家的回应来得还算迅速。在他距离侧门还有大概三分钟脚程的时候,那头发来了文字回复:【隋先生,裴潜裴少方才路过时说与您约好,已将那物品带进去了。请您知悉。】


    裴潜?那位随心所欲的大少爷又是在唱哪出?


    任务道具下落水落石出,他却未能真正松口气,而是径直打开了裴潜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停留在邀请函送达时的通知与客套道谢,再往上翻消息记录也寥寥。两人关系便是如此,面子上还算过得去的点头之交而已。


    隋应凝眸片刻,对话框上方忽然跳出了“正在对话中…”的字样。


    裴潜:【回头。】


    傅宅内部多处采用复式挑高设计,他身后正是其中一处平台。隋应依言回过身,果然看见一身礼装的裴潜手掂礼物盒倚在拐角处笑着向他扬眉:“隋特助!”


    回以颔首致意的片刻那人便直起身大步下了楼,三两步到他身侧熟捻地一拍肩头:“我以为你会晚点来呢,瘦了不少,怎么刚出院就要替傅大少操心。”


    “多谢裴总,”隋应弯唇,解释的同时伸手去接礼物盒,“不过您可能误会了一点。”


    闻言裴潜反手将礼物盒向后收了几寸:“误会什么?”


    “这并不是傅总的吩咐。”隋应平静道。


    裴潜笑意稍松,目光与他直视,似乎端详了片刻。而后对方并未将礼盒递过来,反而热情洋溢地揽住他肩头:“也是,差点忘了隋特助也有自己的私生活,不是整天围着他傅胤安转。”


    骤然与人亲密肢体接触,隋应肩背本能地紧绷防备。裴潜察觉他的不适,一瞬便笑着松了手,话锋又一转:“难得在非工作时间和你碰面。走,我请你喝一杯,喝完就把东西还给你,如何?”


    第24章


    裴潜说“喝一杯”,自然不是字面意思那样只喝一杯就能了事的。


    两人在偏厅吧台边待了一会,又换到了二楼另一侧的半露天水吧。


    此处本就是为喜静的宾客设置,卡座之间分别设有隔音力场,露台外便是傅宅内苍郁园林,风景视野极佳而幽静宜人。


    冬日晚风经由恒温系统调适后仅是微凛,侍者将尚在咕嘟咕嘟翻涌的热红酒端上桌。


    裴潜将亮着屏的终端倒扣在台面上,捞起热红酒喝了口,又摇铃呼唤服务生往里面加了点白兰地。做完这些,他才将视线状似随意地转回隋应脸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有没有太冷?我让人把温度调高点。”


    隋应端起热红酒,嗅了一鼻子肉桂香,闻言微微摇头:“多谢裴总关心,但不用了。”


    “你不冷就好。”裴潜笑笑,靠进椅背里开始闲聊,“我也不是故意要带隋特助来吹冷风,但待在下面再一会烦人的家伙就来了,还是这儿清静。”


    “裴总要是不愿意,有谁能缠着您不放。”


    “这世上不由己的事多了啊隋特助。”对面的人叹息一声,似乎因酒精摄入而微醺,话匣子也渐渐打得更开,“我们这个年纪,还能有什么事?正好老爷子们年纪也大了,就喜欢乱点鸳鸯谱,天天闹笑话给人看。”


    隋应伸手去触杯柄,指腹里含了一点温热。他看进裴潜的眼睛,那眼底是清明的,分明话中有话更有所指。


    他道:“古往今来人生大事也不过安身齐家,乱点的鸳鸯谱也未必不好,裴总不见上一见如何知道?”


    裴潜闻言一愣,又笑了两声:“我当然见过才知道不合适。倒是隋特助,你不好奇傅大少今天被傅老爷子安排着见了什么人?”


    “那是傅总的个人隐私,不在我职责范围内。”隋应被他紧盯着眼睛,说出口的话仍平和冷静,甚至很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而且,我也没有非分之想。他和我都是Alpha,对么?”


    “也对,真是可惜了。”裴潜收回刺探的目光,环臂谓叹一声,“有隋特助这么个识大体的跟在身边,也难怪他看不上别人。”


    “裴总说笑了。”隋应面色不变,低头瞥了眼终端弹出的消息浮窗,“酒我已经陪您喝过,现在可以把东西还给我了吗?”


    裴潜见他径直将试探回避,索性也不再为难,爽快地将桌面上的礼盒推了过去:“行。今天难得喝得尽兴,醉人说醉话,隋特助千万不要一般计较。”


    “哪里能跟您计较。”隋应起身微欠,“只是我还要把东西送到人手上,就先失陪了。”


    裴潜目送隋应挺拔背影走远,半晌才直起身,已半点不见醺醺然的模样。他将倒扣的终端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尚在通话中的状态。


    傅胤安应该全都听到了吧?


    接下来好戏如何,全看傅大少怎么办了。


    他与傅胤安家世相近,同在首都星权贵的圈子里,算得上自幼熟识,因此素知这人比石头更硬的秉性。旁的富家子弟食色性也声色犬马不亦乐乎,傅胤安身边连根Omega的毛都少见,私人生活更是乏善可陈,堪称无趣。


    而隋应嘛……


    裴潜微微眯眼,又想起一件先前的小事——在隋应调动到钧正助理部以前。


    那会助理部一个Omega胆大包天,仗着职务之便试图爬上傅胤安的床,汗毛都没摸到一根就被保镖扭送了警视厅,估计这会还在首都星卫月的监狱里吃公家饭。


    变故之后,助理部实打实地换了一次血,隋应就是在那时候被调往傅胤安身边的。


    初见是某次寻常晚宴,他见傅胤安身边新换的助理年轻俊美进退得体,习惯性挪揄了几句俏皮话。


    而彼时的傅胤安垂目看向手中香槟杯,话音冷淡:“他是个Alpha。”


    绝对安全保险的、不会对同类起龌蹉心思的Alpha。


    ……


    隋应拿着礼盒离开这片水吧,正要去找苏青辞,终端忽然震动。


    苏青辞:【隋特助,我好像有点不太舒服……可以麻烦您把那个礼盒送到西翼二层的休息室来吗?我刚才不小心把脚扭了,不太方便过去找您。真的很不好意思,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鞠躬]……】


    苏青辞:【或者您方便的话,自己送给傅总?】


    与消息一同发送的还有西翼二层某间休息室的通行密钥。


    是最高等级的休息室,基本只有傅氏核心成员出入。看来傅家对苏青辞的确看重,难道那没落的苏家还有他所不知的利用价值?


    系统听见他心中疑问,在耳边信誓旦旦道:“是因为爱啊宿主!肯定是因为爱!妥妥的甜宠剧情!”


    隋应对此未置可否,垂眸简单确认过路线便从记忆中调动出方向。


    这片区域很静,越接近苏青辞给出的坐标越难见行人。隋应停在门前,正要调出密钥,却有不知何处吹来一阵森森的风。


    他的第六感蓦然被触动,发觉此时耳畔落针可闻。


    有哪里不对劲!


    隋应眼皮突突直跳,正欲后退两步弯腰将礼盒放在地毯上,低头倏然一双锃亮的皮鞋尖入目。


    礼盒还未触到地毯表面,他指尖已被来人牢牢握住,鼻尖传来灼人的香根草气息。


    怎么会是傅胤安?!


    变故来得太快,他反应不及,整个人一下被强行带进室内。


    身后传来锁舌咬合的轻响,重心一时失衡让隋应踉跄了半步。为稳住身形,他本能地反手向墙壁寻找支撑,怀中的天鹅绒礼盒便在一时挣动间脱了手,霎时滚落在地!


    这一下滚落的力道也好巧不巧,为方便开启而设的暗扣得了巧劲瞬间崩脱滑落,无声无息地在厚厚地毯上连翻几个跟头。


    几朵永生铃兰花苞凄凄惨惨飘飘而落,洁白得几近刺目。隋应心脏剧烈鼓动,思绪还在飞转,手臂却被来人稳稳扶住——傅胤安待他站稳才松手,手指不自然地蜷了下,看向他的目光幽幽:“隋应。”


    他强行按定心神,同时在心中疯狂呼唤系统——那平日聒噪不休的东西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候掉链子,全然没有回应,连面板也无法调出!


    “傅总。”后颈腺体泛开胀热,他咬住舌尖,维持镇定想再向后退半步,缓缓向后摸索门把手,“苏先生说他有些不舒服,我来送他落下的东西,不知道您在这里。既然东西已经送到,我就……”


    “你要走?”


    而傅胤安并未给他这个机会,几乎是同时向前逼近半步,嗓音愈发低哑:“苏青辞说你有东西要交给他。隋应,你很聪明,我想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系统道具效果卓群,两人周身一时尽是浓郁的信息素缠绕交织。加之隋应的易感期本就临近——他心头一沉。


    都是Alpha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安全。他太过清楚Alpha是怎样一种劣根性深重的动物,更对此时的灼热究竟为何再清楚不过。


    几月来数个记忆片段在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过,刹那间隋应已意识到系统对于HE进度的判断大概出了些问题。


    要怎么才能保全自身?


    隋应垂目片刻,已有决定。


    一朵铃兰被不留情地碾落在鞋底,而对方目光沉郁,并不见半分愠色。


    四目相对。


    空气里盈起浓郁的抹茶奶甜香,躯体被高热裹挟,他反而变得全然冷静。隋应又将脚步收回,指尖勾住镜框中梁向下,一双凤眼无镜片阻隔地与傅胤安对视:“让您失望,我很抱歉。”


    “失望?”对方意味不明地重复道,“这就是你要交给苏青辞的东西?”


    随后,他后颈蓦地一凉。形同虚设的遮盖贴被揭下,傅胤安垂目将它折了一折,又道:“隋应,你确实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恼人的燥热还在升腾,隋应几乎尝到了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气。他一卷舌尖:“傅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在对方愈发冷沉的注视下,他俯身一枝枝拾起残损的铃兰花束,将松散的缎带重新系好,动作可称细致温柔。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对上傅胤安的目光,缓缓递出花束:“不过,如果您希望的话,这束花也可以是为您准备的。”


    空气中香根草气息愈发灼人,对方的忍耐似是已经抵达极限,此刻轻易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他猛地伸手一瞬将隋应右手大臂掣住,半边肩身罩进怀抱。


    傅胤安低下头,高挺鼻梁抵在他颈侧来回磨蹭。这人还冷着一张脸,但两人相接的体温已隐隐发烫,犬齿尖端缓缓将皮肉压得下陷。


    他心中本就隐隐燃着一簇火,此刻轻易就为对方俺妹不明的话语灼热燎原。如果自己没有一时兴起将人截胡,他要将这花送给谁?如果门里将隋应抓包的是其他人,他的特助是不是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而眼前的隋应脖颈扬起,颤抖着向另一侧避开他,素日温和镇定的话音已然有些发哑,像是在做最后的提醒:“……我是Alpha,傅总。”


    与退却的话语相反,仰头的动作令他脆弱之处彻底暴露在人面前。


    “我知道。”傅胤安不易察觉地一蹙眉,目光沉沉。爱憎在心头交织成令人难以理解的高热,他犬齿在隋应肿胀的腺体表面克制地来回磨了几下才松口,犹不能解痒般衔住隋应耳垂,吐息细密灼热:“叫我的名字,隋应。”


    第25章


    隋应的生物钟极少失效,但今早显然就是那“极少”的例外之一。


    一梦酣沉,从黑暗中转醒,他先下意识舔了舔下唇——那里仍残存着被谁反复舔舐啃咬的触感……是谁?


    他翻过身,动作间手背碰到大腿上没能取下的衬衫夹,又被什么小东西结结实实硌了一下,肌肉牵扯的酸痛惊得意识霎时回笼。


    好在身边床铺已余温无存。昨夜记忆尽数回笼,隋应飞快将它审视,确认并未真正留下标记或者发生什么,终于将眼皮掀开。


    方才硌人的原来是颗崩落的衬衫纽扣,手再往旁边一摸,又扫到零星一两颗。


    衬衫本体没找着在哪,但也能预想其惨状,怕是彻底没法穿了。


    发现这一点后他眼睑肌肉有点不受控地抽了一下,本能地以余光自视:那领带夹大概就是浑身上下唯一勉强可以称为布料的东西,其余累累痕迹不堪入目,实在不能细看。


    ……也不好再细看。


    浴室里应该有备用的浴袍和其他一次性用具,可以暂时整理仪容。打定了注意,隋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往卫生间去。


    镜面映出青年略显紧绷的倦容。他常年在办公室工作,肤色很白,脖颈胸口处几点暧昧的深红就分外惹眼。隋应蹙眉,很快从储物格里翻出一次性浴袍和备用的创口贴。


    衣襟规整敛拢,细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不过须臾镜中人已恢复往日温和从容。


    他微微眯眼,将额前发丝拨正,再三审视自己无虞后才转过身,耳边却突然炸开一声久违的尖锐爆鸣:“宿主!!!”


    隋应:……


    他眼皮一跳,在心中平静道:“你先冷静,慢慢说。”


    “冷静不了啊宿主!”系统音量稍微降低了点,但仍是激动难掩,“我昨晚突然掉线,刚刚上来发现HE进度暴涨百分之二十!!你做得好啊宿主!”


    隋应一时没答话。他伸手去解衬衫夹,顺便揉了揉大腿上微红的勒痕,面无表情地对它话语真实性提出质疑:“确定不是下降百分之二十?”


    系统生怕他不信,火速调出系统面板,认真重复道:“百分之六十五!!现在是百分之六十五哦!等主系统监测确认小世界稳定,我们就可以收拾收拾下班结算奖励了!”


    见它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隋应索性不浪费口舌解释,一拢衣襟便往卫生间里走。


    左右不能翻窗逃出去,无论如何都要面对傅胤安。


    傅胤安、傅胤安。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为什么让苏青辞把他骗过来?剧情已经崩坏得没眼看,HE进度又为什么暴涨?


    答案呼之欲出。


    隋应按了按眉心,又问系统:“主系统的确认流程需要多久?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


    系统回答得很快:“是一个月哦宿主!”


    也就是说,他只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内将两位主角稳住——假若一切顺利的话。


    他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正要推门出去,鼻尖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新鲜的香根草气息,和满室沉郁混沌的信息素有着微妙的不同。


    来了。逃不过的总是逃不过。


    隋应推开门,如前千万次那般微笑颔首:“傅总。”


    来人同时看向他,目光似乎不觉往下滑了些许,又生生往回收几寸,空气陷入片刻静默。随后几件叠好的衣裤被丢在枕边,他还未听见应答,失衡感已骤然袭来,泛着酸软的腰身被人紧紧环住——在神经作出反应本能推拒之前,吻已经粗重汹涌地落了下来。


    这吻可谓是没什么章法,大半都凭本能驱使,但好歹比昨天夜里进步了一些,看来是主角攻天赋异禀。隋应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眉头微皱,口腔里也被搅弄得一团糟,终于想起分神屏蔽掉正吱哇乱叫的系统。


    而傅胤安正凝神注视着怀里人。


    这么近的距离,正好可以看清对方唇上深深浅浅的咬痕。即使呼吸已被灼烤得略显急促,隋应仍是隐忍温和的神情,微蹙的眉心说不出是不悦还是克制。傅胤安用指腹碾过他被口涎沾得晶亮的下唇,感受到掌中柔韧腰身的颤动,他莫名恶劣地用力摸了一把,气息愈发沉重地垂下眼去。


    不看这一眼还好,但偏偏就是看了。那浴袍宽松得有些过头,该看不该看的都一览无余,下摆柔顺垂坠过膝弯。


    推拒的动作使得青年肌肉略微紧绷,手感反而更加令人爱不释手。趁着傅胤安短暂转移注意力,隋应终于艰难夺回自己唇舌的自由,用气声在人耳边提醒道:“傅总,下午还有个会。”


    傅胤安动作一顿,紧盯着他,还是没将手收回去:“你打算穿成这样?”


    ……说实话,隋应并不觉得自己的穿着在卧室内有什么不妥。但他也实在被顶得有点别扭,不想再在这个时候被折腾一通,否则下午的会开得开不成还要两说。


    他不喜欢旷工。


    隋应目光与对方一错,努力平抑呼吸,正欲开口时感到那手开始顺着腰线向下摩挲。易感期的Alpha本就经不起多少逗弄,他心头觉得不好,本能地反手去将作乱的那人抓住——


    却抓了满手温热湿黏。


    是血。


    血腥味后知后觉地钻进鼻腔,傅胤安好像对那点微末的痛觉毫不在意,看见隋应克制不住浅蹙的眉心才松手。他转过身,声音比平日低哑几分:“收拾一下,待会去医院。”


    隋应按下胃中翻涌,垂目定神道:“我叫人来给傅总处理伤口和送抑制剂。”


    那背影脚步一顿:“没事。”


    等人出了房间,他才将系统放出来,后者几乎立即发出一阵尖锐爆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宿主!!”


    隋应早料到会有此劫,只面色平静地提醒:“不要喧哗。”


    系统显然平静不了,声量是压低了点,问题却连珠炮似的抛了过来:“难怪刚刚主角和您在一起……他没把您怎么样吧?您的清白还在吗?要不要帮您申请工伤赔偿?”


    “没怎么样,还在,申请吧。”隋应瞥了眼手上的血,再度走向浴室。


    终端显示此时是上午十一点整,但外间的落地窗帘仍未拉开。隋应按下按钮,智能家居应声启动,日光瞬时溢了满室。


    傅胤安正单手拿着一条深色细条纹领带,动作罕有几分滞涩。兴是被光芒晃眼,他眉头微蹙,闻声抬眼看清来人时才稍稍展眉。


    “隋应。”他迟了一瞬才低声唤,就好像那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隋应方才在卫生间里已打定主意只将这个月糊弄过去,此时面不改色地阔步上前,主动从对方手中接过领带:“我来帮您吧,傅总。”


    他垂目,手指细致地将领带环过傅胤安的颈侧,翻飞穿梭间便形成一个标准漂亮的半温莎结。


    而在这个过程中,傅胤安始终沉沉注视着他。


    “好了,傅总。”他收回手,向后退一步,语气平常,“在半小时内出发处理您的伤口的话还能赶上下午的会议。需要把早餐订在医院吗,还是您想在家吃?”


    “……管家会把早餐送到套房。”傅胤安又蹙了下眉,沉默片刻后又说,“我的伤口不需要去医院。隋应,我给你预约了腺体检查。”


    提及腺体,被舔吻触摸时酥麻灼热的触感又一瞬掠过脑海。他扶镜框的动作稍顿:“好的,傅总。那我替您叫家庭医生?”


    “其他人会处理。”傅胤安眸光更深,定定看向他的眼睛,仿佛想从中探寻出些什么别的情绪。


    几秒后,对方移开目光,转身走向套房内的用餐区:“先吃饭。”


    餐车已撤走,桌面上摆着两人份的早餐,热粥小菜并几小笹包子点心。傅胤安无声将料碟往隋应面前推了推。


    隋应垂眸,声音有些轻:“谢谢傅总。”


    “嗯,”傅胤安看着他的眼睫,顿了下又补充道,“不用谢。”


    餐桌上的气氛霎时变得有些微妙。水雾隐约模糊了视线,隋应摘下眼镜,将一勺红艳艳的辣椒油浇到海鲜粥里搅拌均匀。


    层次丰富的麻辣鲜香入口,浑身毛孔登时顺畅起来。他又舀了一勺,忽然听见对面的人有些迟疑地问:“你喜欢吃辣?”


    “还行。”隋应斟酌着答,“早上吃点辣提神。”


    说完没等到下文,他对此也早已习惯。


    没想到,不一会套房门铃就又被摇响。管家推着餐车快步而入,其中一笹一筷未动的流沙包被换走。


    “之前的点心太甜,”管家躬身解释,“可能不太合隋先生胃口,请您见谅。”


    隋应回以颔首:“您劳心了。”


    管家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补充些什么。傅胤安却径直抬起手,他只好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欲言又止地退下了。


    于是一顿饭又波澜不惊地继续吃下去,只余下餐具偶尔的触碰声。本以为就要这么风平浪静地结束,隋应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伸手拈起一张整齐折叠餐巾纸。


    就在这时候,他贴身放置的终端突兀地嗡了声。他动作一顿,下意识垂眼去看,竟然蓦地撞上傅胤安的目光。


    相触只一瞬,隋应如常地去看终端屏幕,上边苏青辞的大名赫然在目。


    他没立即接,先用餐巾纸擦拭了嘴唇,转向傅胤安陈述道:“傅总,苏先生来电。”


    后者蹙眉,以隋应对他的了解,那意思是“这种小事也要请示我”。不过这一瞬不悦收得很快,片刻后,傅胤安平直地回应:“你自行处理。”


    隋应了然,这才起身,准备到一侧去接通讯。这个过程中,傅胤安始终注视着他,却并未出声阻拦,他就全当不知。


    “早上好,苏先生。”隋应话音温和,“您找我有什么事?”


    “……隋特助。”那头的人似乎轻呼了口气,“你还好么?”


    “当然。”他答,“苏先生怎有此问?”


    通讯那头的苏青辞顿了下才说:“我昨晚好像发错了坐标,没见到隋特助,发给您的消息也没回……”


    “原来如此,”隋应笑笑,“请您放心,东西我已经亲自交给傅总。至于消息。我昨晚喝了酒,睡得早了一点,让您担心了。”


    又闲话几句,苏青辞问了他什么时候在公司,之后通讯挂断。


    隋应抬眼,见傅胤安已站在门边不知等了几久。听见脚步声,对方迟了一瞬才状似不经意般转过头,清了下嗓,沉声道:“准备去医院。”


    两人出了门,系统左看右看,忽然如梦初醒般在隋应耳边道:“咦,宿主,主角攻和您的衬衫条纹一样诶!”


    隋应眼皮也没抬:“还有呢,你就没发现点别的?”


    系统莫名有些怵他这副模样,闻言便老老实道:“没了,忙着高兴呢。”


    “高兴就好。”他轻笑了声,将终端上一串数据随手授权给系统,紧接着吩咐道,“这是三十七星区的一些资料,有劳你抽空帮我拟一份介绍案初稿。”


    系统立即应下:“好嘞!不辛苦!”


    医院里还是弥漫着浅淡的消毒水气味,所做的检查也不过是常规的检查。天下人的腺体构造都差不离,故而检查内容也八|九不离十。隋应早就对这一套很熟悉了,故而从医生手里拿到检查单子时什么都没多问,只微笑颔首着谢过。


    医生看了看从容温和的隋应,又看了看一边面无表情的傅胤安,不禁又叮嘱了一句:“隋先生近期腺体要避免外源刺激,太频繁检查总归也不好。去吧,早去早回。”


    于是隋应起身准备退出诊室。才走了两步,他注意到今日此前与他几乎寸步不离的傅胤安面沉如水,似乎没有一同动身的意思。


    他眼皮不由得一跳。那些记录在簿的过往与隐私若傅胤安有心要查必瞒不住,但是他傅大少未必会一直记挂着这事,所以当下紧要的是糊弄过去。


    隋应心思电转,方寸间便有了谋划。还没走到门边,他似是想起什么般脚步微顿,同时神色如常地看向傅胤安:“傅总,您的伤口还没换药吧?刚才来路上我看到处置室,离得不远,您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一番话不知哪个字拨动傅大少心弦,对方看向他的目光好似又沉了几分,起身的动作基本没有犹豫。


    出于常序尊卑,隋应打算让傅胤安先出这个门,不料对方脚步到他身侧就一顿,正正好好分毫不差地与他并肩。


    第26章


    两人甚少这般并肩而行。平日往往是一前一后,隋应只用看见他家老板英明神武的后脑勺。


    但此时此刻,无论是谁都不能忽略身边人鲜明的存在感。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步或半步,隐隐能感觉到走动时肢体带动的气流与体温,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更是一呼一吸都清晰可闻。


    隋应微微垂目,见傅胤安肢体好像有些僵硬,很善解人意地快迈了两步: “傅总,左手边第一间就是处置室。需要我和您一起吗?”


    最后一句本是走过场的随口一问,对方本能向前要将人抓回来的小臂却缓缓收住,唇间简短应了半声:“嗯。”


    隋应:?


    傅总,这可不像你。


    他心头霎时掠过一点微妙的应现感——都是成年人了,一点身体上的亲密能有多少轻重?实在不应该因意外改变什么。


    就算只为拯救世界考虑,也不应再节外生枝。


    话虽如此,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替傅胤安推开了那扇门。


    隋应适应能力一向不错,等到抵达钧正的时候他已全然适应这种微妙的氛围。


    他仔细将一碟新鲜的水果蓝莓摆好,抬眼正好看见傅胤安目光微顿,便面无异色地解释道:“傅总,营养师建议您当前多摄入花青素,我就让人把餐后水果换成了蓝莓。”


    碟中蓝莓颗颗饱满可爱,傅胤安垂目,也不知在想什么,声音中并无半分端倪:“知道了。”


    隋应照例顺着话头继续汇报工作:“下午会议的资料已经同步到您的终端,视察旅行的随行人员名单也已经初步拟定,您有空可以过目。”


    对方又“嗯”了声,目光从蓝莓移到隋应脸上。就当隋应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那人又开口了:“这些下午再说。现在是午休时间,你也是,去休息。”


    这竟然是从傅胤安嘴里说出来的话?隋应心下微讶,但到底面上不显,顺势从办公室里退了出来。


    今日工作到目前为止的工作已处理完毕,他坐回办公椅里打开通讯软件处理堆积的消息,熟练地将一条垃圾信息拉黑又往下滑,垂目时指尖跳跃:【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在下午会议结束后有一会空闲,苏先生。】


    ……


    会议室。


    公关部和工程部的两拨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正吵得不可开交。


    “你说商铺消防和排烟标准必须整体上调,预算从哪来?”工程部负责人猛拍长桌,口气冷硬,“没钱可办不了事。”


    “我们不能只看见眼前的蝇头小利。”公关部的人立即反驳,“上周我们刚刚用过保留人文温度和城市记忆的通稿,你说的那几家店铺都正受关注,今天出了岔子明天钧正就能上星网趋势头条,这个公关风险难道你们能担?”


    工程部立即反唇相讥:“人难道能被唾沫星子淹死不成?首都星一百年前就没有这种重油重烟的苍蝇馆子了,最多能算城市古董,我看清退之后进博物馆正合适,还能引入一点标准化的新餐饮,不然星河湾一百年也不能文明化。”


    “——你说谁不文明?”


    “那预算超支的风险谁来负?”


    争论陷入死循环,主位上的傅胤安面色冷淡。


    眼看着竟然有人隐隐有挽起袖管的架势,隋应在心中暗叹一声,适时出声将争论打断:“各位,请稍安勿躁。”


    室内霎时安静下来,数道目光集于一身。自发布会后,这还是隋特助第一次在公司公开露面,众人心中多少都有些好奇。


    而青年话音温和镇定如故:“工程部所说的单点溢价成本确实存在,但如果我们从营销预算里拨这笔钱呢?公关部同步跟进,正好可以借此做一轮微纪录片营销强化品牌资产,诸位觉得这个折中方案如何?”


    方才还斗鸡一般死揪着对方不放的两拨人对视一眼,各自找到台阶,室内稀稀拉拉响起赞同声。


    “既然如此,就由隋特助牵头去办。”傅胤安关闭投影,出口是一锤定音,“尽快形成初步方案,散会。”


    会议结束,隋应收拾好文件便离开会议室,前往同楼层的半露台花园休息区。


    苏青辞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张望间神色略有些局促。


    见隋应的身影,他快步迎上来,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安然无虞才松了口气:“隋特助,您还好吧?我之前看您办公桌上有咖啡,路过自动咖啡机就顺便多买了杯。”


    隋应接过纸杯咖啡,弯唇:“我很好,苏先生有心了。”


    “只是一杯咖啡而已。”苏青辞盯着面前人修长的手指,小声应答。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欲寻找话题,一阵脚步声却倏然由远及近地传来。


    是方才列席会议默默无闻的某位。隋应将纸杯转了半圈,想起他叫傅成辉,是傅宏一放到工程部“历练”的老来子。


    “傅经理。”隋应转头向人颔首致意,“您也来透气?”


    “那可不得透透气。”傅成辉笑笑,抱臂站到他身侧,也不看他,“老板一句话的事,咱们底下人就得跑断腿,隋特助最近也挺辛苦吧?”


    “您说笑了。”隋应面不改色,并不接他的茬,“分内事而已,谈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


    “也是。”傅成辉忽而啧了声,口气微妙地一变,“毕竟隋特助平时把傅总伺候舒服高兴了就行,辛苦在别处,当然不知道下面业务线落地多难。”


    他这话暗示得太难听,一边的苏青辞都气得脸色涨红,咖啡险些抖出杯沿,隋应却好像全然没领会到话中折辱之意。他听完傅成辉一番话,平光镜后一双凤眼仍平静,回应也公事公办:“如果傅经理对具体的执行方案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在之后的进度会上提出,或者提前汇总到我的邮箱。”


    傅成辉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头本就憋着的火霎时烧得更旺,出口的话也更为难听,也没注意到苏青辞目光已直直看向门边:“然后呢,隋特助打算怎么跟傅总汇报,是在办公室里还是在——”


    “你大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方才还口出狂言的人骤然被不知谁拽得踉跄了下,一道冷淡低沉的声线响在近侧:“就在这里。来,把话说完。”


    傅成辉闻言全身猛地一僵,好险没摔个狗啃泥。而傅胤安将他一双手固定在后背,瞧着丝毫没有立即松开的意思。


    隋应对上后来者深黑的眼神,伸手一扶镜框:“傅总。”


    他动态视力很好,大概是最先隔着那些郁郁葱葱的绿植看见傅胤安的人,本可以在傅成辉开口前就阻止一切。


    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这么做,而选择了静观其变。


    傅胤安静静与他对视半晌,而后猛地将手一松,偏过头言简意赅道:“滚。”


    傅成辉踉跄两步,当真没敢停留,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几人视线。


    而一边的苏青辞似乎也还没回神,隋应看见他手上沾的褐色咖啡液,从衣兜里摸出张整齐叠好的餐巾纸递过去:“苏先生。”


    “……谢谢!”苏青辞一惊,连忙将餐巾纸接过,鼻尖不自觉浅嗅,“隋、隋特助,您没事吧?刚刚那人说话也太难听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没事。”隋应目光沉静坦然,顺势转向傅胤安,“也谢谢傅总。”


    他话音还没落下,手指上倏然传来一点肌肤相触的温度。盛着咖啡的纸杯被对方取走,只见傅胤安若无其事地就着杯沿喝了口,同样平静道:“不用谢。隋应,你想听这个?”


    隋应将眼角余光从杯沿上移开,一时没拿定傅胤安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偏偏这时候系统好像也处理完了他交代的任务,唯恐天下不乱般冒了头:“宿主!您要的东西我发到邮箱了——诶,主角攻为什么一直盯着您,出什么事了吗?”


    一瞬错神的沉默当即被傅胤安会错了意,手中的纸杯被握得微微变形,一顿后才说:“再有这种情况,不用给人好脸色。隋应,他们和你不一样,没必要把好话喂狗听。”


    说实话,就连隋应都很少听傅胤安说这么长的话。他先没搭理系统,同样注视着傅胤安的眼睛,口气比往常显得随意些:“我明白了,傅总。但感谢您不是假话,是真不敢得罪傅宏一董事的儿子。”


    说罢微妙地停顿,眼底掠过些仿佛真切的笑意:“但有您一句话,我就不怕了。”


    他一双凤眼本线条锋利,真正弯起的时候也不收敛攻击性,竟然有半分狡黠。


    傅胤安本正和他对视,视线闪烁了下,一瞬不知怎地看见领口边缘的创口贴痕迹。脑海中另一些不能细说的画面勾连而起,他居然也忘了下文本要说什么话,:“……你心里有数就好。”


    傅胤安转身大步离去,隋应眼中笑意松弛,拿出餐巾纸擦了擦手指。在钧正很少有人的胆子大到敢看傅总的热闹,所以这片露台现在又只剩下两人。


    窗外的天已经渐渐垂暮。他扔了纸团,又将过于繁茂的绿植拨开,手肘向后支在栏杆上:“苏先生。”


    “嗯?”


    “其实今天见您,我是有件事想问的。”隋应语气轻缓,“您之前想离开钧正,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提及此事,苏青辞多少又显得有些局促。他眼神蓦然一动,下意识矢口否认道:“隋特助怎么会这么觉得?”


    第27章


    天边已经隐约能够看见晚星,霓虹首尾相衔成这座城市的轮廓。


    对于苏青辞的问句,隋应话音依旧温和:“我看过您的文稿,也在住院的时候看了您的作品集。苏先生,有人对您说过吗?您真的很有写作的天赋。”


    赞美太过直白自然,苏青辞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隋应侧脸,只看见一派坦然的神情。


    而对方若有所感般微微侧过脸与他对视,报以温和一笑:“别担心,苏先生,这只是一点朋友间的话题。”


    ……朋友么?


    苏青辞轻呼了口气:“谢谢您,但我应该只是比别人写得多一些。”


    “您过谦了。”隋应道,“能坚持本身就是一种天赋,我能感受到您对文字的敏锐和热爱。坐在工位里写方案和公文其实很无趣,对吧?”


    这简直不像素来公事公办的隋特助会说出的话。苏青辞低低“嗯”了声,又补充道:“除了写东西,我确实没什么擅长的东西。”


    “人总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隋应似乎不以为意,话锋又一转,“苏先生那天来医院,应该碰见我的弟弟了。他升学那会想念音乐,结果被家里拗着去学了金融。”


    兴许是因为几分感同身受,苏青辞心里一下抓紧,下意识追问道:“之后呢?”


    “之后?”对方话音好像柔和了些许,“一学期挂好几门课,还是偷偷去玩乐队了,再过一阵还要办演出,应该就在首都星哪颗卫月。”


    “您的弟弟很厉害。”苏青辞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就和您一样。”


    隋应又笑笑,直起身:“您要是感兴趣,也许我可以多管他要几张票。苏先生,人生还很长,好好享受,您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晚风拂过露台,他和苏青辞分别,那点柔和又消弭无踪。隋应在心中轻声问系统:“HE进度有变动吗?”


    “您等等——”系统立即开始查询,又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真的又涨了一点!”


    心中猜测得到应证,他理了理领口:“嗯,我知道了。”


    “您知道HE进度为什么涨啦?”系统抓住关键词,连忙追问。


    “大概知道。”隋应今晚没有额外的工作,所以难得有闲心向它细致解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主系统认可的HE应该是广义的好结局。只要主角能够得到幸福,而幸福的具体形式是不设限的。”


    系统闻言噎了下:“啊……?”


    隋应刷卡进入直梯。电梯门徐徐合拢后他垂目俯瞰首都星夜景,面上没有表情。


    季节已经来到深冬,天色显得很暗,但时候还并不晚。隋应看见街道两侧未撤下的圣诞装饰,没有第一时间去车库取车,反而径直向公司大门外走去。


    左手边不到一百米就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今天时间算富余,他不必用营养液对付过去,但也懒得自己做饭,干脆打算买份便当。


    便利店里光线明亮,货架上餐品琳琅满目。黑椒牛排盖饭还是泰式咖喱鸡?时候有点晚了,否则搭上杯什么茶也不错。


    习惯性地确认过生产日期后,隋应取下一份咖喱鸡准备结账。


    值班的店员也在这家店干一段时间了,和他算混了个脸熟,一边扫码一边热络地打招呼:“临期七五折特惠收您十四块一,还是直接打包吗?关东煮八五折要不要来一份?”


    隋应:“直接打包就好。”


    上次事件之后在这家店门口停车就要收罚款了,他还得回公司取趟车。


    结账之后,他提着塑料袋回身。感应门自动打开,冬夜里稍显凛冽的风吹进来,隋应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新划了禁停线的位置大喇喇停了辆颇为眼熟的悬浮车,是傅胤安无疑。


    隋应飞快低头扫了眼终端显示的时间,巡逻的机械交警大概还有三分钟才到这片区域。


    而就在这个空当里,不远处悬浮车车窗已徐徐摇下,有谁在叫他的名字:“隋应。”


    他停在几步开外,坦然迎上对方目光,语气如常:“傅总,您怎么在这里?”


    “顺路。”车里的傅胤安言简意赅,瞥到他手里塑料袋时眉头又一蹙,“隋应,你晚饭就吃这个?”


    “家里没食材了,这个方便。”隋应轻声回答。


    对方看起来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但也没有再就此提出什么意见,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他领口:“上车,送你回家。”


    冬夜里实在气温不高,隋应的手指有些发僵。他将装着便当的塑料袋换了只手,从善如流地拉开副驾车门:“傅总,要不要我来开?”


    “不用。”傅胤安转头看他一眼,又将车内空调调高了两度,话音一顿,“等等。”


    话音还未落,人已下了车。


    隋应:……


    他下意识再次确认终端显示的时间,几乎在同时听见两声清脆的敲击。


    转过头,他与车窗外圆滚滚的机械交警打了个照面。从来都是三好市民的隋应摇下车窗,伸手等待它吐出罚单。


    风到底有点凉,隋应本能地眯了眯眼,忽然敏锐地辨别出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视野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机械圆球按住,生生往外推了几寸。他指尖划过一点肌肤的触感,听见来人低声说:“我来吧。”


    扫描终端、缴纳罚款。片刻后,那圆球发出一声“请您遵守交规文明驾驶”的电子提示音,随即徐徐远离。


    隋应坐在副驾,难得没开口说几句漂亮的客套话。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傅胤安亲自处理这些琐事,一时心里头竟然觉得有点新鲜。


    等到傅胤安重新回到驾驶座上,也没有人接上下一句话。他将车窗合拢,忽然瞥见对方手中一只有点眼熟的打包袋。


    黑椒牛柳盖饭?


    他眼皮微动,一瞬便将目光轻轻收回,只当作全然不知。


    到公寓的车程很短,说不了几句闲话。随着悬浮车平稳泊在平台,隋应单手解开安全带,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对方今日反常他都看在眼里,话恐怕不能说得太客套。


    “傅总,今晚真是麻烦您了。”他一扶眼镜,垂目流露出几分不似作伪的歉然,“本来应该请您进去喝杯水,顺便热一热便当,但出院这几天家里没顾得上打理,就不见笑了。”


    说完他伸手去推车门,另一侧耳畔却传来安全带解开的轻响。傅胤安不知想到什么,看向他时很轻微地蹙了下眉:“没事,走吧。”


    商场上叱诧风云的傅总能听不懂这点弦外之音?不管别人信不信,隋应必然是不信的。


    而以傅胤安的固执,他也不大可能劝得住。


    看就看吧——隋应将车门推开,偏过头向对方微微一笑:“那傅总请跟我来。”


    生物验证通过,门后是风格简洁冷淡的一居室。他从鞋柜里拆了双备用拖鞋,又将玄关上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什锦口味营养液大礼包向里推到与墙壁齐平,客厅的暖光从头顶洒下来。


    到底是回了家,他心中松快了些,一边转身去取杯子一边随口解释:“平时不招待客人,上次还是小晟来家里,恐怕招待不周。”


    真要说来,隋晟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客人,反而自作主张地替人将不少日用品换了新,又添置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比如他现下手里这两只明显成对的马克杯。


    隋应能感到对方目光落了过来,似乎隐隐沉上几分,但仍佯作不知。他转向傅胤安,又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侧身换了一次性纸杯。


    被放下的马克杯就摆在桌面上,活泼的卡通图案和此间稍有些格格不入。


    隋应将一次性纸杯递过去,但对方并没有接。他尾音微微上扬:“傅总?”


    “没想到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家用品。”傅胤安迟了一瞬才将目光收回,接水时若有若无地触到他的指尖。


    “傅总误会了。”隋应当然知道对方在不爽什么。他用方才相触的指尖一托镜框,神色如常地解释:“小晟送的,不好让他伤心。”


    恰在这时,微波炉适时发出“叮”的一声,对方将目光自杯中微澜的水面移开,忽地起身。


    见对方已经有动身的意思,他未再勉强。红咖喱微辛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隋应从厨房取来筷子,决定贯彻食不言的原则。不管怎么说,美食总是无辜的,犯不上同谁置气。


    只是还没摆好,他的手先一步被人覆住了。掌心是一如昨夜记忆里的微凉,傅胤安的气息拂过他耳廓:“隋应,你不用忌口?”


    隋应胳膊本能地往后一缩,很快止住,随即面不改色道:“咖喱消炎,傅总。”


    而对方垂目看向他。两人隔得很近,几乎再一偏头耳廓就能碰上鼻尖。傅胤安看见他漂亮饱满的嘴唇,一瞬又想起其上深浅咬痕遍布红肿可怜的模样,那时的年轻Alpha远不似眼下冷静自若。


    ……但同样俊美,甚至更令人印象深刻,比这副温和有礼的面具生动鲜活得多。


    “嗯。”傅胤安应了声,却并未松开手,眸光沉郁几分,“那你的腺体呢?”


    第28章


    还没来得及答话,脖颈处已传来微凉粗砺的触感。


    创口贴在脖颈上尽职尽责地待了一天,此时入夜,边缘已稍有些松动的迹象,但还未到脱落的地步。


    “保持腺体开放清洁。”那枚创口贴被人轻轻拈下来,对方指尖似乎在其上摩挲了一下,而后说,“隋应,你记性应该不错。药膏在哪?”


    “只是半天时间,傅总。”隋应肩身微微绷紧,但面色仍不变。他垂目点了点一边的抽屉,轻声答:“我现在换张阻隔敷贴?”


    他说这话,其中就有不少装傻充愣的成分了。傅胤安嗅觉挑剔不假,但是两人都厮混过一夜了,还能当真厌恶他的信息素?


    果然,此话一出,对面人的神色就变得有些微妙。创口贴三两下被碾作可怜的一小团抛进垃圾篓,对方却并未如他所预料那般大发雷霆——小发雷霆也没有。


    一管后半部分被小心压平整齐卷曲的软膏被放到桌面上,傅胤安言简意赅:“不用。”


    余下时间平静度过。一餐接近尾声,傅胤安的终端忽然响了。隋应正随手将一次性餐盒丢进回收袋,闻言下意识循声看去。


    只见对方同通讯那头简单交谈几句便挂断,同他目光相触。


    隋应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向他一颔首:“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吗,傅总?”


    傅胤安注视着他,缓缓摇头。


    于是隋应将他挂在门边的外套取下,抖开大衣上前一步,善解人意道:“我替您叫车。”


    见人又忙活起来,傅胤安本想伸手拦住,忽然瞥见了青年Alpha白皙修长的双手。


    骨肉匀净,指甲大概新近修剪过,中指形变的茧较之别处更明显,但并不影响美观。


    他的大衣被拿在这双手里,这个认知蓦然令心中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触,也就是这刹那失神使他错过了阻拦的时机。


    而余光中的隋应垂目为他披衣,动作细致妥帖,仿佛心无旁骛。


    “……好了。”傅胤安按住他的手,满腔未能成形的言语也被堵回去,声音仿佛都哑了几分,“好好在家休息。”


    于是隋应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后退半步:“傅总慢走。”


    好不容易送走这尊大佛,隋应也算是闲下来了。但他也不太闲得住,关了门便准备顺手将公寓收拾收拾。


    对于做家务这件事,他一直都当作放空大脑的消遣来看待。


    将玄关上新买的营养液拆封按口味依次分装进塑料收纳盒,在外送软件上补充冰箱速食的库存,他正打算将纸盒扔进公共区域的回收站换两星币,门铃忽然被按响了。


    隋应动作一顿。


    他并不缺乏一般浓度的社交往来,但很少有他人真正涉足住所这种私人区域,大多数时候只有隋晟点的外卖会敲门。


    再说准确点,隋晟更熟悉他哥那脾性,点外卖也往往是要征求本人同意的。


    出于谨慎,他先从电子门锁确认了画面,辨认出外边站着的是首都星某家家政公司的工作人员——那蔚蓝色的制服很好辨识,他在钧正的工作上和这家公司打过不少交道,算半个固定合作对象。


    是傅胤安请来的?


    答案已不言自明。


    这间公寓当然够不上纤尘不染,但也远远算不上杂乱,一切布置都基本维持在秩序内。方才在车上随口搪塞的理由此时被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揉了下太阳穴,按下开门键:“请进。”


    训练有素的家政人员鱼贯而入。他的公寓本就只有一居室,很难容纳这么多人。意识到情况不对之后领头人连连笑着向隋应赔罪,又撤走一批。


    这感觉有些久违。简单交代完注意事项,他并没有如对方建议那般回到卧室休息,而是端了杯凉白开在一边监工。


    清洁工作进行得很快,隋晟不知道何时买来的桌布也被翻出来,四角平整垂落。还有布艺沙发套和一些他嫌麻烦而一直压箱底的小玩意——简而言之,布置的风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好在大多数东西都是隋晟强塞的,而对方审美一直比他这个对艺术一窍不通的哥哥可靠得多,故而视觉效果也不算差。


    最后家政体贴附赠大束鲜花,空荡多年的花瓶终于得到色彩点缀。他瞥一眼那花束,正要出言拒绝,对方连忙解释道:“先生,服务期内我们会负责后续花束的供应和更换,您不需要为此忧心。”


    是这样么?


    隋应轻托镜框,并没有询问具体的时限,嗓音温和动听:“那就有劳了。”


    ……


    工作依旧繁忙无止。


    隋应同外联部的人交代完工作,转身见林助理步履匆匆走来。


    对方唤了一声,双手地将文件递过,姿态甚至比前日更恭敬一些:“隋特助,这是发布会那边的后续处理报告。”


    这点细微变化隋应自然收尽眼底。他对此不置一词,只一目十行地扫过报告,同时问:“傅总看过了么?”


    “傅总已经看过了,现在正在会客室。”林助理轻声说,“他说让您过目一下,没问题就归档,有问题直接向他报告。”


    傅胤安惯来雷厉风行,在这件事上也是如此。顾家场地器械检修记录的后续处理做得不够干净,顺藤摸瓜牵扯出不少人,还有几位姓苏的赫然在列,取证流程已基本完成,都待不日法庭审判。


    期间夹杂几张顾郢的惨状,他看了一会,没什么反应,仿佛那人三条腿被一起打断都与他隋应不相干。


    他目光在那几个姓名上稍作停顿,问系统:“是苏青辞的叔叔?”


    “是主角受的叔叔一家。”系统予以肯定,而后在耳边继续嘟嘟嚷嚷,“这个剧情倒是对了……”


    虽然动机全错,但也算为苏青辞寻求内心真正的进路扫清了障碍。就算隋应日后一段时间离开首都星,HE进度大概也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这个小世界不至于顷刻天崩地裂。


    至于另一位主角……


    隋应将注意力重新放到面前的文件上。


    作为当日的受害人,他还能得到一笔相当慷慨的赔偿,其中甚至有一笔来自董事会的慰问拨款。


    林助理看着他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关于您的名誉权,法务部希望您能抽空和他们谈谈。”


    “好,替我约下午的线上会议。”他将文件合上,神色平静如常,“辛苦你了,去忙吧。”


    回到工位,周遭再度安静下来。隋应一边处理这些天遗留的文件邮件等琐碎杂事,一边抽空调出了个人资产核算界面——加上这笔意外之财后,他的积蓄条又向前推进一小截,今年目标算是超额完成。


    同样静静躺在隐私账户里的,还有一份未署名的辞呈。隋应点开它,手指伸屈着又轻敲几行字,确认保存后起身。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会客室内。


    “我以为你心情会不错。”裴潜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越过茶几直视面容冷峻的男人,“看来事情不是那么顺利。”


    傅胤安手指在椅背上轻叩,目光微沉,但并未对此作出反驳。


    裴潜一双眼弯下来,语气里微带兴味:“这世界上竟然也有你办不到的事。”


    对方终于不耐地皱起长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桌面上照例摆着一壶茶。裴潜伸手端起面前的那一杯在鼻尖轻嗅,话题陡转:“今天的茶味道不太一样。你们家隋特助呢?”


    傅胤安看起来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而说隋特助隋特助到,恰在此时,电子门铃里传来男性Alpha温和沉静的声音:“傅总,行政送来了新的茶点,您要现在尝尝吗?”


    裴潜放下杯盏,静静观察着傅胤安的神情。而后者只是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不易察觉地放低了几分:“送进来吧。”


    会客室此时是内部上锁的状态。傅胤安起身去开门,身后忽然又传来裴潜的声音:“别误会,我只是为了替家里老人传一句话。这次动静不小,傅正霆很不满,尤其是对你身边那位。”


    傅胤安道:“那是他手伸得太长。”


    “别误会,我是你的朋友,当然站在你和隋特助这一边。”裴潜起身,顺带耸了耸肩,语调刻意拖长,“但这未尝不是个机会。我知道你的想法,但只做助理未免有点屈才,他也未必真的乐意。人所处的位置也很重要。”


    傅胤安轻声:“我什么想法?”


    把手被捏得咯吱作响,几乎要发出哀鸣,门应声而开。


    隋应手里拿着一只精巧的木质点心盒,看清门后人后刹那怔神为温和一笑取代:“傅总、裴总。打扰您二位谈话了。”


    “不打扰,刚聊完。”裴潜同样向来人一笑,正要伸手去拍肩,忽然为傅胤安冷沉目光一凛,动作当即不动声色地收回,“……那我就先告辞?”


    “裴总要是不着急,可以留下一起尝尝茶点。”隋应瞥一眼自家老板的神色,自觉代行客套的职责,“听说味道尚可。”


    空气莫名更冷几分。傅胤安接过点心,嘴里说的却是另一番话:“他还能缺这口吃食?”


    裴潜立即从善如流:“下次一定来尝。”


    隋应:……


    他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但也不知二人谈话具体内容,于是打算依言送客。


    正要转身,手腕倏然被一阵力道钳住。


    那气息隋应再熟悉不过,况且室内本就再无旁人。心中确认了这一点,他回过身,堪称从容地与傅胤安对视。


    手腕几秒后才被松开,对方眼神一时沉郁得惊人,像是正克制着某种冲动。


    而隋应目光依旧清明平和,再度轻声呼唤对方:“傅总?”


    这场面实在有些没眼看。几步开外裴潜目光扫过隋应衬衫领口处,不尴不尬地咳了两声,终于忍不住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那我先走?放心,钧正我熟得很,肯定不迷路。”


    隋应亦颔首笑道:“那就恕不远送了。”


    他身侧的傅胤安这才冷哼一声,面色稍霁,示意隋应跟着进去,也因此错过了身后裴潜愈发复杂的眼光。


    第29章


    人类走向星空已久,即便偏远如三十七星区亦配备了人工大气——虽说远远比不上首都星那般智能灵敏,但好歹不至于让人被冻成冰棍或活活烤熟,已经算是大幸了。


    前事勉强告一段落,早就排着队的出差顺理成章提上行程。


    一排排规整的厂房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隋应正由人领着参观。顾及到气温,他今日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没了西装三件套的拘束,整个人呈现出另一种俊美随性。


    “还是老样子,要不是气温太低设备都开不动,我看这儿冬天能直接奔着冰河期去。”男人冲着隋应耸耸肩,领着他推开最为邻近的一间厂房门,“快快,快进去,别把我们隋学弟冻坏了。”


    “学长说笑了,我哪里有这么娇贵。倒是这设备……”隋应同男人进门,闻言不以为意地温和一笑,同时目光向室内嗡鸣的器械飞速扫过,“转数是不是低了些,还是用的第五版图纸?”


    听见这话,被称为学长的男人并不以为忤,爽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就知道你眼光最好!预算不够,只能先凑合着过,产能还是足勉勉强强能混个前三十的。”


    “第五版的性价比和稳定性确实不错。”他温声附和了句,低头随意在终端上记下几笔,又道,“学长现在带我去操作车间看看?”


    男人正要应好,一阵难以言喻的寒凉感倏然窜上脊背。还未来得及有动作,男人旁边的隋应先一步回过了身,颔首向不远处微笑道:“傅总。”


    和一身冲锋衣只要温度的隋应不同,傅胤安今日仍是一身长风衣,英俊面容如天色一般寒凉。


    这人比预定时间足足早来了半小时,隋应恍若不知,迎上前的同时流畅同双方介绍:“这是厂区的负责人宁之远,我本科时课题组的学长。宁学长,这是我们傅总。”


    听见那声傅总之后,宁之远的神色有一瞬微妙。隋应看在眼底,知道前些日子风波确实不小,星网又本就没有国界,三十七星区的人能有所耳闻也算意料之中。


    但这一瞬微妙很快被收敛,两人神色如常地问好。


    宁之远似乎正端详对方:“傅总来这么早?”


    傅胤安同人握手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一边的隋应:“ 忙完就来了。”


    随后宁之远继续带着他们参观游览,很快就看了大半。在进入下一片区域之前,宁之远脚步一顿,歉然同两人解释:“前边就是人工车间了,但这会工人正在休息,不如两位也先歇歇脚?”


    隋应瞥一眼余光里傅胤安的神情,心中随即了然,同宁之远道:“不碍事,傅总只看看设备,正好还能和工人实地了解了解其他情况。”


    后者顿时显得有些为难:“这会都天南海北的不知道在哪呢,怕是去了也见不到人。”


    说着,他悄悄同隋应使了个眼色。隋应权当没看清这点小动作,只温和有礼地向他一颔首,轻言细语道:“都无妨。有劳学长带路了。”


    他当然知道宁之远的难言之隐为何,但他现在在傅胤安手下做事,分内自然要尽责。再说了,他往往是唱红脸的那个,有些话由他说比他家老板亲自说来得温和中听。


    当年念书时宁之远对他多有照拂,他还乐意承这个情。


    宁之远好像也意识到什么,踯躅片刻后转身从命:“既然二位不介意,那就有请了。”


    接下来的几间厂房在设备上同先前差异不大,就是人见不到几个,许多地方都闲置着。


    那边宁之远刚刚介绍完,隋应脚步忽然顿住,手指在一台器械表面轻捻。


    再抬起来时,两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了他指腹上的灰尘。


    宁之远脸色微变,他下意识去看理论上真正主事的傅胤安的脸色。


    而傅胤安根本没看什么器械和落灰,只目不转睛地看着隋应,眉心浅蹙。


    隋应面不改色,另一只手从衣兜里取出一小包湿巾纸,转向宁之远轻声道:“能不能劳烦学长替我打开?”


    此话一出,一边傅胤安眉间折痕愈深。宁之远本要伸手,又被傅胤安目光一扫,动作顿在半空。就犹豫的这片刻,那湿巾纸就已经被另一个人取走了。


    隋应接过傅胤安递来的湿巾纸,似乎也有些惊讶,迟了一瞬才同对方笑道:“多谢傅总。”


    傅胤安:“……下次小心些。”


    就这一会儿,宁之远显然被不知哪来的这出戏砸得有些懵了,经隋应出声提醒才继续引着人参观。将几个分区都走完,天色也已临近迟暮。


    当东道主的人自然要客气些。又到大门前,他短暂看了眼终端,随即停步同两人道:“隋学弟,你和傅总今晚有没有安排?”


    对方目的不明,隋应答得很谨慎,只浅笑着表示自己不能做这个主:“我都好说,主要看傅总的意思。”


    “这样啊。”于是宁之远笑了笑,又补充道,“邹老师听说你来出差,说是一定想请你吃顿饭,专门跟我发了好多条消息。”


    听到他提及邹老师,隋应心中就有了倾向,主动向傅胤安作解释说明:“傅总,邹彦老师是我大学时参与过的一个交叉课题的导师,在自动化方面很有建树,人也和善。”


    傅胤安还没说话,宁之远先有些牙酸地“啧”了声:“她老人家和善?这么多年也就对你和善了,较真是挺较真的。”


    隋应只一笑:“邹老师面硬心软。”


    谈及过往,尽管他并不欲多谈而冷落在场最有头脸的一位,两人之间氛围还是柔化了些,一时显得很融洽。


    他说完这话就觉得有点不妙,担心对方再莫名其妙犯病,目光下意识扫过去。而傅胤安再度与他对视,深黑的眼瞳里并未有不虞之意,片刻后简单应了声:“嗯。既然是大学时期的恩师,理应去拜访。”


    这一松口,晚上聚餐的事就算说定了,约定好在餐馆见面后他们便各自分头。


    这颗星球开发地区极广,但绝大部分区域都是工业用地,是真正的地广人稀。轨道胶囊舱外星垂平野,隋应倚在窗边垂目处理文件,终端忽然震动两声。


    隋晟:哥是不是到三十七星区啦?今天工作还忙嘛?


    隋晟:今天的沟通和录制也很顺利,应该不久就可以把新demo给哥听了


    配图似乎是录音棚的一角。隋应在大多数时候都对这个弟弟很耐心,此刻也很捧场地敲字回复:【嗯,到了。不算忙,录制加油。】


    而隋晟好像就守在屏幕前,回复几乎是立即弹出:【到了就好,哥工作辛苦~】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想看看哥】


    隋应瞥了眼对面座位上似乎正办公的傅胤安,正欲打字拒绝。只是分出余光的一瞬,对方竟然也同时抬起眼,目光骤然擦了个肩。


    对此,他只礼貌地勾了勾唇,随即继续回复消息:【老板在,不太方便。】


    【有空再说吧。】


    这次,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一会。他也没等人继续纠结,抬指切出聊天界面回到茫茫文件中。


    这次三十七星区之行目的有几。改建项目的拓展是一,借洽谈合作的机会考察三十七星区内大片几乎已经陷入瘫痪的工业区以伺机收入囊中是二。


    隋应花了两分钟时间才从终端数据深处找出一份迭代数次的旧方案,迅速阅览后勾画留存几处,而后重新利落地丢进回收站。


    估摸着时间,也快到站了。


    包厢主位上是个看着挺有威严的小老太太,皱纹细细密密,稀疏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梳得很整齐。隋应没费什么劲就将她和记忆里的人对上号,推开门的同时唤了一声:“邹老师。”


    邹彦一时没反应,一边作陪的宁之远见状扬起声音冲她喊道:“邹老师,隋应来了!”


    声音震得隋应耳膜隐隐发疼,小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似的看向门口,肃穆面色一刹有所松动:“小隋到这么早,今天和小顾一起来的?”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立即陷入微妙的尴尬之中。宁之远知道一点当年内情,闻言险些将手里杯子砸了,连忙提高音量道:“老师,您记岔了!顾天烨今天没来,和隋应一起来的是他老板,钧正的傅胤安傅总!”


    隋应眼睫微敛,由侍应生引着落座,面上温和笑意无一丝裂痕,心里却知道他师兄这句话说砸了。


    天下姓顾的何其多,兴许是什么顾三顾四顾五呢?然而此话一出落了口实,就再没有迂回的余地了。


    好在此行之前他就预料过这种可能性,心里无甚波澜,礼貌恭敬地同邹老师问了好,又为在座诸人添茶。


    包厢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人,都是当年课题组的旧识,氛围很快热络起来。隋应在席间推杯换盏游刃有余,仍是无懈可击的模样,就如丝毫未将那点乌龙放在心上。


    傅胤安眉头微蹙。


    “……傅总在想什么心事呢?来,我敬您一杯。”


    发话的人笑得殷切,杯口也压得很低,做足了结交的姿态。


    但傅胤安在应酬时几乎不喝酒。眼下在十万八千里外,旁人不清楚这点,隋应却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经做好端着酒杯起身的准备。客套话于他是信手拈来,几乎不需如何思量。然而还没动作他第六感就蓦然被触动,余光本能地一扫,看见傅胤安竟然已经将手搭在酒杯上。


    并未过多寒暄,那人已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


    第30章


    那学长嘴里还迭声说些恭维话,傅胤安却似乎已经没有细听。他目光径直向侧一扫,恰好居高临下地同隋应对上目光。


    此时隋应已把半边身子重新落回凳子上,只报以一笑:“傅总海量。”


    傅胤安已神色冷淡地将杯子放下。对方见他似乎不怎么吃这套,也神色悻悻地缩了回去。


    又过一会,主位上的邹老师随着大家喝了几口酒,精神头比起先好了些。旧人相见无非是那些话题,老太太大概不能免俗,忽然放下酒杯一脸庄严肃穆地开了口:“隋应现在不做自动化了?”


    在场有年纪轻的闻言立即抖了一下,隋应却早习惯恩师这副作风,温和从容地回道:“有时候也会接触一些相关的业务,不算完全辜负邹老师教导。”


    邹彦闻言眉目似乎和缓了些,宁之远趁机熟络地接话:“邹老师是真喜欢隋学弟,好几年了还在可惜。”


    “也不只可惜隋学长一个呀。”又有人道,“前些日子不还念叨顾学长么?今天听说隋学长回来,还以为顾学长也会一起呢。”


    “是呀,顾学弟怎么没来?”


    话题第二次拐到顾天烨身上。隋应面色不变,指腹却在杯壁上压得微微变形,斟酌过的词句将出口前便听见宁之远笑着将人推了一把:“隋应这次是出差,怎么能把人带着来,一天到晚尽瞎问。”


    方才发问的人便有点委屈地嘟嚷道:“谁知道呢。”


    好在似乎没人真正将这点小小插曲放在心上,嘻嘻哈哈两句话题又天南地北地跑开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邹老师精神不济,先提出要走。


    她一走,这局差不多散去一半。在场不少人隐隐松了口气,隋应起身安排人相送,回来时隔墙隐隐听到包厢内其他人的似乎正跃跃欲试的交谈声,垂眼从衣兜里取出一条薄荷味漱口水。


    他酒量早锻炼得尚可,但一直不太喜欢酒气,清隽眉间不觉泛起一点折痕。


    失控的感觉并不好,失控的预感同样不令人感到愉快,而这两种感觉眼下正在他心头若隐若现。隋应并不真正认为自己的过去有多么不见得光,但傅胤安终归是个不稳定因素。


    不能继续耽误时间了。他定了定神,转身正要走向卫生间,身后忽然有人唤了一声:“隋应。”


    是宁之远。隋应回过头,见对方反手轻轻拉上了包厢门,语带关切道:“师弟怎么在外面干站着,心情不好?”


    “哪里的话。”隋应向后退了半步,笑笑,“冷风吹得有点头晕,正打算去卫生间清醒清醒,让你们久等了。”


    “你说话还是这么客气。”宁之远似乎向门里瞥了一眼,“大伙在里边商量着续摊儿呢,你来不来?”


    隋应微微眯眼,余光看见那条门缝,话音一顿,仍是那句话:“晚点有个会议,得看傅总的意思。”


    他将皮球踢到不在场的人那里,不料对方似乎不是很买账,又追问一句:“这可不像你啊隋学弟。人总是活的,自己想不想来都不能跟学长说?”


    这是什么话?隋应只是有点酒意,远远没到喝得昏头的地步,自然捕捉到了其中若有若无的尖刺。他并指一托镜框,眼底一派冷淡清明:“毕竟是工作时间,在其位则谋其政,这和我的想法无关。”


    宁之远闻言有些噎住,眉头略显纠结,似乎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却听倏然一声轻响,本就未关拢的包厢门动了。


    “宁先生在和我的特助聊什么?”


    声线低沉冷淡,来人是傅胤安无疑。


    他仍是那副岿然不动的冷淡神情,几乎令人看不出喜怒,深黑眼瞳轻描淡写地扫过宁之远,而后落在仿佛永远温和从容的那人身上。


    “……也没什么。”宁之远回身,“傅总刚刚在包厢里应该也听见了,大家想续摊去唱歌,派我来问问隋应能不能一起。”


    此行行程并不宽松,对方自然不会答应。


    隋应只好故作遗憾地同人道别。重新坐回悬浮车里,他正垂目调试自动驾驶路线,忽然察觉到一道专注的目光。


    他微微抬眼,透过后视镜对上傅胤安的视线。对方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不说话就不说话,安静点挺好。车身随引擎发动微微震颤,车窗玻璃外的夜色开始飞速后退。


    回到酒店房间,线上会议预定在一个多小时后。隋应看过时间,决定进浴室冲个快澡。


    他行李一向很精简,几件基础款衬衫西服按出行计划换洗,沾了酒气的衬衫丢进洗烘一体机后就只有酒店提供的浴袍凑合。


    但今晚的会议也不需打开摄像头,浴袍和西装三件套并无本质区别。


    门铃被按响,大概是先前预约的客房服务到了。


    差旅费用由均正一应承担,而傅总对身边人出手向来阔绰大方,他自然要羊毛应薅尽薅,尽职尽责为雇主提高资金利用效益。


    落地窗外群星仿佛近在咫尺,室内亮着宜人的暖色灯光,不知名的香氛在空气中漂浮。


    隋应走过玄关时随手拨了下花瓶中大团怒放的不知名花枝让它左右对称,而后才按下门把手:“久等了。”


    侍应生同小推车候在门外,他温文有礼地侧过身给人让路,敏锐捕捉到一缕拂过鼻尖的香根草气息。


    剩下半截话音瞬间咽回喉咙里,他稍微收敛松散神情,抬目出声道:“傅总,真巧。”


    说实在的,他现在的状态对于面见上司来说着实有些糟糕。额发还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浴袍宽松坦出胸口一小片肌肤,只在腰间系了个松散的结。


    对方大概也有些意外,隋应垂目时清楚地看见面前人喉结一滚,声音无端有些哑:“正好路过。晚餐吃得不习惯?”


    顺路么?他没多嘴问这茬,只侧身让侍应生进来布点心,同时解释道:“太久没回来,什么东西都想尝尝。这家酒店的点心很有特色,我让人给您房里也送一份? ”


    “不用,”对方顿了顿,又说,“来你这里尝尝就好。”


    于是隋应抬起手肘,替人斟了盏温热的蜂蜜茶。


    水液汩汩汇下,一盏还没倒完,隋应手腕却倏然被人握住。他第一时间本能地往后抽了下,不料对方势如铁钳,竟然分毫都未撼动。


    傅胤安大概也察觉到自己的力道稍微有些过头,低蹙着眉松了手,同他解释道:“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不用这么客气。”


    “傅总是客人。”隋应温声道,但终归是放下了茶壶。


    他素知这尊大佛不喜欢虚头巴脑的客套,也就真的不再忙活,开始按原定计划提前为这次会议做准备。


    分分钟天文数字的项目在字里行间条分缕析成可掌控的方案,隋应对此早烂熟于心,但依旧看得耐心且专注。


    兴许是心无旁骛的缘故,青年的眼神难得褪去了温和。尽管身上还是纯粹居家的打扮,水汽未干的额发还乌黑柔顺地垂着,却不显得那么好相与了。


    这副模样落进傅胤安眼底,使得人目光愈深。他今天喝了点小酒,但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方,只是思维比平日更活跃。饭桌上旁人谈及那位“小顾”的话又浮上心头,傅胤安盯着眼前安静办公的隋应,心底又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烦躁。


    ——隋应有自己的师友、有自己的过往,这本是理所应当的事。他向来对他人的私生活不感兴趣,别说主动窥探了,就算别人把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摊开给他看,他都不一定有那个闲工夫。


    但那是隋应。


    朝夕相处这么些年月,他竟然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而终端屏幕微亮,前些日子在舆论中沸沸扬扬那张偷拍照又忽然跃入眼帘,青年缱绻浅笑的模样令视网膜微灼。


    “傅总?”心脏像是倏然被人抓了一把,还是隋应的轻声呼唤令他回神,“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您要留在这边吗?”


    方才冷淡清明的眼神消弭无踪,眼前人又是公事公办的温和模样,仿佛此时和曾有的百般细致温柔都仅仅是因为雇佣关系的存续。


    再思及先前裴潜所言,隋应大学时曾在潜渊的顾天烨手下实习过……


    隋应当然不知道他家老板此刻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面前人脸色没来由地沉了几分,目光活像是要从他身上生生剐下一块肉。


    隋应本能地将身子后撤少许,选择远离对方。


    一阵沉默后,傅胤安终于“嗯”了声。


    好在会议在即,两人并没什么让心思千回百转的时间。隋应也向来没这个兴趣,替人调试好终端后便坐到房间另一角接入会议,戴上耳机前还不忘“温柔体贴”地向傅胤安道:“您有事随时叫我。”


    万事俱备,他确认过资料文件和议程,知道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于是熟练地将终端分了屏,打算抽空浏览一会招聘网站。


    会议到中场,隋应起身准备将自己的蜂蜜茶续上半杯,身侧忽然传来一点热意。


    他微微侧头,克制地拉开半肩距离,轻声道:“傅总?”


    还未得到回应,耳机里已同步传来一声回响。


    傅胤安麦克风没关。


    隋应垂目,将手中温热的蜂蜜茶推出去,什么都没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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