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要新衣!
原来这山野老妇正是观音菩萨所化,她本来准备了好些说辞,后来瞧见唐僧跟哪吒闹别扭,埋着头独自赶路,觉得这和尚正缺她手里这宝贝,干脆连借口都省了。
这荒山野岭冷不丁冒出个送衣裳的老太太,搁谁心里都得打鼓。再说昨儿借宿的那老丈家穷得揭不开锅,硬塞的银子都要追出几里地还回来,唐僧自认也有几分骨气,脸皮就更加没有那么厚了,忙摆手道:“贫僧万万不敢收!这包袱里还有几件换洗衣裳,倒也能凑合穿,怎好让老人家破费。”
“哎,长老这就想岔了!”老太太把衣冠往前推了推,“这可不是给你穿的,是专门治那俩刺头的!你那俩护法,可都是天上掉下来的煞星,心气高性子野,怕是不肯听你差遣。”
见唐僧还发愣,老太太压低嗓子:“这花帽可是件灵宝,还配着套紧箍咒,待会儿我念你记,悄悄背熟了,回头哄他们戴上这帽子,往后但凡有不服管束的,你只管念咒,保准叫他们服服帖帖,再也不敢造次。”
唐僧定睛细瞧,那花帽边沿金线绣得不太齐整,似乎里面绕着帽檐嵌着个金环,大约就是老太太说的金箍。
“要论去西天的恒心毅力,长老自然是有的,可他们俩却未必。”见唐僧不搭话,老太太继续劝诱道,“若你形单影只,哪里又到得了西天,取得了真经呢?”
这话头这架势,即便是唐僧也觉出不对劲来,这哪像普通老太太?分明是佛门哪位罗汉或是菩萨化身。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老太太话里话外那点意思,唐僧算是听出门道了。可这般坑蒙拐骗的手段,往帽子里缝紧箍咒这种路数,听得他直皱眉头——这哪儿像是光明正大的佛门中人会干的事?
唐僧越咂摸对方话里的滋味,就越想起前阵子哪吒问他的问题,两件事往心里这么一搁,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但不论心里怎么想的,唐僧脸上没有露出端倪,他看向老太太,语气诚恳地说道:“贫僧取经,原想用真经渡化世人,若他俩与我朝夕相处都不得教化,贫僧哪还有脸面取什么真经?又有何本事渡化世人?倒不如回金山寺继续修行呢。”
唐僧话一出口,方才的懊恼情绪又涌了上来,他紧紧攥着佛珠,越说越起劲:“哪吒与悟空虽是性子顽劣了些,但本性不坏。方才我们红脸归红脸,到底是在摆事实讲道理。他们肯护着我去西天,是菩萨结的善缘,也是信得过我的为人。若是真到了缘尽那天,也该是贫僧德行不够,各走阳关道便是,哪有拿金箍锁着人的道理?”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倒像是大唐高僧能说出来的话。观音菩萨却不知道,这唐僧先前看走了眼,把杀人放火的强盗当成善男信女,臊得他脸上火烧火燎,这会儿耳朵根子还发烫呢,哪好意思伸手接这金箍。
“可人心隔肚皮,长老您也得留个心眼儿。”老太太依旧没有放弃,继续劝道,“这会儿他们愿意护你周全,可这十万八千里路少说得耗上个十年八年,赶明儿闹起脾气来,保不齐就撒手不管了。”
“这法宝捆得住手脚,却捆不住心啊。”唐僧望着远方,袈裟被夕阳镀了层金边,“凭借外物,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好!好!好!”观音菩萨扮的老太太被顶撞了反而眉开眼笑,这榆木脑袋的倔劲儿早就让哪吒跟孙悟空见识过了,她还是头回碰见,当真让她刮目相看,“那这帽子老身带走,衣裳你便留着送给他们吧,也算是能挡挡山风。”
老太太说着把花帽收回竹篮,单留了棉袍,转身化作金霞冲天而起,向南海方向而去。唐僧手忙脚乱接住衣裳,还没直起腰,就听半空飘来句:“西天路远,好自为之——”
唐僧忙不迭抱着衣裳,朝金光消失的方向行了个大礼。
他却不知自己这心思拐了个弯儿,倒替观音菩萨与自个儿省了好大一桩麻烦——若叫太乙真人与三太子瞅见小哪吒脑门上套着个金箍,怕不是珞珈山都要被掀成平地,那紫竹林也要改名成荒山丘了。
老话说入土为安,虽然这六个贼人算不上善类,但哪吒还是顺手发点善心把他们给埋了。省得横尸荒野,被野狗豺狼啃得尸骨不全。
“得亏那和尚不在,要不然少不得还要给他们念一段往生咒呢!”哪吒拄着火尖枪直摇头。
说话间两人把六个贼人的尸首拖到道旁,抡起家伙在地上刨了个深坑,三下五除二就给埋了个干净。转头又寻了块厚实的青石板当墓碑,只是哪吒压根儿就没正经念过书,那小手写的字跟鬼画符似的,还是孙悟空拿金箍棒尖儿唰唰刻字,把这些强盗打家劫舍的勾当明明白白刻在上头,叫过往行人都看清楚——作恶就是这个下场!
临到末了,他还不忘在碑底端端正正刻上陈塘关哪吒和花果山孙悟空两行大字,跟官府告示似的杵在道旁。
而那六个贼人藏在山林里的老窝,自然也逃不过孙大圣的火眼金睛,连埋在地窖里的金银财宝都被他掏了个底朝天。只是哪吒平时虽说也爱财,但这些沾血的昧心财,他却嫌拿着晦气,自然是分文不取,孙悟空也对这凡间的财物没什么兴趣,干脆全塞给了那位老丈。
老丈起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连哪吒今早塞的碎银子都不收,又怎么肯收这些钱。最后还是哪吒耍横,说是他不要就撒大道上,老丈这才哆嗦着收了。
此前双叉岭虎妖老巢被端,山势险峻的五行山轰隆一声塌成平地,而今为祸多年的强盗也全部伏诛,这条道后来渐渐成了商贾云集的黄金路,南来北往的马队把黄土都踩实了。
老丈拿着钱盖了间三进大院,前院当作客栈招呼商客,这里的免费凉茶永远管够,熬的小米粥十里飘香。等他孙子接手时,客栈门口常年支着施粥棚,还在旁边不远开了间义塾,方圆百里的乡亲都念这家的好,后来竟也出了状元,算得上是光耀门楣了。
倒是那块警世碑,百年后字迹还锃亮如新,惹得多少书生侠客特意绕道来看,上面的凹痕被摸得油光水滑,成了西行路上的网红打卡地。不过,那都是许多年以后的事儿了。
“你这桃儿打哪儿摘的?”哪吒伸手接过孙悟空抛来的桃子,眼下眼瞅着连枝头的花骨朵还没冒呢,手里这拳头大的桃儿红得透亮,细绒毛在日头底下泛金光,看着就让人腮帮子泛酸水。
他越琢磨越奇怪,这方圆百里的穷山沟连野酸枣都长势不旺,更别说这般水灵的蜜桃。再说就算结得出好果子,没个看管的人在,也早叫鸟雀啄烂了,哪能这么完整?
“爱吃吗?爱吃管够!”孙悟空得意地龇着牙,咔嚓咬了口自家山头产的脆桃。从前花果山的桃子熟透了能淌蜜,软得能吸着吃,如今这新长的带着股清甜,脆生生的倒也别有滋味。
此前那三太子拍胸脯保证,既然孙悟空要西行取经,无暇分身,他往后就会派人照看着花果山那帮猴崽子,不让外面的山精野怪过来捣乱。
三太子这位三坛海会大神亲口许的诺,自然是份量十足,就跟给花果山安了个保险似的,让孙悟空感动得不知说啥好。大约是爱屋及乌的道理,这会儿他再看小哪吒扎着冲天鬏的娃娃脸,也是越看越觉得顺溜儿。
哪吒又接过一枚桃子,往怀里一揣:“咱也给那和尚留点吧,他赌气跑出去大半天,水米未沾的,怕是要渴得嗓子冒烟了。”
哪吒在心里琢磨:幸亏佛门规矩只让戒鸡鸭鱼肉,没说连青菜萝卜都不让吃,要不然这帮和尚还不得都饿死?不过话又说回来,花草树木不也有灵性吗?凭啥吃肉犯忌讳,啃菜叶子就没事儿?是因为萝卜白菜不会喊疼吗?
唐僧牵着白马走两步歇三步,半天愣是没挪出几里地。后头赶路的哪吒和孙悟空没走三两步,一抬眼就瞧见前头慢悠悠挪步的唐僧。
哪吒虽说心里还记着刚才唐僧那股子迂腐劲儿,可他到底是藕节大的身子、莲蓬大的肚量,再加上除去那六个强盗后噼里啪啦涨的功德,那点不快早甩到九霄云外了。
“喏,大和尚,走累了吧?小爷赏你个桃!”哪吒踩着风火轮呼啦啦飞过去,随手掏出个红艳艳的桃子往唐僧怀里一抛,看着孙悟空觉得好笑,这桃子明明是他从花果山带来的,倒让这小鬼头做了人情!
唐僧心知那几个强盗定没有好下场,可见着这俩人闭口不提,他也犯不着触霉头。他倒是渴极了,啃了一大口桃子,果然是甜得直冒汁儿,连心头的郁气都消解了不少:“确实甜的很。”
哪吒手小嘴小,一枚桃子啃了半天还有大半:“而且嘎嘎脆!”
孙悟空早揣着桃想显摆,先前他看俩人吵架没吱声,这会儿听着他们夸花果山的桃儿脆甜,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要说哄只猴子开心实在容易得很,夸他的相貌英俊,夸他的老家风光,夸他的桃儿好吃,立马就能跟你称兄道弟,保管能得他七八分热络。至于那天庭为何总惹他炸毛,说到底不就是端着架子,不肯正眼瞧人么?
孙悟空忽然瞥见马背上多出来的两件青布棉袍:“奇了怪了,方才这鞍子还光溜溜的,这衣裳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刚刚观音菩萨来过。”唐僧拿着桃子的手顿了顿,因为顾及观音菩萨在他们心中的形象,特意把金箍咒那段掐了没说,轻描淡写补了句,“说是西天路远,风寒料峭,特送两件衣裳予你们御寒。”
“菩萨她老人家日理万机,倒还惦记着给俺老孙置办新衣裳?”孙悟空乐得把棉袍拿起来抖得哗啦啦响,浑然不觉自己差点儿就被套上了金箍。
哪吒绕着棉袍转了两圈,顾忌自己手上还沾着桃儿汁水,只伸手戳了戳软乎乎的棉絮,想起自从被观音菩萨拎来当保镖,这尊大佛就跟人间蒸发似的,再也没有露过面,今儿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倒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要说观音菩萨这衣裳送得还真是时候。孙悟空那身行头,经历五行山五百年的风吹雨淋,早就被糟践得跟破渔网似的。他刚脱困那会儿还知道害臊,临时变出件布衫遮着身子,但这两天往花果山东奔西跑,连件像样衣裳都顾不上置办,昨儿听说哪吒打死过老虎,恨不得把那虎皮拿来给自己做身衣服。
哪吒就更是绝了,成天套着件红肚兜似的短打,寒冬腊月也露着白生生的胳膊腿儿。虽说他有三昧真火护体,又是莲藕化身,压根儿就不怕冻,可架不住碰见的路人总嘀咕,说这和尚心也太狠,大冷天让孩子穿这么少,臊得唐僧恨不得把袈裟撕半截给他裹上。
而这观音菩萨亲手送的棉袍,那自然是极为讲究——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银丝暗纹在日头底下泛光,针脚细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而且大小也恰好合适,也不知是何时量的尺寸。
唐僧瞧着俩活宝捧着新衣裳乐得直打转,暗自庆幸当初没接那劳什子紧箍咒。要真用诓骗的法子给他们套上,怕是这辈子都得隔着心,彼此都不知会添多少猜忌怀疑,哪还能见到笑得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
“菩萨光顾着疼我们了?怎的没给你捎点啥?”哪吒抖着新棉袍直乐呵,转头又看向唐僧。
“早年在长安城,菩萨就赠过宝物了。”唐僧抬了抬手中锡杖,杖头九环相撞发出清越声响,“这禅杖,还另有一件袈裟。”
“袈裟?”孙悟空看了看唐僧身上的素布僧衣,“就这灰扑扑的玩意儿,看着还没俺老孙这棉袍鲜亮呢。”
“出家人要什么鲜亮?”唐僧掸了掸僧衣上的尘土,“不过这并不是那件,菩萨赐的袈裟自然是放在包袱里的,逢着礼佛诵经的大日子才会请出来,若是日晒雨淋褪了色,贫僧罪过可就大了。”
“小爷还是头回听说这事儿!”哪吒踮脚去够马背上的包袱,这一掀可不得了,包裹里叮铃哐啷掉出串佛珠,骨碌碌滚出个紫金钵盂,最后还扯出本鎏金合页的册子。
“这花花绿绿的画本子是做什么用的?”哪吒抖开折页,满纸的工整小楷看得他眼晕,底下还扣着个金灿灿的官印,“这鬼画符写的啥?还盖个萝卜章!”
唐僧忙不迭接住滚落的紫金钵盂,说道:“这是陛下御赐的通关文牒,等咱们到了西域那些邦国,得靠这个才能过关。”
孙悟空也凑过来,探头念道:“大唐驾下御赐……驾下是哪位神仙?”
“不是神仙也不是人名!”唐僧哭笑不得,“驾下是尊称,就是当今大唐的天子。”
“闹了半天,你还是大唐皇帝的弟弟?”哪吒看着文牒上的字儿挠了挠头,“就凭这个名头,人家就放咱们过关?”
哪吒先前被观音菩萨差遣时走得急,压根儿没打听清楚前因后果,光知道这和尚是观音菩萨安排的,这会儿才头回听说这背后门道。
唐僧提起大唐时满目怀念:“倒不是贫僧有什么名头,实在是大唐威名远扬,西域诸国但凡见到这文牒上的大唐印信,自当开关放行,这也是天朝气象使然。”
“大唐真这么威风?”哪吒瞪大了眼睛,他不曾去过长安城,自然也没有见识过这世间第一等的繁华。
“那是自然。”唐僧说到此处眼睛发亮,“如今四方邦国称臣纳贡,当今圣上被尊为‘天可汗’,大唐的使节不论走到何处,各国都要礼让三分。”
更别提唐僧还顶着亲封御弟的名头,那沿路各国自然是更加不敢怠慢了。
那哪吒就有疑问了:“那既然大唐这般强盛,该是西域番邦来长安取真经才对啊!怎么反倒要咱们跋山涉水?”
要说还是小孩子的问题最实在,最简单,也最直戳要害。这问题一抛出来,一下子就把唐僧给难住了,问得他哑口无言。正好这时候孙悟空又翻出了观音菩萨赐的锦斓袈裟,在那拿着上蹿下跳,倒是把这个难题搅和散了。
那菩萨赏的这件袈裟抖开时,霞光流转如天河倒挂,金丝银线绣的莲花晃得人睁不开眼。这袈裟既不怕水浸火烧,刀砍剑刺也伤不了分毫,实实在在是个好宝贝。
“这袈裟可真够气派啊。”孙悟空酸得直撇嘴,这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菩萨待你可真不赖,给俺老孙的就是件粗布棉袍,倒送你这么金贵的袈裟,这也忒偏心了!”
“你要真嫌弃这袍子简陋,我收回来便是了。”唐僧故意板起脸,他如今也摸着了门道,与其跟这俩人较真,倒不如逗个趣。
“想得美!”孙悟空一把将棉袍搂在怀里,“这可是菩萨亲手赏我的,送出手的物件哪有收回的道理!”
唐僧瞧着俩人捧着新衣欢天喜地的模样,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方才观音菩萨那通话里有话的试探还在耳边打转。他实在有些摸不准菩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究竟是在考校他们俩,还是在考验自己呢?
又或者说,这才是佛门的本来面目呢?但这个念头,唐僧只是刚刚想到,便马上晃晃脑袋甩出去了。
“这新衣裳……你们可要现在就换上?”唐僧仔细翻看过衣物,里头确实没藏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宝,倒也放下了心。
“换自然是要换的,不过新衣裳得洗个通透澡才能上身!”孙悟空指着大路前方,“前头山涧水清亮得很,正合适搓洗搓洗!”
“你自个儿去就得了……”哪吒不情不愿地嘟囔,他天生属火,后来虽换了莲藕身,但也讨厌沾水。可孙悟空却不管他那么多,哪吒话音还没落地,就被硬生生拖走了。
“你脸上都还沾着桃汁儿呢!”孙悟空皱着眉头直嚷嚷,顺手拎起哪吒的后衣领就往云头蹿,声音从树梢间飘过来,“劳烦唐长老您先往前走两步,俺们涮个澡就来!”
“可别带哪吒往深潭里去!”唐僧望着俩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反倒落下一块石头,又补了句,“也别耽搁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不要走开~
第24章
小爷要骑龙!
哪吒的风火轮虽说也是日行万里的主儿,可孙悟空生怕这小祖宗半道开溜,愣是押着他驾云往水声处赶路。
方才他隔老远就听着闷雷滚动般的水响,到跟前才见这涧水跟千军万马冲下来似的,白浪翻腾着撞在崖壁上,轰隆隆震得耳朵发麻。寻常人要是跌进去,怕是眨眼功夫就被卷到东海喂鱼了。
“好水!好水!”孙悟空倒乐得直搓手,“要洗澡就得找这种野性子的水,冲起来才带劲!这水也清亮得很,这地界叫啥名儿?”
“昨儿借宿时听老丈说,这地界唤作蛇盘山鹰愁涧……”哪吒知道自己逃不脱洗这一遭,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在云头上。
“鹰愁涧?鹰见了都发愁?”孙悟空心里直嘀咕,这名头听着就邪乎,八成藏着什么成了精的玩意儿。转念一想又咧嘴笑了——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反正不够他一棒子收拾的!怕是妖怪见了这金箍棒,反而要愁得哭爹喊娘!
“抓紧咯!咱们这就来个蛟龙入海!”孙悟空眯着火眼金睛估摸水势,觉得这高度也差不离,笑嘻嘻地说道。
“入什么海?这离水面少说还有……啊呀!”哪吒话才说半截,脚下的云彩突然散开了。
“走你!”孙悟空突然撤了筋斗云,伴着哪吒的吱哇怪叫,耳边风声呼啸,俩人像千斤坠似的直坠下去。这高空双人跳当真刺激得很,就是落水的动静闹得震山响,水花炸起三层楼高的浪头,搁跳水比赛里只能得个零分。
“死猴子!有你这么坑人的吗!”哪吒从水里窜出来,虽说莲花身摔不坏,可这透心凉的滋味,激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痛快!痛快极了!”孙悟空欢快地冒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藻。
哪吒甩开混天绫,红绫子甩出个圆弧,兜头就是半涧水泼上天:“看小爷的天降甘霖!”
“舒服!再来点!”孙悟空被劈头盖脸淋了一身,水珠子顺着猴毛往下淌,说着把金箍棒抡得跟风车似的,搅得涧水冲天而起,“毛头小子,也吃俺老孙一记翻江倒海!”
“再来个天河倒灌!”
这俩活宝你一招我一式,搅得鹰愁涧跟煮开了的饺子锅似的。得亏这涧水清得能数沙子,半条鱼虾都没养,要不就这折腾法,怕是都得被搅上月宫去了。
先前哪吒下水时哭爹喊娘不乐意,真扑腾起来倒比孙猴子还疯。这俩人痛痛快快搓了顿澡,刚踩着浪头上岸,孙悟空突然揉着火眼金睛:“邪了门儿了!这和尚咋上天了!”
“骗鬼呢!那和尚哪会腾云驾雾?”哪吒在岸边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可抬眼却望见云端有道银线,定睛细看——好家伙!竟是条小白龙叼着匹白马,唐僧死死搂着马脖子,跟放风筝似的飘在半空,僧袍被吹得鼓成个白灯笼。
半空中的唐僧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那小白龙倒是没伤人的意思,就是想抢他身下这匹白马。但先前从长安一路走来的两个随从早喂了妖怪,眼下就剩这老伙计了,唐僧哪舍得让它进龙肚子?自然是紧紧拽着不肯撒手。
可凡人哪拗得过龙劲?唐僧生生被拽得双脚离地,跟发射火箭似的直蹿云霄。
这小白龙来头不小,原是西海龙宫的三太子,前些日子触犯天条,本该斩龙台上走一遭,幸亏得观音菩萨指了条活路——在这鹰愁涧猫着,等取经人路过时当脚力赎罪,算是戴罪立功。
观音菩萨早把话说得明白,这取经队伍名额已满,只能委屈他化形为马。小白龙倒是想得开,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能喘气儿,给人当马骑总比下地府强。可这几日听说唐僧快到地界了,他偷偷出来打探一瞧,却发现唐僧骑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小白龙当时就急眼了,这大唐精挑细选的宝马,跑起来四蹄生风,性子还温顺得跟绵羊似的。先前遇上虎妖拦路,还有山崩地裂的阵仗,都一直乖乖驮着唐僧,照这么下去,他小白龙的饭碗要被这白马给抢了!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孙悟空带着哪吒在山涧里打水仗,唐僧在后边独自一人,小白龙化作银光直扑白马,龙嘴一张叼住白马就要开溜。他本打算把这白马随便找个地方一扔完事,哪成想腾云时觉着分量不对,低头一看差点头晕目眩——那死脑筋的和尚竟死死搂着马脖子不撒手,这会子正在半空荡秋千似的晃悠,眼瞅着胳膊就要脱力了!
小白龙吓得三魂七魄飞去两魂半,这要是把取经人摔成肉饼,别说戴罪立功,西海龙宫怕是都要被天雷劈成废墟了!
这小白龙还是个龙崽子,哪见过这等要命的阵仗。眼看着唐僧挂在马脖子上摇摇欲坠,刚想开口掐个驾云诀,忽然反应过来——这要是一松嘴,和尚跟马都得摔成肉饼!
“呜——”小白龙喉咙里发出闷响,眼泪在龙眼里转圈圈。他好不容易躲过斩龙台的铡刀,在这山涧里当了半年多的“宅龙”,眼瞅着又要因为摔死取经人而被问斩。他龙尾巴在半空急得乱甩,心里直打鼓:来个活菩萨救救命啊!是人是妖都行!
正巧云层里炸响一声暴喝:“好你个长虫!好好的龙宫你不待,跑到这儿当劫匪来了!”
小白龙正要感叹苍天有眼,定睛一看差点吓晕过去——那混天绫红得刺眼,火尖枪寒光瘆人,虽说身形小了三圈,但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分明是当年闹东海抽龙筋的煞星!
小白龙这会儿整条龙直哆嗦,当年哪吒闹海的事儿,四海至今还在传,龙宫里都挂着这煞星的画像——不是供奉,是提醒龙子龙孙见到了绕道走,省得触了这尊瘟神的霉头。
“老天爷啊!”小白龙心里哀嚎,他是想喊救兵,可没说要请这位活阎王啊!他情绪一激动,嘴巴一张开,结果眼睁睁看着唐僧跟白马秤砣似的往下坠。
“你个长虫竟然还敢害人!”哪吒怒骂一声,踩着风火轮俯冲下去,连忙甩出混天绫试图接住,眼看着离那一人一马还差一点儿。幸好孙悟空早驾着筋斗云候着,金云闪电般掠过山涧,稳稳当当接住这俩空中飞人。
可怜的白马哪经得起这空中大摆锤,白沫子从马嘴往外冒泡泡。而唐僧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一个凡人在龙嘴边上衔了半天,又经历了蹦极似的骤降,竟是直接晕成滩软泥,软绵绵地挂在大圣胳膊上。
小白龙刚松了口气,想着总算是有人接住唐僧了,自己这条小命八成能保住。可定睛一看接住人的竟是五行山下的孙悟空,吓得龙爪子又开始哆嗦。这齐天大圣的名头谁人不知?那可是把天庭搅得天翻地覆的主儿,最后还得如来佛祖亲自出手才镇住。
这些年每逢龙宫聚会,东海龙王总要倒苦水,说当年这猴子冲进龙宫强抢了定海神针,搞得东海三天两头闹地震。小白龙哪晓得那定海神针在孙悟空来之前,根本就是当破铜烂铁扔在角落的,只把这桩事牢牢记在心里,暗自打定主意这辈子都绕道走,千万不能招惹这煞星。
观音菩萨先前倒是提过取经人有两个护法,小白龙当时左耳进右耳出,还当是凡间镖师。这下可好!两个煞星全撞上了!还一碰就是双份!这哪是护法?分明是索命的黑白无常!自己这条龙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不被扒皮抽筋都算祖上积德!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小白龙扑腾着龙爪乱喊,可哪吒亲眼瞧见这白龙刚把唐僧甩上天,哪肯听解释,火尖枪“唰”地就扎过来。小白龙拧身躲闪,枪尖擦着鳞片刮出一溜火星,还没等喘口气,混天绫“嗖”地缠住龙尾巴,把他抡得在空中翻了个大跟头。
龙爪子在空中乱刨,小白龙扯着嗓子干嚎,他深知此刻再不开口,往后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我真是观音菩萨派来……”
“咣!”乾坤圈结结实实砸在龙角上,震得他脑袋嗡嗡响。亏得哪吒听见观音菩萨的名号收了七分力,要不非得给龙宫添位独角龙王。
可怜的小白龙哪知道人家手下留情,只当这煞神要取他性命,尾巴一甩挣开混天绫,“扑通”往水面钻去。
这鹰愁涧底下布满了成千上万个孔洞,四通八达连成一片,水势又深又急。那小白龙精通变化之术,只要把自己变成条细小的水蛇,随便找个窟窿眼钻进去,外头根本找不着他。
可小白龙光顾着防备天上的哪吒,却忘了陆地上还有个更狠的。孙悟空那边刚把昏过去的唐僧安顿妥当,抄起金箍棒就风风火火赶来了。
“吃俺老孙一棒!”
小白龙刚躲过红绸子,就听见一声破空响,竟是金箍棒迎风一晃变得比房梁还粗,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在龙脑袋上,直砸得他两眼发黑,满脑袋金星乱窜。
亏得他到底是真龙血脉,头不是一般的硬,要换成寻常妖怪挨这一棒,怕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送掉性命了!
小白龙被揍得脑瓜子嗡嗡响,心知再耗下去小命要交代在这儿,只听水面轰隆一声炸开白浪,他一个猛子就往潭底钻,想当个缩头乌龟躲着不出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难住俺老孙?”
孙悟空看得直乐,金箍棒往水里一杵,当场施展翻江倒海的本事。这下可好,那鹰愁涧原本清澈的潭水被他搅得像是黄河发了大水,泥沙翻涌打着旋儿,小白龙在水里被激流冲得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小泥鳅,小泥鳅!还活着没?快出来与俺老孙见过,俺老孙来教你改邪归正!”
敢把这真龙喊作泥鳅的,除了这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三界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
要说小白龙也机灵,他早有对策,尾巴一甩化作三尺长的水蛇,滋溜就钻进石头缝里。他缩在水底捂着脑门直喘粗气,捂着肿起大包的脑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观音菩萨当初可没说护法的是这俩煞星啊!要是早知道得跟哪吒和孙悟空打交道,打死他也不会接这苦差事!
要单是孙悟空一个倒还好说,小白龙缩在水底还能咬牙硬撑。可哪吒偏偏也来凑热闹,甩着混天绫把整条涧水搅得倒灌上天,活脱脱在半空挂起道冲天瀑布。小白龙化作水蛇后身子轻飘飘,跟片树叶似的在水里打转,眼瞅着就要被漩涡卷上去。
隔着晃荡的水波,那混天绫的红光混着金箍棒的金影直晃眼,他索性把心一横,把眼睛一闭豁出去了,直接变回白龙真身冲了出去。
就算要死!也得堂堂正正当条龙去死!当条水蛇死了算怎么回事?到了阎王殿都没脸报家门!
“来得正好!”
哪吒在水面上抡圆了火尖枪,就等这白龙冒头给他个透心凉。可等小白龙真冲上来时,却见这龙闭着眼睛,眼角挂着亮晶晶的泪珠子,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倒让他下不去手了。
“给小爷装哪门子可怜!”哪吒瞪着眼睛嚷,“堂堂一条龙哭得跟小媳妇似的,丢不丢人?”
小白龙抽抽搭搭根本停不下来:“都要没命了,哭两声都不许?你管得着吗!”
“你个小泥鳅敢打和尚主意,可不就是自个儿找死?”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插话。
“谁要害他了?”小白龙红着眼眶直抽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我就是想吞了那匹马,顶替它当坐骑嘛!”
“等会儿等会儿!你一条龙抢着给和尚当坐骑?脑子进水了?”哪吒听得直挠头,“再说这马连毛都没褪,你吃得惯吗?生啃啊?”
孙悟空隐约猜到了什么,问道:“莫不是你也得了观音指点,专程在这儿候着取经人?”
“正是正是!”见哪吒跟孙悟空没有上来就喊打喊杀,小白龙松了一口气,连忙跟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我本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前些时不小心烧了我爹的夜明珠,老头子一纸状子告上天庭,差点就没了小命。多亏观音大士说情,让我给取经人当坐骑赎罪,驮到西天便能修成正果……”
“停停停——”哪吒越听越糊涂,这还龙宫太子,混得未免也太惨了,“你说就为了颗破珠子,你爹要把你往死里整?至于嘛。”
别说哪吒烧了颗珠子,即便是他把陈塘关的城墙弄塌了,顶多也就是屁股上挨几下。
“那、那可是玉帝赏的宝物……”小白龙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耳根子都涨红了。
孙悟空拍了拍脑门:“得得得,甭说了,俺老孙明白了。”
哪吒还一脸茫然:“你明白啥了?”
“小屁孩打听这些干啥!”孙悟空摆摆手,气得哪吒直跺脚:“切!不说拉倒!”
若只是烧颗珠子哪至于这么惨?西海老龙王分明是演了出苦肉计。明面上大义灭亲,暗地里让儿子跟着取经镀金,等于说观音菩萨专程开的后门,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看这小白龙还在那气鼓鼓的样儿,怕是压根没琢磨透这里头的弯弯绕。不过孙悟空可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神仙们这些台面下的算计,说破了反倒没意思。
“哪吒……悟空……”唐僧慢悠悠醒过来,睁眼开口就喊着俩人的名字,“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哪吒听得直瞪眼:“小爷不在这儿能在哪儿?”
“难道你们也下地府了?”唐僧一脸震惊,寻思自己一介凡夫俗子摔死也就罢了,这两位神通广大的怎么也搭上性命了?
孙悟空噗嗤笑出声:“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唐僧揉揉眼睛,这才瞧见小白龙也在旁边,抬头望见蓝汪汪的天上飘着白云,转头又看见拴在树边的白马,这才“唰唰”拍了两下脸——敢情自己还活得好好的呢!
孙悟空担心哪吒说不清楚,于是凑到唐僧耳边嘀咕:“唐长老,这孽龙本是观音菩萨给你安排的脚力!先前闹了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啦!”
唐僧惊魂未定,瞅着巨龙直犯怵:“脚力?贫僧怎敢拿龙当坐骑?再说有这匹白马驮着也能到西天,何苦劳烦真龙?”
孙悟空瞄了眼南海方向,想着观音菩萨刚送的新棉袍,硬着头皮劝道:“这小龙犯的是死罪,要是不能跟着你取经赎罪,南天门外的斩龙台可等着他呢!”
见小白龙顶着满头包可怜巴巴的,唐僧虽动了恻隐之心,可想起刚才坠空的惊险,还是摆手:“贫僧怎配骑龙?”
听出话里拒绝的意思,小白龙吓得连连磕头:“我、我能变马!变得比真马还像!”
哪吒听得直翻白眼,堂堂龙太子卑微成这样,真够跌份儿的!有点出息行不行?好歹是条龙!
哪吒瞧着小白龙确实可怜,也跟着帮腔:“这白马虽说脚程不慢,可终究是凡马。往后真要碰上妖怪,保不齐吓得腿软。要是哪天小爷跟这猴子没顾上你,这小白龙还能护着你呢!”
“这……”唐僧还是有些犹豫,但又想起之前白马遇见虎妖就瘫成烂泥,怎么拽都不动弹,确实不顶事,“若是这般……倒也不是不行……”
小白龙生怕唐僧改主意,赶紧念动观音菩萨教的咒诀。只见银光一闪,原地多了匹毛发雪白的龙马,比原先那匹足足高出一头,只是口衔着横骨不能开口,只得乖乖跪在地上等唐僧上马。
“真变成马了嘿!”哪吒围着转了三圈,揪着尾巴拽了拽,又摸摸马脖子。白龙马僵着身子不敢动弹,鼻孔直喷白气。
孙悟空利索地把白马身上的鞍具卸下来,给白龙马套上,又扶着唐僧翻身上马。白龙马驮着人小跑两圈,四蹄生风稳当得很,跑起来跟腾云驾雾似的,眨眼功夫就兜了个大圈回来。
“虽说今日得了菩萨赐的龙马是喜事,但这老伙计,贫僧不能不管。”唐僧轻抚着陪伴他跋山涉水的白马,想起西行路上人困马乏时互相依偎的日子,眼圈有点发红。
这白马早通了人性,听着主人话语,竟也吧嗒吧嗒掉起泪珠子。
唐僧叹气道:“好歹主仆一场,得给它寻个安稳归宿,最不济也得颐养天年。”
哪吒甩出个馊主意:“放归山林怎么样?当个野马王多自在!”
孙悟空白他一眼:“这荒山野岭的,豺狼虎豹正愁没夜宵呢!”
“那咋整?总不能两匹马都带着换着骑?”哪吒挠头。
“这法子哪行得通。”孙悟空抓抓猴毛,突然灵光乍现,“要不让这白马跟俺回花果山?后山有片水草丰美的平地,猴子猴孙们照料着,保管饿不着冻不着,也算给它养老送终了。”
唐僧自然是双手合十,连声道谢:“阿弥陀佛,多谢大圣!”
“使不得使不得!”孙悟空摆手道,“不过捎带手的事儿罢了——对了,这马可有名字?”
“唐王陛下赐名时说过,愿贫僧西去顺遂圆满,所获颇丰,所以唤作顺丰。”
“顺丰……顺丰……”孙悟空念叨两遍,打了个响指,“这名儿倒顺口!唐王也是个会起名儿的!得嘞顺丰,待会就带你去花果山开开眼!认认新家门!”
谁也没料到,这匹大唐万里挑一的宝马本就灵性十足,经历取经路上的凶险后胆识过人,如今在灵气充裕的花果山住下,竟自己参悟修行法门,后来成了守护花果山的护法神驹。
再后来这白马更是修成正果,三界都唤作“追风踏电顺丰菩萨”。后世那些跑腿送货的铺子,都抢着把这名号刻在招牌上招揽生意,倒成了人间一桩趣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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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一个预收:[封神]纣王摆烂,但天幕剧透
纣王死了,死在那场自己亲手点燃的摘星楼大火里。
烈焰焚身时,他恍惚听见了西岐破城的喊杀声。可谁知一睁眼,他又回到了封神大战开始前。
他怔怔望着掌心纹路,朝歌城的初雪正落在摘星楼外。八百诸侯还在关外镇守,比干王叔尚未剜心,苏妲己的马车甚至还没渡过黄河。
他虽贵为天子,可终究是肉体凡胎,又如何能对抗天命?既知殷商必亡的他,本想躺平摆烂,醉生梦死,坐待周军破城。
直到那天,一道天幕从天而降——
【大家好,今天咱们聊聊华夏史上头号狠人——那位焚巫卜、废人祭、平四海的暴君……啊不对,应该是以凡人之躯斩断天道的千古一帝,帝辛!】
“帝辛?这名字倒是耳熟。”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樽,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名字吗?
第25章
小爷要练字!
俩人先前在溪水里扑腾干净,这会儿把观音菩萨送的新棉袍往身上一套,小哪吒和孙悟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都精神了。
“小爷这身够俊吧!”小哪吒这显摆精换完衣服,跑到溪水边左照右照,恨不得把水面当镜子使。
“确实挺俊俏。”唐僧这回真心实意夸人,这衣裳料子又软又厚实,剪裁也特别合身,棉布上还绣着暗纹,衬得小娃娃眉清目秀,总算不用被路人当野孩子看了。
孙悟空套上僧袍也变了样,不像之前野猴子模样,乍一看就是个精瘦的云游僧人,倒显出几分斯文气,就是脸长得像雷公转世。要说人家当年在菩提祖师门下学艺那会儿,不光学了七十二变筋斗云,琴棋书画也沾过边,就说那手龙飞凤舞的字儿,就够哪吒费牛鼻子劲儿学上好些年。
这一路前半段没少遭罪,又是打虎妖又是斗白龙,折腾得够呛,可接下来俩月倒是走得稳稳当当。山野里除了遇见些游牧部族、西域商队,顶多就是些豺狼虎豹,但有哪吒和孙悟空前后护着,唐僧连袈裟角都没蹭脏过。
要说这取经四人组,唐僧天天捧着经书念得入神,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早熬成了耐性,小白龙变成白龙马后,更是老老实实一声不吭,仿佛与生俱来就真是匹白马似的。唯独哪吒闲得发慌,天天数着云朵打哈欠,看见只麻雀飞过都能瞅半天。
要不是孙悟空拦着,哪吒早把唐僧睡觉的草席拴在风火轮下,趁夜里黑灯瞎火往前偷运百八十里。横竖这荒郊野岭的景儿都差不多,指不定唐僧睡醒了也发现不了。
“可别犯浑!”孙悟空一把揪住他后领子,“这和尚要是没发现还好,若是被他瞧出破绽,保准念叨心不诚则经不灵,掉头回长安重走一遍你信不信?”
哪吒一激灵,瞅了瞅远处正襟危坐诵经的唐僧,想起和尚那个倔劲儿,还真可能干出这种缺心眼的事儿,只好蔫头耷脑地收了心思,继续蹲在石头上数蚂蚁打发时间。
不过哪吒也就头几天还能偷懒,往后早晚两头都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天刚蒙蒙亮,唐僧洗完脸漱完口不急着赶路,非得盘坐在青石上念早课。哪吒就被孙悟空拖去练把式,俩人木枪对木棍,在诵经声里乒乒乓乓打作一团,枪花棍影扫得碎石崩得到处乱飞。
白天赶了几十里山路,到了晚上孙悟空还精神得能扛着棍子四处蹦跶,唐僧早就累得直打晃,可还是要盯着哪吒抄经书。原来是有天孙悟空抖出哪吒写字像蚯蚓爬的黑历史,被唐僧听见认了真,如今荒郊野岭找不着字帖,就让哪吒照着自己誊抄的经卷临摹,见哪吒写歪了就蘸着清水在石板上重描。
说实话,唐僧虽然是个凡人,但这好为人师的性格倒是天生当老师的料。自从知道哪吒年纪还小,等取完经还得回去,他就总想趁这段时间多教他点东西。别看这小娃娃打起妖怪来虎虎生风,可要论人情世故、学问道理,简直跟刚开蒙的娃娃没两样。
唐僧教得那叫一个认真,孙悟空和哪吒却盘算着教他点保命本事。虽说这世间讲究“法不传六耳”,但这俩哪是守规矩的主?他们寻思着唐僧要是能学点护身法术,哪怕简简单单的障眼法或隐身术,往后遇见妖怪也不至于跟现在似的——妖风大点就能刮跑,妖怪逮他跟吃自助餐似的。
可唐僧这副身板,在凡人里也就勉强算得上康健,修仙根骨却是半点没有。哪怕最基础的炼气口诀,也需要勤勤恳恳练上二十年才能见着点火候。
“奇了怪了……”孙悟空直犯嘀咕,这唐僧的底子连道观里烧火的小道童都不如,倒像是谁故意封了他七经八脉似的。
唐僧起初还觉得新鲜,那些炼气口诀他听着跟讲经似的,倒是背得滚瓜烂熟,可照着练了半天,丹田里却是存不住半丝灵气。听说自己没修仙的命,他倒不着急,偏偏把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甭管是佛门打坐还是道门吐纳,灵气进了唐僧的体内就跟竹篮打水似的,眨眼就漏光了。
“练不成拉倒!”哪吒叼着草根翘二郎腿,“要我说,费这劲干嘛?等取完经功德圆满,西天灵山少说也得给他封个罗汉菩萨啥的,到时候谁还稀罕这些皮毛功夫。”
“俺老孙就是觉着邪门。”孙悟空挠着后脑勺,前些天他听三太子说过,这唐僧是如来座下弟子金蝉子转世,按说这种大人物投胎,该是千年一遇的修炼奇才,哪像现在连门槛都摸不着。
孙悟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唐长老甭操心!就算西天那帮秃……咳,那帮菩萨不给你安排差事,等取完经跟俺回花果山便是!俺老孙去讨来金丹蟠桃,保准你活个千八百年,到时候慢慢修仙也来得及。”
这孙大圣向来仗义,想着自己凭着西行取经的名头从五行山下脱身,帮点小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哪吒眨巴着眼睛插嘴:“蟠桃啥滋味啊?甜不甜?脆不脆?”
“就知道吃!”孙悟空弹了他个脑瓜崩。
唐僧合掌笑道:“那贫僧先行谢过。”
唐僧话虽说得客气,其实压根没当真。他心里早有了盘算,取经不过是万里佛途第一步,待真经到手,他还要回长安译经传法,弘扬佛学,至于什么洞天福地长生不老,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这一路上哪吒最惦记的,就是孙悟空讲的封神故事。虽说孙悟空那会儿还是块风吹日晒的石头,加上天庭对这段历史讳莫如深,但架不住他当年交游广阔,愣是东拼西凑听了不少八卦。
小哪吒原先只知道三太子削肉剔骨的旧事,哪晓得后来还有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往事,听得两眼放光,天天缠着要听新段子。孙悟空被催得没办法,好几次深更半夜溜上天庭逮个值夜班的仙官套话,这才勉强维持睡前故事不断更。
这天正赶上开春好时节,山里的树木刚冒嫩芽,漫山遍野的新绿直晃人眼。三人踩着春光边走边赏景,不知不觉日头就偏西了。
哪吒踩着风火轮窜到半空,忽然指着山坳喊:“快看!那边有户人家!今晚不用睡野地啦!”
要说这荒山野岭打地铺,偶尔住两回还算新鲜,可连着大半个月睡在草窝里,神仙也遭不住。更别说哪吒包袱里的肉干三天前就吃光了,这俩月尽在深山老林转悠,这一路别说集市,连个货郎都没碰上。好不容易逮着户人家,怎么着也得讨点蜜饯果干解解馋。
唐僧眯着眼张望半天,马背上颠得他只能瞧见几点昏黄:“有瓦遮头便是好的。”
孙悟空搭手往远处细看,火眼金睛里显出红砖飞檐:“小娃娃眼神忒差,那分明是座寺庙!”
“善哉。”唐僧轻抖缰绳,“天下佛门是一家,正好去挂单借宿。”
哪吒听说是寺庙,小脸顿时垮下来——和尚庙能有啥好吃的?俗话说“和尚庙里三件宝,豆腐白菜腌萝卜”,想想就倒胃口。他摸摸咕咕叫的肚子,越发怀念双叉岭的烤鹿腿了。
唐僧出长安城前就立过誓,这西行路上遇寺必拜、遇塔必扫。可这一路净是荒山野岭,好不容易撞见座正经庙宇,欢喜得催着白马跑得格外欢。
等穿过松树林,哪吒瞅着匾额直挠头:“观音禅院?咦?这竟是观音菩萨的院子?可她家不是在南海吗?”
这会儿他们早走出大唐西域上千里,离南海少说隔着万重山。
“出家人哪来的家?南海普陀山也只是菩萨的道场。”孙悟空解释道,“这禅院估计是供奉观音菩萨的香火庙。”
“那更完犊子了!”哪吒想起南海那些清汤寡水的莲子羹,小脸皱成包子样。
三人走到山门前时,天都擦黑了。守门的僧人正踮脚挂灯笼,瞅见台阶下上来个骑白马的和尚,连忙拍打僧袍迎上来:“几位师父打哪儿来?可要进寺喝口热茶歇歇脚?”
这禅院对四方游僧最是照顾,向来管吃管住不说,就算多住十天半月,也不过帮着扫扫地、抄抄经就行,不用掏半个铜板。
唐僧行了个标准的佛礼:“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奉旨去往西天拜佛求经。今日途经贵宝刹,望能借宿一宿。”
“这和尚的这套说辞能不能翻个新花样?”哪吒在后头跟孙悟空嘀咕,自打上路,每次化缘借宿,唐僧都是这套说辞,倒也难怪他听得不耐烦,“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我都能背下来了!”
孙悟空用金箍棒捅他后腰:“且熬着吧,往后千山万水有你听的。”
其实仔细琢磨,这句话里面的门道深着呢。短短二十多个字,既交代了“从哪来”,又点明了“到哪去”,更妙的是把东土大唐和西天灵山两个重量级的地名串在一起,光是听起来就很有排面。凡间的人听到大唐国号要敬畏三分,天上地下的妖魔鬼怪听到佛门圣地也得掂量掂量,这无形中也是给自己加了层保护罩。
【作者有话说】
昨晚赶到成都,今天早上考试,下午又去机场送人,在地铁上赶的一章0.0
第26章
小爷要吃肉!
虽说这套说辞吓唬妖怪可能不太灵——那些山沟里的精怪哪管什么灵山不灵山,就算玉皇大帝站跟前也照绑不误,但在这正经禅院的看门和尚跟前,那可就太有分量了。这僧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阿弥陀佛!原来是大唐上国来的圣僧啊!这一路少说走了上万里吧?快请进快请进!”
只是当扛着火尖枪的哪吒和挑着行李的孙悟空经过时,这僧人见着矮墩墩的小娃娃,还当是庙里的小沙弥,可瞅见孙悟空毛茸茸的猴脸时,吓得直往后跳:“妈呀!这挑担的是个什么东西?”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孙悟空还没来得及开口,哪吒倒先炸毛了,火尖枪往地上一跺,“怎么能说猴哥是东西!他才不是什么东西呢!”
正要发作的孙悟空突然愣住:……?
不对劲啊,这话听着像在骂人?可偏偏又挑不出毛病回嘴。
唐僧连忙打圆场:“这位是贫僧的护法,俗家名唤孙悟空,天生异相而已。”
他故意没说孙悟空的来历,毕竟天生石猴这种事情,对于凡夫俗子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这异相也忒异了,灯笼光下瞧着跟山魈成精似的,那僧人到底没憋住心里话:“世上还真有人生得这般古怪?”
“我佛有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小师父这般执着皮囊,却是着相了!”唐僧垂目道,明显是有些不悦。
“圣僧教训的是!”守门僧人这才惊觉失言,这佛偈他虽没听过,但听着就高深莫测,赶紧作揖赔罪,“都怪小僧佛法粗浅,冒犯护法了!”
“行啦行啦。”被哪吒这样一闹,再加上唐僧打了个圆场,孙悟空见这和尚认错态度还算端正,火气倒消了大半,“既然知错,俺老孙也不为难你,往后嘴上可得安个把门的。”
孙悟空挑着行李往山门里走,扭头招呼道:“甭杵着了,天都黑了,赶紧进去歇脚。”
哪吒摸着咕咕叫的肚子,舔着嘴唇嘟囔:“最好能吃顿饱饭……”
“斋堂虽已收火,不过小僧这就让灶房准备斋饭。”守门僧人说着小跑着往后厨赶,生怕怠慢客人的事捅到方丈跟前。
“要整点硬菜啊!最好能整点肉啊!”哪吒踮着脚冲僧人背影喊。
孙悟空忍不住笑道:“夯货!和尚庙里找肉吃?等会多啃两块豆腐干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僧人听见哪吒想吃肉,以为贵客想吃素鸡素鹅,一溜烟跑去后厨吩咐,安排妥当后,又小跑着找院主汇报去了。
“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啊?饭堂不是在那头吗?”哪吒瞅着唐僧往反方向去,踮脚张望道。
“斋饭备好还得等会儿。”唐僧边往主殿迈步边解释,“这一路多亏观音菩萨照应,既赐我禅杖袈裟,又派来你们二位神通广大的护法。既然到了禅院,自然该先上炷香。”
刚跨进大殿门槛,满屋子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只见丈八高的观音菩萨像通体金灿灿的,哪吒绕着底座转了三圈直咂嘴:“嚯!这得用多少金子啊?”
小哪吒掰着手指头算,这要是拆了卖钱,能买多少笼肉包子,怕是够买座包子山了。
孙悟空倚着柱子直乐:“真当是实心金疙瘩?不过是泥胎外头镀层金皮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佛像镀金确实舍得下本钱,比寻常佛像的金漆厚实不少,在灯火下几乎能以假乱真。哪吒踮脚抠了抠观音菩萨的衣角,还真蹭下点金粉,赶紧心虚地往身上抹了抹。
“切,白激动了!”哪吒蔫头耷脑溜达回来,鞋尖踢着地上的蒲团玩。
这边哪吒满大殿撒欢时,唐僧早跪在莲花蒲团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感谢观音菩萨的大恩大德。他抬头见俩人在敲钟玩,倒也没喊他们过来磕头——拜菩萨这事儿嘛,全凭心诚,强扭的瓜不甜。
等他们晃荡出大殿时,先前那看门僧领着个老住持迎上来。这老和尚袈裟镶着金线,腰带坠着玉环,脖子上挂的翡翠佛珠都有鸽子蛋大,穿得跟个土财主差不多。
哪吒瞅瞅老和尚满身绫罗绸缎,再瞅瞅唐僧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跟人家一比寒碜得跟要饭似的!
这穿金戴银的老和尚正是观音禅院当家的金池长老。先前他听人禀报来了大唐高僧,本想着得是金光闪闪的大人物,结果一见面就傻眼了——唐僧灰头土脸的,风尘仆仆的灰布僧袍上还沾着草屑,还没他穿的袈裟边角料值钱。
金池面上倒是堆满假笑:“适才小的们说东土大唐来了位老爷,我这就赶紧出来了。这般亲眼得见,果然是高僧风范,仪表堂堂!”
别说唐僧听得别扭,连哪吒都偷偷撇嘴。这老和尚说话跟当铺掌柜似的,张口闭口“小的们”“老爷”,用词俗气得不行。
更绝的还在后头,金池长老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这老和尚吹嘘自己活了两百七十岁,可满嘴都是铜臭味,见啥显摆啥。指着廊下假山说这是从湖边花五百两银子运来的,摸着太师椅吹这是暹罗紫檀木三年雕成的,活像只个披着袈裟的开屏老孔雀,恨不得把每件东西的价钱都刻在脑门上。
哪吒听得直翻白眼,心说这哪是和尚庙,整个就是暴发户吧!
金池长老甩着金丝袈裟的袖子:“不知我这观音禅院与你那长安城的寺院,相比如何?”
他满心以为这三人被自家寺院气派镇住了,问得眉飞色舞。
“贫僧在长安城内不过有片瓦遮头,却是不曾注意这些。”唐僧垂目合掌答道,他说的是大实话——那房间里堆满经卷等他译经,谁顾得上看这些细枝末节?
这话听在金池耳朵里却成了自愧不如,老和尚顿时红光满面,领路时步子迈得那叫一个虎虎生威。等到了斋堂,哪吒本来以为又是青菜豆腐,岂料八仙桌上竟摆开烧鸡炖鸭、油亮蹄髈,惊得唐僧倒退半步。
“这、这是……”唐僧盯着满桌荤腥,话都说不利索了。
哪吒倒是乐得直搓手,抄起肘子就要啃——管他和尚庙还是酒楼,有肉就是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
马上又要赶车回去,所以短了一点点,明天更新长一点~
第27章
小爷要打脸!
见着这满桌子菜肴,不待唐僧开口,孙悟空先皱起眉头问道:“这些是给咱们准备的?”
这一路上唐僧什么德行他还不知道?哪怕沾过荤腥的碗筷也是碰都不碰一下。眼下这佛门寺院竟摆出整桌鸡鸭鱼肉,倒叫他摸不着头脑,心说这庙里的和尚要么是假和尚,要么就是存心刁难人。
“正是款待诸位老爷的。”金池长老瞅着他们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模样,眼角掠过一丝讥笑,面上却端着慈眉善目,故意拖长声调道,“圣僧放心,这都是素斋仿的肉食,不过做得形似罢了。”
“还真不是肉!”哪吒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抄起个酱色大肘子就啃,牙齿刚陷进去就尝出不对——这肘子外皮是裹着糖色的冬瓜冻,里头是剁得细碎的香菇拌着五香豆干,卤汁都浸得透透的,嚼着竟真透出肉香。虽说比不上真肉肥美,可咸甜鲜香在舌尖炸开,倒比寻常素斋够味多了。
小哪吒腮帮子塞得圆鼓鼓,含糊不清直哼哼:“豆子能整出这味儿?神了嘿!”
唐僧却放下筷子叹道:“出家人吃素不仅是为了戒杀生,也是为了断贪欲,这般费心仿荤的斋菜,跟吃大鱼大肉又有什么区别?”
这素斋原是观音禅院压箱底的绝活,过往香客哪个见了不惊掉下巴?金池长老本想显摆显摆,没成想被这穷和尚教训一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硬挤着笑说:“圣僧教训得是,不过平日里我们都是粗茶淡饭,只有贵客临门才舍得备这功夫菜。若是觉得不喜,这就撤了重做。”
“撤了?”哪吒刚吃两口就听闻噩耗,眼睛瞪得溜圆,“小爷刚吃上!”
“不必麻烦了,既已做出来了,倒掉也是罪过。”唐僧摆摆手止住要撤菜的小沙弥,说着夹了块素鸡放进哪吒碗里,“就暂且如此吧。”
孙悟空虽然对吃素没什么兴趣,可这素菜做得活灵活现也是头回碰见,倒把他逗起了几分性子,和哪吒两双筷子在素鸭腿上较劲,扯得卤汁四溅:“呔!小屁孩给俺老孙留点!”
“这套青瓷可是官窑烧的,光这双象牙镶银筷就值十两银子……”那边金池长老还在不停显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唐僧碗里了。
唐僧眼见满桌假鱼假肉,虽知这是素斋,心里却依旧觉得膈应,只能绕着油汪汪的“荤菜”下筷子,全程只夹了两片腌萝卜,顺带着扒拉了两口凉拌豆腐,偏偏旁边的老和尚嘚啵嘚啵说个没完,像苍蝇似的嗡嗡个不停,一顿饭吃完倒比没吃还饿得慌。
若是有个画师从边上路过,这饭桌上的光景活脱脱能裁成三幅画:边上服侍的小沙弥们跟泥菩萨似的戳在墙根,时不时说两句悄悄话,左边孙悟空和哪吒甩开腮帮子胡吃海塞,抢鸭腿抢得两双筷子打架,右边唐僧捧着碗愁眉苦脸地扒拉着豆腐,还得硬着头皮对着金池那张说个不停的嘴机械点头。
这各忙各的谁也不挨着谁,偏生凑在一桌上,吵得跟菜市口似的,这大约便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好不容易用完餐,金池长老装模作样擦着嘴角:“老爷们既然来自天朝上国,听说大唐遍地奇珍,可有什么稀罕物事让老衲开开眼?”
他早听说东土宝物多,可瞅着这仨土里土气——一个啃素肘子都啃得不亦乐乎的毛孩,一个抢素鸭腿的毛脸猢狲,外带个清汤寡水的穷和尚,料定也拿不出什么,不过是照例说句场面话。
“要说宝贝……”孙悟空早就被这老和尚的势利眼激得火起,莫说这些凡间俗物,天庭的宝贝他都见得多了!老君炉里的金丹都当零嘴嚼,哪能受这腌臜气?
唐僧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抢过话头:“老院主见笑了,长安城里虽有万国珍宝,可贫僧不过是个行脚僧,莫说平日里只听过没见过,即便是有,又哪能带着翻山过岭呢?”
金池早料到这般说辞,心里暗笑果然穷酸,偏要装出惋惜模样,面上假客气道;“那不知三位老爷瞧着,小庙可有哪处需要拾掇拾掇的?”
他虽是这么说,话里话外却透着“谅你们也挑不出毛病”的得意劲儿。
唐僧刚要合掌说些场面话,哪吒却叼着筷子插嘴:“别的先不提,你这禅院供的观音菩萨像,可跟真人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怕是菩萨本尊下凡都认不得自个儿!”
原来哪吒早前在大殿里绕着观音菩萨像转了好几圈,觉得这塑像做工倒是不错,金身用料也很实在,偏偏眉眼呆板得很,实在与观音菩萨本人不太像。只是他这会儿嘴角还沾着糖醋汁,跟个小花猫似的,说出来的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孙悟空看得直皱眉,顺手胡乱帮他抹了把嘴。
金池长老活了这么多年,头回听见这般荒唐话,他心想这娃娃胎毛都没褪净,懂什么菩萨法相?他鼻孔里哼出半声气,面上仍端着笑:“小师父有所不知,这尊宝像可大有来头,当年观音菩萨现真身在此讲经,方圆百里的善男信女都是亲眼见过菩萨显灵,才照着记忆画了像,又请巧匠比着刻的,代代相传到如今呢。”
金池长老的言外之意,这佛像若是不像观音菩萨,几百年来香客如云,早该有人挑出错处,哪能等到今日?
“可是——”哪吒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诚恳,“这确实不像啊……”
要不是庙门口挂着观音禅院的匾,他还当供的是别的哪路神仙呢。
金池长老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攥着佛珠强压火气:“小师父这般笃定,难不成亲眼见过观音菩萨?”
哪吒特意掸了掸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当然见过!小爷这身衣裳还是观音亲手送的呢!”
在哪吒眼里,见观音菩萨就跟串门似的,没事儿就能往南海逛一圈,完全没注意满屋和尚睁大眼睛的模样。
“菩萨赐的衣裳就这成色?”金池身后有个小沙弥没憋住笑,他抻着脖子打量哪吒那身灰扑扑的棉袍,“瞅着还没我师父的袈裟边角料金贵呢!”
金池长老自然也是半点不信,直摇头道:“佛门清净地,小师父莫要妄言。”
他在这观音禅院参禅两百多年,日日跪在蒲团上诵经,连观音菩萨衣角都没见着半片。眼前这奶娃娃站着还没供桌高,牛皮倒是吹得震天响。
孙悟空哪咽得下这种窝囊气,更何况他早看这老和尚不顺眼了。他故意蹭到唐僧跟前,装模作样压低嗓门,其实声音大得满屋子都听得见:“唐长老!俺记得你包袱里不是有件观音菩萨赏的袈裟?怎么不拿出来让这群土包子开开眼!”
唐僧重重叹了口气,抬眼看看哪吒和孙悟空满脸的不服气,又瞅瞅金池那伙人满脸讥诮,知道今日怕是躲不过这场官司,只得点头让孙悟空去取。
孙悟空火急火燎冲到殿前翻行李,前脚刚跨出门槛,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几个小沙弥挤眉弄眼地嘀咕:“当是什么稀罕物呢,搞半天是袈裟啊!”
“袈裟也算宝贝?咱寺里晾衣绳上天天晒着几十件!”
金池长老捻着白须,慢悠悠开口:“别的东西也就罢了,要说袈裟——老衲在这儿当了二百五六十年主持,每年都要收三五件上好的,少说攒了七八百件!”
“哟?那您老一次能套几件袈裟啊?”哪吒眨巴着眼睛,故意拖长了调子。
金池长老以为他不懂事,嗤笑道:“袈裟嘛,一次当然只能套一件。”
“这不就结了!”哪吒小脸笑得像朵莲花,说话却夹枪带棒,“管你攒了七八百件还是上千件,难不成还能把自己裹成个蚕茧?要我说啊,这些压箱底的袈裟却是正好给耗子做窝!”
广厦三千,不过卧榻三尺。家财万贯,不过一日三餐。唐僧听得心头一动,心想这小哪吒平日里虽是上房揭瓦的主儿,但随口一句话却倒应了佛家真谛。
金池长老被噎得直翻白眼,那边孙悟空跟阵风似的窜了回来,毛茸茸的手爪子攥着个青布包袱,满脸都写着要灭灭老和尚的威风。
这青布包袱又小又破,看起来普普通通,可还没等解开系带呢,霞光就直往外冒。
孙悟空三两下扯开包袱,又剥开两层油纸,这才露出里面叠得方正的锦斓袈裟。要说这菩萨给撑场面的宝贝就是不一样,金丝银线织的底子晃得人睁不开眼,经纬交叉处嵌的宝石颗颗透亮,方才金池长老显摆的那些袈裟,跟这比起来简直成了抹布堆。
孙悟空见那些和尚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袈裟,嘴角勾起弧度,抓着袈裟往半空这么一抖,霎时间红光四溢、彩气弥漫。这场面连哪吒都惊得直眨眼,更别提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和尚,当场就看傻了眼!
金池长老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得道高僧的模样,手指头悬在半空打摆子,想摸又不敢碰,生怕这佛门至宝是场虚梦,伸手一戳就没了影。
“咋样,这下没话说了吧?”孙悟空拎着袈裟角,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这下信我们是菩萨派来的了吧?”
“老衲还真是井底之蛙,有眼不识泰山了!”金池长老这二百多年不是白活的,他对着袈裟直咽口水,立马改口道,“到底是观音菩萨赏的宝贝,跟这件袈裟一比,我们庙里那些破烂连擦脚布都配不上!”
眼看孙悟空要把袈裟往包袱里塞,金池长老急得直搓手,转脸求唐僧:“圣僧行行好,能不能借老衲看一晚上开开眼,明儿天亮准定原样奉还……”
金池长老话没说完就被唐僧打断,而且这说辞滴水不漏:“不是贫僧小气,这到底是菩萨赐的物件。若有个闪失,你我都担待不起,实在对不住了。”
眼瞅着金池跟被抽了魂似的瘫在地上,哪吒咧着嘴直乐:“今晚上有人要挠心挠肺睡不着喽!”
孙悟空却能察觉到,唐僧说不借之后,那老和尚眼神立马不对劲儿了,暗说今晚上得防着点。可直到他们几个辞了金池回到客房,外头愣是半点动静没有,倒把他整迷糊了——难不成是他多心了?
不过就那老胳膊老腿的,满禅院里里外外也没见着个能打的货色,就算起了歹心又能翻出多大浪?
唐僧前脚刚踏进客房就絮叨开了:“那老主持浑身绫罗绸缎,穿金戴银活像个土财主,哪像个吃斋念佛的?偏你要拿菩萨给的宝贝招摇!”
其实他早注意到金池不对劲,当时当着众人面没好意思拦着悟空,这会关起门来,数落起来跟倒豆子似的。
“切!”孙悟空天生这副德行,听完直撇嘴冷笑,“就那帮肉胎凡骨的家伙,就算起了贪念,也不过几棒子的事儿,不需要你这和尚瞎操什么心。”
哪吒在边上帮腔,替孙悟空分辩道:“要我说那老秃驴真气人,二百多年白活了,全活到狗肚子里了!”
唐僧直叹气:“旁人生了歹念要害你,今日是凡人你自然瞧不上,但若往后遇上道行高深的,你又当如何?”
“来一个俺敲一个,来两个俺揍一双!”孙悟空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脚丫子翘得老高,“管他什么妖魔鬼怪,统统一棍子打回原形!”
“你既然这般能耐,当年怎会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动弹不得?”唐僧冷不丁说道,一句话直戳孙悟空软肋,“如今又何必跟着取经?”
屋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孙悟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哪吒却拍了拍他的肩头:“没关系,从前是没小爷罩着!如今有小爷在,保管你横着走!”
“那俺老孙还要先谢你不成?”孙悟空偷瞄了眼哪吒,见这孩子正往被窝里钻,突然心尖颤了颤——自个儿捅娄子不打紧,要是连累这娃娃遭殃可就麻烦了,他想起先前在禅院里显摆袈裟的事儿,忽然有些后悔,“行了,往后俺老孙收着点还不行?”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在灵台方寸山学艺时,菩提祖师跟他说的话:“别人见你有,必然求你。若不传他,必然加害……”
当年老头子轰他出山门时,敢情早就料到有这遭?
唐僧拍着床沿叹气,说着吹熄了油灯:“罢了罢了,明日天一亮,咱们便启程吧。”
屋里统共就两张藤床,三人草草洗漱完歇下。唐僧自个儿占张床,哪吒蜷成个虾米贴着孙悟空。
半夜三更,哪吒正梦见啃糖葫芦,忽然觉得床板嘎吱乱晃。他迷迷糊糊要起身,却被毛茸茸的手爪子捂住嘴:“别吱声。”
孙悟空耳尖竖得笔直,黑暗中火眼金睛亮得吓人,夜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股桐油混着檀香的怪味。
【作者有话说】
啊,虽然周一要上班,但是因为上一章太短了,很不好意思,还是熬夜更了一下0.0
谢谢大家支持~
第28章
小爷要抓贼!
唐僧累了一天,倒在床上沾着枕头就入了梦,没多久就打起呼噜。至于金池长老这头,眼巴巴目送哪吒一行回了厢房后,回到自己房里竟是跟烙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横竖都睡不着。他实在躺不住,最后干脆一骨碌爬起来,吩咐小和尚们开了库房门,把压箱底的袈裟都搬了出来。
见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袈裟,他嗓子眼发颤:“把宝贝都给我挂起来!”
小和尚们也不知他三更半夜在发什么疯,但也只能打着哈欠支起衣架,四角扯上金丝绳,将那些绫罗绸缎一件件抖开挂好,七百多件袈裟跟晒咸鱼似的挂满三间屋。
烛火摇曳中,这些金闪闪的袈裟晃得人眼花,满屋子都是金线绣的莲花、银丝缝的祥云,甚至还有镶着南海珍珠的,件件都是不一样的华贵精美。
这些可都是金池长老攒了大半辈子的宝贝,都是他最舍不得的心头肉,往常他最爱捧着青瓷茶盏,慢悠悠转着圈儿看这些宝贝,茶香混着熏香,能乐呵一整天。可今夜老和尚佝偻着背在袈裟堆里转悠,那影子随着烛火忽长忽短,时而缩成团时而拉长条,在墙上倒像是张牙舞爪的妖魔。
金池长老盯着满墙锦绣,眼前总晃着孙悟空亮出的那件锦襕袈裟——那宝光四射的模样,那些镶嵌的珍珠宝石,直扎得他心口生疼。
他越琢磨越心酸,竟突然瘫坐在地,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枯树皮似的老脸皱成一团,苍老身躯哆嗦个不停。
旁边一帮小和尚看着自家老主持趴在地上哭,个个摸不着头脑,最后你看我我看你,推了个胆大的凑过去问:“师祖您哭啥呀?这满屋袈裟不都挺鲜亮么?”
“老衲活了二百七十岁啊!攒了几百件袈裟,怎么就没一件比得上那宝贝!”金池长老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我给观音菩萨烧了多少炷香?磕了多少个头?别说菩萨显灵了,连穿一天这种宝贝袈裟的福分都没有!”
这老和尚平日里最爱显摆袈裟,今儿被孙悟空当众打脸,倒真应了那句老话——打雁的让雁啄了眼。他越想越憋屈,捶着胸口哭得更凶:“要能得这么件袈裟,我立刻闭眼也值了!不然的话,这两百多年的和尚,算是白当了啊!”
这老和尚本就年纪大了,这会儿哭得跟漏气的破风箱似的呼哧带喘,旁边小和尚们吓得直哆嗦,生怕这老寿星一口气倒不上来当场蹬腿。
有个机灵的赶紧拍背顺气:“师祖您看,那唐朝和尚统共就一件袈裟,您老可是有几百件宝贝呢!若是觉得不够,往后咱们每年再多收他十件八件的……”
哪知这话跟火上浇油似的,金池长老锤着地板哭得更惨了。他都二百七十岁的人了,黄土都埋到天灵盖了,还能收几年?再说这些袈裟既不是观音菩萨赏的,也比不上那件锦襕袈裟,堆成山又有啥用?
眼看老和尚要哭背过气去,房间里正乱作一团时,有个眼珠子滴溜溜转的小和尚钻出来:“师祖,弟子有个法子,保准让那宝贝袈裟归您!”
蹦出来的是个叫广智的机灵鬼,果然没白瞎法号里那个“智”字,把金池那点心思摸得门儿清。
金池长老抽抽搭搭地抹眼泪:“说、说什么浑话,那可是别人的命根子……”
“您看啊。”广智凑到他耳边压低嗓子,“咱们这禅院在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附近不是经常闹土匪吗?要是今晚不小心走漏风声,说东土来的和尚带着观音菩萨赐的宝贝来了……”
说着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冒凶光:“夜里要是有强人劫财害命,官府查起来也说得过去。等那帮土匪得手,咱们再为民除害,袈裟不就名正言顺成咱们庙里的了?”
这广智三言两语下来就定下这种毒计,又是扮山贼杀人越货,还要把黑锅甩出去搞个死无对证,这哪是吃斋念佛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但一想到这禅院里的老主持都是这副德行,这广智的为人如此,似乎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这法子听着倒还像样。”金池长老却没有反对,他抹了把鼻涕,心里跟猫抓似的直痒痒。
底下也有几个有良心的攥着佛珠直咬牙,奈何这老和尚在庙里经营了二百多年,庙里上上下下都是他徒子徒孙,竟是没一个敢吱声的。
眼看着广智正招呼人要去搬兵器家伙,突然又有个小和尚横跨一步堵在门口:“哎哎哎,师兄且慢!”
“哎呦?师弟有啥高见?”广智腮帮子抽搐着挤出假笑,上下打量这个叫广谋的师弟。大殿里几十个光头齐刷刷转头,金池长老的眼皮半耷拉着,浑浊眼珠直勾勾盯着广谋,都以为这小和尚是看不下去想阻止他们。
广谋也不怵,掸了掸袈裟慢悠悠道:“师兄急什么?那白面和尚跟奶娃娃瞧着是个好欺负的,但也别忘了还有个雷公脸的护法!”
要是哪吒知道自己被人说成“好欺负的”,保管掏出乾坤圈把禅院屋顶掀了,再让这帮和尚见识见识火尖枪到底是不是吃素的。
广谋接着出主意:“人家能从大唐走万里路走到这儿,还能让菩萨赏宝贝,没两把刷子早就栽在路上了。师兄带着弟兄们硬上,保不齐得折几个兄弟。”
这帮和尚绞尽脑汁盘算半天,顶多能想到拼个鱼死网破,觉着豁出命去总能啃下这块硬骨头。他们压根没想过,就庙里这帮三脚猫功夫的和尚,怕是孙大圣拔根毫毛都比他们腰粗。
广智本来跃跃欲试,眼前突然闪过孙悟空那双金灿灿的猴眼,后脖颈凉飕飕的,咽了口唾沫:“那……依你说?”
“师祖不是结交了一位神通广大的老友?”广谋眼珠子一转,“那位爷平日里不是最敬重观音菩萨?咱就说庙里来了观萨亲赐的宝贝,请他过来开开眼。”
他说的正是禅院正南二十里远近,黑风山黑风洞里的那位熊大王。
金池长老的老脸皱成核桃:“那黑风大王虽与我吃斋论佛,可人家是正经修行的妖仙,从不杀生,又是个心善的,如何使唤得动他?”
别看那黑熊精是个妖怪,倒是真心向佛的主儿,平日里躲在深山老林吃斋打坐,跟那些杀人放火的妖魔压根不是一路货色。想骗他干杀人放火的勾当?难!
“咱们只管请他来赏袈裟,别的半句不提。”广谋掰着手指头算计,“等会把柴房囤的干柴全搬厢房外头,舍了那三间破屋子,一把火烧下去,到时候浓烟滚滚的,咱们趁乱摸走袈裟。就算烧死他们,山脚下百姓瞧见了,也只当是他们自己不小心走水!”
广智一拍脑门接话茬:“要是他们命大没烧死,到时候黑风大王来了,也肯定以为是他见财起意抢宝贝,哪能怀疑到我们身上?”
金池长老陡然一惊,他没想到广谋这小崽子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缜密毒辣,肚子里竟然装的全是坏水。那黑熊精的能耐他是清楚的,可这计策愣是把两边都套进去,自己稳坐钓鱼台就能坐收渔利。
若以寻常来说,这计策也算是天衣无缝。可凡人想算计神仙,就像蚂蚁盘算着怎么绊大象一跤,却不想大象随便抬抬脚就能把自己碾成渣。这火苗子一旦点着,后头烧成啥样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金池长老越想越觉得这驱虎吞狼的法子不错,大喜道:“妙啊!那你们还愣着干啥?还不麻溜准备起来!”
这会儿夜深人静的,人困马乏,正是下手的好时辰。说干就干,庙里和尚分作两拨忙活开了,广智立功心切,带着人到处搜刮柴火,蹑手蹑脚把唐僧住的厢房围得跟铁桶似的,还浇了三桶桐油,油星子顺着木头缝往下滴答。
广谋则抡起袖子翻身上马,往常给金池长老跑腿请黑熊精的都是他,一溜烟往黑风山窜去,就等那熊瞎子到场看宝贝,后脚就点火偷袈裟,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而厢房里的哪吒虽说没有火眼金睛,但这动静闹得就连他都闻着味儿不对,他又瞅了眼睡得死沉的唐僧,翻着白眼嘟囔:“呵!这帮秃驴胆儿挺肥啊,还真敢在小爷头上动土。”
孙悟空挠着腮帮子嗤笑:“他们眼珠子叫贪心糊住了,自然看啥都跟蒙了层猪油似的。”
他虽对佛门没什么好感,但这佛经里说的“贪嗔痴”三毒倒是挺在理,这可不就是世间惹祸的根苗吗?
只是这念经又管什么用?金池长老在这观音禅院念了两百多年经,这三毒不但没消停,反倒烧得比庙里的香火还旺。所以说啊,这佛经光是嘴皮子念念顶什么用?得念进心坎里才行。
哪吒这会儿已经支棱起耳朵听动静,他知道庙里和尚要作妖,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俩眼珠子直放光。前俩月过得风平浪静,他这护法当得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这会儿可算逮着机会活动筋骨了。
哪吒扒着窗缝往外瞧,倒想看看这帮和尚能整出什么新花样。他就怕这群人拎着烧火棍愣头愣脑冲过来——到时候他打轻了不解气,打重了又得挨唐僧唠叨。
上回收拾强盗那事儿他可还记得呢,这些凡胎肉身的,脆得跟纸糊的似的,随手轻轻碰一下就能散架。上次失手弄死个毛贼,唐僧都急得直跺脚,这回要真弄死几个念经的和尚,保不齐这取经团队当场就得散伙。
再说了,这取经队伍里,名义是还是这和尚领头,多多少少得给他留点面子。要是真闹掰了,上哪儿找这种钱多事少离家近……啊不,是方便快捷赚功德的路子。
窗户八成是没关严实,冷不丁灌进一股冷风,哪吒打了个寒战,心里直犯嘀咕这风来得不对劲,鼻尖却钻进股子怪味——像是刚宰的羊肉带着腥膻气,里头又混着兰花的清香,熏得人眼睛发酸。
哪吒拿胳膊肘捅了捅孙悟空:“猴哥,你闻到啥味道没?”
孙悟空正琢磨怎么应付眼前的麻烦,他动了动鼻子:“好像是有点什么怪味……”
外头突然火光冲天,照得台案上那件被取出来的锦襕袈裟登时宝光乱窜,整间屋子顿时金光闪闪,照得跟白昼似的。刚化作妖风摸进门的黑熊精让这光晃得嗷一嗓子,手里袈裟差点摔地上。
“什么玩意儿!”孙悟空原本当这禅院都是吃斋念佛的,那火眼金睛用久了又眼酸,因此压根没想到这破庙里还藏着妖怪,冷不丁看见个黑铁塔似的黑熊精撅着腚偷袈裟,倒把自个儿吓了一跳。
“嚯!这世上竟然还有毛比猴哥还多的!”哪吒也是一惊,但张嘴就偏了题,“好家伙,怕不是在煤窑里打滚长大的?这黑得都能当墨条使了。”
要说这世上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贼爪子刚伸进别人兜里,就被抓个正着。这黑熊精在观音禅院边上住了几十年,对观音菩萨十分仰慕,三天两头都得拜拜菩萨,这会儿听说东土大唐来了个和尚,还带着菩萨亲赐的袈裟,自然心里痒痒得很。
可广谋那小沙弥来报信时,说话添油加醋,把唐僧说得抠门得要命,说禅院给他们供着山珍海味还挑三拣四,那袈裟只给人瞅了一眼就裹得严实,金池长老求爷爷告奶奶都不让多看半眼。黑熊精听得抓耳挠腮,寻思自个儿怕是连开眼的机会都没有,干脆掐诀念咒化作黑风,打算趁月黑风高来偷瞄两眼。
这一看可不得了!金池老和尚往日攒的那些袈裟再多,可终究都是些凡物,跟这件宝贝比起来,简直就是粗麻布遇上金缕衣。尽管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偏那袈裟上的金线跟活过来似的,上头的经文还流转着神通法力,看得这山大王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
黑风大王原本就打算开开眼,可这袈裟上的佛光跟钩子似的直往他心肝上挠,他贼胆横生,贪念一起,竟是打算将这宝贝直接带走。
广智在外头急得直转圈,广谋去黑风山半天没个回音,也不知这黑熊精到底来不来,更不晓得现在走到哪个山坳了。他寻思再耗下去公鸡都要打鸣了,干脆一咬牙一跺脚,管他三七二十一,抄起火折子就往柴火堆里捅——功劳可不能叫别人抢了先!
要说这群和尚平时光会敲木鱼,放火压根没轻没重。本来木头房子沾火就着,偏他们还往柴火垛上浇桐油,还浇得跟泼水似的。火折子刚碰着柴堆,“轰”地蹿起三丈高的火苗子,把半边天都给染红了!
这把火一蹿起来,倒把猫在墙角偷袈裟的黑熊精照得当场现了形。这熊瞎子正美滋滋往怀里塞宝贝呢,猛回头正对上孙悟空冒着金光的火眼金睛,旁边还有个扎冲天鬏的娃娃抄着火尖枪冷笑,吓得他熊毛倒竖:“亲娘咧!咋还带守株待熊的?”
“哪儿蹦出来的黑炭头?活腻味了是吧?”孙悟空把金箍棒亮出来,怕吵醒里屋打呼噜的唐僧,强忍着没抡棍子,压低了嗓子骂道,“偷东西偷到你孙爷爷脑门上了!”
黑熊精让人逮个正着,黑炭似的熊脸居然臊得发烫——当然黑得跟锅底似的也瞧不出来。他把袈裟往怀里紧了紧,奇怪道:“你就是东土来的和尚?闹半天是个雷公脸的猢狲!”
“好你个瞎眼熊罴!”孙悟空见这厮连自己都不认得,尾巴翘得老高,“睁大你的熊眼瞧仔细喽,齐天大圣的名号没听过?玉帝老儿亲口封的!”
这齐天大圣的头衔虽是孙悟空当年自封的,可也是玉皇大帝亲口认的,三界六道独一份的威风,他自个儿也自诩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黑熊精突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嗨呀!我当是哪路神仙,原来是给玉帝养马的弼马温!你啥时候从山沟里爬出来的?”
要论拉仇恨的功夫,这黑熊精搁网游里绝对是个顶级肉盾,一句话就直戳孙悟空两大痛点,把这大圣气得当场破防,猴脸涨得比蟠桃还红,抄起金箍棒就跳脚:“你个遭瘟的熊瞎子!上门偷袈裟还放火烧庙,还敢编排你孙爷爷!吃俺老孙一棒!”
“你这泼猴别血口喷人!”黑熊精急得熊掌乱挥,厚实的熊屁股把桌案拱得东倒西歪,“这火真不是俺放的!”
这黑熊精虽说长得凶神恶煞,可身上半点血腥气都没有,比竹林里啃竹笋的大熊猫还干净,压根不是吃人修炼的野路子,倒像是正经拜过山门修行的,也难怪哪吒刚才只嗅出了这黑熊精身上的膻味,却闻不出他身上的邪气。
这倒让哪吒生不出什么战意,像这种没害过人的妖精,打了也算白打,连功德都捞不着,纯属白费力气。
但既然孙悟空生气了,哪吒只好跟着抄家伙,不过临开打前,他还是没忘给唐僧睡的床铺上扣了个九龙神火罩,生怕一不小心这和尚葬身火海了。
这罩子进可攻退可守,既能召唤火龙将人化为灰烬,也能保护罩子里面的人不受伤害,在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只是这玩意儿耗法力耗得厉害,他这莲藕身本来又有裂痕,运作法术很不顺畅,因此先前一直藏在身上不曾用过,也是近来得了些功德才敢拿出来试试。
要说猴哥发飙,那可是惊天动地,他提起金箍棒抡出残影,照着黑风大王的天灵盖就猛砸下去,黑熊精吓得熊毛倒竖,赶紧撒手扔了袈裟,不知从哪掏出杆黑缨枪,硬生生架住了这记开山裂石的杀招。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勤奋的一天,昨儿上完夹子啦,一下子涨了好多收藏,开心~
虽然跟大神们比还有很多差距,希望明年的话,能有本破万收藏的书吧0.0
小小盼望一下。
第29章
小爷要问罪!
金箍棒搅着风雷劈头盖脸往下砸,与黑缨枪撞出满天火星,也震得整座厢房晃了又晃。这一棍下去势大力沉,砸得那黑熊精脚下的青砖都裂开蛛网纹,他熊嘴里还直喊冤:“都说了火不是俺放的!”
要说这黑熊精,那也是埋头苦修多年的妖仙,神通非同小可,拳脚功夫了得,压根不惧什么齐天大圣的名头。真要跟孙悟空动手过招,怕是也要杀得难解难分,打上二三十回合都分不出个胜负,但他千算万算,却漏算了这孙悟空可不是单打独斗,旁边还蹲着个小哪吒呢。
“管你放没放火!”哪吒踩着风火轮绕到熊背后,火尖枪往他特别显眼的屁股上戳,“偷袈裟可是人赃并获!”
那火尖枪的枪尖上还带着三昧真火,这一下戳实了可了不得,黑熊精慌忙就地一滚:“你们两个打一个不讲武德!”
哪吒可从没听说过抓贼还要讲规矩的:“跟你这偷袈裟的熊瞎子讲什么武德!”
如果是单挑孙悟空,黑熊精自忖也有一战之力。可那踩着风火轮的小阎王掺和进来,场面就变成了耍猴戏——只不过这回孙悟空和哪吒是耍人的,黑熊精成了被耍的!
要说这俩煞星配合起来真叫天衣无缝,前些日子清晨歇脚时,他俩闲着没事就琢磨合击之术——孙悟空使个劈山棍佯攻下盘,另一个准保掐着穿云枪直取咽喉。此刻金箍棒扫向黑熊精膝盖的瞬间,混天绫已悄无声息绕到后头封了退路。
黑熊精枪杆子抡得虎虎生风,可架不住这俩人左右开弓。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俩打架跟唱双簧似的——孙悟空棍影刚散,哪吒的枪花就补上缺口;哪吒收枪回防的瞬间,金箍棒又跟算准了似的堵住空门,打得这山大王手忙脚乱。
不过来回几个回合,他那身乌黑发亮的熊毛就被火尖枪燎出七八个焦印儿,熊掌也被金箍棒震得直哆嗦,一不留神脑门上又挨了一棍,敲得他眼冒金星。
“有本事单挑!”黑熊精捂着脑袋气急败坏地吼。
哪吒听着乐了:“猴哥,他说要单挑!"
“这咋不是单挑了?”孙悟空会意,吹出猴毛瞬间变出八个分身,从四面八方劈头盖脸砸下,哪吒的火尖枪也跟了过去,“你单挑我们十个!”
“你们耍赖!”黑熊精是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眼瞅着要折在这儿,他突然“嘭”地一声炸成团黑旋风,“老子不陪你们耍了!”
这黑风遁术是他的看家本领,往常遇着强敌便裹着妖风开溜,寻常兵器打上去就跟抽刀断水似的,压根儿碰不到挨不着。他再也不敢惦记什么袈裟,一门心思想逃回他的黑风洞,打定主意这回定要关上洞门,至少一年……不!三年不出门!
“哪里走!”孙悟空一棍子劈在黑风上却扑了个空,那黑风跟泥鳅似的从棍棒底下滑了过去,气得他直皱眉头,“又让这厮溜了…….哎?”
“哪里走!”小哪吒学着孙悟空的腔调叉腰大喊道,他早把乾坤圈抡圆了甩出去,黑熊精万万没想到这金圈竟然也克灵体,但见金光破空而过,那圈儿打着旋儿撞进黑风里,愣是从那虚影里砸出个实心黑胖子。
“哎唷!”黑熊精捂着屁股摔回地上,又被混天绫卷成个黑粽子,金箍棒在他的眼前寒光烁烁。
这会儿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金池老秃驴是在给他挖坑,就算打死他也不来凑这热闹。
“接着跑啊?你不是能化风吗?”孙悟空见黑熊精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拄着金箍棒直乐呵,但他突然觉出不对味来,好像忘了什么事儿——他们早掀了房顶打到外面,这会回头望过去,整个厢房早成了火葫芦,他大惊失色,“坏了坏了!那和尚还在火里烤着呢!”
哪吒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幸好他先前留了个心眼儿,要是指望孙悟空想起来这档子事儿,这会儿都能给唐僧准备后事了:“你瞅瞅那边。”
孙悟空顺着哪吒的手指看向屋顶,才发现九龙神火罩正悬在唐僧床铺顶上,九条火龙盘成个密不透风的金钟罩,外头火舌根本烧不进去,再瞧那唐僧,还在罩子里睡得直打呼噜呢,这才松了口气。
“大圣爷爷饶命!”黑熊精终于认怂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扯着嗓子干嚎,“小妖就是想过过眼瘾,哪敢真偷菩萨赐的宝贝!”
孙悟空拿金箍棒戳他鼻尖:“少跟俺老孙耍花枪!说!是不是金池老秃驴叫你来放火抢袈裟的?”
黑熊精简直比窦娥还冤枉:“这火真不是我放的!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孙悟空和哪吒大眼瞪小眼一琢磨,还真是这个理儿!要是这憨货放火,掐个火诀就完事了,哪犯得着搬柴泼油折腾半天?这熊瞎子八成是被那老和尚诓来背锅的!
这说着话,黑熊精突然觉察到不对劲,他们仨在这儿乒乒乓乓打了半柱香时辰,怎么半个和尚影子都没见着?扭头往西边一瞅,好家伙!藏经阁早被火龙卷裹住了,烧断的房梁带着火星子哗啦啦往下掉,满院子光头和尚拎水桶的拎水桶,搬东西的搬东西,跟炸了窝的马蜂似的乱窜。
原来方才他们打得兴起,早把广智堆的柴火堆掀得七零八落。那桐油先前泼得跟不要钱似的,顺着青石板淌成油河,后来再被黑熊精化作的旋风卷得漫天飞舞,这会儿火苗顺着古柏往上蹿,不过眨眼功夫,整个观音禅院就都成了火海。
黑熊精看得着急,求饶道:“袈裟的事儿俺认栽!可眼下能不能松个绑?这火再不救就晚啦!”
孙悟空揪着他后颈皮直晃悠:“装什么大善人!金池老儿把你当枪使,你还上赶着帮他救火?”
“小……小妖这些年常来这观音禅院听经,与这院内众僧也算熟识。”他盯着劈啪作响的藏经阁,熊眼中竟映出几分悲悯,“虽没全听懂,可这百年古刹要是烧成了灰,实在太可惜了。”
有孙悟空在旁边盯着,哪吒也不怕这黑熊精耍花样,手腕一抖就收了混天绫。那黑熊精倒也守信,晃着熊躯咚咚咚跑到水池边,抡起熊掌猛拍水面,卷起一道水龙卷往火堆里泼。
可这火势实在太大,再加上桐油助燃,烧得那叫一个旺,这水龙卷刚浇灭东厢房,西禅堂轰地又烧起来了。就算黑熊精使出了吃奶的劲,把池水和井水都舀干了也不顶用,火舌反倒越蹿越高。
眼瞅着大雄宝殿轰然倒塌,丈八金身的观音像轰隆一声栽进火海,金漆烧得噼啪乱响。金池长老珍藏的百年沉香木房梁,这会儿烧得跟通天火炬似的,照得半边天黑红黑红,这三更半夜都跟元宵灯市一般亮堂。
“我的袈裟!我的命根子啊!”
金池长老跟得了失心疯似的,眼珠子通红要往火堆里扑,边上五六个年轻僧人抱腰的抱腰、拽袈裟的拽袈裟,火星子蹦上他白胡子都浑然不觉。
他眼睁睁看着他那八百件珍藏的宝贝袈裟正在烈焰里打卷儿,苏绣的变焦布,金线的化飞灰,焦糊味混着檀香味呛得人直咳嗽。
眼瞅着最后一件袈裟化成青烟,老和尚眼珠子瞪得凸出来,喉咙里“嗬嗬”两声,想着非但没抢到锦襕袈裟不说,反倒把二百年的家当全搭进去了,突然两眼翻白,跟截木头桩子似的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咚地砸在青石板上。
他枯树枝似的手爪还死死攥着把袈裟灰,活像抓着根救命稻草,只是风一吹就散了。
观音禅院这场大火足足闹腾到五更天,等能烧的都烧成炭了,才勉强消停下来,还有几处火星子赖在瓦砾堆里冒青烟。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哪吒踩着风火轮蹦上歪斜的钟楼架子,目光扫过满地破砖烂瓦——观音殿就剩半根黑黢黢的房梁杵着,藏经阁的灰烬跟撒纸钱似的打旋儿,放生池里的红鲤鱼早烤成炭了。
原先雕梁画栋的禅院全成了焦土,废墟堆里就唐僧那间厢房还支棱着,九龙神火罩跟个金碗似的倒扣在上头,哪吒见四下太平,就摇摇手把法宝收了回来。
禅院废墟里,丢了魂的和尚们东倒西歪瘫成一团,有的捶胸顿足干嚎发泄,有的抹着眼泪不停抽泣。黑熊精的熊毛都被烤成了烫发卷,蔫头耷脑蹲在断墙根底下发愣。
那边还有几个和尚仿佛中了邪,跟土拨鼠似的在焦黑的瓦砾堆里乱刨,活像要把地皮掀过来找,指甲缝塞满黑灰也不停手——他们是不死心地在找私藏的金银细软,可大火早把金银铜铁熔成了汤汤水水,这会儿天晓得淌到哪个地缝里去了。
倒也有几个脑门清醒的,蹲在墙角数着昨夜抢出来的经卷,还有救出来的家当,盘算着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废墟堆里哭声骂声搅成一锅粥,更多的和尚你推我搡地骂街:“都怪你往柴火垛里泼油!”
“放屁!还不是你撺掇师祖抢袈裟!”
广智那出馊主意的早烧成了黑炭,金池长老攥着袈裟灰断了气,直挺挺躺在废墟上,倒真跟他的那些宝贝们同生共死了。
黑熊精歪着脑袋打量金池长老的尸首,虽然已经知晓前因后果,他那熊脑子还是转不过弯,这老和尚活成个得道高僧的样儿,咋就为了件袈裟把命都搭进去?
当唐僧迷迷糊糊醒过来时,睁眼竟然连房顶都不见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等他推开房门,更是差点崴了脚:“这、这是遭了天劫还是闹了妖?”
他住的厢房虽是安然无恙,但外面的禅院全成了焦黑废墟,焦梁断柱还冒着青烟,这门槛内外仿佛成了阴阳两界似的。
“和尚你可算醒了!”哪吒蹦蹦跳跳凑过来,跟倒豆子似的全说了,“昨儿半夜那群秃驴想烧死咱们,结果火势太大没收住,倒把自家的庙给烧塌了!”
唐僧深吸了口气,试图接受眼前的现实,然后问道:“那你们……你们怎么不帮着救火呢?”
哪吒本来叉着腰准备听夸奖,被这话问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小爷护着你周全不就行了?他们自己放的火,管他做什么?”
孙悟空也是对这和尚的菩萨心肠有些无语,昨儿夜里虽说池塘见底、井水枯干,可要是真想救火,凭他孙大圣的本事上天入海借场雨,倒也不是难事。
可这帮和尚先要害他们性命,哪有他倒贴着去救火的道理?这可不是齐天大圣能干出来的事儿,不顺手吹阵狂风助助火势都算是他行善积德了。
唐僧叹道:“便是有万般不是,可这里毕竟是供奉观音菩萨的地方,你们就眼睁睁看它烧成瓦砾?”
哪吒嗤笑道:“小爷倒想问问菩萨,这观音禅院的主持是个这么心狠手辣的货色,背地里杀人越货,她到底知晓不知晓?脸红不脸红?该不该治个失察之罪?”
唐僧还在絮絮叨叨:“金池长老虽有过错,可这庙里几百号和尚,难道个个都黑了心肠?”
他依旧坚持他那套老想法,总觉着人心本善,天底下恶人不过三五个。
哪吒抱着胳膊冷笑:“你自个儿去问问不就清楚了?昨夜搬柴火浇桐油的和尚可是排着队呢!”
【作者有话说】
原著里,黑熊精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用杆不知名的黑缨枪,都能跟齐天大圣的金箍棒斗得旗鼓相当。
虽说可能有大圣放水的成分在里面,但也还是蛮厉害的,不过,有小哪吒一起正义的二打一,也完全不是对手呢。
下一章,观音禅院结束0.0
猜猜是什么结局~
第30章
小爷要公平!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焦炭瓦砾,转到后院空地时,正撞见百十个灰头土脸的和尚挤作一团。这个捶胸说家当全烧没了,那个跺脚骂金池老秃驴害人,活像菜市场般热闹。
这帮人原本你推我搡吵得正欢,冷不丁瞧见唐僧衣袂飘飘从浓烟里转出来,一下子跟见了黑白无常似的。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死寂,顿时跟炸了窝的耗子似的四散奔逃,嘴里嚷得比杀猪还惨:“天呐!昨夜烧死的那几个大唐和尚,变成厉鬼讨命来了!”
哪吒噗嗤笑出声,故意把眼珠子翻得只剩眼白,舌头甩得老长飘过去:“你们为何害我……还我命来……”
这可把小沙弥们吓得抱作一团,好些和尚们吓倒在地上,领头的胖和尚直喊冤:“都是金池那老和尚造的孽!他昨儿回屋抱着袈裟哭了一宿,跟死了亲爹似的,我们劝都劝不动啊!”
后边瘦猴似的和尚赶紧接话:“广智广谋那两个马屁精,还给老东西出馊主意说要放火烧厢房!我们半夜发现火势不对,可是拼了命救火呢!您看我这衣角都烧焦了……”
眼见唐僧皱眉,这一嗓子引得众僧纷纷赌咒发誓,倒像在比谁喊得更大声。
唐僧这才弄明白果真是这些和尚放的火,长长叹了口气,孙悟空龇着牙追问:“金池那个老秃驴呢!”
和尚们吓得直哆嗦,赶紧回话:“老院主昨儿夜里瞅见袈裟被烧,一口气没上来就咽气了。”
孙悟空冷笑道:“那还真是便宜他了!”
唐僧闻言双手合十:“他在菩萨跟前修行了一辈子,临了却栽在贪嗔痴上,真是可悲可叹。”
唐僧看上去比较面善好说话,如今正是白日,几个和尚偷瞄见他们脚下拖着影子,颤抖着抬起头试探道:“圣僧……昨夜火势那般凶猛,如今这……你们这到底是人是鬼啊?”
“呸!你们这帮秃驴放火烧自家庙宇,倒想害俺老孙?”孙悟空说着揪住个胖和尚耳朵往东拽,“睁大狗眼瞧仔细喽!我们那厢房可曾烧了半分?”
众和尚眯着被烟熏红的眼睛,踮着脚往东边瞅,这才瞧见火头最旺的厢房竟真没烧着,就屋顶破了个大窟窿——还是与黑熊精争斗时捅穿的。这下谁不知道他们惹到神仙了?可把和尚们唬得魂飞魄散,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跪满地。
“那老住持袈裟都堆满三间库房了,怎的还想不开?”黑熊精抹着满脸烟灰嘟囔,他昨夜里东奔西跑忙活半宿,毛发都被燎成了卷,虽说庙宇还是烧成灰,倒是从火场里拖出十几个和尚。
这会儿他瘫坐在焦黑的房梁堆上,想起自己常来这儿蹭经听,早把这禅院当自家后院,如今见到这满目疮痍,心中也是难受万分。
唐僧乍看见角落里这黑塔似的黑熊时,吓得险些跌坐在地,待听说这黑熊精竟通晓佛法,不仅平日里行善积德,昨夜还帮着救火,忙不迭合十回礼:“熊施主这般慈悲心肠,倒像是个活菩萨。”
哪吒嗤笑道:“如今这世道,妖精倒比念经的更像和尚——老黑熊,改明儿这观音禅院你来当住持得了!”
这时云层突然裂开道金光,风火轮卷着烈焰破空而至,半空里传来一声喝问:“怎么回事?好好个观音禅院怎么烧成焦炭了?”
哪吒听见动静往天上看,正对上三太子拧作一团的眉头。这位爷本是例行巡逻路过,想着顺道瞅瞅小祖宗有没有闯祸,没成想撞见整座禅院都烧成了焦土。他心中怀疑是小哪吒干的好事儿,不过见这小团子活蹦乱跳站在废墟上,紧绷的眉头到底还是松了松。
“有本事问那些秃驴去,盯着小爷做什么?”哪吒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端着胳膊耍横,下巴翘得能挂油瓶,结果被落下来的三太子顺手揉了揉脑袋。
云头下跪着的众僧见到神仙下凡,早就齐刷刷趴倒一片。黑熊精当然认得这位三坛海会大神,本想缩成团躲到柱子后头,可他这身板跟个小山包似的,三太子眼角一瞟就逮个正着:“那边墙角杵着的黑煤球,过来说话!”
黑熊精耷拉着脑袋挪过来,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抖落干净——虽说这火本来就是和尚们自己点的,可后来也是因他们打斗才把火势撩开了。他原本想说这责任也不全在自个儿,还想往孙悟空和哪吒身上引,抬头正撞见两尊活阎王凶神恶煞地瞪过来,吓得舌头打了个卷,连忙把锅全揽自己身上。
“不过,这也不全赖俺啊……”黑熊精抹了把熏成锅底的熊脸,委屈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黑熊精当然知道这是观音菩萨的香火地,要是菩萨知道这禅院烧成这副德行,保不齐要拿他问罪。想到自己这身油光水滑的熊皮说不定要被扒下来做成地毯,要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早该抱着焦木头嚎啕大哭了。
三太子听完来龙去脉,知道是禅院里的和尚们自食其果,没自家小祖宗的事,悬着的心彻底落回肚子。方才他生怕是哪吒闯的祸,若是观音菩萨降罪下来,少不得要请自家师父太乙真人去喝茶。
唐僧早注意到这位神仙和哪吒眉眼活像亲兄弟,虽说摸不清底细,还是合掌作揖:“这些僧人虽有过错,可此地终究是菩萨座下香火,仙长可有法子救救这禅院?”
三太子瞥了一眼哪吒,想着姑且还是要卖观音菩萨几分面子,点头道:“法子倒有。”
若是换作旁人,遇上这焦土残垣怕是束手无策。但三太子手里却有山河社稷图这等先天至宝,就连那花果山的满山焦土都能变回水帘飞瀑的仙境,眼下这观音禅院就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只见三太子踩着风火轮腾空而起,手中的山河社稷图迎风展开,泼墨般的青光像瀑布似的倾泻而下。
僧人们眼瞅着烧塌的大雄宝殿跟雨后春笋似的拔地而起,汉白玉台阶上的焦痕褪得干净如初,莲花池里枯死的荷叶翻出嫩绿的新芽。这宛如神迹般的景象,让满院子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磕头声。
火场收拾完就该轮到发落这黑熊精了,虽说他救人有功,但到底是他贪心偷袈裟助长了这场铺天大火,如今落在他们手里总得有个说法。
三太子没急着拍板,倒先问哪吒和孙悟空,毕竟这黑熊精也是他们拿下的:“二位给出个主意?”
黑熊精这会乖得像只家猫,眼巴巴地瞅着哪吒和孙悟空,倒衬得那双熊眼水汪汪的。
“凑合着罚两下得了。”哪吒见不得这黑熊卖可怜,撇过脸去,“这憨货虽然起过贼心,后来不也吭哧吭哧救人么?”
在哪吒看来,这首恶的金池已经死了,这傻乎乎的黑熊精也没犯啥大错,用不着再收拾一顿。再说了,不论是人是妖,哪吒向来是一视同仁,这黑熊精浑身上下冒着的功德金光,比哪吒自个儿身上都浓,不知行善积德了多少年,也是怪不容易的。
“俺看这呆子倒有副实心眼,被老秃驴当枪使,末了还拼命救人,也算是以德报怨了。”孙悟空挠了挠腮,“三太子你拿主意呗,别罚太狠就成。”
“既然这样……”三太子看问题又绕回自己这儿,摸着下巴琢磨半响,忽然拍掌道,“说起大圣的花果山,前些年给烧得不成样子,倒是没妖怪惦记。但自打不久前复原了洞天福地的气象,三天两头就有精怪想来抢地盘。”
“什么!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孙悟空还是头回听说这事,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他离山这些年,最挂念的就是满山猴崽子。
“承蒙大圣托付,我自然不敢马虎,也派了弟兄盯着。只是,眼下都是些小妖捣乱,翻不起什么大浪,怕就怕今后来个千年道行的妖王……”
这毕竟是私下帮忙,总不能明目张胆调天兵天将到花果山驻守,三太子说着话锋一转,眼神往黑熊精身上飘:“不过嘛,要是有个镇山的……”
“原来如此……”孙悟空听说有妖怪惦记自家地盘,心中也有几分焦急,听三太子说到难处,眼神不自觉地跟着就往黑熊精那边瞟。
哪吒这下全明白了,敢情是要让这黑熊精去花果山看山门。他心里盘算这黑熊精能耐不小,怕是不愿意委曲求全,哪成想这黑熊精倒是答应得痛快,熊掌拍得胸脯咚咚响:“能给大圣看家,是俺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黑熊精看着憨厚却不傻,早听出三太子话里意思,无非是让他搬去花果山当个镇山大王。对他来说,修行在哪都一样,无非是挪个窝的事,“不过……要俺守多少年头?”
孙悟空随口接道:“等俺老孙取经回来,随你去留。”
黑熊精掰着指头算了算,照他们取经这进度,撑死不过十年光景,当即拍板:“那咱可说定了!可不许耍赖!”
三太子心里也是暗叹这黑熊精运气好,若不是自己恰好经过,等观音菩萨回来瞧见禅院烧成灰,这黑熊精指不定就要被菩萨拿去。那菩萨看着面善,但实际上可不像他们这么好商量,说不定就要他签个死契当一辈子苦力。
观音禅院才刚重建好,还没等这些经历大起大落的和尚喘匀气儿,哪吒又抛来难题:“这帮和尚怎么处置?”
“要俺说啊。”孙悟空嬉皮笑脸插话,“这些动了歪心思、六根不净的和尚,每人赏十下金箍棒当戒尺得了。”
和尚们起初听说只挨十棍,心里松了口气,有几个还偷摸着咧嘴。唐僧却急了:“糊涂!他那金箍棒可是万斤重的神铁,莫说十棍,半棍下去你等就成肉泥了!”
这话像盆冰水浇下来,满院和尚脸色唰地惨白,这下他们才回过味来,孙悟空竟是要他们的命!虽说他们天天念经想着往生极乐,可谁也不想被金箍棒送上西天啊,当即面露恐惧,磕头求饶。
“求圣僧发发慈悲!保我等性命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圣僧慈悲为怀啊!”
“圣僧,我等罪不至死!主谋都是金池还有广智广谋三人啊!”
“这话倒也在理。”唐僧听着嘈杂的求饶声,皱起眉头为难道,“按说祸首伏诛,也该给旁人改过机会……”
从这帮人七嘴八舌的供词里,事情倒是捋明白了——起贪念的是金池,出馊主意的是那两个狗头军师,剩下这些和尚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帮着泼油添柴。
哪吒虽然知道这话会让唐僧不爱听,还是梗着脖子说:“帮凶就不是凶手了?昨夜小爷看得真真儿的,这满庙的和尚没几个清白的——架柴放火时没人拦着,连个给咱们报信的都没有,这会儿倒撇得干干净净!”
但唐僧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若有所思道:“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贫僧见你们跟着金池长老,整日贪图享受、爱财如命,正因为六根不净,才丢了慈悲心肠,败坏了佛门清誉。但若是以死惩戒,未免太过酷烈,也不符我佛门慈悲教化之理。”
“既然如此,你们可以继续在禅院修行,但要守三条规矩:一不许目中无人,二不许作奸犯科,三要每天日行一善。等熬满十年赎清罪孽,是去是留都随你们便。”
唐僧给他们定的时间恰好与黑熊精一般,也是十年。只是对寿命极长的妖仙来说,十年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凡人和尚而言,却是漫长时光了。
“圣僧放心!我们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满院和尚见有活路,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赶紧顺着话头赌咒发誓。
哪吒撇嘴冷笑:“他们空口白牙赌个咒就算完了?往后要是再杀人放火,你这和尚替他们顶罪不成?”
唐僧没有回答哪吒,而是双手合十转向众僧,袈裟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你们可敢对天发誓?”
和尚们暗想不就是张嘴说几句话的事儿,争先恐后喊起来:“愿意!都听圣僧的!”
“那你们跟我念——”唐僧闭目沉声道,“今日我等助纣为虐、犯下大错,愿受金刚箍束、菩提心锁,日日勤修不辍、广行善果,待得十年期满,方消罪孽业火。”
哪吒与孙悟空对视一眼,心想这唐僧装模作样的,说的这一段还挺押韵的,以后若是不想当和尚,还能去长安酒肆唱唱曲儿。
可唐僧半点法力没有,念这么一段能顶什么用?那群和尚也偷摸着互相挤眼睛,跟着装模作样念完誓词。
谁知最后一个字刚落地,忽然漫天云层翻滚着裂开道金光,千百道佛光从天而降,落在这帮和尚头上,在他们脑门上烫出个金灿灿的“卍”字佛印。
若是观音菩萨在场的话,当是能认出来,这便是她手中金箍上的咒文。而这佛印与紧箍咒的效用也是相同的,如果这帮和尚违反誓言,便会头疼欲裂、求死不得。
“这……”哪吒和孙悟空都看傻了眼,唐僧明明是个肉身凡胎,哪来这等神通?
三太子倒是想起一桩传闻,说金蝉子因为当年顶撞如来,被罚十世轮回,最后一世必须取得真经,才能赎清罪过。或许是这第十世快熬出头了,被封印的前世漏了点佛力出来,倒让他误打误撞使出了真言咒。
唐僧自个儿也懵着呢,方才他不过心念一动,那些话就像活过来似的自个儿往外蹦,这会儿他心口突突直跳,“贫僧何时学会这言出法随的本事?莫不是……”
“定是观音菩萨暗中相助。”唐僧还当是菩萨显灵,当下在青石板上插三炷线香,赶紧往东南方向拜了拜,敬礼祷告了一番。
待三太子押着黑熊精走远了,唐僧这才抹了把额头的汗,再三告诫观音禅院的僧人们牢记誓言,不可违戒,与哪吒一行收拾行李,牵着白龙马接着上路。
观音禅院这场大火烧得倒是脱胎换骨,虽说正殿里观音菩萨像还端坐莲台,但新来的方丈觉得这场劫难就像凤凰涅槃,大笔一挥把匾额改作“涅槃寺”。
打那以后,既为遵守誓言,也为弥补过错,涅槃寺的和尚们真跟换了魂似的,整天变着花样行善积德。即便十年后那佛印渐渐淡了,新入寺的小沙弥也会在脑门上烙个金印,勉励自己勤修善果。
这金印倒成了他们寺的招牌,西域百姓见着这金印和尚,甭管买瓜还是住店,都抢着给打折——谁不知道涅槃寺出来的,个个都是活菩萨!
而那黑熊精原先听人说,自打齐天大圣被压五指山下,花果山早叫二郎神烧得寸草不生,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结果到那儿一看傻眼了,压根不是那回事——漫山遍野的桃树开着粉云似的花,瀑布底下灵气浓得能掐出水。这哪是废墟,分明是天字第一号的修炼宝地,比他那黑风山的穷山沟强了百倍。
先前明明说好只守到孙悟空取经回来,可这黑熊精住着住着就舍不得走了。头两年他还守着山门装样子,后来干脆在瀑布边上掏了个洞府,跟那匹白龙马混成了兄弟。没几年还捡了些被猎人追杀的小熊崽子当徒弟,教他们吞吐日月精华。
这群毛团子虽说资质不够,道行修得没他深,可个个机灵得很,后来各自下山闯荡,专干行善积德的事,也成就了一番基业。其中有头棕熊精在大唐的东北山岭安了家,家里熊子熊孙里面有对兄弟很是出息,天天跟盗伐林木的斗法,把那伐木贼耍得团团转,这故事后来愣是被拍成动画片火遍全国,陪伴着一代孩子走过了童年。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原著里黑熊精原本是到南海守山,但那里未免也太寂清了,还是花果山好,热热闹闹的。
虽说与主线无关,但还是喜欢多写两笔,把这故事写得完整一点,小哪吒来了又去,这世界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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