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正文结局)
路老爷子知道路今越要和林惊岁订婚时, 第一反应不是怒气凛然,反而是松了口气般漏出了一个满意的笑。
他记得,当初傅家与路氏联姻的时候, 他就问过路今越的态度。
虽然自己也迫不及待想要看着长孙早点成家立业,可路今越此人, 不是他看上的东西就绝不会要, 外人再怎么逼迫他都没用。
所以先前路老爷子给他介绍了不少圈内名媛千金,他全都一一推脱掉, 找借口说是忙工作, 还没有心思成家。
可路老爷子眼清气神,哪里能看不出来, 他根本不是不想成家, 而是早就有了想娶的人。
只不过路今越毕业后就一直待在国外, 直到接手国内的公司时,才回国。
他想娶的人, 难不成是他的高中同学,或是国外的人?
靠猜不是办法, 于是, 路老爷子特意找了个聚餐的时间,单独把路今越约了出来, 正襟危坐, 直入话题, “你想娶谁?”
路今越先是一愣, 说了两句玩笑话搪塞,只可惜,这次路老爷子并没有轻易饶过他。
路老爷子说,“你要是自己不说, 我就派人去查,看看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
看这架势,就是他不说,恐怕事情也不会轻易罢休,路今越认栽,他叹口气,“爷爷,我想娶的人,不喜欢我。”
路老爷子不置可否,从鼻腔中哼了一声说,“你想娶,我给你担保,你肯定能取得到。”
只不过,他更希望路今越能接触一下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但某种程度上,路老爷子也不是那种老顽固,他尊重子孙的恋爱喜好,毕竟想要成事的人,先要有能力料理好自己想要的家。
他向来用这种思想去教育子孙,更何况,路家如今的势力,联姻于他们而言,也算是可有可无。
路今越扶额苦笑,“爷爷,您这也太霸道不讲理了吧。”
“讲理的人,不成事。”路老爷子看他一眼说,“当年我追你奶奶的时候,也是这样把人抢过来的。男人,你不用点手段,哪个女人跟你?”
路今越少有的沉默住。
听这话,他觉着,老爷子要比他不正经多了。
“爷爷,您教过我们,要学会尊重。”
所以他不能这样不顾她的想法去这样做。
路今越顿了下,又微眯双眼说,“不过,你刚刚的话也没问题,想要娶她,就得用点手段。”
他喜欢的人被一个对她并不好的人迷住了眼,他得替她纠正这个错误。
路老爷子睨他,喝了口茶水,“所以,是哪家的孩子?”
“傅家有个养女,叫做林惊岁。她父母是新星娱乐的创始者,新星娱乐在他们手中经营得很好,所以林家在鹿宜市也占据了一定的脚跟。”路今越不吝夸赞,而后说,“也不知道爷爷记不记得。后来林家父母出了
意外,唯一的女儿送到了傅家寄养。”
路老爷子喃喃自语,“傅家?”
在鹿宜市也有这数一数二的地位,路老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自家孙子,忽然笑了,“你说的那孩子,不喜欢你,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路今越默然承认,他爷爷果然是个久经商场的老狐狸,看人看事都准的可怕。
若是哪天老头破了产,改行去算命,恐怕也能凭借这样敏锐的眼神和脑力去坑蒙拐骗,重新致富。
面对老爷子,路今越甘拜下风,“行行行,我承认您说对了。”
他孙子论相貌、家世、人品都不差,可惜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林惊岁自幼寄养在傅家,唯一的好感对象只有可能是那位与路今越年岁相当的傅家长子,傅清寒。
路老爷子没好气骂他,“看你那出息,这就认输了?”
“没。”路今越说,“等待时机中。”
“不过感情也是可以慢慢培养的,”路老爷子凭借着他敏锐地商业嗅觉,指点他说,“要是有机会能和傅家联姻,或者让那孩子主动来找你呢。”
这点事情对路老爷子来说并不难办到。
路今越却是一怔。
“你的胜算,取决于你究竟有多在乎她。”
那一夜,路老爷子始终铭记于心,他那位自幼天不怕地不怕、性格桀骜的长孙,竟头一次在他面前醉酒失态。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罪恶交织的梦魇中,无头苍蝇似的找不到方向,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出来。
痛苦,不甘,堕落,一次又一次充斥在少年人意气风发又自尊自立的二十年华。
路今越弓着腰,将头低低地埋在臂弯中,呢喃着,“爷爷,我想娶她。”
“只想娶她。”
“哪怕用卑劣不入流的手段——”
“也想。”——
订婚在即,林惊岁回傅家收拾了一下东西。
秋映红看着那些堆放着的杂物,情不自禁回忆起林惊岁在傅家成长的点滴过往,她木然着,忽然眼眶一湿,“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
林惊岁心有不忍,喊了声,“妈妈……”
“妈妈为你开心岁岁,你长大了好多。”
也越来越像林父林母,秋映红说,“他们要是在,也会为你欣慰的。”
林惊岁垂了垂眼,笑说,“我也为我自己欣慰。”
不是因为嫁给了谁,而是因为她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为此,她欣慰。
忙到下午,林惊岁让秋映红先去休息,自己则独自收拾最后一部分杂物。
保姆阿姨刚进来擦过地面,地上湿漉漉的,留着一层浅薄的水渍,林惊岁忙着整理旧物,也没顾得上等水渍干涸。
这部分东西倒是奇怪,有些物件她都忘记了是什么时候拿回家的,只不过被保姆阿姨一直堆放在这里,林惊岁也很少过问。
毕业后,她忙着提升锻炼自己,也遭过一段时间的打击,所以很少注意到这些。
一片混乱中,林惊岁看到一只奇怪的布袋,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一大团堆在角落。
林惊岁心生疑虑,所以拾起那只布袋,刚要打开仔细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时,手机铃声叮铃作响,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她的动作。
她抬脚过去准备去拿手机,却忘记了洇湿潮凉的地面,脚下打了个滑,林惊岁手一抖,布袋也没拿稳,里面的重物迅速从袋子里滑滚着出来。
只听啪得一声碎响,玻璃瓶着地的一瞬间顿时四分五裂,碎片散了满地,像是迸射的银河星斗。
林惊岁叹口气,她情绪向来稳定,也没苦恼自艾,只是先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去够手机。
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人是“Lstar”。
那是路今越的id,而林惊岁觉得这个id很适配他,自从出国后,林惊岁怕自己看到手机联系人就会想起他,于是特意将他的备注改成了富有神秘色彩与纪念意义的“Lstar”,后来觉得很合适,也就没想着给他换回原名备注。
可惜,她猜错了,林惊岁看见和他相关的所有东西和名字,都会犯迷糊。
就好比有一次,林惊岁孤身一人前往洛杉矶谈合作,却吃了个闭门羹,雪下得很大,她一个人披着单薄的外衣守在巴尔博亚湖畔,那时她的创业正在最艰难的地步,左右摇摆不定的时候,林惊岁在手机上看到了有关路今越的消息,他一如既往沉稳有为。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惊岁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通讯录,盯着为数不多的联系人之一,“Lstar”。
冬令时,大雪天,异国他乡,巴尔博亚湖犹如被上帝之手洗净擦拭过的碎镜,平静无波,而林惊岁抱膝半蹲在静谧孤寒的湖畔,迎来了她在国外第一次的崩溃失序。
也是在那一刻,即便林惊岁再不愿承认,她也清楚,她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路今越。
喜欢到了一种充满罪恶却又沉沦的可怕地步。
或许程度更深。
她将这份感情藏得太好,又或许是她的计划定得太早,她走得太匆忙,以至于她根本没有时间去问清楚自己的心。
她总是单纯的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却忘了时间也会让一杯苦涩的酒愈发醇厚。
而林惊岁显然属于后者。
所以她带着私心回了国,她试图去寻找什么曾经被她忽略、遗忘、错过的东西,好在,她最后找到了。
林惊岁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含笑的音,“林惊岁。”
“嗯?”
林惊岁一边与他通话,视线却飘忽到脚下破碎的瓶子,她眼神一怔,眨了眨,眼中倒映着满地散落的小星星。
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粉的紫的,各种颜色的星星纸所折成的小星星,此刻滚落满地,混在玻璃渣中间,又被潮湿的地面所染湿,就在她眼前。
倒真是像极了天文望远镜下的漫天星河。
林惊岁惊诧地看着满地不知来历的小星星,一时愕然无话。
电话那头,路今越的声音却传了过来,他少有地忸怩起来,声音不自在,“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林惊岁没忍住笑他:“什么话,还非要打电话说?隔两天当面说不行么?”
过几天是订婚宴,在此之前,傅绍、秋映红严谨林惊岁见路今越,两个人被女方父母管得死死的,生怕路家那不着调的急小子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林惊岁很想笑,但她忍住了,而且考虑到养父母的心脏和承受能力,她选择保持沉默。
毕竟这样也好,路今越最近的确黏她黏得有点紧,她都要哄不住了。
不过这可苦了路今越,男人脸上写着无所谓,语气里却满是委屈,压都压不住,埋在林惊岁怀里就是一顿诉苦。
但木已成舟,路今越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打电话,生怕林惊岁再改主意似的。
路今越说:“我想了很久,又找寺里的师父算了一卦,师父说,今晚就是绝佳日子。”
林惊岁啧啧道,“想不到啊路今越,你还怪迷信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电话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然后上手去捡起一颗掉落的星星。
林惊岁盯着地面上数不清的小星星,忽然注意到,被地面水渍洇湿的星星纸上展露出一点黑色的字迹,笔墨顺着水迹染散。
她微微一怔,上手拆开一只看起来最歪歪扭扭的小星星,粉色的纸,许是主人不太熟练,所以没折好,以至于星星有点散乱。
手机里,路今越的声音响起,收起了以往的玩味不正经的笑,少有的认真起来。
“你总说我把年少的不懂事当作真情,其实不是的。”
林惊岁拆开星星,上面整整齐齐地用瘦金体写着一句话。
【这是我和你重逢的第一天,林惊岁,好久不见。】
这句话映入眼帘的第一瞬,耳边回荡起,“我遇见你,喜欢你,远比你所认为的还要早。”
她瞳眸微颤,愣在原地。
林惊岁又拆开一只蓝色的星星,上面依旧是漂亮的字迹,【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是为你买下一颗星星——Lstar。】
L&star,L的星星。
是路么,是林。
但旁人总以为是路,她先前也这么以为。
“喜欢你之后,我的身边全是你。”
又一颗绿色星星,【真难过,你从来不知道。】
“可你从来不知道。”
黄色的星星,【你会记得我么,会忘记我么?】
熟悉的话语,她想起QQ匿名空间里的那三个匿名的发问,躺在她的空间内,一直没有回音,但现在,她好像听见了。
一瞬间的失神,林惊岁葱白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破碎的玻璃渣,针扎似的痛感不知是在指尖还是在心尖。
路今越:“高中毕业要出国,我很不想,因为我怕你会忘记我。”
林惊岁的手指已经有些颤抖,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拆开脆弱的星星,生怕弄破,可眼眶却越来越湿热。
【你眼光真差,竟然从来没将我放在眼里!】
“因为当时的你满心满眼全是傅清寒,别人清楚,傅清寒清楚,我也清楚。”
林惊岁的声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喜欢他了,喜欢我呗……】
“我无数次想说,别喜欢傅清寒了,试试,看看我,我一点儿也不比他差——”
“但是没关系——”
耳朵嗡鸣间,十八岁的路今越与二十七岁的路今越声线逐渐重合,一同回荡在林惊岁脑海。
星星纸上写满了少年明目张胆却又沉闷酸涩的爱意,尘封在不见天日的角落中九年岁月,终于窥见天光。
【你要知道我们小时候就遇见了,会是什么表情呢?】
【林惊岁,我想要你的情书。】
【林惊岁小可怜,祝你长命百岁好了。】
【你想考哪个大学,哪个专业呢?】
【可是我要出国了……】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林惊岁,我肋骨疼。】
【林惊岁,我好想你。】
【……】
林惊岁从来没想过,在她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的少女时代,有一个她忽略已久的身影一直在她背后守候着。
可是她从未回过头。
手指传来痛楚,戳在心头。
她打开了散落的最后一颗星星,此时的林惊岁视线早已被一滩泪水模糊住,珍珠似的泪滴啪嗒一声坠落在那张纸上,渗透微薄的字迹,上面染了点伤口殷红的血液。
上面的字迹仿佛有了自己的声音似的,与电话那头的嗓音一同灌入耳中,重叠着,交织着。
夜风穿过窗子吹散夏夜的闷热与潮湿,急促的呼吸打乱了这片宁静,林惊岁的心跳震跳如擂鼓,阵阵有回响,她清晰地听到。
【林惊岁,我爱你。】
“林惊岁,我爱你。”
他终于说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路今越逐渐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与心跳声,他站在阳台仰望星空,夏天一步步来临,正如他们初相遇的那一年。
电话没有挂断,但林惊岁的声音也没有响起。
路今越差点以为,是他今夜突然坦白所有心意吓到了她,毕竟他的妻子胆子小,自己突如其来这么一招确实挺吓人的。
男人满是懊恼,暗暗地想起告诉他“良辰吉日”的广安寺老师父,低声嘟囔着这也不准啊。
他叹口气,酝酿着措辞。
订婚在即,或许是林惊岁脑回路又清奇一转,觉得自己惦记了她这么多年,实在有些流氓,所以后悔了呢。
那可不行。
路今越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
此时,手机里传来林惊岁清澈干净带着调侃和哭腔的笑,她鼻音有些重,喊他名字的时候似乎还涌上了一股委屈的情愫。
“路今越。”
他心一颤,屏住呼吸,“嗯?”
她扬声笑问,“听说我们好久不见。”
路今越微愣,风轻柔地抚过他的发,像是她的指尖。
“我说我也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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