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对不起!”
李特助匆匆跑来,对着安辞的态度有些惶恐。
这些年,他一直知道安辞对穆梁的态度的,从之前的唯恐避之不及,到现在的“将穆梁视为一个普通人”,为了这个转变,穆梁几乎将整条命都搭进去。
他生怕自家老板脑子不清楚,冲上去死缠烂打招人讨厌。
好在安辞从始至终只是神色淡淡,并没有对穆梁的靠近表现出抵触情绪,甚至还有心思交代几件工作上的事。
这是一个小插曲。
对于一个失去记忆,脑子不清楚的人来说,碰一次软钉子足够让他知难而退。
安辞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直到某天下课,他正和同事步行去食堂,某个锲而不舍的人再度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这一次穆梁似乎变了许多,他拘谨地站在阳光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却始终维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有几次,穆梁试图想要和他搭话,却还是嗫嚅着不敢开口。
同事是他的学弟陈则铭,多少知道一些他和穆梁的过往,忍不住道,“需要我过去让他走开吗?”
安辞摇头。
陈则铭忍不住唏嘘,“这些年,他也算为你做了不少事,光是抢救室就进了好几次,跳崖、挡刀甚至差点把公司都赔进去你难道没有动心吗?”
安辞摇头,神情里带了一点无奈,揶揄道,“你要是动心了,那么你就和他在一起好了。”
陈则铭忙举手投降,“所以我能采访你一下,对穆梁你现在是怎样的心态呢?”
“我和他之间有太多复杂的事情,他从前伤害过我,但并不妨碍我对他的善行心存感激,毕竟他的介入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安辞垂眸,研究着食堂新上的菜单,“至于我怎么看待穆梁,吃完饭再说吧,没什么想法。”
两人挑选了半天,最后一人端着一份砂锅面,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
“他好像很伤心。”陈则铭吸了口面,眼神忍不住飘向穆梁的方向。
“吃完饭再说。”安辞夹了一筷子面,只觉得川渝人的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你现在说东,他绝对不敢说西,其实也是个合适稳定的伴侣,折腾了这么多年,也该累了,要不就和他再相处一次。反正你现在有钱又有地位,如果还是无法磨合,再把他踹了也不迟,总要给自己一次机会。”陈则铭见他始终神色不动,忍不住劝道。
安辞笑笑,“你说得容易,养个小动物都不能说抛弃就抛弃,你把穆梁当成市场上卖的白菜吗?谈恋爱是要负责任的。”
那笑容虽然恬淡温和,但陈则铭总觉得笑容背后藏着一丝寂寥,那股落寞刺痛了陈则铭的内心,他情不自禁生出一股异样的情愫,不自觉道,“师兄,这些年你一直孤身一人,难道不会孤独吗?”
“嗯。”安辞并未否认,反而点点头,轻声道,“当然会孤独,一个人加班回家,房间里黑漆漆空荡荡的,除了睡觉也不知道做些什么。”
陈则铭紧张道,“师兄,那你这么多年,真的没有想过找个人照顾你。”无论是穆梁,还是其他什么人。
“有过的。”安辞淡淡道,“但我会克服这样的瞬间。”
穆梁站在食堂门口,傍晚的食堂人渐渐多了起来,但他还是能一眼看到,那个自人群中向他款步而来的身影。
午后灿烂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耀眼而炫目,他看得痴了,几乎移不开视线。
安辞走到他身前,注视着他的目光中并没有任何敌意,平淡得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穆梁艰涩地开口,将盘桓心底多日的话说了出来。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我想留在你身边,哪怕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我也心甘情愿。”
“我会经营公司,也会做饭,收拾家务,你忙起来就忘记吃饭,我可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如果你觉得我头发的颜色不好看,我会染成黑色,努力打扮自己。以后我会定期去健身房,维持身材,我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穆梁越说语调越低,话到最后,声音几乎带了哽咽。
“穆梁。”安辞打断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穆梁住了口,眼神中带着几分闪躲。
安辞眉头微微蹙起,“你看到旧电脑里的照片了是吗?”
穆梁没有回答,可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穆梁是个聪明人,无论是经商还是做人,哪怕他此时尚未完全恢复记忆,但只要看到旧电脑中的照片,并不难推断出曾经的自己曾做过什么事情。
医生说过,穆梁的心智会逐渐恢复,但相当长一段时间,可能会比成年人稍显幼稚。
但并不意味着此时的穆梁是迟钝的。
“安辞,你原谅我吧。”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吸了吸鼻子,瞧着可笑,又有些可怜。
安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我们之间,没什么原不原谅的。”在穆梁骤然明亮的眼神中,安辞缓缓开口,“因为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责怪过你。”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
“我们之间,一开始就错了。”安辞垂眸,耐心地解释道,“就好像一个错误的公式,永远也无法推导出正确的结论。即便结果侥幸对了,那么演算的过程中,肯定是出现了更严重的错误。
“我们不能用新的错误,掩盖原本的问题。”
穆梁的眼眶红了,他轻声道,“那重新开始呢?我们不管之前的错误,重新开始好不好。”
安辞摇头,“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更改的。现在的我们都已经被曾经发生的事情改变,那么如何能做到抛开往昔不谈呢?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们的人生回到原本的轨迹——从未遇见彼此的样子,那样或许有一天,我们还能成为朋友。”
穆梁垂着头默不作声。
和穆梁相识十多年,他见过这个男人的各种模样,悲伤的、温柔的、暴戾的、专注的、卑微的、痛苦的、小心的可却从来没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仿佛在心中支撑的那口气骤然散了。
安辞心中骤然一疼,可他清楚,现在并不是软弱的时候。
两不相欠,在看不见彼此的地方,各自好好生活,或许是他和穆梁最好的结局了。
望着安辞的神色,穆梁在心底苦笑一声。
过去发生的一切在心底逐渐清晰,每想起一分,他的心就在绝望的泥沼中下坠一寸。
同样是复仇,他只会卑劣地将怒火发泄在一个全然无辜的人身上,眼睁睁地看着安辞在痛苦中沉沦,他是施暴者,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安辞还是和从前那样得体,哪怕曾经自己对他做出再多过分的事情,也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用一句“两不相欠”抹平一切。
安辞还是那样善良而真挚的人,唯一的改变是,安辞已经不会心软了。
午后的阳光温暖明亮,可却再也照不亮他的世界。高大的身影微微摇晃,穆梁脸色骤然灰败,他终于意识到,在这场荒谬的情感里,他配不上安辞。
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以后。
他不过是一个小偷,用财富和阅历设下陷阱,偷来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一段时光。
安辞就好像一束阳光,照亮了他阴霾而卑劣的人生,可偷来的光明,终会有消散的那天。就好像被樵夫偷走衣服的仙女,哪怕没有羽衣,依旧能够重新翱翔于九天之上,终有一天会回到原本属于她的地方。
可见过光明的人,又如何能忍受黑暗呢?
“如果我死去。”穆梁低声问,“你会不会”
“不会。”安辞的目光未动,直视着前方,语气轻柔地打断了穆梁未尽的话,“穆梁,这不该是你说出来的话。”
“你接手公司后,穆氏被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你是一个有能力有才华的人,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不应该囿于爱情这个死胡同。”安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决绝,是曾经的安辞不曾有过的,“生命是很宝贵的,为了某一个人放弃生命,是很愚蠢的行为。”
“经营公司对我来说很难,你昏迷的几年,我一直过得很辛苦。”安辞轻声说,他拍了拍穆梁的肩,“早点回公司吧,毕竟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家业。”
“人生还有很长,祝你幸福。”
他和穆梁这一耽搁,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向他投来视线,安辞不想引人瞩目,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安辞只得和陈则铭打了声招呼,便离开食堂向停车场走去,穆梁垂着头,失了魂魄一般跟在他身后。
车子启动,车窗阖上,穆梁的声音伴随着傍晚微凉的风飘进车内,“我会一直等。”
安辞无奈摇头,笑道,“可我不想回头。”
因为比起重新开始一段没有必要的感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身上一片温暖,街边传来小贩叫卖的声音,鼻间烤地瓜的香甜气息萦绕着。
安辞停车,和小贩寒暄了几句,扫码支付,笑着接过小贩递来的一大块烤地瓜。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他依旧是那个心软的人。
比如,他不忍心看着穆梁死,不忍心看他过得不好,不忍心看到穆梁的落魄。但他不会再因为心软而责备自己,他知道,心软并不是他的错误。
小时候,邻居嬢嬢送了只小鸡仔给他,他宝贝得很,精心照顾了小鸡仔几天,恨不得把那小东西捧在手里。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惊雷,还是让小鸡仔受到惊吓,没几天就蔫蔫地死在他手里。
小孩子都好面子,怕被人说是怂包软蛋哭鼻子,自己躲在墙角偷偷抹眼泪。妈妈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在解释说“小鸡死了”的时候,他一直努力忍着眼泪,佯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可妈妈却总能看透他的小心思。
她说,“心软没有什么不好的,心软证明我们小辞心地善良,妈妈就喜欢你心软。”
她又说,“其实妈妈也是心软的,也很庆幸妈妈心软了那一次。”
妈妈凝视着他,眼中渐渐有了泪意。彼时年纪尚小的他并不知道妈妈突如其来的情绪,他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山林间轻柔的风拂过他们,妈妈的手轻柔地拍着他的脊背。
一阵清风掠过他的眉间,安辞突然笑了起来,忘记了穆梁带来的小小烦忧,因为比起为一点小事烦忧,现在,更重要的是吃掉这个烤地瓜。
对于安辞来说,这是很普通的一天。
正如很多年前,他和母亲一同畅想的那般平静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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