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要烤鼠!
但见黄风洞外头,孙悟空和猪八戒早就杀到洞口了。这俩人眼瞅着哪吒和唐僧没了踪影,抡着金箍棒和九齿钉耙哐哐砸山门,扯着嗓子在洞外叫阵,震得整个山洞直晃悠。
“里面的王八蛋听着!赶紧把人交出来!省得爷爷掀了你的老窝,踏平你这破山洞!”
“报——”巡山的小妖连滚带爬撞进洞府,“外头毛脸雷公嘴的猢狲,领着个长嘴大耳的夯货,正叉腰跺脚骂街呢!”
“早听见了!”洞里头打盹的黄风怪被震得从石座上滚下来,揉着撞红的脑门满脸愁容,他占山只为守着偷来的灯油慢慢炼化,压根儿就没想着惹是生非,谁成想着这麻烦还能自己长腿找上门。
要说这黄风怪在灵山听了上百年经,骨子里倒也不算坏,偷灯油这事儿他自己也承认是贪心过了头。可当年蹲在佛祖莲台下,眼见着那些个罗汉抿一口灯油就顶得上他百年苦修,换谁不眼馋?虽说他是手脚不干净,可那些菩萨们享用的人间香火,不也是从信徒们那儿平白得来的?
最憋屈的是那回偷油,他明明只偷挖了拳头大的灯油,自己就尝了两口,另藏了小半罐,自以为做得掩人耳目。结果灵山清点的时候,琉璃盏竟空了大半,而且一查就查到了自个儿头上!打那会儿起他就知道,这口黑锅算是结结实实扣背上了。
好在黄风怪常年给菩萨们跑腿打杂,早把灵山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摸得门儿清。菩萨们念在他平日鞍前马后的份上,没要他的小命,只让灵吉菩萨押着他蹲在黄风岭服刑。他本想着在这里老实闭关修炼,偏生灵吉菩萨非要他隔三差五刮场大风——虽说刮这方圆百里的黄风挺耗妖力,但累这么会儿总比被关在灵山脚下来得自在。
要说灵吉菩萨为啥非得让他刮妖风,黄风怪心里跟明镜似的——说破天去不就是为了香火供奉?他在灵山当差那些年可不是白混的,早八百年就把这些弯弯绕摸得门儿清。菩萨显灵救人于水火,可这水火打哪儿来的——那可别多嘴问!
黄风怪原本在灵山不愁吃喝,但到了这黄风岭平时烧火做饭都不方便,就想找几个跑腿儿的。结果也不知道咋回事,这方圆百里的妖怪听说山里住了位神通广大的主儿,乌泱泱全跑来拜山头,他也就照单全收了。后来他掰着手指头一算,好家伙,手底下除了几十个头目,五七百号小妖将,外头还有千把号小妖巡山,搁三界里都算得上一方豪强了。
别人是巴不得自己势力强横,但这位妖王却是天天愁眉不展,他压根没想过当山大王,更别说学花果山那位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最后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前车之鉴他可记得真真儿的。他平日里总叮嘱小妖们安分守己,可这些小妖怪当面应得痛快,背地里却打着他的旗号作威作福,他这洞主当得跟背锅侠似的,早算到这么搞早晚要出大事。
昨儿夜里他按灵吉菩萨吩咐刮了场黄风,这会儿妖力还没缓过来,肚子饿得直打鼓,想着让手下逮几只山鹿野羊打打牙祭,实在不行溪里捞几条鱼也成。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这帮小崽子居然逮住了西天取经的和尚!这不是捅了佛门的马蜂窝吗?佛祖跟前偷点灯油还算小事儿,这要是耽误了西天取经,怕是这身貂皮都得被扒下来!
黄风怪这会儿还有点懵,这名震三界的齐天大圣难不成是吹出来的?怎么连他手下的虎先锋都拦不住,竟让人把唐僧大摇大摆扛进洞来。至于那和尚边上跟着的娃娃,他当时眼皮都没抬就放过去了,哪曾想这娃娃竟把他藏在暗门里的灯油罐子喝了个底朝天。
“大王?大王您倒是发句话呀!”虎先锋瞅着自家大王愁眉苦脸,还当他是怕了外头叫阵的猴子老猪,赶紧拍着胸脯表忠心,“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踏踏实实坐着喝茶。小的虽说本事不济,带五十个兄弟出去,保管把那个叫孙什么猴的给您提溜回来!”
这虎先锋虽说先前和猪八戒交手吃了点小亏,但想着那猴子跟猪妖应该半斤八两,自己单挑不过,叫上几十号兄弟围殴还不是十拿九稳?
黄风怪瞅着虎先锋这虎虎生风的架势,嘴角直抽抽,心想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妖怪就是胆儿肥,他没报多大希望,但也没有打击人家积极性:“我这山头除了各洞头目,还有五六百精锐妖兵,要多少你随便挑。真能逮住那孙猴子,我当场跟你拜把子,封你为二大王。但要是逮不住他反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得令!您就瞧好了吧!”虎先锋一时心潮澎湃,头也不回往外走,一门心思想做这山里的二大王,留下黄风大王在原地直挠后脑勺——这虎先锋平日里连野猪都逮不着,今儿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难不成真藏着压箱底的本事,能跟那齐天大圣掰掰手腕?
这虎先锋倒也真是个讲究人,虽说黄风大王让他随便点,但他真就只点了五十个精壮小妖,霎时间洞门口鼓点震天,这货把赤铜刀往腰间一别,一个鹞子翻身蹿出洞府,炸雷似的嗓门响彻山谷:“何方妖孽在此撒野!你虎爷爷在此!”
“好!好!好!”孙悟空瞅见这个害自己丢脸的虎妖,火气直冲天灵盖,连声招呼都懒得打,直接金箍棒抡圆了劈出破空声,棍影裹着万钧力道兜头砸下。
黄风怪在洞里刚端起茶碗,茶碗沿儿还没沾唇呢,就见刚刚出门的小妖扛着破旗烂鼓,连滚带爬冲进洞里:“大……大王!虎先锋才照面,就被那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一棍子给打死了!”
原来这孙悟空憋了满肚子窝囊气正没处撒,眼见这现成的出气筒送上门,十成力道全灌进金箍棒里。虎先锋的双刀才架上去就跟脆麻花似的断成四截,连哼都没哼出声,偌大个虎妖连刀带人愣是被打得连渣都不剩,眨眼间地上就剩滩血印子。
黄风大王瘫在椅子上闷头不吭声,早料到这虎先锋是个吹牛不打草稿的主儿,可万万没想到连孙悟空的一棍子都接不住。现在倒好,惹出天大的祸事自己倒先嗝屁了,留着他收拾烂摊子。
“要不把那和尚原样送回去得了……”黄风怪缩着脖子直犯怂。若不是灵吉菩萨的禁制锁着他不能离开此地,这会儿早撒丫子跑路了。
他正琢磨着,后洞又窜出个小妖:“大王!要了命了!那和尚和奶娃娃趁乱溜了!”
黄风怪噌地蹦起来三尺高——跑了倒是烧高香,就怕哪个馋嘴的小妖偷偷吃了,那菩萨找上门可没处说理去,当下急得直跺脚:“愣着干啥!赶紧给我找!挖地三尺也得把人翻出来!”
“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门守门的小妖又摇摇晃晃撞进洞来,“大王!那只泼猴又在洞外骂战了!”
整个山洞顿时跟开了锅似的,这边一群小妖急着往后山洞里钻要抓逃跑的和尚,那边一伙小妖抄家伙要冲出去打骂街的泼猴,推推搡搡乱作一团。
黄风怪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里直打鼓——虽说往日总听说这齐天大圣如何了得,可自己到底是在如来佛祖眼皮子底下修炼过的,如今占山为王也算号人物,真要夹着尾巴逃了,往后还怎么在道上混!传出去还不让三山五岳的妖怪笑掉大牙!
“拿我的战甲来!”黄风怪猛拍石案站起来,“今日我倒要会会这弼马温,看他到底有没有三头六臂!”
底下小妖们见大王发威,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扛旌旗的挺直腰杆,擂战鼓的抡圆膀子,雄赳赳气昂昂杀向洞口。
洞门外烟尘滚滚,孙悟空还在那跳脚骂街。黄风怪披挂整齐跨出洞门,钢叉一抖直指对方:“你就是那个弼马温?敢来我黄风岭撒野?”
黄风怪头回见着灵山罗汉们念叨了千八百年的齐天大圣,定睛一瞧——这不就是个普通猴儿么?俩眼睛一鼻子,胳膊腿也没比旁人多长两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嘿!你孙爷爷在此!”听到弼马温这仨字的孙悟空心头又不痛快,他金箍棒往地上一拄,“痛快把人交出来,还能留你个全尸,也正好送你下去跟那虎崽子作个伴!”
“口气倒比脚气大!”黄风怪冷笑一声,钢叉带着破风声就朝孙悟空猛刺,“先尝尝爷爷的三股叉!”
“来得好!”孙悟空横棒架住叉尖,当啷一声金铁交鸣,“今儿就让你开开眼,知道什么叫齐天大圣!”
孙悟空一心想拿下这黄风怪,好早点把哪吒他们救出来,黄风怪也有心试试这齐天大圣的本事,两个妖王同时瞪圆了眼珠,兵器相撞火星子乱迸。孙悟空突然腰身一沉,铁棒抡出黑龙摆尾的架势横扫下盘,黄风大王也不含糊,硬生生拧着腰躲过棒风,反手钢叉直戳对方面门。
叮叮当当三十多个回合眨眼就过,俩人从山脚打到云端,钢叉捅来金箍棒就架,铁棒扫去钢叉急挡,却怎么也分不出个高下。孙悟空眼见占不到便宜,忽然揪下把猴毛朝天一喷——眨眼间天上地下蹿出百十来个孙悟空,里三层外三层把黄风怪围得跟铁桶似的,齐刷刷冷笑:“孙子!吃你孙爷爷的连环棍!”
棍影织成金网兜头罩下,黄风怪看着密密麻麻的猴群,心说对付一个都吃力,这百十来个还不得把自己捅成筛子?当下把嘴张到最大连吸三口气,腮帮子鼓得活像只口袋,呼地吹出遮天蔽日的黄风,天地间顿时飞沙走石,连太阳都给刮没了影。
这黄风洞外顿时就变了天,黄沙暴卷得昏天黑地,正跟小妖们打得火热的猪八戒,冷不丁被刮了个踉跄。抬头就看见漫天黄沙打着旋儿,刮得树林倒伏山石乱滚,大白天愣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要说黄风怪这名头真不是白叫的,这口看家本领的妖风一吹,孙悟空的那些分身立马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被卷到半空打转,别说抡棍子,连身子都转不利索。
孙悟空心下有些着急,赶紧把分身全收回来,真身攥紧金箍棒斜里一棍劈过去,哪知黄风怪迎面就是一口老黄风,迷得他火眼金睛都睁不开,眼皮子跟抹了浆糊似的黏在一块儿,金箍棒都差点脱手甩飞,哪还有能耐跟人过招?
孙悟空心里直叫晦气,虽说这货打架本事稀疏平常,偏生这妖风专克他!现下眼睛跟个睁眼瞎似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这架还怎么打?
黄风怪立在半空正吹得起劲,眼看着要把孙悟空卷到九霄云外,忽然间云层里炸开金灿灿的莲花火,哪吒踩着风火轮破空而来,混天绫的红光刺破黄沙雾,那乾坤圈脱手化作一道金虹,结结实实砸在黄风怪后脑勺上,震得他三股钢叉都脱了手。
“呔!小爷在此!哪个不长眼的妖怪在这儿撒野!”
半空里炸响一声清喝,这话听得分外耳熟,跟孙悟空自个儿的台词如出一辙。他眯着被风沙糊住的眼睛抬头,只见哪吒踩着风火轮戳在半空,混天绫飘得跟火烧云似的。孙悟空心里头又喜又愁——喜的是来了强援,愁的是这小祖宗前两天还病恹恹的,若是把伤口挣裂了可咋办?
“奇了怪了……这小家伙在妖洞里溜达一圈,咋精神头还更足了?”不过到底多了个能打的,孙悟空揉着被风刮红的火眼金睛,心态放松了许多。他哪知道哪吒早把黄风怪私藏的佛前灯油喝了个底朝天,这会儿正浑身是劲儿没处使呢。
黄风怪被这乾坤圈砸了个天旋地转,那口憋着的黄风“噗”地泄了气,漫天黄风顿时散了三成。孙悟空哪肯放过这机会,趁着黄风怪分神的工夫,早从沙尘暴里窜出来,金箍棒化作擎天柱迎风而上!
黄风怪捂着后脑勺晕头转向,刚回过神来,却见西边的金箍棒转瞬即至,东边的火尖枪可也快到面门了!这俩人配合得亲密无间,压根不用对眼色,立马抓住了这黄风怪最大的弱点——这黄风只能朝一边吹!
黄风怪一时没了主意,这左边金箍棒掀起的罡风刮得他睁不开眼,右边火尖枪袭来的热浪烤得他直冒汗,情急之下腮帮子往右一歪,满口黄风冲着哪吒那头喷去——他瞄着哪吒那张娃娃脸,觉得这奶娃娃或许好收拾一点,先吹跑再说。
哪吒瞅着扑面而来的黄风倒乐了,九龙神火罩当空一抛,九条火龙轰隆隆从罩底窜出来,妖风撞上火龙就跟泼了油似的,眨眼间火借风势窜成遮天蔽日的火浪,竟化作了吞天般的烈焰巨龙。
黄风怪被火光照得须发焦黄,眼瞅着自个儿吹出去的风全喂了火龙,这会儿才觉出不对劲。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妖王的颜面,转身撒丫子就要施展遁术,结果背后突然挨了记闷棍——孙悟空的金箍棒正正砸在他身上,黄风怪跟个皮球似的被抽得倒飞回去,不偏不倚栽进火龙的血盆大口里。
那黄风怪在火龙的腹中被烤得外焦里嫩,眼看着就要葬身火海,直接现出了原形——却是只尾巴都被烧掉半截的黄毛貂鼠,抱着小脑袋直嚷:“两位爷饶命!手下留情啊!”
【作者有话说】
黄风怪:鼠鼠我呀,要变成烧烤了呢。
第42章
小爷要收猫!
那只黄毛貂鼠在火海中痛苦翻滚,浑身皮毛被烤得卷曲发黑,疼得吱哇乱叫。哪吒看着这景象虽说觉得可怜,但还是冷着脸质问:“你这些年又是刮黄风荼毒乡里,又是让手下小妖祸害百姓,现在要我饶你?你倒是说说,我凭啥要饶你!”
其实哪吒若真要取他性命,这黄毛貂鼠被九条火龙团团围住,早就能一把三昧真火把他烧干净了。可奇怪的是,这黄毛貂鼠身上缠绕的黑气颜色淡得很,还没之前遇到的虎先锋浓。更让哪吒摸不着头脑的是,那些若有若无的黑气并非源自他本身,倒像是别人作恶的因果顺带缠到他身上似的。
“那些小妖成天打着我的旗号惹事,我早叫他们安分些,他们偏要上蹿下跳惹是生非。可他们天天给我端茶送水伺候得殷勤,我这当大王的实在拉不下脸管教啊!”黄毛貂鼠边在火里扑腾边叫屈,“至于那黄风更不怪我!刮一次黄风要耗我好多妖力,又捞不着半点好处,我犯得着三天两头折腾这玩意儿吗?”
孙悟空嗤笑一声:“怎么?难不成这黄风还能是别人逼你刮的?”
“可不就是被逼的!”黄风怪蜷曲成了一团,扯着嗓子喊冤,“我原本在灵山脚下听佛祖讲经多年,就因为偷了琉璃盏里的灯油,才被罚到这儿受苦。本想安安生生修行赎罪,可那看管我的灵吉菩萨非逼我隔三岔五刮次黄风——菩萨发话,我个戴罪之身哪敢不从啊!”
哪吒满脸的难以置信:“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菩萨!你红口白牙的别瞎咧咧,菩萨能干这种缺德事?”
“还不都是香火闹的!”黄风怪这会儿命都要没了,恨不得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搂出来,“我这边刮完风,他那边就来收场,来来回回折腾个三五趟,老百姓见菩萨降妖除魔,可不就天天给菩萨磕头烧香?要不然这方圆百里的百姓,以前从来不信佛的,现在能家家户户都供着菩萨像?”
哪吒和孙悟空大眼瞪小眼杵在原地,这场景他们之前可是亲眼见过。哪吒早觉得不对劲——这灵机菩萨怎么不干脆除了这黄风岭的妖怪,反倒由着他三天两头在这儿作妖,可怎么也没想到菩萨自个儿才是背后黑手。
“猴哥,这耗子精说的话靠谱不?”哪吒嘴上虽然犯嘀咕,手里却把三昧真火收小半截,生怕真把这黄毛貂鼠烤熟了。这些话要是让唐僧听见,那和尚的三观怕是要碎成渣。
“这个嘛……”孙悟空也有些拿不准,他其实对西天灵山所知不多,虽说他当年被如来佛祖一巴掌拍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但至于这帮菩萨能不能干出这种缺德事,他还真没处琢磨去。
“千真万确啊!”黄风怪嗓子都快喊哑了,“绝没有半句虚言!”
这要真是实情,倒能解释为啥这些年道教香火总拼不过佛教——人家道教好歹还讲点脸面,端着架子讲究个“爱信信不信滚”,可西天那帮光头为了抢香火,为了传教连自导自演的苦肉计都用上了。在大唐地界有天庭神仙们盯着他们还收敛些,到了西牛贺洲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简直把老百姓当韭菜园子,指不定整出多少幺蛾子。
哪吒这会儿算是开了眼,他原本就是为降妖除魔来的,本打算收拾个作乱妖王,谁成想降着降着竟揪出尊菩萨来。可真要按这黄风怪说的,就算今儿宰了这黄毛貂鼠,明儿保不齐又冒出个黑风怪白风怪来,只要上头菩萨还想捞香火,刮完黄风还能发洪水,闹完旱灾再闹瘟疫,这方百姓终究逃不过当韭菜的命,除非……
哪吒握火尖枪的手紧了紧,除非把那尊吃人饭不干人事的菩萨的莲花宝座给掀了!
孙悟空瞅着哪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火龙的三昧真火也暗下去几分,心里明白对方已有了主意。不过他可没急着下结论——这些年碰见的妖怪十个里有九个爱编故事,单凭这黄风怪一面之词,哪能随便就信?
“照你这么说。”孙悟空故意把铁棒往云头一顿,“这风灾的祸根全在灵吉菩萨身上?你可想好了,这话但凡漏出去半句,就算我们饶你性命,那菩萨准保让你活不过明天!”
“这……”黄风怪见火势消退,正想喘口气,听见孙悟空这话又浑身打颤。他比谁都清楚灵山那帮菩萨的手段,当下哭丧着脸:“这可如何是好!”
“想活命就按老孙说的办。”孙悟空凑近这黄风怪耳语几句。只见那黄毛貂鼠的脸色由黄转白,但他心里明白这是唯一的活路,最后咬着牙点头:“成!全听大圣吩咐!”
于是,当灵吉菩萨踩着祥云赶到时,正瞧见那黄毛貂鼠被混天绫五花大绑,浑身皮毛都被烤得焦黑冒烟,而齐天大圣的金箍棒眼瞅着就要往它天灵盖上砸,急得他赶紧扯嗓子喊:“棒下留人!”
这黄毛耗子可是灵吉菩萨手里的头号背锅侠,平日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都是让他去办的,连大雷音寺里灯油账本对不上数的窟窿都是它顶的缸。这么趁手的工具人要是平白无故被打死,往后还上哪找这么会来事的妖怪去?
再说了,这本来就是西天取经路上必经的一劫——灵吉菩萨故意把这耗子精安排在这,就是为了给取经人的九九八十一难凑数。如今劫难已过,自然要保住这小耗子的性命,毕竟以后添香火、涨功德,还得靠这小家伙出力呢。
不过灵吉菩萨越看越纳闷,黄风怪那三昧神风他是知道的,刮起来能让江水倒流、天地变色,若不是如来佛祖亲赐的定风丹和飞龙宝杖,连他自己都降不住。他原本打算等孙悟空被吹得找不着北,自己再揣着法宝闪亮登场,谁成想这孙悟空和小哪吒这般凶残,要再晚来半柱香功夫,这貂鼠皮都得被扒下来做围脖了。
“你是哪来的野和尚!跑来多管闲事!”哪吒横枪而立,枪尖对准灵吉菩萨的方向,其实他早猜出对方身份,但还是演戏演全套。
“别动手别动手!贫僧乃灵吉菩萨!”灵吉菩萨摆出个自以为慈祥的笑脸,“这孽畜原是灵山脚下听经得道的老鼠,偷喝了琉璃盏里的灯油,犯下大错才逃下界来。佛祖慈悲饶它性命,特命我看管教化,哪曾想这孽畜野性难驯,竟然跑这儿占山为王,还冲撞了大圣……”
“哦——”孙悟空拖着长音收住金箍棒,他指着这被混天绫捆起来的黄毛貂鼠说道,“菩萨来得巧,这耗子精胆儿肥得很,连西天取经的唐长老都敢绑!您怕是不知道,方才那阵妖风刮得昏天暗地,我俩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制住他。”
哪吒也跟着帮腔:“菩萨虽然是慈悲心肠,可这孽畜却没把你的好意当回事啊。”
灵吉菩萨捶胸顿足,装出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罪过罪过!贫僧若早知这孽畜在此作乱,定当驾云来擒!”
孙悟空猴眼一转,讶异道:“哦?菩萨莫非有什么妙法,能制住这妖怪?”
“阿弥陀佛。”灵吉菩萨掌心金光乍现,浮现出两件佛宝,左手托着颗宝光璀璨的定风丹,右掌浮出条盘龙金杖,“这定风丹能镇三界恶风,飞龙宝杖专打三界邪祟,都是佛祖亲赐的降魔法器,却是专门克制此妖的。”
“哦?这么厉害,快让小爷开开眼!”哪吒踮着脚丫子蹦跶过来,说着就要去抓那两件佛宝,灵吉菩萨瞥了眼地上焦黑的黄毛貂鼠,心想反正这趟差事也算完了,后面也用不上,便任由哪吒拿了过去。
哪吒接过法宝,把捆成粽子的黄毛貂鼠往灵吉菩萨怀里一丢,举着定风丹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拎着飞龙宝杖转圈:“这棍子是怎么个玩法?”
灵吉菩萨一把接住黄风怪,浑不在意地念了段口诀,心想等这黄毛貂鼠押回灵山,这些法宝反正都要物归原主,倒不如让这孩子过过瘾。哪吒依言掐诀念咒,只见飞龙宝杖一下子金光暴涨,化作八爪金龙在云端翻腾。
孙悟空见灵吉菩萨失了依仗,笑嘻嘻凑了过去:“适才菩萨没来时,这耗子精说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不知您老人家可曾听过?”
“什么事啊?”灵吉菩萨正瞅着八爪金龙在天上绕圈,心不在焉地应道。
“这耗子精说,他在此作乱是被人逼的。”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金光乱迸,仿佛直抵人心,“而且这幕后主使,好像就是菩萨您呐?”
“这……”灵吉菩萨当场卡了壳,他分明看见黄风怪刚刚被揍得半死,怎么会还有机会告状?他强撑着干笑两声:“定是这孽畜死到临头胡乱攀咬,这种胡言乱语,大圣难道也信?”
“那敢问菩萨,您既有降妖的法宝,怎么不早来收这耗子精,偏要等我们打得半死才来?”孙悟空的语气有些凛冽,“而且前几日借宿百姓家,听说这妖风专刮不拜佛的人家,莫不是菩萨家的香火,要靠妖风来催?”
“这黄风刮得方圆百里不得安宁,用一次定风珠可要耗不少法力。”灵吉菩萨嘴上打着哈哈,眼角余光却锁住怀中瑟瑟发抖的黄毛貂鼠,“再说这山里妖怪多如牛毛,贫僧虽然有心降服,却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灵吉菩萨表面上仍作悲天悯人状,袈裟下的手掌却暗中蓄力,他原本还想饶这黄毛貂鼠一条性命,此刻却改了主意——这孽畜知道的事情太多,嘴巴又不牢,怕是要留不得了。一道金色佛光在掌心隐隐流转,眼看就要把这黄毛貂鼠打得灰飞烟灭。
“这太好玩啦!”哪吒操纵着八爪金龙,那金龙突然扭头就朝灵吉菩萨扑咬过去,吓得灵吉菩萨一哆嗦,慌忙侧身躲闪:“快住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灵吉菩萨这么一闪,手上力道顿时松了,原本捆得结实的混天绫不知怎的也滑开了。黄毛貂鼠哪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门口转悠了一圈儿,这会儿憋着口恶气,铆足劲张嘴就喷出三昧神风。
霎时间遮天蔽日的黄风再起,灵吉菩萨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袈裟翻卷着裹住脑袋,耳朵里灌满风吼,他手里的定风丹早被哪吒顺走,此刻只能像片落叶在风里打转。他想掐诀定住身子,可这风邪门得很,浑身法力跟漏气似的往外窜,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待风势稍歇,灵吉菩萨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九条火龙早就围成个火圈,把他结结实实罩进九龙神火罩里了。
“嚯!原来真身是只猫啊!”哪吒凑近神火罩,鼻尖几乎贴上琉璃壁,罩中黑猫炸着毛,爪子把罩壁挠得滋啦响,他戳着罩子笑道,“难怪爱玩耗子,原来是祖传的手艺。”
“可惜是个吃里扒外的主儿。”孙悟空拿金箍棒敲了敲罩子,震得里头的黑猫晕头转向,又转头看向黄风怪,“你这小耗子作何打算?”
“小的犯下滔天大罪,总得寻个安生去处。”黄毛貂鼠缩着脖子偷瞄罩子,见到那黑猫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黄毛貂鼠心里明白,虽说这九龙神火罩能隔断天机,即便是如来佛祖也难以察觉,而且灵吉菩萨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了踪影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发现,但就怕哪天突然被人发觉这事儿,推演起来立马就会落到他的头上。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地方藏起来,或者——找个靠山。
黄毛貂鼠此刻心脏还扑通扑通直跳,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圣可有稳妥地方收留?”
灵吉菩萨法力一散,先前给黄风怪下的禁制自然破了。黄风怪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孙悟空瞅着这黄毛貂鼠缩着脖子搓爪子的怂样,挑眉问道:“你这意思……是想投奔俺老孙的花果山?”
“正是!正是!”黄风怪点头如捣蒜,尖耳朵扑棱棱直颤。
孙悟空有些犹豫,收这黄毛貂鼠倒是简单,可要是到了花果山以后作妖可如何是好?他正琢磨着,忽然听得哼哼唧唧的动静,转头就见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牵着白龙马驮着唐僧晃晃悠悠过来了。
原来哪吒先前赶来时,顺手就把唐僧塞给了猪八戒。这呆子倒是会安排,寻了个山洞安顿好和尚,转头就兴冲冲找小妖们撒气去了——他虽然治不住黄风怪,收拾起小妖倒是虎虎生风。
“俺老猪这回可立大功了!你们就逮着这一个!俺老猪可是揍趴了百八十个妖怪!”猪八戒扛着钉耙直嚷嚷,一路回来,他早跟唐僧吹了八百遍自己多威风。
黄风怪被擒的场面早让底下小妖看傻了,机灵的早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贪财的正掐着脖子抢洞里的金碗银壶,往日结过梁子的,这会儿没了黄风大王镇着,你扯我尾巴我咬你耳朵,打得满地皮毛乱飞,整个妖洞跟炸了锅似的。
猪八戒瞅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抡起钉耙见一个砸一个,把那些没来得及跑的兔子精、蝙蝠精全收拾了,又把满地妖怪尸首拖进黄风洞,点把火送他们上路。但见火苗子蹿上洞顶,滚滚黑烟打着旋儿冲上天,倒像是那三昧神风换了种颜色。
黄风怪这才注意到那边的冲天火光,也没心思替那些小妖们伤心,不过脸倒是唰地白了:“等等!我的灯油还在里头!我的灯油啊!”
“灯油?什么灯油?”孙悟空一脸茫然,嗤笑道,“难不成你还想回洞里当土皇帝?”
黄毛貂鼠欲哭无泪:“是偷……偷来的琉璃盏灯油!藏在洞府最深处的罐子里的!我还没舍得吃完呢!”
“放心吧!”哪吒撩起衣服,把圆滚滚的小肚皮拍得啪啪响,“你是说那罐子里的灯油是吧?早进小爷肚子啦!”
那灯油里裹着的香火愿力纯得发亮,稠得跟蜜似的。哪吒就消化了小半口,身上的伤势就全愈合了,剩下的被他藏在丹田里,留着慢慢化开。
“全让你吞了?!”黄毛貂鼠眼珠子瞪得溜圆,他哪知道哪吒是莲花化身,压根儿不算肉身,这要是换作其他人,早就被撑得炸成烟花了。
孙悟空听明白来龙去脉,才知道这黄毛貂鼠费劲巴拉偷来的灯油,如今全便宜了哪吒。他揉了揉哪吒的小脑袋,却是忍不住乐道:“我说你怎么突然活蹦乱跳的,原来是得了这造化。”
黄毛貂鼠虽然肉疼得直抽抽,但也倒是个会顺杆爬的,他眼珠子一转逮着话头:“你们连灯油带洞府都给我端了!可不能再取我性命了!”
听这黄毛貂鼠说话的架势,就是要拿灯油换自己的性命。孙悟空心里盘算着,这灯油虽说是偷来的,但好歹也是人家拿小命偷的。再说方才收拾灵吉菩萨时,这家伙也是豁出性命帮忙,使了十二分力气。好歹是修炼了上百年道行的妖怪,要真这么魂飞魄散了倒也可惜,只是孙悟空总担心,万一这妖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回头再作妖害人可如何是好?
哪吒突然一拍脑门,冲唐僧努努嘴:“猴哥,那招儿你忘了?”
“哪招?”孙悟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顺着哪吒指的方向瞅见唐僧,猛地一拍大腿,“对喽!还得劳烦唐长老借一下神通!”
“出家人哪会什么神通,莫要拿贫僧取笑。”唐僧闻言连连摆手,袈裟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眉宇间尽是困惑,“不过但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贫僧自当尽力。”
孙悟空这才把方才发生的事儿拣要紧的说了,不过瞒下了灵吉菩萨被收进九龙神火罩的事,只说那菩萨东窗事发后脚底抹油溜了——毕竟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阿弥陀佛,竟是这么一回事。”唐僧捻着佛珠直叹气。这一路走来,他现在对孙悟空和哪吒是百分百放心,听说灵吉菩萨干的这些烂事儿后,毕竟前面有个乌巢禅师打样儿,倒也不像先前那般大惊小怪。
唐僧心里只当是林子大了难免有歪脖子树,佛门出几个败类也算正常——他宁可这么想,也终究还是不愿承认,这被他认作圣地的西天灵山,其实早就烂了根。
待得平复心绪,唐僧抬眼问道:“却要贫僧如何相助?”
“您忘啦?就您那手绝活啊!往人脑门上盖戳子!”哪吒说着比划了个按印章的动作,他指的是上回在观音禅院的时候,唐僧让那些作恶的僧众赌咒发誓,个个额头上便多了个佛门金印。听说那些人但凡干坏事儿,便会头疼欲裂,像是头上戴了个金箍似的。
“这叫言出法随!可是顶厉害的神通!”孙悟空纠正道,转头冲唐僧拱了拱手,“虽说这黄毛貂鼠要改邪归正,却保不齐哪天野性犯了。长老可否给他下个紧箍咒,省得他日后作妖。”
“贫僧当真不会这些……”唐僧本来摆手想拒,可架不住众人七嘴八舌地劝,最后只得撩起袈裟盘腿坐下,“也罢,你且随我念——”
虽然唐僧嘴上说着不行,但说来也怪,当黄毛貂鼠战战兢兢跟着发誓时,唐僧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浑身冒金光,声音跟庙里敲钟似的带着回响:“今我受人胁迫犯下罪业,然诚心悔改,幸得向善之机。愿从今往后日日行善,自受戒律,永不为恶,若有违逆,天雷诛灭!”
最后一个字刚落地,天空忽然落下一道佛光,正正烙在黄毛貂鼠的额头上,烙出个金灿灿的“卍”字印。
“唐长老果然深藏不露啊!”孙悟空嬉皮笑脸地拍着黄风怪肩膀,“你既然立了誓,往后就在俺花果山老实待着,那儿有头黑熊精,还有匹白马,你们仨正好凑堆儿修炼,还能顺带给俺老孙看家护院。”
话说到这儿孙悟空突然反应过来,好家伙!早年间大闹天宫时,花果山虽有几万妖兵,但满山的猴子猴孙都是些耍花枪的货色。如今倒好,先是收了黑熊精,又添了黄风怪,再算上自己这齐天大圣和旁边的小哪吒,这阵仗要是再反上天庭,怕是连如来佛祖也压不住了。
“您……您是!”黄毛貂鼠却没有跟孙悟空搭话,就跟中了定身法似的,两眼泪汪汪盯着唐僧,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怎么了?”唐僧被他盯得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脸,又往后退了半步。
“不打紧,是风沙迷了眼睛。”黄毛貂鼠抹了把脸,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总把他揣在袈裟兜里的背影。
黄毛貂鼠恍惚又回到数百年前,那时他还是只什么也不懂的貂崽子,被野猫抓得血淋淋时,是那人采药治伤,教他认字念经,连化形都是手把手教的。后来还偷偷带着他在灵山大殿里听佛祖讲经,人家金身罗汉们端坐莲台,他就蜷在温热的衣襟里打盹。
可这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自打那天灵山翻天覆地的闹腾,那人就跟露水似的蒸发了。黄毛貂鼠至今记得诀别那日,那人摸着他刚化形的脑袋说,他若是不见了,不要跟别人提起他,更别去找谁打听。
从此黄毛貂鼠只能把往事烂在肚子里,这几百年来他偷摸着修炼,心说等自己修成通天本事,指不定就能上天入地寻人,这才铤而走险偷了灯油。
但此刻黄毛貂鼠才明白,当真如传言那般,这西行取经的当真是金蝉子,而且十世轮回还能保住真灵不灭。他摸着额头上的佛印,忽然觉得这些年心头的寒冰霎时间瓦解了大半。
“大圣您就放心吧!”黄毛貂鼠信誓旦旦地说道,有这佛印在,他也不怕孙悟空不信他。
这言出法随的法门,可是金蝉子自创的神通,张嘴说话便带着天道法则,一旦起誓就必须遵守。本来金蝉子创这法门是想劝人向善,谁料到灵山那帮人竟然拿来当使唤人的工具,气得他直接把这法门封存了,只留下三个金箍当作见证。
灵吉菩萨前脚刚没影,黄风怪后脚又跟着孙悟空去了花果山,那黄风岭的小妖们被猪八戒收拾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都夹着尾巴逃了。不出半月,原先黄沙漫天的地方又冒出绿芽儿,山涧里又淌起清泉水,逃难的村民们又扛着锄头回来了,河岸边炊烟袅袅,集市里叫卖声又热闹起来。
那些靠歪门邪道攒的香火,到底经不住日子考验。等这黄风一停,大伙儿发现这灵吉菩萨半点用也没有之后,家家户户的菩萨像要么被砸了当铺路石,要么就是扔在柴房和蜘蛛网作伴。
不过有个村子倒是讲究,听说还是这取经团借宿过的地方,专门在被妖风吹倒的老槐树那儿,立了座石刻雕像。上头刻着取经四人组的模样,不过都加了美颜滤镜——
唐僧不用多说,本来就是唇红齿白的俊和尚,刻出来活脱脱就是菩萨下凡;哪吒给雕得灵气十足,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孙悟空也修成了慈眉善目的猴脸。
最可乐的是猪八戒,大伙儿寻思野猪獠牙太吓人,干脆改成了白白胖胖的家猪造型。这石雕可把后来的编剧导演带偏了,从此影视剧里的猪八戒,就都是圆滚滚的憨样了。
那黄毛貂鼠在花果山住下后,跟着黑熊精整日里坐在桃树下论禅,天天研究佛经。他本来就听了多年佛经,经文倒背如流,只是他实在看不惯西天那帮人的做派,等大唐佛教兴起时,麻溜就入了伙。他不光天天窝着研究佛法,居然写出好多本佛经,后来还真修成了正果,当上了遮天弥沙黄风菩萨。
要说最有意思的是,这黄毛貂鼠在西天灵山见多了腌臜事儿,当上菩萨后专管佛门纪律,见着贪赃枉法的和尚就逮。当年偷油被赶出灵山的贼耗子,后来竟成了抓贼的官儿,真应了那句老话——世事难料啊!
自打黄风怪逆袭成佛门模范,老百姓看耗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现在都夸耗子机灵——动画片里耗子把猫耍得团团转的桥段,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流行的。
而行过了这八百里黄风岭的山路后,再往西进却是一马平川,眼瞅着日头越来越短,天气渐渐转凉。这日正走着,忽听得前方轰隆作响——但见白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礁石上,河面宽得望不见对岸,就这样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作者有话说】
迦叶尊者:你这老猫怎么也被关起来了?
灵吉菩萨:啊?你也在这呢?
第43章
小爷要渡河!
白龙马背上驮着成堆的行李,还得跟唐僧挤在同一个马鞍上,坐在上面自然谈不上舒服。哪吒自从伤好利索以后,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性子,整天踩着风火轮满天乱窜,飞累了就往猪八戒脖子上骑——这呆子浑身肥膘,坐上去跟棉花堆似的,哪吒攥着猪耳朵当缰绳,嘴里还“驾驾”地吆喝。
猪八戒扛着行李担子倒不嫌沉,脖子上坐个半大孩子更不当回事,就是被揪耳朵揪得直哼哼:“小祖宗哎!耳朵要叫你拽成驴耳朵了!”
“放心啦,扯不坏的!”哪吒晃着脚丫子直乐,忽然扭头冲孙悟空喊,“猴哥,你说那扁毛畜生嘴巴咋这么硬?死活都撬不开啊!”
“该招的总会招的。”孙悟空幸灾乐祸地笑道,比起他当年在五行山下被压了五百年,那俩货在火炉里烤个十年八载的倒也算不了什么。
哪吒养好伤后就阔气得很,那九龙神火罩原先当宝贝供着,如今跟不要钱似的随便使唤。不过这孩子控火功夫还是差火候,罩子里的火苗忽大忽小,害得被关在里头的灵吉菩萨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哪吒手一抖就把他烧成灰了。
前些日子三太子来串门的时候,听说黄风岭那档子事儿,转手就把灵吉菩萨拎回了金光洞,跟乌巢禅师做了邻居。这下可好,一只鸟一只猫在九龙神火罩里住着隔间房,每天被烤得嗷嗷叫,倒成了难兄难弟。
灵吉菩萨是个怂包,被这三昧真火烤了没几轮就全招了,不过他还算懂规矩,没把其他菩萨拖下水,硬是把脏水全泼自己身上了。倒是乌巢禅师硬气得很,牙关咬得死紧,愣是撬不出半句话,反倒让人高看一眼。
不过这俩倒霉蛋现在还能喘气儿,也是该烧高香,幸亏太乙真人这些年脾气好些了。这老道当年在封神大战里,连修行万年的截教修士都是说宰就宰。这要是搁以前,乌巢禅师敢对他徒弟动手,早被这杀神砍瓜切菜剁了。
眼下也就是瞧着阐教与佛教面上过得去,又怕打死小的招来老的——那如来佛祖可不管什么辈分规矩,护起犊子来也不讲武德,真要闹翻了天,少不得又得搅得三界鸡飞狗跳。
灵吉菩萨的定风珠和飞龙宝杖自然是落在了哪吒手里。那定风珠被他偷偷塞给了孙悟空,虽然猴哥从来没提过这茬,可那晚借宿时哪吒就发现了,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被妖风吹得直眨眼。如今有了这宝贝,任凭他八百里黄风也奈何不得齐天大圣。
飞龙宝杖倒是被哪吒自己揣兜里了,他就喜欢这般炫酷的法宝,就是这宝贝烧法力烧得厉害,要不配上九龙神火罩,九条火龙加条八爪金龙满天乱窜,这场面谁看了不绕道走。
早前哪吒就瞅见前头有条翻白浪的大河,可真走到河边才吓一跳:“乖乖!这到底是河还是海啊?连个对岸的影儿都瞧不见!猴哥咱别是走岔道奔海边了吧?”
“俺老孙带路可从来没出过错,就该走这边!”孙悟空之前探路时就看见了这条大河,正正好好挡在西天取经的必经之路上。
唐僧手搭凉棚望了半天,愁得直叹气:“这般汪洋似的河面,半条船影都不见,可如何过得去?”
“这儿还有块石碑!”哪吒蹦跶着窜到岸边,定睛一瞧,只见青石面上刻着“流沙河”三个斗大的字,底下还刻着四行小诗,当即念出了声,“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猪八戒一伸脖子嚷嚷了起来:“哟!这河竟然还跟弱水沾边!”
哪吒眨巴着眼睛追问道:“弱水是啥玩意儿?”
猪八戒摇头晃脑地显摆起来,眯起眼睛念叨:“想当年俺老猪当天蓬元帅那会儿,管着天河八万水军,手底下的天河里就有几股弱水!”
“这水有什么讲究?”孙悟空抓耳挠腮地问,他虽然走南闯北,但弱水也是只闻其名,这回可是头一遭碰上。
猪八戒没接话,弯腰捡了片干树叶往流沙河里一扔,眼见那叶子打着旋儿沉下去,这才叹气道:“果然跟碑文里说的一模一样,还当真是弱水,这河面别说撑船了,就是根木头也得立马沉底啊!”
“这河看着宽绰,可搁俺老孙这儿,连翻个跟斗都嫌多余,腰杆子一拧就蹿过去了。”孙悟空金箍棒往肩头一搭,又看着唐僧摇了摇头,“可要是唐长老嘛……”
猪八戒咧着大嘴瞎咧咧:“那咱们就绕道走呗!顶多绕个把月总能绕过去!”
“横着就有八百里,天晓得纵着有多长?要这么没头没脑兜圈子,怕是要走到猴年马月。”孙悟空又摇了摇头,扭头却吓了一跳,“哎!小家伙你干嘛呢!”
只见小哪吒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河边,正撅着屁股趴在河沿,左手在水面上来回划拉,扭头冲众人呲牙乐:“快来瞧呀!这水可有意思了,好像在扯小爷的手指头呢!”
这河水邪门得很,不仅半点浮力没有,反倒是有股往下吸的劲儿,倒也难怪连鹅毛都浮不起来。而且哪吒试了半天发现个怪事——手伸得越深,那水里的吸力就成倍往上翻。
刚开始蜻蜓点水碰个指尖,感觉像是被小鱼轻轻嘬手指头似的;整只手掌浸进去时,就像是被水草缠绕着往下沉;等整条胳膊都浸在水里,好家伙!简直像被水鬼抓住往下拽!寻常人要是不留神跌进去,保管连个水花都扑腾不起来。
“有意思!让俺也过过瘾!”孙悟空见哪吒玩得欢,看得心痒痒,猴急地也蹲下来伸手玩水。
“瞧你俩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猪八戒腆着肚皮摆谱,“这河才不过沾了点弱水的边儿而已,想当年俺老猪管的天河弱水,神仙掉进去都得沉底儿呢!”
“嚯!舒坦!真得劲儿!”河岸边哪吒和孙悟空压根没理会正在吹牛的八戒,两人把腿泡在流沙河里直乐呵,这水流的吸力在他俩身上倒成了按摩,跟有几只小手在揉捏筋骨似的,倒比澡堂子搓背还舒服。
唐僧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打闹,虽说眼前横亘着条通天大河,可他心里倒一点不慌,车到山前必有路嘛!他正这样想着,河里突然“哗啦”一声炸开水花,窜出个凶神恶煞的妖怪——这厮顶着团火焰似的红头发,铜铃大眼冒着凶光,靛蓝脸盘格外瘆人,脖子上还挂着九颗白森森的骷髅头,鹅黄袍子配白藤腰带,活脱脱从阎王殿跑出来的夜叉。
这妖怪早就在河底盯梢多时,瞅准了唐僧是最好欺负的软柿子,上岸就直奔唐僧而去。可孙悟空自从上次在黄风岭被虎先锋钻了空子,哪会在同样的事情上吃亏,妖怪刚扑上来他就拦腰抱住唐僧,跟阵风似的退到十丈开外。
“哪儿蹦出来的丑八怪!”哪吒看着对方蓝脸配黄袍还扎白腰带,活像百姓门口掉色了的门神,这搭配丑得别具一格,跟猪八戒的丑法完全是两个流派,他抄起火尖枪就往前冲,“呔!丑八怪!吃你小爷一记穿云枪!”
哪吒憋了大半个月没正经打架,孙悟空顾忌他伤势初愈,总拿他当病号护着,连晨练切磋都让着三分劲儿,眼下碰见个使宝杖的硬茬子,这回可算逮着机会撒欢了。要说这赤发妖也是个怪胎,别的妖怪都爱修炼法术和神通,他偏生练就一身横练筋骨,手里宝杖抡起来跟旋风似的,招式大开大合,寻常人挨着边儿就得筋断骨折。
哪吒耍着火尖枪倒也不怵,枪法和棍法原本就沾亲带故,枪风棍风扫过的地方,方圆三丈的花草全被气浪掀上了天。不过这妖怪力气大得离谱,哪吒天生神力竟也占不到便宜,俩人对劈一记,两股力道撞在一起,震得胳膊发酸,各自退了三步才站稳。
不过那赤发妖显然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一招一式都是刀口舔血练出来的狠招,宝杖抡起来专挑人咽喉、心窝招呼,没在死人堆里滚过绝对练不出这种功夫。哪吒越打越来劲,火尖枪转得跟陀螺似的织成火网,枪头快得带出残影,下手越来越狠。俩人都打红眼了,枪来杖往快得人眼花,眨眼功夫已经对了几十招。
“痛快!再来!”哪吒的枪尖抖出三朵火莲,逼得妖怪连退三步。他们打得兴起不要紧,可苦了流沙河——兵器碰撞的劲风,不时把河水炸起几层楼高的水墙。
“这架打得带劲!”孙悟空在旁边看得心里痒痒的,既想冲上去过把瘾,又想起黄风岭被调虎离山的教训,愣是钉在唐僧身边不敢挪窝——谁也不知道这赤发妖还有没有同伙,保不齐一会儿又蹦出个绿发妖来偷家,要是唐僧再被掳走一次,他齐天大圣的招牌可就全砸了。
倒是猪八戒毫无顾忌,瞅准了空子九齿钉耙飞身朝他打过去,吓得那赤发妖慌忙躲开,连退了好几步。
【作者有话说】
先说一声,个人很不喜欢沙僧,虽说电视剧里看着老实巴交,但原著里面是吃人成瘾,还吃了唐僧的前九世,所以不会让他加入队伍的,而且队伍里也人满了呢。
第44章
小爷要揍妖!
这赤发妖被哪吒这通暴打揍得心里直发毛,眼前这小娃娃的枪法神出鬼没,自己非但占不到便宜,还差点被火尖枪捅个透心凉。眼瞅着猪八戒也抡着钉耙加入战团,他摸不清这猪头的深浅,赶紧一个猛子扎回流沙河,还不忘撂下话找补面子:“呸!两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有能耐下来单挑!”
“缩头乌龟!小爷还没耍够呢!”这流沙河黑黢黢的不知深浅,保不齐底下还藏着同伙。哪吒倒没急着追,可嘴上哪肯吃亏,“跑路算哪门子能耐!有胆上来接着打!”
“你这是哪来的奶娃娃这般张狂!”赤发妖明摆着吃准了他们不敢下水,在河面上叉腰叫阵,他那鹅黄袍子被水浸得透亮,活像条成了精的黄花鱼。
“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陈塘关哪吒!”哪吒抖了个枪花耍帅,枪尖直指妖怪鼻梁,红绸子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你这丑八怪又是哪路货色?敢在这儿拦道!”
“好哇!原来你就是那个哪吒!”赤发妖听到哪吒的名字,突然气得暴跳如雷,九个骷髅头撞得咔咔响,“就是你这灾星害得我永世不得超生!”
“关小爷屁事!”哪吒听得莫名其妙,“小爷压根儿就不认识你!碰瓷也不带这么碰的!”
“我本是玉帝跟前的卷帘大将!就因为蟠桃会上手滑摔了个琉璃盏,就被贬到这鬼地方!”赤发妖捶胸顿足,说着扯开衣襟,露出满身狰狞疤痕,有不少地方还是新伤,“我被困在这条破河里半步也出不去,每七天还要被飞剑戳成筛子!而且这河里连条鱼苗都没有,饿得我三天两头只能抓过路人填肚子,哪知道今天正好撞上你这丧门星!”
哪吒本来听着前半截还有些可怜他,这摔碎琉璃盏算得了什么大罪,竟然会被贬下凡间,还要日日受飞剑穿胸之苦,心说这惩罚确实狠了些。可听到“填肚子”三个字,哪吒登时火冒三丈,却是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了:“你这王八蛋竟然敢吃人!”
“吃人咋了!”赤发妖双目赤红,扯着嗓子怒吼,“老子从天庭天将变成这副鬼模样!天天被飞剑捅成筛子!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吃几个两脚羊咋了!”
“两脚羊”压根不是真羊,说白了就是专指被当成牲口吃的人。古时候兵荒马乱那会儿,确实有饿疯了的拿活人当口粮,可这赤发妖张口闭口“两脚羊”,就跟屠夫数落待宰的猪崽似的,摆明了没把人当人看!
“嗓门大就有理啊?”哪吒攥着火尖枪杆子,吼得比打雷还响,“小爷今儿就教你个道理!就算你被雷劈被火烧被万箭穿心!吃人就是畜生!还配当个屁的天将!活该在这破河里当王八!”
要说这妖怪跟猪八戒确实同病相怜——都是蟠桃宴上栽跟头的倒霉蛋。当年一个是玉帝跟前护卫的御前红人,一个是统领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可那蟠桃宴众仙云集,丁点差错都得放大千百倍,出了纰漏反倒罚得更狠,摆明了杀鸡儆猴。
但猪八戒虽说被贬下凡错投了猪胎,可人家没破罐子破摔,照样乐呵呵该吃吃该睡睡。哪怕是在高老庄当倒插门女婿,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猪妖,也没仗着法力欺负过人,愣是凭本事讨了高翠兰的喜欢,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就算哪吒他们没路过高老庄,没跟着西行取经,人家老猪照样能当他的快活女婿,耕田耙地生一窝小崽,活得那叫一个滋润。
反观这赤发妖,被罚在流沙河就跟谁都欠他似的。虽说这流沙河里没有鱼,但这河岸上大片土地,但凡他肯动手开荒种地,种点小麦萝卜也能混个温饱,再不济给附近村子行云布雨,混个土地爷当当,照样能蹭点香火。
但他偏要窝在河里吃人,跟疯狗似的逮谁咬谁。说白了这妖怪哪里是饿得慌,分明是心里憋着火拿活人撒气,却不想想被他啃成白骨的过路人,家里还有家人在等着呢!难怪那飞剑刑罚没完没了——人家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整天怨玉帝怨苍天,结果越作孽罪越重,明明自己手上沾满人血,还觉得全天下都欠他的,活该遭天谴!
“呆子!你当年也在天庭混过,可认得这红毛水怪?”孙悟空拿胳膊肘戳了戳猪八戒,“你们天庭出来的就这德性?”
猪八戒忙不迭撇清关系,耳朵呼扇呼扇的:“这什么卷帘大将俺可不熟!就听人提过一嘴,说是蟠桃宴上出了洋相,折了玉帝面子被踹下来的。”
“我在这破河滩里蹲了多少年,数都数不过来了!”赤发妖越说越激动,九个骷髅头跟着乱晃,“观音菩萨明明亲口许诺,说只要护送取经人西去就能重归正果!前些日子却来人传话,说西天取经另有人选,让我继续在此受罚。我打听来打听去,原来是你这小崽子顶了我的缺!”
这赤发妖以前在天庭当差时,仗着是玉帝的贴身侍卫,眼睛长在头顶上,鼻孔朝天把各路神仙都得罪了个遍。后来虎落平阳被贬下凡,连个帮忙说情的都没有。他可是砸锅卖铁搭上全部家当,又求爷爷告奶奶才从佛门讨来个取经名额,就指望着靠西天取经翻身。
谁成想这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自打知道名额被顶替,这赤发妖在流沙河彻底发了疯,把滔天怨气都撒在过路客身上,河岸边的滩地里,白骨都能堆成小山包了。
“真当自己是阐教亲传就能无法无天?”赤发妖眼珠子红得滴血瞪着哪吒,也不知从哪个碎嘴神仙那儿听了闲话,自以为摸清了哪吒的底细,“我等了整整几百年啊!眼瞅着要熬出头,这机会全让你这小崽子抢走了!”
“呸!什么叫被我抢走的!”哪吒这才回过味来,原来之前太乙真人去南海见菩萨时,这名额竟是从眼前这赤发妖手里截胡的,不过他半点不心虚,只觉得观音菩萨选错了人,“观音菩萨准是叫你糊弄了!真让你这吃人魔头混进队伍,有本事你倒是问问唐长老,看他愿不愿意要你这么个顿顿吃人的护法!”
哪吒最恨这种拿人命当儿戏的货色,虽说这赤发妖曾经是天庭将领,现在周身却翻滚着浓黑魔气,简直比妖怪还妖怪。不管是神仙还是佛陀,在哪吒看来根本毫无区别,只要沾了人血,在他眼里就跟妖魔没两样,只要作恶,就统统该挨揍!
旁边唐僧听着两人争执,眉头越皱越紧。他实在想不通观音菩萨怎会安排这么个护法,这赤发妖分明是吃人成性的魔头。这要是深更半夜饿急眼了,保不齐把自己吃了,那还真是没处说理去。
“你脖子上挂的这些骷髅头是从哪儿来的?”唐僧目光却被那串白骨项链死死勾住了——这些惨白的骷髅,看着竟莫名眼熟。
“我在这河里吃了无数人,前前后后来了九拨取经人,全成了我肚中餐!那些脑袋扔进流沙河,咕咚全沉底了,偏生这九个取经人的头骨浮了起来,怎么都沉不下去。”赤发妖咧着嘴冷笑,扯着骨串晃荡,指节敲得骷髅头咚咚响,“我拿绳子串起来当个玩意儿,可惜九颗总归不圆满,加上你这颗才算十全十美!”
这妖怪早打好了算盘——横竖自己入不了取经队伍,不如吃掉这和尚,大伙儿都别想修成正果!其实他刚开始还想把哪吒也吞了,好报自己的一箭之仇,奈何那小鬼本事了得,只能退而求其次。
“你还敢打唐长老的主意?”哪吒气极反笑,“小爷看你是阎王殿里点灯笼——找死找到家了!”
话音未落,乾坤圈已脱手飞出。那赤发妖反应倒是快,见势不妙立刻缩头躲进水里。乾坤圈刚沾着流沙河的水面,就被那弱水缠住,居然开始不听使唤,逼得哪吒慌忙召回了法宝。
“有能耐下来呀!”赤发妖顶着水花探出半个脑袋,得意洋洋地叫嚣,他早摸透了弱水专克刚猛法器的特性,阴恻恻盯着唐僧,“奉劝你们离这河远点儿!若是被我逮到你们落单,保管让这和尚成这串子上的第十颗骷髅!”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眼下这赤发妖赖在水里不出来,倒是让哪吒犯了难——要是绕道走,保不齐这货天天跟水鬼似的盯着唐僧,就得提心吊胆防着妖怪随时从水里窜出来抓人。可要真打起来,那家伙滑溜得像条泥鳅,眼看打不过就往弱水里钻,实在是拿他没辙。
而且这条流沙河横在西天大道上,想绕都没地儿绕。就算找到渡河的法子,可水底下藏着这么个妖魔,谁敢冒险?保不齐刚划到河心,这妖怪掀个浪头就能把船掀翻,就要落个船毁人亡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最近加班比较多,平日里码字比较少,周末再多更一点。
第45章
小爷要漂移!
猪八戒哪受得了这窝囊气,他试图使个激将法,于是抄起钉耙就开骂:“你个没脸没皮的怂包!就会躲水里使阴招,敢不敢上岸真刀真枪干一架!”
“你们群殴就要脸了?”那赤发妖也不是傻子,哗啦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有胆量下水来单练!”
“你上来!”
“你下来!”
“你上来!”
“你下来!”
俩货跟斗鸡似的隔岸叫阵,唾沫星子溅得比流沙河的浪花还高。
“猴哥,这咋整?”见赤发妖愈发猖狂的模样,哪吒皱着小眉头,他那火尖枪和风火轮并不怕人间的凡水,但见刚刚乾坤圈的样子,估计遇见这邪门弱水也使不上劲,只能眼巴巴望着孙悟空。
孙悟空被这小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虽说很想拍胸脯打包票,可还是挠着腮帮子说了大实话:“要是在岸上,收拾他也就是抬抬手的事,可这水里……俺老孙的水战功夫确实差点意思。”
“连你们都收拾不了这妖怪?”唐僧举着佛珠的手顿了顿,要搁以前,即便这赤发妖想要他的命,但他还是得劝他俩别杀生,可跟着哪吒混久了,倒也染上了“见恶必除”的性子,可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眼下见两个最能打的都犯难,他微微有些惊讶。
“主要是这流沙河宽得没边儿,还带着弱水的邪性,真有点扎手。”哪吒抓了抓后脑勺,他身上不是火尖枪就是风火轮,全是带火的法宝,他又突然想起刚得的飞龙宝杖,“要不试试新到手的宝贝?”
正叉腰和赤发妖对骂得唾沫星子横飞的猪八戒耳朵一竖,听见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哈哈哈!合着你们都没辙了?可算轮到俺老猪大显身手啦!”
“八戒莫要逞能。”唐僧嘴上劝着,虽说他平时总捧场听猪八戒吹嘘——什么当年统率八万水军、九齿钉耙震天河,可他心里门清,这呆子自从下凡就没正经练过功,天天不是惦记吃就是想着媳妇,可要论起真本事,比哪吒、孙悟空差着好几截呢。
“咋的!唐长老信不过俺老猪?”见连哪吒和孙悟空都束手无策,猪八戒可算逮着机会显摆,使劲拍着胸脯抖威风,“这厮本事稀松平常,不就仗着弱水耍横嘛!你们可别忘了,俺老猪当年是干啥的?”
哪吒摸着下巴装傻:“高老庄的倒插门女婿?”
孙悟空抠着耳朵接茬:“一顿能吃八筐炊饼的饭桶?”
唐僧原本也想接话茬,瞅着猪八戒脑门上青筋直跳,赶紧把话咽回肚子里,袈裟袖子掩着嘴憋笑。
“你们怎么尽挑这些说!想当年俺可是正儿八经管过天河的天蓬元帅!”猪八戒气得猪耳朵直扑棱,“虽说现在落难了贬下凡间,但就像猴哥当弼……”
猪八戒偷瞄了孙悟空一眼,把到嘴边的“弼马温”硬生生咽了下去,接着说道:“就像猴哥当年管过天马,即便现在身上依然带着法则,也能号令天下群马。虽然这流沙河里的水是弱水,但再邪门也是凡间的河流,俺老猪多少还能让这河听听规矩!”
“真能行?”哪吒狐疑地打量猪八戒,这呆子平日满嘴跑马车,十句话里顶多信三句。
“这还能有假?都给俺瞧好了!”猪八戒把胸口拍得震天响,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只见他抡圆了九齿钉耙往河里一劈,那浩瀚无边的流沙河像被大刀劈开似的,哗啦分作两堵水墙,竟生生裂开条旱道,露出河底满脸错愕的赤发妖——这厮刚才还朝着河岸叫骂,突然间天光大亮,打了他个猝不及防。
“你们……你们怎么做到的!”赤发妖刚刚还在嘲笑他们不敢下水,如今却是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水墙里钻。可那分开的河水跟铜墙铁壁似的,撞得他满头金星乱冒。
“孙子!吃你猪爷爷一耙!”猪八戒的钉耙裹着罡风劈头砸下,赤发妖本就因这异象失了章法,慌忙举杖要挡,冷不防孙悟空的金箍棒从背后扫来,直接被一棍子砸进了河泥里。
“兄弟们,麻溜的!”猪八戒扯着嗓子吼,他此刻脑门青筋直跳,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这弱水果真厉害,他法力跟泄洪似的往外涌,说话间两侧水墙正缓缓合拢,顶多撑半柱香时间,因此必须速战速决。
这赤发妖单论拳脚功夫还算不错,先前和哪吒还能打个平手——虽说是哪吒没动用法宝的情况下。可他哪扛得住三打一?眼下被三人围殴,简直成了沙包。
猪八戒的九齿钉耙他勉强能躲,可刚闪过耙子,孙悟空的金箍棒就拦腰扫来,正要缩身避让,哪吒的火尖枪又封住退路。三件神兵织成天罗地网,眨眼间打得这赤发妖浑身是伤,可诡异的是,他伤口里竟簌簌往下掉沙粒,转眼间半边身子都塌成了沙堆!
“好家伙!沙子还能成精?”哪吒一枪扎穿赤发妖的胸口,枪尖却只挑起一捧流沙,惊得他直瞪眼。
“这有啥大惊小怪的!石头缝里还能蹦出个猴子呢!”猪八戒顶着涨红的脸嚷嚷,“赶紧的!要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那堆散沙突然暴起,凝成赤发妖模样就要逃窜。孙悟空眼疾手快,金箍棒抡圆了砸出满天金沙,河底顿时扬起遮天蔽日的沙暴,而沙暴停息后,河底只余一柄宝杖和骷髅项链。眼见着这河水又快合起来,哪吒眼疾手快,把这两件战利品揣进了怀里就往岸上蹿。
“啧啧,这妖怪穷得叮当响!”哪吒抖搂着战利品直撇嘴,这赤发妖被贬下凡后也没带什么像样法宝,浑身上下就这根破木杖算个物件。他正端详着看不出门道,还是猪八戒眼尖瞧出来——这根不起眼的木棍子,竟是月宫桂树上砍下来的枝杈,也是个灵性十足的宝贝。
唐僧在金箍棒画的保护圈里坐得端正,见三人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他仰头问道:“那妖怪如何了?”
“被打回原形了!原来真是团沙子成精!”哪吒甩着沙沙响的混天绫接话,比划了个劈砍的手势,“这妖怪天天挨飞剑穿心也是遭罪,咱们也算是帮他解脱了!”
“这卷帘大将满肚子怨气,这些年不知悔改还吃人泄愤,这般下场也是因果轮回。” 唐僧捻着佛珠轻叹,河面倒映着他微微蹙眉的模样,跟着哪吒混久了,他心肠也硬了几分,如今早不是当初见谁都慈悲的烂好人了。
“这才对嘛!有些人就是不能给他好脸,你退一步他就敢进一丈,你给点颜色他就开染坊!”哪吒撇了撇嘴,“遇上恶人不收拾,他还当自个儿做得对,越发蹬鼻子上脸!”
孙悟空这才发现哪吒不知什么时候把那串骷髅项链揣回来了,嫌弃地龇牙:“拿这晦气玩意儿干啥?也不怕招邪祟?”
“你们瞧!那妖怪说这是流沙河唯一沉不了的东西。”哪吒把九个骷髅头往地上一摆,白森森的骨头在夕阳下泛着青光,“咱们把这玩意儿串成筏子,让唐长老踩着骷髅过河,可比坐船拉风多了!”
这小娃娃举着九颗惨白头骨的场景实在瘆人,唐僧听着哪吒的话,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踩着……骷髅过河?”
猪八戒脑补着唐僧踩着骷髅头旋转漂移的场面,笑得直拍大腿:“这不成耍杂技了?谁家过河用死人头骨当筏子!”
唐僧却盯着九颗头骨怔怔出神,无数的光影在他的眼前宛如走马灯般闪现,仿佛透过白骨能见到那些人的前生今世。他忽然整了整袈裟走上前,合掌诵了声佛号,走到骷髅跟前:“诸位与我皆是西行求经人,前世命丧于此,但不取真经,想必遗愿难结。如今若能助贫僧渡河,定当为各位连诵四十九日往生咒,愿你们早登极乐,脱离苦海。”
话音刚落,那九枚骷髅仿佛活过来似的,扑通扑通跳进河里。九个白森森的头骨竟变大了几分,在水面摆成前四后五的阵势,仿佛九瓣莲花似的稳稳当当浮在弱水之上,那连片鹅毛都托不住的弱水,竟真承住了这骷髅筏子。
哪吒远远望去,夕阳把这些骷髅照得金灿灿的,却再也没有方才的阴森气息,倒显出几分庄严宝相。
“呆子快去牵马!唐长老我扶您上筏子!”孙悟空搀着唐僧踩上骷髅头拼成的筏子,猪八戒嘟嘟囔囔拽过白龙马,只见刚踩上去时九颗骷髅往下沉了沉,转眼就跟浮板似的漂得稳稳当当。
唐僧攥着缰绳挤在骷髅筏上,白龙马不安地踏着蹄子,筏子破开弱水竟如履平地,河面平静得连波纹都不起,眨眼功夫便载着他们窜出半里远,星垂落野时就瞧见对岸了。
待众人登岸,九颗骷髅忽地腾起九道金芒,唐僧正捻着佛珠诵经,那些金光绕着他转了三圈,散作萤火似的光点,钻进他的身体里不见了踪影。
打那天起,唐僧脑子里时不时冒出些零碎画面,跟走马灯似的晃悠,瞧着像是旁人的经历,可又真实得就像自己上辈子真经历过似的。
而最让他刻骨铭心的,是那片金光璀璨的天地——梵唱绕梁、莲香扑鼻,漫天金云,跟他想象中的西天光景一模一样。
这景象本该是魂牵梦萦的圣地,可当金身佛祖低垂眉目端坐正中,十八罗汉、五方揭谛、六界菩萨从祥云里显出身形,层层叠叠围成个金灿灿的囚笼时,唐僧突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金蝉子,你可知错?”
“弟子何错之有!”唐僧听见自己喉咙里冒出陌生的声音,那本该温润平和的语调,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扭曲成刺耳的锐响,谦卑里透着狂气,“我究竟犯了什么错?恕弟子愚钝,实在是参不透!”
“只是无法苟同您的佛法而已,这也算错吗?”那声音笑着跪在莲台上,袈裟被金光灼得焦黑,残破的身躯挺得笔直,字字带血却铿锵如钟,“就算您要罚我十世轮回,这道理我也要辩个明白!”
那声音在灵山宝殿内久久回响,唐僧浑身一激灵惊醒时,天还黑漆漆的。守夜的孙悟空耳朵最尖,绕过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哪吒和打呼噜的猪八戒,蹑手蹑脚凑过来:“唐长老做噩梦了?”
“没事儿,做了个怪梦。”唐僧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袈裟领口还泛着潮气。远处传来早起的山雀啁啾,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明日天晴,正是启程赶路的好时候。
【作者有话说】
[狗头]走吧唐长老,带兄弟们打上灵山。
第46章
小爷要气气!
自打过了流沙河后,沿途又是青山绿水的好景致。这日走到红日西斜,唐僧勒住白龙马仰头看天,见到天色渐暗,回头商量道:“天色不早了,咱们不如就在这儿歇脚吧。”
哪吒正东张西望,看中个枝杈分明的老树,想着让孙悟空帮忙搭个秋千,晃悠着睡觉倒挺惬意,便应道:“成啊!小爷看这儿就挺好!”
“那可不成!”猪八戒撂下担子,揉着酸痛的猪腰直哼哼,抢在孙悟空前头嚷嚷起来,“自打过了河,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俺老猪的肩膀都磨出茧子了!今儿怎么着也得寻户人家,烧锅热汤吃顿饱饭,不然这还怎么走得动!”
孙悟空最看不惯猪八戒这副哼哼唧唧的熊样,抱着胳膊龇牙笑道:“呆子才走几天路就嚷腰疼?你这担子才几斤几两?人家白龙马驮着唐长老都没喊累呢!”
“那他也得能开口啊!”猪八戒这些日子早把同行几人的底细摸清了,知道这白龙马是西海龙宫的小白龙所化,而且口衔横骨不能说话,天天跟个闷葫芦似的,“他要是能开口,指不定比我还絮叨呢!”
想着这小白龙在西海龙宫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如今却给人当坐骑,跟他这个天蓬元帅一起沦落到担行李背包裹,猪八戒竟生出点同病相怜的亲近感。
不过这白龙马虽说不能开口说话,可耳朵灵光着呢。听猪八戒拿自己当借口,甩着尾巴就朝猪八戒屁股上抽了一记,又冲着他打了个响鼻。
“哎呦喂!”猪八戒捂着屁股跳开,“你个白眼龙!老猪替你打抱不平,你倒拿尾巴抽我!”
“真累的话,小爷帮你扛行李!”哪吒踩着风火轮飘到跟前,伸手就要抓行李担子,别看他身板小,但这身力气可不比猪八戒差。
“这哪成!让你个小娃娃挑担子,传出去俺老猪还要不要脸了!”猪八戒慌忙护住担子,其实那担子在他肩上轻巧得很,方才嚷嚷累纯属日常撒泼打滚。
“绕来绕去,敢情是惦记让俺老孙替你挑担子?”孙悟空眼睛一转就咂摸出味儿来,这队伍里刨开哪吒和唐僧,可不就剩他和猪八戒了,“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你得先问问俺这金箍棒答不答应?”
这夯货当初被打得哭爹喊娘时说得好好的,什么鞍前马后挑担做饭绝无怨言,结果现在倒叫起苦来,倒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猪嘴里吐不出象牙。
“猴哥饶命!俺老猪就是开个玩笑!”猪八戒赶紧往白龙马身后躲,“猴哥您这棍子沉得很,别闪着腰!”
唐僧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袈裟,抬头看看天边还剩的日头:“既然八戒想寻人家,趁着日头还没落山,咱们便再赶几里路。”
要说猪八戒今儿个算是走了运,还真赶在天擦黑前撞见座大宅院。但见雕花门楼配着青砖黛瓦,院子里松竹成荫,兰花菊花开得正艳,端的是富贵气象。可怪就怪在这宅子死气沉沉——既没有看门狗叫唤,也不见半个仆从走动,偌大个宅子冷清得像座空坟。
“好气派的宅子,比咱高老庄还阔气!定是个大户人家!”猪八戒乐得钉耙都拿不稳,扛着行李一溜烟往前冲,跑出七八步才想起回头喊,“哥几个倒是快点啊!”
“悟空。”唐僧攥紧缰绳,望着暮色中孤零零的宅院直犯嘀咕,这荒郊野岭冷不丁冒出个大宅子,连平日里最迟钝的他都觉出蹊跷了,“这当真是寻常人家,不是妖怪变的障眼法?”
“唐长老如今越来越有长进了,真是可喜可贺。”哪吒装模作样捋着并不存在的长须,摆出老气横秋的架势,逗得孙悟空顺手给了他个脑瓜崩。
孙悟空眼底金光流转,抬头就瞅见这宅子上空不见妖魔的乌烟瘴气,反而是祥云裹着佛光打转,他心里门儿清——准是西天哪位菩萨闲得慌,跑到这儿搭个戏台子来考验他们。
但孙悟空偏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反倒故意装傻道:“今儿运气可真是不错!真让咱们撞上户人家,看来今晚定能睡个安稳觉。”
“当真?”唐僧将信将疑地瞥向孙悟空,正好瞧见这孙大圣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嘴角还憋着坏笑,顿时心里有了底,看来这宅子虽蹊跷却并无凶险,便又整了整袈裟道,“这山野人家常遭野兽惊扰,还是让贫僧去叩门稳妥,免得惊了主人家。”
“嘿嘿,活该俺老猪走运!长老您快去,别误了时辰。”猪八戒压根儿没听出弦外之音,把行李往地上一墩,看着门楼上雕着垂莲金云,梁柱彩绘斑斓,料想这晚上定是顿大餐,抹了把汗急吼吼地催,“咱们晚饭还没吃呢!小哪吒肚子都咕咕叫了!”
“胡扯!小爷方才吃了零食根本不饿!”哪吒撇了撇嘴,“自个儿馋虫上脑,倒拿我当幌子。”
要说这西行队伍里的四人一马,那地位可是明明白白分着高低。排头位的当属小哪吒,他既救过唐僧的性命,又把孙悟空从五行山下解脱出来,对白龙马和猪八戒也是网开一面。只要他不闹着散伙或者掉头回大唐,大伙儿自然都给他面子。
孙悟空论本事能大闹天宫,论人脉天上地下都有熟人,天庭神仙都是老相识,妖魔鬼怪闻风丧胆。更难得的是遇事有主见,十回有八回都靠他拿主意,自然稳坐第二把交椅。
唐僧作为西行取经的正主儿,虽说刚上路那会儿迂腐得能把人气死,可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后,被各路妖怪收拾得越来越明白事理,最近不知是不是错觉,身上还隐约泛着佛光。虽说不如前两位威风,只能排在第三位,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团队核心。
猪八戒垫底倒也不冤,虽说平日里挑担喂马、烧火做饭确实没少出力,偏生那张碎嘴爱嘟囔抱怨,落得个“懒馋夯货”的名声,常被大伙儿拿来逗乐子。不过前些天他在流沙河立了大功,如今总算能和白龙马掰掰手腕,争一争老四的位置了。
见猪八戒心急,唐僧暗自好笑,也不故意耽搁,上前拉住门环叩了两下,温温和和地朝里喊:“主人家可在?贫僧是从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和尚,想借贵地歇个脚。”
如今再念这段开场白,唐僧隐隐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早没了当初的顺理成章。他虽记不起金蝉子究竟是谁,也不明白那人为何不满灵山佛法,可胸中翻涌的愤懑不甘却实实在在撞得心口发疼,这滋味搅得他念经时总走神,连带着对西天佛法也起了疑心。
唐僧原本满脑子只想着取经,可这些日子捧着佛经,忽地就记起那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水土不同,结的果子自然也就不同,那依此来看,西天的经书到了东土,当真能解世间疾苦?自己跋山涉水要取的,究竟是个什么经?这些疑问在心底翻腾着,像颗种子埋藏着发了芽,指不定哪天就要破土而出。
但唐僧到底是个说到做到的倔性子,既然应承了观音菩萨和唐王要取真经,那便定要取回,既然踏上了西行路,就非得走到底不可。或许那所谓的真经压根不在灵山大殿里,倒藏在这十万八千里的取经路上,埋在这一路的风霜雨雪里。
他偏要亲眼瞧瞧,看那些菩萨罗汉是慈悲为怀还是装模作样,看佛国百姓是安居乐业还是苦不堪言,看佛门弟子是四大皆空还是贪嗔痴俱全。只是走得越远见得越多,心里头的疑惑和确信竟是一起疯长,那本记着见闻的册子涂涂改改,倒是越写越厚实。
唐僧脑子里转着千百个念头,手上却不停歇,又叩了两回门,里头这才响起脚步声,传来个妇人的声音:“来啦来啦!”
门缝里探出个风韵十足的美妇人,身上穿着金线绣的葱绿绸袄,套着桃红短褂,鹅黄绣花裙下踩着牡丹绣鞋,素面朝天反倒透着水灵劲儿,活脱脱像戏文里走出来的美人。
“原来是几位长老要借宿?快请进快请进!”妇人看清唐僧模样,眼睛都亮了几分,忙不迭把门扇全推开,说着就引众人往院里走。
唐僧合掌道谢就要迈步,后头哪吒和孙悟空却对了对眼神——这一路走来,寻常百姓见着猴脸猪嘴的哪个不吓一跳?眼前这妇人反应却不对劲,不是神仙下凡,便该是妖精作怪。
刚跨过门槛就撞见堵石雕影壁,壁上刻满仙家祥云、莲花纹样,镶着玉石玛瑙,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绕过影壁更是开了眼,院里走三步换个景,过五步遇座楼,亭台廊阁翘角飞檐,处处透着讲究。即便是皇帝的行宫,恐怕也不过就这排场。
但哪吒这几个哪会在意这些俗物,眼皮都不带抬的,倒是猪八戒边走边咂嘴,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等回了高老庄,定要照着盖这么个气派宅院。
那妇人领着众人穿过九曲回廊,刚到正厅坐定,便唤来个梳着双丫髻的女童。那丫头端着黄金盘、白玉盏过来,轻手轻脚挨个给斟茶递点心。其他人都当是寻常丫环,谁也没多瞧一眼,这丫头低眉顺眼地布完茶点,正想悄悄退下,哪吒突然伸手拦她:“咦?你怎么在这儿?”
“啊?什么?”这丫头正是南海普陀山的捧珠龙女,这回观音菩萨跟着黎山老母、文殊菩萨、普贤菩萨来考验取经人,顺带着就捎上了她来凑热闹。她特意扮成丫环,自以为毫无破绽,结果却被哪吒当场戳穿,慌得直揪裙角。
“你不是跟着菩萨……”哪吒话没说完,边上妇人急忙打断,“丫头杵这儿发什么呆?还不快去后厨备膳!别让贵客饿着了!”
那妇人边说边把人往屏风后头推,龙女如蒙大赦,趁机抱着托盘一溜烟跑没影了,只留下一头雾水的小哪吒。
那龙女的障眼法自然没有什么破绽,要说他怎么瞧出不对劲的,全在那几盘点心上,那雪莲酥、莲花酥看着精巧,可咬一口嚼着嚼着却不对劲,满嘴都是莲花清气,半点甜味都尝不着!
再看那杏仁饼,哪吒使了五分劲才咬下块渣,扭头瞅见猪八戒正抻着脖子较劲,连老猪那能啃石磨的牙口都嚼得腮帮子直鼓,这才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
这种中看不中吃的点心他可太熟了!当初在南海普陀山暂住时,天天吃的斋点都这德行,嘴巴里没滋没味,害得他差点以为舌头坏了。眼下又见到这阵仗,再瞧那丫环走路,四平八稳的步子跟拿尺子量过似的,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离,肩膀都不带晃一下——除了观音菩萨座下的龙女还能有谁?
“怎么?碰上老熟人了?”孙悟空歪着脑袋凑过来,火眼金睛眨巴两下。
“没呢,大概是认岔了吧。”哪吒把荷花酥往案几上一丢,撇了撇嘴没精打采。
哪吒哪知道龙女这趟还肩负着任务,只是见龙女装不认识的样子,扎得他心里发酸。他小小的脑瓜有些想不清楚,明明之前还一起玩呢,怎么转眼就成了陌生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哪吒:委屈巴巴。[托腮]
十二点定了怎么没发出去……
第47章
小爷要问心!
那妇人眉头轻轻一皱,虽闹不清龙女哪儿露了马脚,还是赶紧岔开话题,边给唐僧倒茶边套着近乎:“长老们打东土大唐来?那可是上万里的脚程,这一路跋山涉水,想必也是经历不少艰险,真是叫人钦佩。”
“这路程说起来是挺远。”唐僧捧着茶盏慢悠悠道,“不过走一步算一步,走着走着便是万里路了。”
“您这修行当真了不起。”这妇人赞叹一声,而后忽然话锋一转,“说来也是缘分,我家守着祖上传下的万贯家财、千顷良田,偏偏我夫妻命里无子,只生了三个闺女,前年当家的又撒手去了,偌大的家业总得招个顶门立户的。”
她顿了顿,眼波往他们几人身上一扫,又笑道:“昨日家中便盘算着要招几位上门女婿,今日恰遇圣僧这般人物,倒像是菩萨给我们送上门来的一般。”
唐僧前半截听着还当是寻常的客套话,这种场面话他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冷不防听到“招婿”俩字,手里的茶盏差点打翻。眼前这风韵正好的妇人神色如常言笑晏晏,倒叫他疑心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是不是他听漏了几句,怎么突然说着说着,话题就扯到姻缘上去了?
唐僧心生疑惑,依他们先前所见这宅子里的饰画雕纹,主人家按理来说该是懂佛门的戒律,怎会不知出家人不能婚配?她偏要拿婚事消遣人,倒像是成心逗弄他们,这般荒唐事让他既觉得可笑,又生出三分气性。
“多谢夫人抬爱。”唐僧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压着火气合掌道,“贫僧自长安启程时,便在佛前立誓——取不到真经绝不回头。您这家底厚实,为人和善,何愁寻不着乘龙快婿?”
“圣僧当真不再想想?”妇人啪地合起团扇敲掌心,“我家中有水田旱田各三百多顷,骡马牛羊数都数不清,粮仓存着八九年吃不尽的米粮,库房堆着十来年穿不完的绸缎,金银多得三辈子使不完!您几位若肯留下当女婿,享福受用岂不比在西天路上奔波强多了?”
这泼天的富贵要是搁在寻常百姓家,别说十分之一,哪怕沾点边都够三代人吃穿不愁,若是在长安城贴个招婿的榜文,那排队的人能从承天门一直排到明德门。可惜她遇上的是这几个主儿——唐僧眼里只有佛经,压根儿没把金银当回事;孙悟空守着花果山那洞天福地,凡间田产在他眼里不如棵桃树值钱;猪八戒家里的零食铺子都开到乌斯藏国的国都了,倒也瞧不上这些家产。
硬要说起来,哪吒倒是喜欢金银钱财,可这小财迷虽说见着糖葫芦摊子就挪不开腿,但身上的钱够买两串糖葫芦就够他乐呵一整天了。要他卖身换钱?门儿都没有!
“再说我家三个丫头模样都不差,刺绣女红样样拿手,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虽说是山野长大的,可比那城里小姐还懂礼数……”见钱财打动不了他们,那妇人摇着扇子又添把火,“真真、爱爱、怜怜!快出来给圣僧们见礼!”
孙悟空正端着茶碗看热闹呢,他虽说瞧见那妇人身上罩着层仙气儿,倒也没认出是哪路神仙。等那三位闺女掀帘子出来,孙悟空一口茶水直接喷到猪八戒的脸上,呛得眼睛里都泛泪花:“咳咳……这是哪门子闺女!”
“猴哥你发什么癫!”猪八戒抹着满脸茶渍正要发作,忽听得珠帘哗啦响动。哪吒扭头望去,三个穿红着绿的姑娘裹着香风转了出来,叮叮当当的环佩声像雨打芭蕉似的。
左边那个红裙似火,眼波勾人;中间那个绿衫含羞,手帕半遮面;右边黄衫的咬着唇偷笑,娇俏可人,活脱脱三幅会走路的仕女图,姑娘们捏着绢帕掩口轻笑,那笑声脆生生勾得人心痒痒。
这三位姑娘要论姿色,怕是连长安城平康坊的花魁都要逊色三分。唐僧慌忙用袈裟广袖遮住眼睛,心里直念“色即是空”,猪八戒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早就看直了眼。
哪吒还没到懂这些事情的时候,只觉得这几位姐姐是有些好看,他一脸懵懂地扯了扯孙悟空的衣角,见他龇牙咧嘴捂着脸,连忙问道:“猴哥你咋啦?眼睛里进灰尘了?”
“没、没事……”孙悟空从指缝里挤出句话,他头一回觉得这火眼金睛是个遭罪的本事,此时恨不得自戳双目。
在旁人看来,这是三位天仙似的美娇娘,可在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里,分明是三位菩萨晃得眼疼的金身!观音菩萨也就罢了,文殊、普贤这二位凑什么热闹?还扮起女装大佬!
左边穿红衣裳那位文殊菩萨,正举着团扇直往唐僧跟前凑,细细的杨柳腰轻轻一扭,右边黄衫的普贤菩萨翘着兰花指,眼波流转媚眼横飞,中间那个恨不得把脸埋进帕子里的,可不就是观音菩萨本尊!她这会儿羞得耳根通红,偏生左右两位男菩萨玩得兴起,看得孙悟空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孙悟空心里早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会儿算是坐实了——眼前这妇人竟是骊山老母!这位可是道教顶了天的上古女仙,论辈分只比三清低上一点,当年补天都有她一份功劳。后世人间的那些传奇女豪杰,什么白素贞、穆桂英,传言都是她的徒子徒孙。
这回老人家纯属闲得慌,跑来找乐子,听说西天取经的队伍上路了,硬拽着三位菩萨来凑热闹。要论资排辈,她可比观音、文殊、普贤这几位老牌金仙高出一大截,要不哪能让三位菩萨陪她玩这过家家的游戏,还扮她闺女?偏偏这三个还真就捏着鼻子认了,这会儿还穿着罗裙抹着胭脂,可见老太太折腾起人来,就连菩萨也没什么办法。
孙悟空赶紧把二郎腿放下来坐端正了,三位菩萨脸面都不要了来唱戏,要是再不给面子,往后指不定怎么穿小鞋。骊山老母倒是喜欢这热闹景象,见到唐僧拿袖子挡脸的窘样,乐得直拍手:“圣僧您瞧瞧,我这仨闺女可有入得了法眼的?”
“阿弥陀佛,您家几位姑娘确实标致,您开的条件也确实诱人。”唐僧合掌念了声佛号,摇头却摇得稳稳当当,“可贫僧既在佛祖跟前立过誓,今日若是毁了誓言,别说您瞧不瞧得上我这说话不算数的和尚,您敢把万贯家财交给这样见钱眼开的墙头草打理吗?”
“这个……”骊山老母暗暗点头,心想这唐僧倒是个伶牙俐齿的,能把拒绝的话说得跟替别人着想似的。
要说这骊山老母折腾这出戏码,跟之前碰见的乌巢禅师倒有几分相似——都是想探探这取经队伍的虚实。不过这西天取经本是观音菩萨负责的差事,那乌巢禅师与观音菩萨素来不对付,本想抓点小辫子去如来佛祖跟前告状,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把自己坑进笼子里了。
骊山老母这趟过来可没存什么坏心眼,她跟观音菩萨是老交情了,这回纯粹是闲着没事过来凑热闹。毕竟西天取经是佛门大事,而观音菩萨又是从阐教转投过去的,她这个道门大佬过来看一眼,也算是给晚辈把把关。
其实她最惦记的是金蝉子转世这茬,她当年跟金蝉子也算是老相识,是一同论过道的忘年交,听说他转世成个凡人和尚,特地跑来瞧个新鲜。结果见面不如闻名,眼前这唐僧坐得板板正正,跟当年潇洒不羁的金蝉子哪还有半点相像,身上没点活泛劲儿,看着就闷得慌。
倒是那一旁的小哪吒让她眼前一亮,这小娃娃怪有意思的,浑身魔气冲天偏又功德金光护体,天赋悟性也高得吓人,这机灵劲儿正合她脾气,简直像她年轻时的翻版。要不是听说这小家伙早拜在太乙真人门下,她还真想把道门收女不传男的规矩破了,把小家伙拐回骊山当弟子。
“罢罢罢,圣僧既不愿留,再强求倒显得老婆子不讲理了。”骊山老母试探完唐僧,扇尖一转指向堂下,眼睛转向孙悟空那边,“那这几位护法可有相中的?”
孙悟空硬着头皮躲开普贤菩萨的媚眼,死死盯着鞋尖:“俺老孙却不喜欢这样的,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猴哥你眼光忒挑了吧!这样的都不满意!”猪八戒这呆子压根没瞧出端倪,更没认出来这几位菩萨,还在乐颠颠地接茬,“莫非要找个跟你一样毛茸茸的母猴子才般配?”
猪八戒早就听说孙悟空当年在蟠桃园定住七仙女后,却是只顾着摘桃,压根没正眼瞧过人家,都夸他是坐怀不乱的主儿。这会儿听孙悟空推脱,猪八戒却开始怀疑起来——这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石猴,别是压根儿不喜欢凡间姑娘,只对猴子精石头精感兴趣吧?可这世间倒是有母猴子,母石头又上哪儿找呢?
孙悟空被这呆子气得脑仁疼,恨不能一棒子敲醒这没有眼力劲的夯货。他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就不该图热闹进这院子,省得被菩萨们当猴耍。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索性把火往猪八戒身上引:“老太太您可别看我,这位兄弟才是行家!他在高老庄当过上门女婿,耕田耙地管账样样拿手,保准把您这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留他当女婿再合适不过!”
“哦?还有这等事?”骊山老母摇着团扇打量猪八戒,按她胡诌的寡妇招婿的戏码来看,这肥头大耳的憨货倒真像是天选女婿。
“这还能有假?”孙悟空憋着坏笑抢答,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这可使不得!”见骊山老母看向自己,猪八戒急得脑门上直冒冷汗,“俺老猪一颗心早拴在高老庄了,心里就翠兰一个!哪还能再做什么上门女婿!”
“刚才是谁看得哈喇子流三尺长?又是谁眼珠子粘人家姑娘身上呢?”孙悟空继续拱火,“再说你堂堂天蓬元帅下凡,娶个三妻四妾算什么难事?三宫六院不都该是标配?”
“猴哥你可积点口德别害我!”猪八戒腿肚子怕得直抽筋,可别提什么三妻四妾三宫六院了,他都后悔刚刚多看那两眼,回头翠兰要是知道了,他这两只招风耳怕是就保不住了。
“我呢我呢?怎么不问问我?”哪吒踮着脚蹦跶,他压根没搞明白招婿是啥,还当是什么新游戏,却没人搭理他——再丧心病狂也不能让三岁的奶娃娃当上门女婿啊。
“合着你们一个个都瞧不上我家闺女?”骊山老母把扇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柳眉倒竖装出生气模样。
“夫人明鉴,我等确是要往西天灵山取得真经,好教化世人,普度众生。”唐僧见气氛有些尴尬,硬着头皮打圆场,“您家三位千金这般品貌,都是金枝玉叶,想来定能觅得良配。”
“圣僧这话可不对!”骊山老母冷哼一声,“我家最看重缘分,昨儿刚说要招婿,今儿你们就上门,这不是天定的良缘是什么?”
观音菩萨扮的绿衫姑娘攥着帕子苦笑——可不是嘛!这骊山老母昨儿个一拍脑门子要考验取经人,今儿他们就被拽来扮母女,可不就是现编现演的“天定姻缘”。
骊山老母眯着眼挨个打量:唐僧跟入定似的纹丝不动,孙悟空破天荒耷拉着脑袋装乖,猪八戒仰着脖子盯着房梁,木头桩子似的杵着——活脱脱三尊泥菩萨,小哪吒倒是在左顾右盼,不过他是在寻龙女跑哪儿去了。
“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骊山老母见火候差不多了,甩着袖子起身,“老身也不是个死缠烂打的,这事儿就翻篇吧,不然传出去该说我老妇人不通人情了。这会儿天擦黑了,长老们挪挪步用些素斋,省得外头说我不懂待客礼数。”
“多谢夫人款待。”唐僧暗松口气,合掌道谢。
众人跟着骊山老母转到膳厅,只见她拍了拍掌,七八个小童排着队进来端菜上桌,眨眼间就摆满了满桌子翡翠豆腐、水晶白菜,看着倒是清爽。老太太这回没作妖,领着闺女们规规矩矩落座,慢条斯理夹菜,倒真像户正经人家。
唯独猪八戒扒着碗沿直叹气,他跟哪吒对视一眼,俩人都是满脸愁容。这满桌子菜跟先前的点心一个德行,青菜豆腐看着清新精致,吃着却跟味同嚼蜡似的,老猪就着泡菜勉强扒拉了五碗白米饭,算是吃了个小半饱。
用过晚膳,骊山老母领着三个闺女大大方方告辞,果真没再提招婿的事儿。哪吒几个被童子引到厢房歇息,屋子陈设跟庭院一个调调,摆设那叫一个阔气,推门就见四张雕花大床排得整整齐齐,熏香袅袅的屋子里,连幔帐的流苏都缀着夜明珠。
“这么大的床全归小爷啦!”哪吒一个猛子扎进锦被堆,在松软床榻上滚成个蚕宝宝,在床上蛄蛹蛄蛹着。自打上回跟八戒挤通铺被呼噜震醒,他可算能睡个整觉了。
待房门合上,唐僧终是憋不住满肚子疑问:“悟空,方才那几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咋啦?那几个小娘子有问题?”猪八戒这憨货到现在还犯迷糊,光顾着担心这事儿被捅到高翠兰那儿去,真要闹起来,非得挨顿好揍不可。
“嘘——”孙悟空竖手指抵住嘴唇,朝窗外使眼色,意思是隔墙有耳,故意扯着嗓门喊,“今儿爬山过岭累散架了,困得眼冒金星,有事明儿再说,明儿再说!”
“嗨!还说我老猪娇气,猴哥你不也累成狗!”猪八戒四仰八叉瘫在太师椅上,肚皮撑得跟鼓似的。孙悟空气得直磨牙,恨不能一棒子把他夯进地里当萝卜种。
谁都没料到,这场戏台子上的招亲闹剧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试炼这会儿才开场。
孙悟空天生是块石头化的灵猴,平日里打个盹就能精神抖擞,这晚却像被灌了迷魂汤,眼皮子直打架,竟像凡人似的睡得死沉。
昏昏沉沉间,他竟梦见自己护送唐僧取完真经功德圆满,如来佛祖亲自递来金莲袈裟要封他佛陀果位,他扛着金箍棒扭头就走,一个筋斗翻回花果山。漫山遍野的猴子猴孙围着他撒欢打滚,他每日里带着猴崽子们摘桃酿酒,跟黑熊精黄风怪几个老冤家大碗喝着百果酿。隔三差五哪吒踩着风火轮来讨酒喝,猪八戒腆着肚子来蹭饭,快活得简直能上天。
可这神仙日子也没撑多久,冷不防天地又逢大劫,漫天神仙妖魔打得不可开交,三昧真火烧焦了蟠桃林,天河倒灌冲垮了水帘洞。孙悟空抡着金箍棒左冲右突,愣是挡不住花果山一寸寸变成焦土,眼瞅着兄弟们折的折、散的散,最后就剩他个光杆司令,孤零零杵在这孤寂天地间。
另一张床上的唐僧也睡得死沉,梦里头他风风光光捧着真经回了长安城,朱雀大街上人挤得水泄不通,连房檐上都趴满了看热闹的小娃娃。唐王带着文武百官在明德门迎接,又听他讲经释法,当场下旨修了座七层琉璃宝塔,专门供他翻译经书。
可这经书是取回来了,然后呢?往庙里一供,这世道还是乌烟瘴气的,日子该咋过还咋过,长安城照样有饿殍冻死在雪夜,边关依旧战火连天。等唐僧闭眼入了土,魂儿飘飘悠悠悬在长安城头,他眼睁睁看着大唐从鼎盛到衰败,看着中原陆沉,看着长安城破,看着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成锦绣灰,看着百姓生灵涂炭沦为铁骑下的亡魂。
唐僧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到。当年九九八十一难,历经千辛万苦取回来的经卷,到头来在战马嘶鸣声里碎成了纸屑,风一吹全成了灰。
“猴哥!唐长老!日头都爬上树梢啦!”哪吒左边推推孙悟空,右边摇摇唐僧,这俩人平日里鸡叫头遍就起身的,头回见他们睡得跟死猪似的。小家伙叉着腰直嘟囔:“亏得昨夜没妖怪,要不咱们全得叫人包了饺子!”
孙悟空揉着眼睛坐起来,双手还不由自主地紧攥着,唐僧呆望着掌纹里渗出的冷汗,恍惚间还能听见长安城的哭喊。俩人就跟丢了魂似的,愣是盯着自己手掌看了半柱香功夫。
“这是……怎么回事?”唐僧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稍一抬头,脑门差点撞上松树枝,他们昨儿夜里分明睡在雕花大床上,这会儿屁股底下全是干草垛。抬头望天,哪还有什么亭台楼阁?昨夜的雕梁画栋全化作了松针柏叶,丫鬟小厮成了随风摇摆的狗尾巴草,只剩东倒西歪的草窝子,还有半截冒着青烟的熏香。
“猪哥!猪哥醒醒!”哪吒踮着脚推搡猪八戒圆滚滚的肚皮,推轻了纹丝不动怕推不醒,推重了又怕这胖墩滚下草垛。
“翠兰俺错了!千万别休了俺!俺再不敢瞅别的姑娘了!”猪八戒突然诈尸般蹦起来,冷汗把鬃毛都打湿了,他拍着胸脯大喘气,“还好还好,幸好是梦!吓死老猪了!刚梦见讨了个二房,叫翠兰逮个正着,要把俺变回猪崽子送屠宰场!”
猪八戒抹着冷汗四下张望,突然发现四周空荡荡:“哎?昨儿那大宅子呢?”
“你这呆子……”孙悟空蔫头耷脑的,他头回做梦就撞上这等糟心的噩梦,这会儿瞧见猪八戒挺着肚皮活蹦乱跳,心情倒好上不少,毕竟梦里这夯货可比现在这副蠢样惨多了。
等孙悟空原原本本讲完火眼金睛瞧见的把戏,猪八戒吓得鬃毛都竖起来了:“普贤菩萨变的那个穿黄衫的?文殊菩萨扮的那个露肩膀的?乖乖!那扭腰摆臀的浪劲儿,够俺老猪做十年噩梦!”
“你们昨儿夜里也都做了噩梦?”唐僧见除了哪吒,孙悟空和猪八戒都顶着黑眼圈,心下已然明白。
“敢情是这玩意儿捣鬼。”孙悟空弯腰从地上捻起半截烧成灰的熏香,手指头捻了捻香灰。
哪吒踮脚凑近:“这熏香有啥讲究?”
“问心香听过没?说是能照见人心里最惦记的事儿。”孙悟空嘴上说着,却又忍不住去想梦里花果山的焦土,那大抵就是他最担心的事情了。
唐僧摩挲着佛珠不说话,他眼前还晃动着梦里长安城的冲天火光,又浮现出黎民百姓被屠戮的惨状。他本就忧心取回的经书不过热闹一时,若不能真正改变这人间的世道,那昨夜那场梦境恐怕就要成真。
“这儿还藏着字呢!”哪吒蹦起来从树干上扯下张泛黄的纸片,磕磕巴巴地念,“欲问所求,但叩本心;欲求所愿,惟明本心。心本无相,相由心生;念念归真,方见真心……这文绉绉的,莫不是菩萨们留下的灯谜?”
四下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声,却没有人回答他。所谓问心,问的就是人心里最真切的念想,最底下埋着的盼头。都说西天取经,可到底取的是什么?唐僧盼的是海清河晏天下太平,孙悟空图的是能回花果山逍遥快活,猪八戒念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但是这炷问心香偏要较真——你们真觉得西行取经能得到这些吗?要是走完十万八千里,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们还去不去取?
要按观音菩萨的安排,本来按部就班走完取经路就完事。可骊山老母偏要来搅局——她不知金蝉子的真灵正在唐僧体内慢慢苏醒,只是想用这办法点醒他,别让这位佛门里难得的不驯之徒被轮回磨平了棱角,这才是她费劲掺和进来的真正打算。
“你小子昨晚没做噩梦吗?”孙悟空揉了揉哪吒的脑袋,看这小家伙活蹦乱跳的样儿,倒是精神十足。
“噩梦?就是乌泱泱一堆人成天在耳边上唠唠叨叨?”哪吒把脑袋一歪,浑不在意地咧嘴笑道,“早就听腻了!如今夜里没那些碎嘴子,反倒睡不着呢!”
要知道哪吒身子里本就有数不清的魔气,那些恶念像野草似的在他脑袋里疯长,成天往他耳朵里灌些杀杀砍砍的疯话。真要顺着这些声音走,他早就成三界头号大魔头了。
可这些年来,哪吒从来不认什么我命由天,不管什么规矩体统,更不会听那些恶念摆布,就认自己心里那杆秤,一向遵循本心不曾背离。所以问心香这点小把戏,碰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就跟挠痒痒似的压根儿不灵。
“原来如此……”孙悟空和唐僧你瞅我我瞅你,都在对方眼里瞧见了苦笑,愣是没想到在问心这事儿上,倒叫个奶娃娃比下去了。
“哎?这是什么?”哪吒正要抬脚上路,突然摸到兜里窸窸窣窣的,掏出来一瞧,竟是片青翠透亮的柳叶儿,叶脉里还淌着水光,跟观音菩萨玉净瓶里那株杨柳枝上的叶子长得一模一样。
这柳叶儿透着股灵气儿,哪吒一琢磨就明白了,除了昨天装不熟的小龙女还能有谁?知道昨儿是菩萨们设的局,他心里也想通了,原来龙女装不认识也是迫不得已。
可他不知道,这可是观音菩萨赐给龙女保命的护身符,拢共就两片。龙女想着自己成天在紫竹林待着用不上,倒是这小哪吒西行路上凶险多,昨晚趁他们睡得正香,偷偷往他怀里塞了一片。
哪吒虽然不懂这柳叶金贵,可攥在手心的时候,昨儿那点不开心早飞没影了。甭管是片叶子还是块石头,只要是朋友给的,那就是顶顶要紧的宝贝!
“小崽子磨蹭啥呢!走喽!”孙悟空已经把白龙马牵到官道上,行李包袱码得整整齐齐,回头见哪吒还在原地傻乐,扯着嗓子喊。
“来了来了!”
哪吒把柳叶往怀里一揣,踩着风火轮蹿得比云还快。
【作者有话说】
女装大佬√
耙耳朵老猪√
救命柳叶√
周末就更多一点!勤劳的我!
为什么星期六更得少呢,因为星期六是星期五写的,那时候还在上班呢。
为什么星期一更得也不多呢,因为星期天也要加班呢,是一只可怜的单休小狗……[柠檬]
第48章
小爷要交友!
就跟哪吒他们早前所想的那样,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哪能凭空冒出个大户人家。骊山老母还说什么家大业大,可方圆十里连个村子都没见着,连个长工帮佣都请不到,家里就个寡妇带着三个娇滴滴的姑娘,哪能操持得过来?总不能叫千金小姐扛着锄头下地吧?
说到底就是骊山老母临时起意想出来的馊主意,现在回头琢磨,哪哪儿都是破绽。要不是孙悟空识趣,领着大伙儿往那宅院里钻,观音菩萨还真得费尽心思才能把他们诓进院子里。
自打那场招婿入赘的闹剧后,哪吒一行人又翻山越岭走了好些日子,约莫十来天后,前头冷不丁横着座巍峨耸天的奇山,又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嚯,这山可真够高的!”哪吒使劲仰着脖子往上看,愣是没见到那云雾缭绕的山峦究竟哪儿才是最高峰,自己倒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猪八戒扛着行李担子嘟囔道:“这风景倒是挺养眼的,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的居所。”
但见那奇山瑰丽秀美,漫天祥云瑞气缭绕,满山的白鹤成群结队从崖边掠过,梅花鹿在溪边饮水,青鸟拖着彩尾在树杈间打转,那枝头挂的果子更是红黄紫绿,压得树枝直打颤。
“夯货,没见那边的门楼?想来不是道家的观子,就是和尚的庙门。”孙悟空搭手在眉梢张望,火眼金睛跟望远镜似的,老远就发现了山腰云雾里立着座青石牌坊。
“门楼?在哪儿呢?”哪吒眯起眼睛瞅了半天,也没见到孙悟空所说的门楼,倒是把火尖枪攥得紧紧的,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唐僧见到哪吒的样子,原本觉得有些奇怪,突然记起西行路上他们翻过不少山,但这么险峻的只遇到过一回——当初在乌巢禅师的浮屠山,那可是吃了大苦头的,倒也难怪哪吒这般警惕。
“要不……咱们绕道走吧。”唐僧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想起浮屠山上那个蛮不讲理就要对哪吒下杀手的乌巢禅师,生怕再撞见个疯疯癫癫的家伙,这回他不像上次非要去拜山门,主动提出要绕道。
孙悟空挠着腮帮子直乐道:“奇了怪了,唐长老往常不是经常说什么逢庙必拜、见塔就扫么?今儿怎么转了性子?这要真是座寺庙,咱们也绕开走?”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哼哼唧唧赖着不走:“唐长老哎,这山横着少说百八十里,绕过去不知要多走多少冤枉路。要我说咱们就顺道上去讨口斋饭,指不定还能借宿一晚呢。”
“贫僧只是见这山势,实在是太像浮屠山了。”唐僧捻着佛珠解释道,“咱们多绕几步路不打紧,若是能躲过场麻烦,总比横生枝节强。”
大伙儿听他这么说也觉得在理,哪吒却鼓着腮帮子,假装凶巴巴地说道:“唐长老别怕!小爷现在可比以前厉害多了!就算再来个乌巢禅师,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哪吒体内的灯油最近又炼化了不少,那灯油头些日子养伤时要用得快些,眼下倒是慢悠悠地化着,再加上他最近又得了几件新宝贝,本事确实见长。不过要说能收拾离准圣仅有一步之遥的乌巢禅师,怕是在说大话。
唐僧看着他气鼓鼓的包子脸,差点伸手去捏,可一想到小哪吒小脸煞白倒在他怀里的模样,光是想想心就跟被针扎似的,因此还是坚持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绕就绕吧,少生事端才好。”
这段日子风里雨里一路过来,唐僧早与哪吒他们处出了过命的交情,也知晓了不少不为人知的隐秘,比如说哪吒身上功德金光也压不住的浓厚魔气。他不知道乌巢禅师预知未来的神通,只当是那疯和尚把哪吒错认成了小魔头,又担心再遇见个非要斩妖除魔的家伙,所以现在见着仙家洞府就跟见着妖怪巢穴似的,生怕招来什么祸事。
孙悟空挠挠耳朵插话:“先别急着绕道,等俺老孙先去瞧瞧牌坊上写的什么,万一是老相识的洞府,说不定还能招待咱们,省得白跑冤枉路。”
猪八戒听见“招待”俩字,耳朵顿时支棱起来,他巴不得少绕点路,噌地蹦起来嚷嚷:“那猴哥赶紧去!咱们就在这儿候着!”
话音还没落下,孙悟空早驾着筋斗云一溜烟儿蹿出去,不过半盏茶功夫又折回来,挠着后脑勺问:“这劳什子的五庄观,俺老孙怎么没听说过?”
“原来五庄观在这儿啊!”猪八戒一拍巴掌,震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放心吧,这可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仙府!咱们只管去,这老爷子最是和气不过。”
哪吒歪着脑袋问:“地仙之祖是什么?跟土地老儿似的?”
孙悟空也扭头瞅着猪八戒,他在天庭当弼马温那会儿拢共没干满一个月,这些神仙堆里的弯弯绕绕还真没整明白。猪八戒见能显摆自己的见识,得意地挺着肚子:“土地公哪能与地仙相提并论?不过鬼仙末流罢了。说白了,天上当官的是天仙,人间修炼的就是地仙。不过这位镇元大仙虽说是地仙,可人家跟三清四帝都能平起平坐,能耐大着呢!”
“奇了怪了!”孙悟空听猪八戒这样一说,却是皱眉道,“那蟠桃会的名单上,怎么没见过这号人物。”
“猴哥这就不懂了吧!人家后院栽着棵人参果树,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闻个味儿都能延年益寿,哪瞧得上王母的蟠桃宴?”猪八戒说着直咽口水,“这些地仙整日在仙山洞府里逍遥快活,成天琢磨着炼丹炼器,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要不是那年王母做寿他送过礼,俺老猪逮着机会多问了两句,怕是也没听过这号人物!”
“既然是这般厉害的大仙,想来是个讲理的主儿。”唐僧听猪八戒这样一说,心里安定了不少,说着把袈裟上的褶子抻了抻,又沾湿帕子给哪吒擦掉鼻尖上的灰,“那咱们就照着规矩,登门拜访一番吧。”
于是一行人便牵着白龙马,挑着行李担子,晃晃悠悠顺着青石阶往上爬。沿路山花开得热闹,岭上云彩聚了又散,日头都偏西了,才到孙悟空说的青石门楼跟前。
哪吒回头望着来时的方向,山脚下的小路已细得模糊不清,不由得咋舌道:“猴哥这火眼金睛真不是吹的,隔着小半座山都能瞅见这门楼呢!”
往前再走半里地,绕过一处山坳,又突然冒出座青瓦道观。这道观门前的松树坡冷冷清清,竹荫路幽深僻静,还没等挨近大门,就见左边立着块石碑,上头刻着“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门框两边贴着对联,左边写“长生不老神仙府”,右边配“与天同寿道人家”。
那石碑看着就年头不短了,不知道在这儿立了多少年月,哪吒瞪大了眼睛:“与天同寿?这镇元大仙的口气可真不小!这种话都敢刻在碑上?”
孙悟空却摸着下巴直点头:“有意思!想当年俺老孙自封齐天大圣,也就是和老天爷平起平坐。这位倒好,直接要跟老天爷比命长,想来是个真有本事的!这脾性对俺老孙胃口!”
正说着话呢,只见道观大门吱呀一开,蹦出两个扎着丸子头的小道童,正是清风明月。这两个小家伙生得眉清目秀,脸蛋水灵灵的,跟小鹿似的窜到跟前,围着四人转了两三圈,还没等唐僧自报家门,突然对着唐僧齐刷刷躬身:“老法师您可算来了!有失远迎,快里边请!”
猪八戒挺着肚子直纳闷:“你们倒认得我们?”
“我俩是师父座下最小的清风明月。”两个道童脆生生地抢着回答,清风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说来赶巧了,家师前脚刚带着师兄们出门,他临走前特意交待,说西天取经的唐长老是他故交,这两天就到,要我们好生伺候呢!”
明月立马接话茬:“没想到您几位来得这么急,我们连山门都没来得及洒扫呢,长老可千万别见怪呀!”
哪吒用胳膊肘碰了碰唐僧袈裟:“唐长老深藏不露啊!啥时候跟镇元大仙攀上的交情?咋从没听你显摆过?”
“阿弥陀佛,这事儿贫僧也是头一遭听说。”唐僧也是一脸懵,他转身追问两个道童,“敢问两位小道长,尊师与贫僧是在何处结的缘法?”
清风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突然拍手道:“师父说过,五百年前盂兰盆法会上,您二位端着茶盏论过道呢!”
镇元大仙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那金蝉子当年在盂兰盆会上当众给他敬过茶,这份交情可比山重,即便如今这金蝉子转世为唐僧登门,也要将观里最后一颗人参果端出来待客。
清风原先蹲在门槛上直挠头,不就是端了杯茶嘛,值得送人参果这种大礼?可经明月掰开揉碎这么一分析,小脑瓜也转过弯来了。那西天灵山办的盂兰盆法会,满场子都是菩萨罗汉,请柬发到道观门上的统共没几家。
虽说佛道两家面儿上和和气气,暗地里谁不较着劲?指不定自家师父当年在莲台下坐了冷板凳,偏这金蝉子放着满堂佛陀不伺候,特意来给个道家地仙斟茶递水,谈经论道把茶言欢,怕是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才让师父记挂了五百年光景。
不过这些事儿终究是他俩小辈瞎捉摸,因此清风也就含含糊糊应了这么一句,囫囵话儿带过就算。
“五百年前的事……”唐僧捻着佛珠还想问个明白,转念一想这俩小道童怕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咽下了话头。
“你们多大啦?在这儿当道童多久了?”哪吒倒是来了精神,蹦跶着挤到两位道童跟前,眼睛发亮拽人家袖子。他难得见到看起来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猴急地想交朋友。
清风挺起小胸脯:“我今年刚满一千三百二十整寿!”
明月躲在师兄背后探出脑袋:“我、我还小呢,才刚满一千二百岁!”
“好家伙!”哪吒嘴角抽了抽,掰着手指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来是自己岁数的多少倍。这俩货在这五庄观里装嫩卖萌,要搁外头,这岁数当人家开山祖师的太爷爷都够啦!
【作者有话说】
清风明月:在五庄观你叫我小道童我们不说什么,但出了五庄观,你们就该叫清风老祖、明月仙尊了。[狗头]
第49章
小爷要分果!
哪吒这波可真是错怪人了,清风明月这俩小道童倒不是故意装嫩卖乖,而是真的活得像两张白纸一样——在这五庄观里头,闭关修炼动不动就是百八十年,平日里睁眼诵黄庭闭眼参北斗,别看他们顶着个千岁高龄,见过的世面怕是连哪吒脚指头都比不上。
众人跟着两位道童进了观,前脚刚跨过门槛,哪吒就四处东张西望。但见五座大殿气派非凡,飞檐斗拱上的异兽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正中间朝南的主殿被清风吱呀一声推开,冲他们直招手:“贵客快往里边请!”
要说哪吒前些日子在观音禅院见过的阵仗,那叫一个金砖铺地、玉佛当门,正殿里满墙鎏金佛像配着玛瑙香炉,金碧辉煌晃得人头晕眼花。可眼前这地仙之祖的道场却素净得能照出人影——主殿正中就供着幅五彩祥云托“天地”二字的绸布画,底下摆着张各家庙观都有的红漆香案。案头的黄金香炉倒是擦得锃亮,边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素香,连个雕花装饰都懒得添。
唐僧整了整袈裟,左手捻起三根香,在香炉前轻轻一抖,烟柱便笔直地升起来。他合掌对着“天地”二字规规矩矩拜了三拜,衣袂带起的风搅得烛火直晃悠。
哪吒背着手在殿里转圈,他头回进正儿八经的道观,只觉得这空荡荡的大殿怪冷清,偏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倒是猪八戒憋不住了,蒲扇耳朵直晃悠:“这道观里三清祖师爷的影儿都没见着,连个牌位都不摆,就挂着这俩字,这是个什么供法?”
“这位长老问得好呀!”清风明月跟唱双簧似的,一起叉着腰扬起下巴,“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若是行个礼还凑合,但却受不住这道观里的香火。可道观里又哪有不摆供奉的,师父当年为这事儿可愁了半天,最后索性大笔一挥,就写了这俩字——”
“喏,然后就随手挂这儿了!”明月踮脚指了指那绸布画,看这熟练劲儿,怕是应付过百八十个问同样问题的香客了。
“嚯!不拜三清只敬天地,这镇元大仙比你还狂呢!”哪吒眼睛瞪得溜圆,再想想门口“与天同寿”的石碑,敢情这镇元子也是个“天地最大我第二”的主儿,他忍不住跟孙悟空咬耳朵,“猴哥,他这脾气,怕不是跟你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照俺老孙的话说,不供三清倒也不算啥大事。”孙悟空挠着耳朵说笑道,“等哪天这观里把这天地俩字撤了,把他镇元子自个儿的画像往上一摆,那才叫真本事呢!”
即便是不敬三清,真被那三位天尊知道了,那也是觉得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懒得计较。可要是不敬天地,从古至今都没人敢这么干。就比如这孙悟空自认本事通天,天不怕地不怕,大闹天宫时也不过敢自称个“齐天大圣”的名号,跟老天爷平起平坐就已是极限,可终究也没敢取个什么“逆天大圣”。
这话可是乐坏了清风明月这俩小道童,明月捂着嘴直抖肩膀,清风笑得直捶墙壁:“不行了,这话……这话得记下来给师父说去!”
唯独哪吒当真了,托着腮帮子直嘀咕——对啊!凭什么道观里不能供自己!等回了陈塘关,他非得让老爹在正殿里摆个自己的塑像,那多威风呀!
猪八戒晌午只啃了几块干馍馍,这会儿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自从踏进山门就惦记着晚饭。他那对蒲扇耳朵扑棱扑棱直扇风,挺着肚子直往道观里张望:“我说两位小真人呐,咱们这礼也见过了,能不能给整点热乎饭菜垫垫肚子?俺老猪肚皮都快饿瘪了!”
一听猪八戒这话,明月揪着道袍下摆,清风支支吾吾:“那个,师父师兄都不在家,我们平日都是打坐食气的,实在没备着吃食,要不……给贵客们摘几个野果子?”
要论修仙的哪个不会辟谷,不然哪能一闭关就是几十年?可天上神仙虽不用一日三餐,但隔三岔五也得打打牙祭。其实这俩小道童哪里是没存粮,还不是上回把锅烧漏、再上回把米煮糊,这手艺实在拿不出手,生怕给贵客吃出个好歹来。
“啥?!”猪八戒一听这话,招风耳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耷拉下来,“恁大的道观,连口热乎饭都没有?俺老猪这一路紧赶慢赶,就为这顿饭啊!”
清风瞅着他那蔫头耷脑的样儿,干笑两声,红着脸说道:“要不这样,灶房里的锅碗瓢盆您随便使唤!米缸里有新收的灵谷,菜园子里还有现成的南瓜茄子,腌菜坛子里的腌黄瓜、萝卜干管够!”
清风越说声儿越虚,耳根子都臊红了——毕竟哪有让登门拜访的贵客自个儿下厨的道理?传出去都要笑掉大牙。但猪八戒可不管这套,一听说厨房里样样齐全,拉着孙悟空就往灶房蹿:“有米有面还怕饿着?猴哥快点跟俺去灶房耍耍,今儿让你见识见识俺老猪的手艺!”
两个小道童领着猪八戒和孙悟空往灶房的方向过去,哪吒这边陪着唐僧把五间大殿逛了个遍,正琢磨着去灶房凑热闹,转角就撞见清风明月蹑手蹑脚端着檀木托盘折回来。
“这里面藏着什么好玩意儿?”哪吒支着脖子往托盘里瞅,左边是青瓷茶盏飘着水雾,右边丝帕盖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像捂着个宝贝。
“你、你不是去灶房帮忙了吗?”清风手一哆嗦差点摔了盘子,原来他俩早瞄着哪吒走远了,才敢把师父交代的镇观之宝人参果端过来。这果子一万年才结三十个,师父千叮万嘱只能给唐僧吃,哪成想这小哪吒跟陀螺似的又转回来了,刚踏过门槛就被逮个正着!
“你这话说得多新鲜呀!小爷去哪溜达还得给你们报备不成?”哪吒凑了过来,“哟嗬!鬼鬼祟祟藏着什么山珍海味?”
“就……就是普通茶点……”明月话都说不利索,话音未落,哪吒早把丝帕掀了个底朝天,却把他自个儿吓了一大跳,“好哇!你们五庄观竟敢吃童男童女!”
但见那丝帕底下躺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三寸来长活灵活现,粉扑扑的脸蛋白里透红,周身泛着股清甜的果香味,就是闭着眼纹丝不动,吓得哪吒连退三步,后脑勺差点撞上廊柱。
清风瞅着哪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突然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活像要替天行道的架势,脑门上冷汗直冒——这小祖宗准把这儿当成吃人的魔窟了。他忙不迭用袖子擦汗:“小长老可别错看了!这是咱五庄观的特产,师父特意交代给唐长老尝鲜的!”
唐僧听见动静也踱步过来,虽说瞧见了果子上翘着的小叶蒂,但眉头还是拧成了疙瘩:“这……这是何物?”
“这是天地初开时就长在咱观里的灵根,叫做人参果,要三千年才冒花骨朵儿,再三千年挂青果儿,还得等三千年才能熟透,满打满算一万年才结三十颗果子!”清风说着伸手拨弄两下果蒂,“闻闻味儿就能多活三百六十年,要是吃上一个,就能添四万七千年的寿数呢!”
“光是闻个味儿就能多活三百多年?”哪吒先前听猪八戒提过人参果的事,但只知道名字,这还是头回听说具体的神奇之处。哪吒的鼻尖都快贴到果子上,那香气晃晃悠悠往鼻子里钻,他眼珠子一转,“那这果子还吃个什么劲儿,就揣着天天闻,是不是都能活成老妖怪了?”
“那可不行,这闻一口就少一口的功效,果子肉也会跟着缩水。”明月赶忙用袖子挡住果子,把盘子往唐僧这边送,“师父特意交代过,只将这宝贝给唐长老享用,刚才其他人都在场,我们也不好拿出来,您快趁新鲜吃了吧!”
俩道童边说边偷瞄哪吒,生怕这小祖宗要抢食。哪吒被他们防贼似的眼神看得直冒火气,他虽然嘴馋,可也是有骨气的,更何况他是魔丸转世,也算天生地养的灵物,本来就和日月同寿。他抱着胳膊往柱子上一靠:“和尚赶紧吃你的!小爷才不稀罕这破果子呢!”
那人参果的香气很是好闻,哪吒其实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可面上偏要鼻孔朝天,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唐僧捻着佛珠轻笑,眼神在道童发红的耳尖和哪吒撅起的嘴角间转了个来回:“这般金贵的果子,两位小仙长可曾尝过?”
“您可别说笑了!这哪轮得到我们呀!”明月咽着唾沫直摇头,“这人参果一万年才结三十颗,我们五庄观上下四十八口人,更别提师父满天下的至交好友,别说尝了,闻个味儿都得排队呢!这都已经是观里最后一颗了!”
“阿弥陀佛。”唐僧指尖在果子上轻轻一点,心里有了主意,“说来惭愧,贫僧不过一介凡僧,既然前世结了善缘,也不敢辜负尊师美意,今日就厚着脸皮收下这果子。”
见唐僧愿意收下这人参果,清风明月刚松了一口气,忽又听他开口:“不过既然归了贫僧,如何分派该由我做主吧?”
两个道童面面相觑,这话倒也在理,镇元大仙只吩咐把果子送与和尚,至于他是生吃还是熬汤,他们确实管不着,总不能按着别人脑袋逼他吃。
“我们一行四人,跋山涉水西行万里,一路上吃苦受累、同吃同住。若叫贫僧独吞这果子,心里实在过不去。劳烦两位小道长把果子切成七份,让大家分着吃吧。”唐僧说得恳切。常人添个百岁阳寿都是造化,这般切分后每人仍能延寿数千载,却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这……”清风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和尚知不知道自己在分什么宝贝?这是外头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抢的灵果,他竟随手就分给了大伙。乖乖!到底是师父认准的故交,这般阔达的心胸当真世所罕见!
“慢着!”见清风明月正准备去切果子,哪吒突然横臂一拦,“咱们拢共就四个人,怎的要切作七块?”
唐僧合掌笑道:“这两位小道长相逢是缘,赠果是恩,自然要分两份的。”
清风明月捧着玉盘的手直打颤,他们哪敢想这泼天的福气竟会落到自己头上!那人参果的甜香顺着指缝往鼻子里钻,他们突然觉得嗓子眼都有点发干。
哪吒掰着手指头来回数了两遍:“唐长老、猴哥、老猪、我——加上这俩小道童,满打满算也才六个啊,第七个莫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唐僧扬手朝马棚一指:“白龙马陪着咱们走了这么远的路,能落下他吗?”
哪吒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啥?马槽里那位也得算上啊?”
【作者有话说】
有小哪吒在五庄观,自然就不会有拔树救树的环节了,剧情明天会有很大的变化,不过有伏笔,你们发现了吗0.0
第50章
小爷要吃果!
“开饭喽——”猪八戒围着花布围裙,抄着锅铲敲得铁锅铛铛响,“都别愣着!快尝尝俺老猪的看家本事!”
灶上砂锅咕嘟咕嘟炖着香喷喷的白粥,八仙桌上摆得跟开花似的——七八个青花瓷碟里红的烧苋菜、绿的拌黄瓜、黄的炒芥菜,还有这道观里的腌萝卜、糖蒜头,咸香味混着粥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倒不是他老猪舍不得烧荤菜,而是这道观里平日极少烧火做饭,压根儿没备着什么肉,这些都是孙悟空从后面的菜园子里现摘的。
哪吒吸溜着口水凑过来,要说这天蓬元帅如今别的本事稀松,可论起灶台上的功夫,那可真是天上地下也少见。明明都是些白菜帮子粗粮面,经这呆子糙手一摆弄,愣是比龙肝凤髓还馋人!怪不得把修行的事儿都荒废了,敢情技能点全砸锅铲上了。
那小火慢炖的米粥熬得米粒儿都化开了,稠乎乎泛着绸缎似的亮光,凑近了能嗅到若有若无的米甜味儿,像是把春天新抽的稻芽儿揉碎了化在里头。
哪吒平时最烦喝粥,总觉得清汤寡水似的没滋没味,可这会儿却托着下巴歪头:“瞧着……好像还不错?”
哪吒捏着瓷勺犹犹豫豫,勺尖叮当碰了碰碗沿,舀起半勺米汤时,撅着嘴呼呼吹了两下,舌尖刚沾着米汤就愣住了——这竟然是粥!那他以前喝的是什么?等那口热粥顺着舌尖打了个转,甜津津的米香就顺着喉咙直往天灵盖窜,他把勺子都放到了一边儿去,捧着碗咕咚就是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
就连先前说自己辟谷的清风明月,也捧着瓷碗舍不得丢下,俩人还偷偷嘀咕:“怎么连白粥都能熬出花来?”
米汤在舌尖化开,米粒儿软糯带甜,里面撒的一点青菜碎像撒了把春色进去,暖洋洋从胃里漫到心底。再看那配的小菜,拌黄瓜咔嚓脆响,酱萝卜咸香里透着回甘,满桌子的人左一筷子小菜右一勺米粥,吃得脑门冒汗还停不下嘴。
孙悟空夹上一筷子烧苋菜拌进碗里,笑道:“嘿!单说这呆子的手艺,以后要是回天庭,也能混个灶王爷当当了。”
“回啥天庭啊,俺在高老庄就挺好的。”猪八戒在灶台前忙活着,红光满面的脸上尽是得意,“这粥可费心思了,猴哥要不要再来一碗,俺媳妇以前回回都要喝两碗呢!”
“成吧,再给老孙盛一碗……”孙悟空话没说完,火眼金睛突然眯成缝,瞥见猪八戒正缩着脖子背过身捣鼓着什么,灶台飘来股异香,“呆子!藏什么好东西呢?”
“就、就炸几个素丸子……”猪八戒耳朵一颤,慌忙用身子挡住铁锅,只是话音未落,孙悟空早一个箭步掀了锅盖,但见金灿灿的豆腐丸子在奶白高汤里浮着,添进去的青菜叶翠得能掐出水来,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好你个贪嘴的夯货!”孙悟空揪住猪八戒的招风耳直晃悠,“是不是想拿白粥灌饱老孙,自个儿留着肚子独吞这好菜?”
“猴哥冤枉啊!”猪八戒的耳朵被扯得老长,但孙悟空确实一语道破了他的小心思。其实他早盘算着等众人喝粥喝饱,再把这锅豆腐丸子端出来,这样不就能全进自个儿肚皮了?
这豆腐丸子可是猪八戒的看家绝活——这丸子得先炸得金黄酥脆,再丢进菌子熬的浓汤里煮到发涨,汤头鲜得能咬舌头,正好压住油炸的燥气。出锅前再撒把葱花,焦香裹着鲜甜能把人馋哭!
其实这汤底最好是用大骨熬汤,但这荒郊野外的道观里却没有,不过猪八戒路上采的松茸野菌,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切成片往汤里一扔,鲜味噌地就窜上来了。
哪吒踮脚扒着灶台要了一碗,吹凉时口水差点滴进碗里。刚咬破焦脆的外壳,里头豆腐嫩得像刚点的豆腐脑,还掺着绵绵的山药泥,顺着喉咙一路滑进嗓子眼儿。
最绝的是这丸子心儿里还藏着小洞天,不知是菌汤顺着裂缝钻进去,还是热气一蒸凝成了汤,鲜咸浓香在舌尖炸开,混着豆腐的豆香、山药的清甜,鲜得人舌尖直打颤。
哪吒捧着碗像舔蜜罐的小熊,连碗底最后两滴汤都用勺子刮干净,末了“哐当”搁下碗,摸着圆滚滚的小肚皮,最后打了个带着菌香的饱嗝。
哪吒心里美滋滋地想:当初让这呆子入伙取经,可真是小爷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要不然在这破道观里,上哪儿找这么些好吃的去?怕不是真要跟兔子似的啃野果充饥了。
要说这道观也真是清苦,别说鸡鸭鱼肉,连个鸡蛋壳都找不着。这顿饭倒省事了,清一色的素斋,省得给唐僧单独开小灶。这位大唐圣僧虽说平时很注意控制口腹之欲,可这炸得金黄的豆腐丸子实在太香,还是没忍住吃了一整碗。等大伙儿都吃得七七八八了,唐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清风明月道:“两位小道长,那个……”
清风明月臊得耳根发烫——明明说好要招待贵客,结果先是让客人亲自下厨,自己还跟着蹭吃蹭喝。这会儿被唐僧一提,两人慌忙仰脖子灌完碗底最后一口汤,一溜小跑出去取东西了。
“他们这是去取啥好东西啊?”猪八戒撅着油乎乎的嘴嘟囔,他明明把道观里存的豆腐全用光了,可还是只吃了个半饱。
唐僧慢悠悠又抿了口汤:“不过些许餐后瓜果。”
待清风明月端着用丝线仔细切分的人参果进屋时,那檀木托盘的丝帕上码着七瓣月牙似的果肉。虽说模样跟普通甜瓜差不多,可那清冽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猪八戒脸拉得老长,却是没忍住抱怨道:“咋这么小气!给片瓜还切成七零八落的!别说这薄薄一片,就是整个瓜给俺老猪,塞牙缝都不够!”
哪吒对这吃货的肚量也是叹为观止了,姑且开口解释道:“这可是人参果,又不是你高老庄的萝卜,金贵着呢,哪经得起你这般胡吃海塞?”
“嚯!敢情这就是人参果!”猪八戒一听这话,鼻头耸得老高,说着喉结上下直打滚,“怪不得香得俺老猪直流口水!”
“俺老孙当年访遍三岛十洲,蟠桃金丹见过不少,这稀罕物倒真头回见。瞧这水灵劲儿,闻这仙气儿,定是那传闻中的人参果没错!”孙悟空绕着果盘转了一圈,“奇了怪了,这不是这五庄观的看家宝贝吗?怎么舍得拿给我们解馋?”
唐僧本要细细分说,见众人竟都知晓来历,便接过话头:“原是两位小道长赠予贫僧,说是他们师父临行前特意嘱咐的心意。贫僧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特意留着与你们同食。”
“还是唐长老疼人!吃人参果都不忘分我们一口!”猪八戒眼里都被那人参果占满了,大手一抄就拈起片果肉,跟饿虎扑食似的往嘴里塞,一眨眼就卷进了肚肠。
哪吒原本喝汤喝得肚圆,刚想说自个儿撑得慌,但见猪八戒先动了手,他也就拿起来一片往嘴里送。没成想那果片刚沾舌头,还没等咂摸出味儿,滋溜一下就化得无影无踪,只在舌尖留了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这……这就完事儿了?”猪八戒咂摸着空落落的嘴巴,挠着肚皮懵懵懂懂,“俺老猪方才真吃到东西了?怎么感觉跟喝西北风似的?”
孙悟空舔着嘴皮,没好气地说道:“你个夯货!你没吃着,难不成是我替你吃了?”
“猴哥你说句良心话!这塞牙缝都不够的份量,你尝出是甜是咸了?”猪八戒左看看右望望,瞅着盘中剩下的三片果肉直搓手,“大伙儿都饱了吧?要不这剩下的……”
哪吒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一把拽住他的手:“这三片是留给两位小道长和白龙马的!”
两个小道童见猪八戒的眼神,生怕这人参果被抢了去,慌忙拈起自己那份囫囵塞进嘴里。
“要俺说啊——”就猪八戒这肚量,光吃这一片儿哪行,他见一计不成,眼珠子骨碌一转,直往道观后院瞟,“两位小道长,要不咱们再去摘几个?你们想想,若是镇元大仙知道贵客临门,你们就切个果子分着吃,这不丢了他老人家的面子嘛!要我说,咱们人手捧个果子慢慢啃,那多痛快!”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连忙解释道:“真不是我们小气,师父临行前特意嘱咐只送一个!再说后院那宝树如今光秃秃的,一个果都没剩下,就是想给也给不了啊!”
“哄谁呢?”猪八戒压根不吃这套,掰着手指头算账,“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差就听说过,这人参果万年结一轮果子,前些年就该结新果了,这都过去几百年了,怎会连个果子都没有?”
“瞧你们方才吃俺老猪做的饭时,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猪八戒把嘴一歪,“这会儿倒装起穷酸样!该不会是藏着掖着,舍不得给咱们吃吧?”
“真没半句虚言!不信这就领你们去看!”清风明月俩人脸皮薄,被猪八戒这样一激,急得眼圈都红了,两人说着就抄起灯笼,气呼呼地带着众人穿过九曲回廊来到后院,原来这地方和菜园子就隔着一堵墙。
穿过几道月洞,明月推开雕花木门,哪吒跟着第一个跨过门槛,抬眼就被眼前景象震住了——只见眼前院子正中央矗着棵参天大树,少说也有千尺来高,树根围着七八丈宽的青石围栏,偏偏在院子外面连个树影子都见不到。只是整棵树病歪歪地耷拉着枝干,芭蕉叶般大小的叶子全都蔫黄蔫黄的,仔细瞅枝头倒零星挂着些青疙瘩果儿,个个只有拳头大,压根就没长开,在风里可怜巴巴地打晃。
明月抱着灯笼直叹气:“这位长老说得没错,人参果本该万年一熟,约摸百年前就该果满枝头了,可这树就跟害了痨病似的,果子死活长不大不说,叶子更是一天不如一天光景。师父这些年踏破云鞋求遍三界,连兜率宫的老君都请来过,愣是没个治法。”
明月望着树干直摇头:“方才送予诸位的果儿,是上回结果时存下的最后一颗。唉,只是看眼前这景象,往后怕是要绝了种了。”
“乖乖!小爷刚刚该不会吃的是绝户果吧!”哪吒瞪圆了眼睛,只见俩道童苦着脸点头。
这株从天地混沌活到现在的天地灵根,偏生闹起怪病来。镇元大仙愁得茶饭不思,整日里围着树打转,但却连个病根都摸不着。
眼见这蔫头耷脑的人参果树,猪八戒也是直挠后脑勺:“敢情是俺老猪错怪人了!这光景瞧着怪可怜的,二位小道长多包涵,方才那些浑话就当俺放了个响屁吧。”
收拾完碗筷,清风明月领着大伙往东厢房走。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亮,几间客房早备好了被褥,众人打算歇过这宿,等鸡叫头遍就启程。
只是哪吒晚饭时大概多灌了两碗豆腐汤,三更天被尿憋得直蹬腿。这孩子骨碌碌翻下床,鞋都穿反了就往茅房冲,等哗啦啦解决完,月光下回廊套着回廊,树影叠着树影,倒把他转得晕头转向,七拐八拐愣是找不着北。
“这破地方咋跟迷宫似的!”哪吒揉着睡成鸡窝的头发,胡乱推开扇雕花木门,月光哗啦泼了满眼,眼前赫然出现了昨夜那棵病恹恹的人参果树,显然是又走错了。
哪吒甩甩脑袋正要扭头走人,却忽然见到那树根底下有什么动静,他定睛一看,竟是个通体发亮的和尚!
月牙儿斜挂枝头,树影婆娑间漏下碎银似的冷光,那和尚半倚着老树根,雪白僧袍裹着清瘦轮廓,周身笼着层薄雾般的柔光——不像庙里镀金的菩萨那般晃眼,倒像是把将满未满的月光揉碎了洒在身上,连眉梢间都透着清净气。
这副温润皮囊极具欺骗性,就像是白瓷胎里裹藏着炙热的熔岩,唯有与他熟识的人,才见过他撕开表象的模样。即便是十世苦厄,那孟婆汤也依旧洗不去他眼底的狂傲。
若此刻灵山有佛陀在场,想必能一下子叫破他的来历:正是如来佛祖座下亲传弟子,因轻慢佛法而被贬下凡尘轮回的——
金蝉子。
【作者有话说】
1.猪八戒开头说开饭的时候,我脑海中总会蹦出“鸡汤来喽”的画面,看来是刷短视频中毒了。
2.豆腐丸子,四川这边里面是包肉的,很好吃,有兴趣的朋友今后有机会可以尝尝。
3.原著里的人参果是二十多颗,不过这里剧情需要,就变成只剩一颗了。
4.金蝉子堂堂登场!这个画面我设想过好多次了,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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