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爱情骗子 > 40-50
    第41章


    可能是烟味闻得太久,也可能是在单元楼前冷风吹得太久。


    顾盼头重脚轻,没敢再开车回尔湾,只能打车,绕到路亦行从不会走的西门下车,还选了一条人流最少的地面步道。


    其实夜已深了,四处空无一人,三栋高楼一字排开,亮着稀稀拉拉的灯,B栋四十层暗着,A栋的四十层亦是如此。


    原来两栋楼挨得如此近。


    刷脸进电梯,顾盼走进久违熟悉又陌生的家,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唯一的避风港,家政阿姨定期来打扫过,非常干净,阳台的仙子之吻也帮忙浇过。


    很累。


    顾盼躺进沙发,手臂枕着眼睛。


    放松下来,他脸疼、嗓子也疼、头也疼。


    越疼,越睡不着。


    眯了半天,他摸出手机,翻来覆去地刷朋友圈、学校论坛,急需找人求证。


    他的好友圈除了学校同学、老师,最多的就是那些对他有想法的富二代,其实顾盼从不拘泥于富二代,但事实证明,好像他是一件昂贵的东西,兜兜转转,只有富二代敢追他,这么多年来,不乏普通人表达对他喜爱,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望而却步。


    这么晚了,也只有富二代们不用担心明天是否上班,还在外潇洒玩乐。


    朋友圈刚好有个看展结束的富二代,是开画廊的,人不错,长得也帅,之前追过顾盼两个多月,顾盼不喜欢他的忧郁气质,根本没搭理。


    现在,他主动点开聊天框,才发现这人后来还给他发了许多信息,最远可追溯到两年前,最近可追溯到两个月前。


    也算是锲而不舍了。


    顾盼直截了当:“你还喜欢我吗?”


    对方秒回,丝毫不吝啬表达喜欢之情:“你终于回信息了。”


    “喜欢,非常喜欢。”


    “刚刚,心跳都停了一拍。”


    顾盼:“你为什么喜欢我?”


    对方回:“好看、聪明、可爱,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了,给你打招呼你冲我笑,还对我说谢谢,说实在的,我都记不清当时碰面地点,只记得那片蓝天,和你好看的手臂。”


    “噢想起来了,好像你在那儿兼职吗?”


    “当时觉得你特别努力,想保护你。”


    顾盼:“我很值得被喜欢吗?”


    对方:“当然,没人会不喜欢你。”


    顾盼:“之前你说,你给你父母看了我照片,他们也很喜欢我,是真的吗?”


    对方迫不及待,直接拨了语音过来。


    顾盼挂断。


    对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带你回家。”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顾盼不再回复,如法炮制找了其他几人,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清一色地喜欢,甚至有人说爱的,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被喜欢,毫无疑问。


    是了,这样乖巧勤俭的高才生,就连不支持同性恋爱的父母都会松动。


    所以,顾盼想不通。


    为什么尚晚钟不喜欢他呢?


    再把列表翻来翻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答案挂碍在心,顾盼始终烦躁,想了一会儿,他又锁上手机,放弃了,也承认,他只是很想给路亦行发消息而已,在这难挨的深夜,他想念路亦行了。


    路亦行从不否定他。


    路亦行有求必应。


    但路亦行是要结婚的,甚至不会跟他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公共场合。


    所以,路亦行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无论烦多久,课还是要上的。


    早上起床,顾盼明确感觉头更疼,鼻子也堵,吃了两片感冒药,他昏昏沉沉地从偏门出去,到了机构,老师和同学们问他戴口罩干什么。


    顾盼强行打精神,浓浓道:“感冒了。”


    他状态不好,同学们也就很少插科打诨,一直安安静静学习,上午过去,路亦行一条信息、一个电话都没有。


    但顾盼有种预感,路亦行会来找他。


    这种强烈预感传遍四肢,以至于他从下午便开始坐立不安,甚至有点望眼欲穿,五点下课时,他同两名学生一起下到一楼大厅。


    路亦行果然来了。


    路亦行坐在接待区的会客沙发里,面前茶几摆了杯白水,没有冒烟,内侧杯壁有凝结的小水珠,看样子已经等了许久。


    “哎哟,小顾老师,那我们就先回去啦。”


    “再见小顾老师。”


    两名同学嘻嘻哈哈地走了。


    顾盼提着教案走过去,这期间,路亦行是一直盯着他的,皱眉、不爽,眼里还有其他的什么,走近,路亦行也直截了当,“戴口罩干什么?”


    顾盼在距离他一臂的位置落座,瓮声瓮气地说感冒。


    “吃过药没有?”路亦行伸手来摸他额头,顾盼轻轻躲开了,“吃过了。”


    “那先回去。”说着,路亦行拿过他教案包,顾盼不肯松手,抬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感冒就这样,今天一整天他想流泪,路亦行不太理解的,“怎么了?”


    “我今晚还要回家住。”顾盼别开眼。


    “为什么?”


    路亦行昨晚琢磨了一整夜,怎么李珈禾一来顾盼就突然说要回家住,心里烦闷,又记挂着,所以处理完实验室的工作便提前来机构等,见到顾盼感冒,还要回去,他也不客气:“回去一晚就感冒,还回去干什么?”


    “你不要管。”顾盼有点烦,抢教案包,其实他既害怕,又得意。


    害怕路亦行越来越不受他“控制”,一开始是拆穿他的小心思,现在是越来越有主张,像今天不打招呼来接他,如果不是他感冒,他猜路亦行一定不会再让他回去。得意的是路亦行似乎又很对他“上心”,一开始冷眼旁观,现在细枝末节都对他关心体贴。


    顾盼想喊停,又不想喊停。


    而且,他最近总想起霍希。


    他烂透了,真的。


    两人无声对峙半晌,到底还是路亦行服软,不愿折腾他,通知的口吻,“那我送你回去。”


    “你别管了。”顾盼低低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为什么不管?人都不舒服成这样了还在犟什么?”路亦行头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也烦,但顾盼不理他,他又默了半晌,“要么送你回去,要么跟我回尔湾。”


    这话说得像邀架似的,顾盼缓慢地翻了个白眼,也不避着,路亦行见他这么不耐烦,简直气得要死,他人不舒服也没法说,顾盼也懒得说,“我打车了,你回去吧。”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要具体的时间。”


    “三天后吧。”


    顾盼皮肤薄,挨一巴掌差不多要一周才能彻底见好,他不敢说真实时间,路亦行这狗脾气多半当场就让他回尔湾,下一次如何撒谎,到时候再迂回。


    路亦行把他送上出租车,顾盼看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人影,心都滚成一团,又烦躁又不舒服,晚高峰大堵车,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才到霓摊街。


    晚上七点多,各家各户亮起灯。


    天天乐麻将馆的玻璃门紧紧闭合,跟每个夜晚一样,这里总是响起轰隆隆的推牌声,尚晚钟的抱怨仍在其中。


    “他妈的最近什么手气,倒八辈子霉了。”


    “李姐,再给我拿一千现金!”


    “来了来了。”李阿姨的热情应答由远及近,“要不直接拿两千吧,好记账。”


    “那你拿啊。”尚晚钟骂道,“上次就给你说过,别给我找苏烟,别给我找苏烟,今天上桌就开始输。”


    李阿姨:“哎呀,我那口子忘性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盼继续听了会儿,默默走了。


    他提着打包的外卖回到A栋40层,已是九点多了,他很饿,脑袋也很沉,吃过饭洗了澡立刻躺到床上去,刚朦朦胧胧睡着,手机响了。


    怕是路亦行。


    他拿过一看,瞬间惊得猛地坐起。


    这段如同记忆刻痕般的来电号码——法国归属地。


    是霍希。


    “喂?”顾盼深吸了口气。


    “嗓子怎么了?感冒了?”霍希立刻问。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通过电话了,霍希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低低的,温柔的,手机贴在耳边,就像他在身边,低语着关心他。


    “是有点。”顾盼揪着床单,低低道,“不严重。”


    “医生怎么说?”霍希问,“吃过药没?”


    “只是普通感冒,吃过了。”


    几秒后,霍希提出想让家庭医生上门检查的想法,“你现在在家吗?”


    “真的不严重。”顾盼已把床单揪出了深深的皱纹,“睡一觉就好了。”


    “那……”霍希叹息一声,“那好吧。”


    “本来想问最近过得好不好。”他轻轻笑了下,“看样子是没必要了。”


    顾盼不知道说什么。


    他跟霍希的相处很简单,非得定义,那就是恋人未满朋友之上,霍希送他房子、车子,每个月给他往银行卡里转钱,分季度给他送衣物,把他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不接吻,不牵手,彼此唯一表达爱意的方式,只是温暖的拥抱。


    当然了,从来都是霍希讲话居多。


    霍希语气有点抱怨,非常轻微:“门口的礼物看到了吗,是不是不喜欢?”


    顾盼一愣,掀被子下床,“什么礼物?”


    他头昏脑涨地回来,根本没发现门廊有礼物,电话那头的霍希听到他拖鞋啪嗒啪嗒声,笑道,“助理说下午放过去的,明天再拆吧,别去了。”


    门开,廊厅果然摆了一个大大的盒子,绿色丝带,精美异常。


    顾盼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地上,珍重地拉掉丝带,取出最上层的盒子盖子,里面是一尊他的小人像,半米高,Q版,摊着双手特别高兴的样子,小人像掌心放了张薄薄的明信片,霍希的笔迹。


    “祝盼盼新年快乐。”


    “天天快乐。”


    “想你。”


    顾盼怔忡片刻,扬起嘴角。


    “喜欢吗?”霍希问。


    “喜欢。”顾盼答。


    “放那儿吧。”霍希像是知道他身在何处,“快回床上躺好,被子也盖好,家里暖气开了吗?要是感冒加重我马上就回来守着你吃药。”


    顾盼短促了笑了下,回床上躺好,霍希问他被子盖好了没,冷不冷,家里暖气24小时开着,很暖和,顾盼一点都不冷,一一答了,然后霍希在电话里低低叫他名字,“这一年开心吗。”


    “开心。”尽管这些年两人通话屈指可数,但顾盼向来对他报喜不报忧。


    “又一年了,真快啊。”


    是的,真快。


    他们已经认识整整三年了。


    霍希站在A栋电梯口,摁开门键,温柔缱绻地问:“我现在从巴黎回来看你,好不好?”


    “不。”顾盼瞬间急了,下意识拒绝。


    “怎么不要我回来?”霍希垂下眼睛,轻声问。


    “我……最近很忙,要上课,而且快过年了,我要回家……”


    顿了顿,霍希又从电梯出来,转而问顾盼母亲最近怎么样,顾盼说过得很好,霍希音量很轻:“是跟别人在一起了吗?”


    顾盼没说话。


    霍希抬头,望向四十层窗户的亮光,“我其实回来……”他又打住。


    “老爷子可能就这一两年了,我在尽力争取,等事情结束,会马上回来找你。”他嗓音有些微不可闻的颤抖,顾盼发现了,听见他说最后一句,“到那时候,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太久了,我可能会喜欢上别人……”顾盼说。


    “没关系。”霍希轻声道,“我来追你好不好?”


    顾盼挣扎,却还是说了好,挂断电话后久久不能安眠。


    高三毕业的暑假那年,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取国内最高学府,但那所大学在北京,顾盼走不掉,他还要拖着尚晚钟生活,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复庆。


    也是那年,学校奖励了3万元奖学金。


    顾盼很高兴,三万元的奖学金意味着他三年内无需为学费奔波,但这笔奖学金尚晚钟偷偷拿去打牌输光了。


    开学在即,学费没有着落,顾盼那时也还只是个单纯懵懂的毕业生,跳过级,甚至都还未成年。


    整个暑假,他多份兼职,因为低得下头,常常被人欺负,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是霍希帮了他,解决了他的学费。


    那时的霍希,就像一道光一样,照进他的生活,直至今日。


    ……


    过往一幅幅场景交替呈现,印在天花板上,像是一场无声的影片。


    顾盼是喜欢霍希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霍希那句沉重的承诺,他反而于心不安,辗转反侧,每每想到从前,回忆到最后,冒出来的,总是路亦行强势霸道的神色。


    翌日。


    他浑浑噩噩地起床,穿衣服、洗漱、出门、进电梯,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怎么按了负一层,出去时,他戴上口罩,下意识往B01的宾利车位走,走着走着,肩膀忽地一重。


    回头。


    路亦行拧眉,看着他:“怎么从A栋出来?”


    第42章


    顾盼被吓得浑身一抖。


    路亦行感觉到,慢慢把放在他肩膀的手撤开,微微眯起眼睛。


    “走错了……”顾盼反应快速,不慌不忙,把双手揣进兜里,“我回来换衣服,走错了……”


    好长时间,路亦行都没说话,视线一直在他脸上梭巡,审度、探寻。


    哪怕心脏快要蹦出喉咙,表面上顾盼还算镇定,他忐忑地等,什么都想不了,又觉得很慌,不知道过了多久,路亦行轻轻带了下他手臂,顾盼反应过来,跟他上楼,换掉衣服再下楼、上车。


    “吃过药了?”路亦行启动车子,嗓音淡淡地问。


    顾盼倚在副驾驶的靠背里,轻轻点头。


    银色超跑驶出尔湾,汇入主流,车厢内空气无比静谧,他不知道这个解释合不合理,也想干脆一点,破罐子破摔算了。


    就算路亦行知道他住隔壁,那又怎样?


    严格来说,他们目前只是稍微有点儿暧昧的同学,连朋友都算不上,他闭着眼睛,预想路亦行要是真发现了,该摊牌还是继续扯谎,还没想出结果,他听到路亦行在打车载电话。


    对方是henry。


    路亦行说今天不去实验室,让他跟chloe帮忙照看着点。


    顾盼唰地睁开眼睛:“你不去实验室了?”冥冥之中他感觉路亦行不去实验室跟他有关,果然,路亦行面无表情地回,“陪你上课。”


    顾盼心一沉。


    路亦行又说:“结束之后我有事问你。”他脸色是少有的沉重,口吻是难闻的凝滞。


    “问什么?”


    “你先上课,课上完再说,坚持不了就请假,我在大厅等你。”


    一路无言到了机构停车场,路亦行解开安全带,顾盼却不想下车了,仿佛下午五点有场审判在等他,这会儿他真想破罐子破摔,临到头却怕了,偷偷在衣兜里搅着手,“你还是去实验室吧。”


    “为什么?”路亦行看也不看他。


    “实验室那边不是需要你去指导吗。”顾盼觉得自己找的理由十分恰当,“再说,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路亦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完全是讥讽,顾盼意识到自己真要死到临头了,因为实在不难看出,路亦行生气了,至于为什么生气他还猜不到确切原因。


    “今天有天大的事都靠边,下车。”扔下这句,路亦行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去。


    顾盼心里跟猫抓似的,到底还是去上课了。


    路亦行说到做到,全程等在大厅会客区。


    临近新年,前台小姐姐说今日课程结束后机构老师一起聚餐,邀请他跟路亦行同去,顾盼愁得要死,哪还有心情去聚餐,再说吃饭要摘口罩,没准儿别人觉得路亦行“家暴”。


    路亦行没拒绝,顾盼赶忙推辞两句,进教室。


    整个上午,他都坐立难安,时不时出去朝楼下瞥去一眼,查看路亦行是否还在。


    路亦行就没挪动过,微微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翻看杂志。


    临到中午要去食堂吃饭,顾盼躲着不出教室,路亦行也没上来找他,两人也没发一条信息,他不知道路亦行有没有吃饭,反正路亦行这糟心玩意儿,吃穿要求特别高。


    午休后,学生们陆陆续续回来,他们察觉到今日两人状态似是不对,也没插科打诨,安安静静上完最后一堂课。


    下午五点,审判终于来临。


    顾盼收拾好自己的所有东西,慢吞吞地从楼梯摸下去,路亦行适时起身,走过来,拿走他手中的教案包。


    见状,前台两位小姐姐喊道:“小顾老师,路先生,晚上在对面商场火锅店聚餐啊。”


    这时,大批老师都下楼来,一行人浩浩荡荡。


    这段时间机构人人都知道小顾老师有个超帅超有气质的男朋友,这会儿纷纷笑着打趣,顾盼拒绝的话已经说累了,见确实推不掉,路亦行亲昵地揽过他肩,笑着替他婉拒了。


    “我们回家还有事,改天请你们吃饭。”


    “哎哟,哎哟哟。”一群人起哄,“天都还没黑呢,这么早就回去办事啊?”


    这群人开起玩笑来嘴上也没个把门的,顾盼臊极了,路亦行仍旧四平八稳地揽着他肩膀,闲聊几句,告别,一路把他带上车子,直到上车才放开,但甫一上车,路亦行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程的气氛比来时还要凝滞,距离过年还剩五天,整个海市堵得水泄不通。


    一小时抵达尔湾。


    前序厅放了一堆崭新的露营工具,顾盼骤然想起,前几天路亦行说今夜有流星雨,为了一起去看,还帮他去福利院做了一天的义工。


    也是前两天,两人关系都还好得快要接吻,今天,陡然变了,但路亦行,还是早早准备好了去看流星雨的露营工具。


    顾盼更加心虚,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捧着没喝,他想喝,但不想口罩,余光一直在瞟路亦行的动作。


    路亦行先去露台抽了支烟,然后进来,将手机关机,随意地扔茶几上,最后,在顾盼身旁的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


    顾盼看着他。


    他也看着顾盼。


    “说吧。”路亦行语气挺冷的,“这几天都干了什么?”


    顾盼装不懂:“什么?”


    “不知道原因就把口罩摘了,给我看看脸是怎么回事。”


    ……


    路亦行:“怎么?不敢?”


    顾盼咳了几声,心稍稍放宽一截,抿抿嘴,没做无所谓的挣扎,把口罩摘掉。


    他的皮肤很薄,但凡受点力总是容易留下各种伤痕,洗个澡随便搓两下都会泛红,两天时间,挨了耳光的脸已然消肿,但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瘀青异常明显。


    他两侧脸颊均是暗紫色指印,偏偏其他地方胜似白雪,格外触目惊心。


    路亦行起身,过来,扳起他下巴,很凶地问,“谁打的?”


    顾盼完全不想说,今天上课时他屡屡走神,在某个普通瞬间,想通了,他决定跟路亦行说拜拜,就当他还保留一丝良知,以后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说话,谁打的?”


    顾盼烦躁,把他推开:“别管。”


    “不说可以。”路亦行去拿手机,问不到查得到。


    顾盼一下子明白他要干什么,又惊又怕,生怕翻扯出更多事,见状,抱住路亦行的手不让,两人体形本就悬殊,再加上顾盼感冒,脑子又晕,抢不过,哪怕路亦行根本没用力气。


    推推搡搡的,谁也不让。


    “你这是侵犯他人隐私。”顾盼怒了,“懂不懂尊重人?”


    “你他妈还知道隐私。”路亦行压着火,好好的人回去几天怎么就挨了打了,“搁我这儿吼,在外面怎么不知道反抗?”


    “关你什么事?”顾盼也毛了,被路亦行这一句刺到痛处,那是他妈他怎么还手,他家里那些破事儿说出去谁都会指责尚晚钟,他是完美的受害者。


    那又怎样?


    除了被动挨打,还能做些什么?


    这些年能想到的办法他都用过了,讲道理,找妇联,不给钱,报警,然后呢,消停几天,事情又回到原点,亲眼看着生活一次次坠入漩涡,那才是最大的折磨。


    好了,坏了,好了,坏了,好了,又坏了……


    摆不脱,怎样都摆不脱。


    而且,闹腾起来大家都很累,不如就这样半拖着过。


    “你管这些事干嘛?”顾盼胸口起伏,脸涨得通红,“你跟我什么关系管这些?犯得着你管吗?”


    路亦行猛地一把把他拽到身前:“所以我让你自己说,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说吗?”


    “别管了,这事你管不了,也不该管!”


    “你的意思是,你每回一趟家,就让我眼睁睁看你挨一次耳光是不是?”


    顾盼摇头:“不是,今天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无论下午你要问我什么,我都要搬出你家,路亦行,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话毕,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岑寂。


    路亦行冷冷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地,笑了,把他松开。


    顾盼跌回沙发。


    但是事情远未结束,路亦行上前两步,小腿碰到他膝盖,抵着,垂眼,声线冰冷,“你邀请我上桌,现在说不联系?这事我同意了吗?”


    顾盼缓缓抬头,脸色一片苍白。


    “你在别人面前装得是挺好的,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明白么?”路亦行眉眼低垂,“顾盼,你那所谓的乖巧人设,在我这里行不通。”


    他屈膝半蹲,自下而上。


    顾盼脑子是空白,但还有余地思考,他思考路亦行到底知道了多少。


    路亦行盯着他错愕的眼睛:“以为我不知道?自习室那次,你撞见那个谁给我房卡,当时你在走廊笑得多嘲弄,你自己不知道吧?”


    “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给我送礼物,假装无欲无求,做好事不留名?”


    “你感冒发烧,故意给我看谢畅送你的脚链,试探我的反应,是不是?”


    顾盼紧紧攥住软垫。


    “故意扭曲谢畅的意图,发那些消息,把我引到海湖,其实就是想要工勤岗的位置。”


    “再后来,你乖乖听丁香的话,雪天故意答应,做给我看。”


    顾盼急促呼吸了下:“你什么意思?”


    “我也想问你,什么意思。”路亦行说,“其他小事不提了,我想方设法让你搬进来,你不知道原因?现在问我什么意思?装什么都不懂?”


    “你要想维持现在的状态也行,算时间,我们也才认识半年,互不了解很正常,你有你的事,我也是。”


    “本来之前我想把话挑明,但觉得没必要,时机没到,再一个,我也想看你忍不住的样子,那就这样耗着也不错。”


    顾盼:“你——”


    路亦行打断他,“元旦你回家,中午脚就受伤,还挨了耳光,你不想说,我就不问,现在你仔细想想,我到底有没有尊重你?”


    顾盼无话可说,别开脸去。


    路亦行:“那次我可以不计较,这次你还让我看着?”


    “你知不知道早上我在车库看到你,你偏偏倒倒地晃荡,他妈的那个状态出去被撞死都说不定。”


    “我让你去把课上完,现在你仔细想想,我有没有尊重你?”


    顾盼豁然转回:“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路亦行加重语气,“清楚你的小把戏,不怪你,毕竟是我心甘情愿走进你的陷阱。”一字一句,“但是你现在说要搬出去。”他掷地有声地警告,“顾盼,你来试试。”


    “你疯子吗?”


    知道还上当?


    顾盼被路亦行这一连串的揭露震得哑口无言,他眼睛眨也不眨,像是被冻住了。


    原来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在他预期内,自以为掌控节奏,其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路亦行早就暗中修改了规则,成了这场游戏的主导者。


    顾盼不知道气从何处起:“神经病啊你!”


    路亦行还笑:“现在不装了?”


    “我们别牵扯了,真的。”顾盼脱口而出,“对谁都不好,我不想这么做了。”他加重语气强调一遍,“发自内心的,我不想这么做了。”是自省,也是觉悟,更是愧疚。


    “晚了。”路亦行轻飘飘地说。


    第43章


    晚什么晚,现在还是最早的时候。


    至少顾盼这样觉得。


    “好好想,慢慢说,我等着。”路亦行慢条斯理,在旁边坐下,特悠闲,也不催,把腿搭茶几上,顾盼见他这副懒散的样子就来气,紧紧闭了下眼睛:“你会后悔的。”


    路亦行:“我自己选的,后悔也认了。”


    顾盼这才真正意义上理解陶折一说路亦行狂、火锅老店说路亦行浑,是什么意思,平常看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其实路亦行内心自有一套计较法则,狂到把表白说得跟吵架似的。


    “还没想好?”


    “今天不行,明天也可以。”


    ……


    谈这么多恋爱,那么多前任,顾盼第一次拿对方没办法,揉揉眉心:“路亦行,你真的会后悔的,我警告你三次了。”


    打火机在路亦行指尖翻飞,方块状的金属像小球那般丝滑地流淌于指缝,他玩得飞起,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催。


    “打你的,男的还是女的?”


    “为什么不还手?”


    “打你多少次?”


    顾盼轻轻叹了口气,良知犹存,恶冲冲又补一句:“你是个神经病,这真的是你自己选的。”


    打火机清脆一响,路亦行起身,离去。


    顾盼扬手就把尼克狐尼克朝他背上扔,路亦行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反手接住。


    “你特么让我说,又走?”顾盼气得要死,不装了。


    “没说不听,先给你擦药。”路亦行把尼克狐尼克扔回来,轻轻砸在顾盼怀里,顾盼瞬间没了脾气,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他摊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心绪快速变幻。


    事到如今已经不怪他了,三分钟前他下定决心要收手,是路亦行不愿放,吗的路亦行眼睛怎么这么毒,脑子怎么这么聪明,从一开始,什么都知道却装得游刃有余?


    这糟心玩意儿提着药箱折返。


    顾盼两眼一翻:“你给我涂。”


    “好的,小顾老师。”


    闭眼,躺好,顾盼听到路亦行打开箱子的声音,旋开药管的动静,冰冰凉凉的凝胶挨上脸颊,有点痛,他嘶了声。


    路亦行下手却重几分。


    “轻点!”顾盼倒吸气,偏着脸躲,挪开的下巴马上被路亦行虚虚钳住,“挨打的时候怎么不让对方轻点?”


    “你以为我不想吗?”


    “闭嘴!”


    顾盼倏地睁眼,路亦行近在咫尺,放大版的英俊和帅气,遥想半年前他还对自己爱搭不理,现在居然能半跪在身边给他涂药,但是这句闭嘴让他非常不爽,顾盼冷冷一笑,“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路亦行也是个不服输的主儿:“你在我这儿吃不得半点亏,在外面就唯唯诺诺,被动挨打?”


    顾盼:“闭嘴。”


    路亦行闭嘴,同时,手放轻。


    本来这脸不涂药就不疼,揉按化瘀反而让疼痛清晰起来,顾盼眼睛渐渐深幽,从小到大他大家多喜欢他这张脸啊,只有尚晚钟从来不当回事,回回专打耳光,还从没人,这样专心致志地给他擦过药。


    他想起路亦行早上说过的那句。


    “天大的事都靠边站。”


    眼眶有点热,他强忍着痛意憋了回去。


    路亦行垂眸,眼睛淡淡扫他一眼,俯身靠近,朝脸颊轻轻吹了吹,接着像是谈论天气那样的随口问,“你爸打的?”


    东南亚典型家庭,母亲通常是软弱却最能扛事的,父亲多是无能却最会暴怒的,这种畸形组合,一直都是众多专家学者重点研究的对象。


    路亦行也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顾盼眼神古怪,看他几秒:“我没有父亲,也不知道谁是。”


    路亦行僵了下。


    顾盼继续解释:“我没有伤心的意思,只是解释一下。”这种软弱他不屑于卖,因为这件事已经无法改变,已成定局,他早放下了。


    但路亦行不知道是没听见,继续抹药,但其实药已经抹得够够得了,他把药膏放回箱子里,拿纸巾擦了手,顾盼往里挪,给他让出沙发边缘位置,路亦行甫一坐下,便握住了他的手。


    顾盼不明白路亦行为什么露出心疼的神情,关系好如姜逢,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说了抱歉,然后就不再提,不再揭他伤疤,其实那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路亦行不同。


    路亦行轻轻捏他的指尖,路亦行的手很大,顾盼觉得很温暖,于是没有抽走。路亦行的手指抚到他发心,又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顾盼觉得有点痒,也有点舒服,就慢慢闭上眼,放松了身体。


    路亦行说:“你继续。”


    “很简单的故事。”顾盼扯扯嘴角,“我妈妈以前是市芭蕾舞团的,是领舞,长得漂亮,很多人追。”


    “她那时候应该很高傲,喜欢她的人很多,追她的人,我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她应该没怎么谈过恋爱,不然也不会那么轻易被骗。”


    “嗯。”路亦行说。


    顾盼:“她认识了一个男的,姓顾,对,我还是跟他姓的,对于他,我也只知道这一点了。”


    “他骗了我妈妈,说要跟他结婚,本来一开始我妈妈是不想要我的。”


    “生产的时候他跑了,再没回来,当初留下的那些信息、工作也都是假的。”


    “我妈妈不肯,报了警,警察还是把他找到了,他却把事情推到我妈妈头上,说我妈妈心甘情愿当他小三,他为此砸进去许多钱。”


    “这不是违法犯罪的事,警察叔叔管不了,就让他们自己处理。”


    “那人的原配知道后,去我妈妈舞团大闹,她丢了工作,开始一个人养我。”说到这里,顾盼轻轻皱了一下眉,“反正一直辛苦吧,才把我养大的。”


    路亦行沉默着。


    “可能是我长得越来越像他,我猜是眼睛,一定是眼睛。”顾盼说,“她看我的眼神变得怨恨,开始打我,也断断续续认识了其他男人,他们谈恋爱,我就好一点,不谈恋爱,我就不太好过。”


    “听说之间有个有钱人,想跟她结婚,最后不知道怎么没结成,可能谁也不想要一个没工作,还拖着孩子的女人?”


    路亦行紧了紧他的手。


    “后来,我妈妈又跟一个男的认识了,也挺有钱的。”顾盼说,“两人一开始感情很好,但对方知道了我妈妈以前一些事……”他隐去尚晚钟做那档子事的真实原因,“就对她很坏,天天吵架。”


    “那个叔叔喜欢打牌,我妈妈为了挽回他,经常去找他,一来二去,她也开始打牌。”


    顾盼睁开眼睛,笑了笑:“你知道吗,他们从打很大,到很小,输光了所有家产,却还是不放弃,至今我想不通打牌有什么好玩的。”


    “那个叔叔后来跑了,他们也没离婚,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所以我妈妈又是一个人了,天天混在麻将馆里,其实对于你来说那样的钱都不算钱。”他看了眼桌上的水杯,“还没有你家里一个杯子贵。”


    路亦行没说话。


    “后来我考上大学,就一边兼职,一边养活她。”顾盼没办法彻底讲实话,“事情就是这样了,前几天我回去给她还钱,她手气差,然后又看到了我的脸,就扇了我两巴掌,就是这么回事。”


    “还了多少钱?”路亦行问,“从一开始到现在。”


    顾盼摇头:“记不清了。”


    是真的记不清了,尚晚钟偷偷从他手机转走的钱,他主动转的钱,给的现金,还有日常那些零碎的支出。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傻?”他问。


    “没。”路亦行说,“是厉害。”


    “躺着吧。”他拿起手机,“这事你以后不用管了。”


    这哪里还能躺得下,顾盼马上翻身坐起,“你要干嘛?”


    “解决问题。”路亦行又拿上烟和打火机,往阳台去,顾盼服了,“我告诉你,不是让你插手干预的?”


    “你别管。”路亦行回敬道。


    顾盼想了想:“那你还查我不?”


    路亦行反问:“让你再难堪一次?”


    顾盼放心了,顺从地躺回沙发,看着路亦行推开露台门出去,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没有聊很长时间,最多也就是十分钟,就回来了。


    顾盼还是有点紧张,眼巴巴地看着他。


    路亦行在原来位置坐下:“从明天开始,她没有地方再打牌,再打,我跟你姓。”


    “你以为我姓氏很好吗?”顾盼白眼快反出天际,但不得不说,路亦行有时候说话做事确实狂,但确实靠谱,这也是板上钉钉的。


    路亦行斟字酌句:“钱——”


    顾盼打断他:“别说钱的事,我有钱,你不要给我,给了我也不会要。”


    路亦行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拜托,你知道我每年能拿多少奖学金吗?而且还有谢畅赔的那二十万,我还工作呢。”顾盼没好气,狂翻白眼,路亦行便没再坚持。


    顾盼见他还有话说,擎等着。


    刚才吵过架,又说了那么多话,解决这些事,现在陡然的沉默,有些像重大事件降临前的征兆,路亦行也是准备着,懒得再忍,站起身。


    顾盼下意识:“你干嘛……”


    路亦行字字铿锵:“还剩两件事。”


    “一,过年跟我去德国。”


    “二,今晚晚饭想吃什么?”


    顾盼不解,他流星雨都还没看呢,饿确实是很饿了。


    路亦行字字珠玑,条理清晰:“反正我们最近都没事,带你去见见我在德国的生活、实验室,我的老师,还有其他一些朋友,等你见到之后,通过他们口中听闻我,认真考虑,值不值得跟我在一起。”


    “如果值得,尽快告诉我,如果不值得,值得的时候再说。”


    “但不管我们在不在一起,从今天开始,我要接管你的生活,衣食住行,别废话,也别反抗,没用。”


    顾盼笑了:“你有给我选择的权利么?”


    路亦行很狂:“没打算给。”


    路亦行直截了当:“顾盼,我喜欢你,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斯文人管这叫一见钟情,不管你搞不搞事,最后我也会挑头。”


    顾盼较劲儿了,抓住他领口,一把抓到面前,“你当时看我的样子一定觉得很可笑吧?啊?”


    骗了这么多人,还没被人这么骗过。


    路亦行垂眸看了眼他的手,无所谓地耸肩,顾盼又问他,“除了这个,还装什么了?”听到这句路亦行立马笑了,贼坏的那种笑容,目光在他嘴唇扫荡。


    顾盼气势不输地凝着他。


    路亦行说:“还有,正人君子装很久了。”


    “……”顾盼唰地把他推开,有点小气,“神经病。”


    “随便你怎么撒火。”路亦行吊儿郎当地拿起手机,准备订餐,“晚饭想吃什么?”


    顾盼瞥了眼外面已经黑透了的天,再扫扫面前这张英俊又可恶的脸,漂亮的眼珠子转了圈,笑得狡黠,“饭我们随便吃一点,然后去看流星雨?”


    路亦行皱眉:“感冒还去看什么流星雨?”


    “你就说去不去吧?”顾盼拧眉。


    两人眼对眼半天。


    路亦行绷着脸:“去换羽绒服。”


    第44章


    到崇明岛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


    慕名前来观赏流星的人特别多,湖边挤着大批摄影爱好者,其他到处都是拖家带口,仰头看天的话,就没有最佳观赏位置这一说。


    两人找个稍微清静点儿的草坪,但其实人还是很多。


    顾盼裹了件特别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揣着手,“还等多久啊,理科大神帮忙算算呗。”


    “只有大概时间。”路亦行也算不出精准时间,闲散地坐在草坪上,闲散地回。


    因为顾盼感冒,买的装备都用不上,看完就回去。夜色下,你侬我侬的小情侣毫不避讳地打啵儿,旁边小孩窜来窜去,偶尔惊叫起来,吓死个人。


    天穹净度高,能看见闪亮的星星。


    顾盼时不时抬头瞅瞅,时不时看别人打啵,远处暗暗的树林里,有个露营帐篷,灯光亮,俩男的正亲得火热,顾盼啧啧啧,路亦行扫了眼,好笑,“好奇?”


    “这有什么好奇的。”顾盼耸肩,不瞒他说,多少人想亲他呢。


    “那你瞧什么,这会儿不侵犯别人隐私了?”


    “无聊啊,跟你在一起,你又不玩手机,我也不好玩手机咯。”


    这时,一条大金毛跑了过来,哈着白烟子往路亦行手上凑,路亦行摸了会儿,大金毛也不走,还往两人身边凑。


    顾盼也喜欢狗,大力揉他脑袋。


    揉够了,大金毛不依不饶,得寸进尺,伸出爪子扒拉他手,顾盼觉得好笑,路亦行看着金毛,命令道,“坐。”


    金毛乖乖坐下。


    顾盼说:“握手。”


    金毛伸出手。


    “真听话。”他眉眼弯弯,路亦行也跟金毛握手,“比那群研究生聪明。”


    “……”顾盼撇嘴,“大哥,你嘴这么毒,真的没挨过打吗?”


    “蠢就是蠢。”路亦行不屑。


    顾盼:“我很好奇,你研究生的时候有没有挨过助教的骂?”


    路亦行:“不好意思,我直博。”


    “啧。”顾盼简直没耳朵听,“行吧,你这个专业直博,确实有狂的资本。”


    主人边喊边找了过来,连连抱歉,最后又打着狗走了。


    路亦行说:“我没那么聪明,只是比较努力而已。”他不否认自己的刻苦,很平淡的口吻,事实上,做好每一件事,没人天生就会,不过是因为喜欢,所以不知不觉坚持了很久,然后看到了成果。


    顾盼赞同。


    流星雨来的时候,刮起了一阵大风,身边响起此起彼伏地“哇”。


    一开始只是渐渐地几颗,白色的小点快速钻进夜空消失,尾巴也不长,渐渐地,数量开始多起来,漫天的流星划过一道道白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前面最亮,然后转瞬即逝。


    很美,很是令人难忘。


    要说震撼,那也是没有震撼的,只是看到这一幕,会令人觉得自身渺小。


    草坪这块没有遮挡的树木,人群渐渐朝这块汇聚,前头全是乌压压的脑袋,顾盼站在路亦行半个肩膀处,路亦行帮他挡着大风。


    仰得太久,他脖子酸。


    路亦行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


    其实这会儿顾盼已经觉得身上有点痛了,但还是觉得可以忍受,等到又一阵寒风刮来时,他十分明显地打了个寒战。


    “冷?”路亦行侧脸,皱起眉毛。


    顾盼心道不妙,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可能要发烧了。”


    路亦行转过身,摸他的额头,“回去了。”


    遗憾的是更大规模的流星雨还未到,他们人已经离开了湿地公园,顾盼坐在车上都还在抱怨,他就是这种人,从前还装,现在演都不演,责怪路亦行不该拉他走。


    “消停会儿。”路亦行正在查附近医院,闻言冷冷看了他一眼。


    顾盼大人有大量,懒得跟他计较。


    医院医生说他低烧,开了点药回去观察,等到家的时候顾盼真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疼了,那种骨头缝儿钻出酸意,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躺在床上怎么睡怎么不得劲,翻来覆去。


    “你是不是克我啊……”他躺在床上哼唧,“认识你之后我怎么总生病啊……”


    路亦行也挺烦:“怪谁?”


    整个晚上,顾盼都没睡好,一直做梦,总感觉眼皮上有一道亮亮的光,人烧得些许糊涂,有个执念,找到这亮光他就不难受了。


    所以他在梦里一直走啊走啊,走到天濛濛白,睁开眼睛,路亦行在给他量体温。


    “你没休息吗?”顾盼动动眼皮。


    路亦行语气特差:“托你的福,在旁边看了一晚的书。”


    顾盼又孱弱地笑了,靠近落地窗那块的懒人沙发压出一个深深的坑,隔壁边几摆了本被翻开的书。


    “烧退了。”路亦行看了眼温度计,又看了眼他,“感觉怎么样?”


    “饿。”顾盼慢慢爬起来,头发乱如鸡窝。


    “那就饿着吧。”路亦行嘴硬绝情,说是这么说,但脚已经在往外走,顾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软绵绵地垂在被子上,“我们什么时候去德国?”


    这句话,算是给这件事盖棺定论。


    他会去,他愿意去。


    路亦行折返回来,又摸他的下巴,顾盼莫名其妙,不喜欢他摸脸,想躲,于是路亦行就掐了他一下,“等你不再咳嗽的时候。”他说完又走。


    顾盼喊道:“距离过年只剩四天了,快点行吗,我还没在国外过过年。”


    “问你自己。”


    “糟心玩意儿。”


    “你说什么?”


    “夸你帅!”


    生病了,顾盼也是真没力气折腾,吃了饭就在床上休养生息,从来没觉得这张床睡起来这么舒服,学习的事放一放,尚晚钟的事也放一放。


    他睡得舒服,路亦行不舒服。


    昨夜加今天一个白天都坐在懒人沙发里守着,腰椎都快给坐断了,吃过晚饭,他换了泳裤去游泳。


    顾盼吃饱睡足,没见人,在房子里找了圈,走到影音室,隐约听到水声。


    这间恒温泳池呈现通体的荧蓝色,水面微微荡漾,一个颀长劲瘦的身影刚好游到尽头,在水下屈膝一蹬,箭一般地回冲向对面。


    顾盼没见过路亦行游泳,不免好奇,也觉得很好看,迈上台阶,走到泳池边,慢慢蹲下。


    玩帆船的,水性极好。


    长十五米的泳池,来回一圈,路亦行都没浮起来换气,一直以潜水式的蝶泳在游,他手上戴着专业的计时表,偶尔看一眼。


    十几秒后,路亦行浮出水面。


    顾盼“啪啪啪”给他鼓掌。


    空间很是空旷,巴掌带着回音,路亦行潜下水去,再出水时已经来到面前,莹亮水珠争先恐后地顺着肌肤滑落,露出他清晰英俊的眉眼。


    顾盼目光赤/裸,看着赤/裸的他。


    路亦行是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型代表,薄肌,皮肤白皙,小腿、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优雅,特别漂亮,而且平角泳裤中间,不知道是折射还是什么,总之有点突出。


    顾盼没见过其他人的,看得入迷。


    路亦行就了点水,把他掸醒:“往哪儿看呢?”


    顾盼红了耳朵尖,却强装镇定:“都是男的,看看不行?”


    “那你脱了来,我看看你的?”


    “少耍流氓啊!”


    路亦行笑了声,双掌撑着台面升出水面,来到与他平视的高度,顾盼呼吸一顿,眼前就是放大版的帅脸,又是八块腹肌什么的,默默咽了口口水,往后退。


    路亦行发现他的意图,轻轻揪住了他的衣领。


    顾盼只觉得路亦行身上水珠落进池子里的声音都听得见,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氯气的味道,路亦行视线缓缓下落,像画笔那样描摹过他的鼻尖,落在他的嘴唇上。


    “我不接吻。”顾盼说。


    “我……”路亦行咬着这几个字,嘴唇轻轻碰了碰他脸颊,“也没想吻你。”


    “那是你办不到。”


    路亦行笑得邪气,再度盯住他的嘴唇,“今天办不到,明天可不一定。”


    “明天也不行。”顾盼说。


    路亦行说:“那我后天再问一遍。”


    脸颊一触即分的感觉轻如羽毛,若不是肌肤留下一点湿漉漉的水迹,根本无法证明有东西到过这里,顾盼摸着颊边,恼了,猛地把他推进水里,“淹死吧你,臭流氓。”


    水花四溅开来,他赶紧跑了,跑回卧室,贴着门板,气喘吁吁地骂,“神经病。”


    第二天两人像没发生过这件事,非常友好且平和地度过了一个上午。


    午饭过后,顾盼问姜逢今天有没有空,姜逢每年过年都要带着他爸和妹妹回老家,跟亲戚团聚,以及拜祭他的母亲,两人年前一起吃顿饭,也算提前团年。


    得到姜逢有空的信息后,顾盼觉得自己已经好了,便穿戴整齐,打算出门。


    路亦行拦住他:“去哪?”


    顾盼莫名其妙:“跟朋友喝咖啡,你干嘛?”管挺宽啊。


    “时间地点人物。”路亦行说,“男的女的,性取向如何?”


    “……”顾盼皱眉,“你有毛病吧。”


    他不说,路亦行就不放行,顾盼真是给整服了,“男的,喜欢女生,我最好的朋友,行了么?”


    “从头到尾我什么时候说不行了?”路亦行拿车钥匙。


    顾盼:“……”


    晚上姜逢还要工作,所以来不及约晚饭,两人只能在咖啡厅短暂地见一面。


    “哟。”姜逢挤眉弄眼地瞧瞧外面,“什么情况啊?”


    玻璃窗后的树下,ConceptOne停在街边,主驾驶车框搭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缝夹了支烟,时不时缩回去,再伸出来掸烟灰。


    顾盼没好气,掐头去尾解释路亦行非得送他来,不是显摆,是真的很烦,现在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路亦行做主,他讨厌被路亦行牵着鼻子走的状态。


    姜逢笑得特别贼:“你也有今天?”


    “别提了。”顾盼摆摆手,“你知道吗,从一开始他就清楚很多事,还知道我故意的。”


    “那他怎么说?”


    “挑明了。”


    “牛啊。”姜逢挑眉:“我就说还得是你,这么多年谁拿得下他?不然还真成圈子里神话了。”


    “以后怎么收场?”顾盼其实有点愁,路亦行不是那么好说分手的人,处处强势,处处管教,别说分手,连表白都讲得那么狂。


    “收什么场,你就跟他在一起呗。”姜逢说,“反正你肯定不吃亏,他长得那么帅,脑子那么聪明,又有钱,但是我提一嘴啊,反正怎么谈,别把他家里扯进来,你知道,他那种家庭,可能……”


    顾盼又有点苦涩:“什么家庭啊,还没到那一步就分手了,而且他也没那么喜欢我。”


    “嗯?什么意思?”


    “听陶折一说他家里给他安排了个未婚妻。”顾盼撇撇嘴,“这次回国也是家里安排的,既然能把他逼回来,结婚应该也不过分吧。”


    姜逢见得多,那些富二代早几年在外面花天酒地,年少轻狂玩够了,仍然乖乖归家跟联姻对象结婚,虽然这并不妨碍以后继续乱玩,但总归不会跟同性恋走到那种地步。


    在社会地位、金钱面前,所谓的爱情,一文不值。


    “他每次跟我在公共场合,都戴了口罩。”顾盼笑着,“很怕跟我在一起被拍到啊,我有时候也想给他挑明,大家就是玩玩而已,你现在管这么多,真没必要。”


    姜逢收敛嘴角:“我收回刚刚的话。”


    “是吧。”顾盼转着一包小方糖,“彼此彼此吧,我也少点愧疚,反正我还有霍希。”


    “你理智就好,反正不管怎么说,千万别被发现了。”姜逢劝道,“还有,德国玩得开心点。”


    “嗯,知道。”顾盼点头,“妹妹明年就高考了吧?告诉她我在复庆等她。”


    “没问题,一定带到。”这时姜逢来了电话,对方要求他现在就去酒店挨打,姜逢谄笑着附和,表情有点僵。


    顾盼知道姜逢不想让他看到他这个样子,拿出准备好的红包,一个给妹妹,一个给姜叔叔,指指外面,口型说先走。


    姜逢捂着手机,连连点头。


    这间咖啡厅是顾盼特别挑选的,位置偏僻人迹罕至,他上了车,坐到副驾驶上,瞅了瞅驾驶位上,戴着宽大墨镜的路亦行。


    路亦行淡淡睨来,看起来特帅,特酷。


    “怎么了?”


    “没什么。”顾盼摇摇头,“我们什么时候去德国?”


    “今晚。”路亦行启动车子,朝前驶去说。


    第45章


    结束了海市到柏林漫长的12小时飞行,两人都很累。


    虽然头等舱再舒适奢华,但无法做到完全安静,空乘偶尔过往,其他同行乘客偶尔低语,都是对高睡眠者的一种摧残。


    顾盼精神不济,路亦行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通关后,顾盼没空欣赏异国他乡的新鲜感,跟着路亦行公寓。


    本来家里只有一张床,外国人办事儿效率也没那么高,明天才送来新床,所以路亦行让顾盼睡主卧,他睡沙发,顾盼没客气,洗漱过后,倒头就睡。


    倒时差的一觉太漫长,睁眼醒来国内已经是中午1点,现在柏林才是早上6点。


    顾盼慢吞吞地揉着眼睛,清醒点儿后,到处看。


    昨晚没来得及欣赏整间卧室的构造,这会儿天刚蒙蒙亮,24层的落地窗外一片莹白雪光,放眼望去,整座城市还未苏醒。


    路亦行这人,到哪儿都是享受的主。


    顶跃大平层,视野开阔,地段优越。


    床头柜亮着盏小台灯,搁了本书。


    卧室空间很大,正对大床的墙面挂了一张极薄的显示器,下面柜台有个单人手柄,几盘游戏光碟,与之尔湾房子不同,虽然顾盼没进过路亦行卧室,但这个房间显然生活气息很足。


    长绒地毯奢灰色,不起眼的角落掉了个小摆件。


    衣帽间与主卧相连,软凳上搭了条看起来像临时拿出来的外套,Loro Piana的,柜子里的衣服不是男生传统的黑白灰,色彩挺多,但不花哨。


    顾盼看有个抽屉没关,便打算帮忙推进去。


    一过去,只见柜子里全是码放整齐的四角内裤……


    没眼看,顾盼直奔卫生间。


    路亦行衣品位好,这点他不否认,内裤怎么颜色也不少?


    这人怎么这么骚?


    卫生间里的用品就多了,须后水、刮胡刀、洁面膏、海盐味儿的发蜡,顾盼拿牙膏时胡乱一扫,再定睛一看,居然有支口红?


    他拿起一瞧,哦,是支防冻唇膏……


    洗漱完毕,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客厅比房间暗得多,窗帘完全闭合,不过并不妨碍视物,依旧是超实用主义的包豪斯风格,红蓝撞色,大面积的留白,银色线条的餐桌和沙发等大物件来减弱极强的色彩感。


    遥望过去,左手边是开放式厨房,走廊后面还有很大的空间,看不见。


    昏沉沉的沙发上微微隆起,路亦行睡在那里。


    屋子内暖气充足,薄薄的毯子垂了一角在地上,路亦行这人睡衣也挺骚,居家款,虽然扣子扣得严丝合缝,但真丝材质特别贴身,石墨色。


    顾盼在隔壁沙发坐下,完全无法忽视每个男人应该有的,清晨的生/理/反/应。


    他也不想回卧室待着,又不能乱逛。


    他其实饿了,想把路亦行叫醒,两人昨晚都没胃口,也就没吃饭,思索半天,他过去把毯子那一角给捡起来,把路亦行那儿给挡上了。


    两小时后,准时的生物钟催人醒来。


    路亦行睁开眼睛,便看到对面传来一道幽怨的目光,以为见了鬼,吓一跳。


    顾盼盘腿坐在沙发里,都快要坐化了。


    “怎么了?”他下意识问,还有些昏沉,嗓子也低。


    “你不起床,我也跟着没饭吃。”顾盼气若游丝地窝沙发里,相当无语。


    闻言,路亦行翻身坐起,捋了把额发,“忘了闹钟。”


    “我给你关了。”顾盼说,“刚刚震得人心烦,而且你也没醒。”


    两人互相看看,路亦行倏地笑了,站起身,就那么直挺挺地晃过,顾盼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脸唰地红了,路亦行手欠,去卫生间的路上还要揉一把他脑袋。


    “等着,马上做饭。”


    顾盼也没太抱怨,毕竟路亦行把床让给他,自己挤沙发,还得像个保姆似的安排做早餐。


    德国食材肯定是没有国内的好吃,几个月没开火,又不是正餐,只能临时买点需要刀锯的面包。


    这样一来,顾盼本来觉得路亦行做三明治拿手一绝,这会儿也不好吃了。


    吃过早餐两人皆不似在国内那样忙,生活节奏放缓,很是悠闲地出了门,这祖宗在车库的车比尔湾停得更多。


    路亦行慢悠悠地开,碰上邻居,还能特闲情地打招呼。


    顾盼听不懂他们交谈什么,但能感觉对方的惊叹目光直直往自己脸上落,他难得,觉得不好意思,用英文问好。


    马路车不多,大家都开得慢。


    顾盼一直在看窗外,路亦行啧了声,“有那么好看?”


    “当然,人均腿长一米八。”顾盼倚着车窗,“帅哥谁不喜欢看。”


    “你喜欢的人是男的?”


    “什么?”


    顾盼反应几秒,才明白路亦行为什么这么问,之前他在老体育馆,信口胡诌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他都快忘了,没想到路亦行还记着这茬。


    路亦行握着方向盘,问:“暗恋的是男生?谁?学校里的还是外面的?”


    顾盼妖冶一笑:“怎么不猜那人是你?”


    “没指望。”路亦行咂摸了下,“我没这托大,也没这么自信。”顾盼倒是很好奇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路亦行主动给答案,“你有时候看我,在发呆,知道吗。”


    顾盼不肯承认,但并不否认自己的得意,毕竟路亦行观察他这样仔细,沉默一会儿又觉得心惊,嘴犟道,“少贴金,我很少看你。”


    路亦行笑,“别撒谎。”


    MD实验室坐落在静谧郊区,白皑皑的到处都是雪,但环形大楼设计感十足,不难看出夏天这里环境一定不错。


    “你别告诉我,带我来德国是要陪你进实验室。”顾盼下车说。


    路亦行没解释,揽住他肩膀往里走。


    门禁管控严格,不仅有安保人员驻守,出入还需要验明身份,路亦行刷脸卡,顾盼作为家属进行登记。


    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去,大厅有来来往往的工作者,炮语连珠似的跟路亦行打招呼,顾盼已经没让他揽着了,一边走,一边欣赏这种冷硬严肃且神圣的实验室。


    到了办公区域,几名闻风出动的“中年大叔”叽里哇啦地从办公室跑出来。


    一共五人,看相貌年纪最大的得有七十多岁,有两张面孔,顾盼在尔湾的纪录片里见到过,还有一个酒糟鼻老头子,Tim教授。


    英文大家都能听懂。


    Tim惊叫一声,特别热情,跟其他几位教授介绍,大致意思是,这是我们东方甜心,校园里最美的男人,法律系的优秀学生,路亦行的好朋友。


    顾盼:“……”


    最美的男人……


    他挨个跟教授们拥抱,跟他们闲聊,路亦行一直插兜在旁边听着,没接话,说好的外国人不干涉他人感情呢,几位教授像八百年没谈成功过的媒婆,一直向他推荐路亦行如何优秀,如何刻苦,待人有礼、言语温和。


    听到这,顾盼就知道他们准在瞎说。


    路亦行那张嘴,就不是个什么好器官。


    临到某间实验室,里面出来一个端着咖啡杯的人。顾盼呆了呆,其实他一直不懂路亦行研究的到底是什么,毕竟理文科壁太厚,直到看到眼前这瘦弱,却炯炯有神的小老头,震惊了。


    就算不学理科也知道,这人是名动全球的冯教授。


    当代空气动力学掌门人、先锋者,几十年前,研发出气力可视化PIV技术,应用场景无比广泛,只要是往前飞的,往前走的,非常规火/箭、常规飞机、汽车都需要模拟此技术,减少风阻,实现动力最大化。


    就是这么个神人,正在被Tim教授抢咖啡。


    路亦行拉开实验室门,伸手:“进去玩玩?”


    顾盼默默说:“你在复庆确实屈才了。”


    要是他有路亦行这样的能力,这么多牛逼倾囊相授的老师,学校那群研究生小组确实不够看的,那确实就是晚上坏。


    几位教授目光暧昧,聊了会儿,窃窃私语地走了,临别,Tim教授邀请他们晚上到家吃饭,路亦行看顾盼,示意他意见,顾盼当然答应。


    接着,顾盼就被路亦行带进了门后——风洞实验室。


    与其说这是一个房间,不如说这是一条长长的隧道,头顶圆弓,两侧弧度往下的墙壁上有激光装置灯,身后是一个巨大的排风扇的东西,墙边停了一辆试验车,典型的德国奔驰,还有一个置物台,上面摆有复合弓、链球。


    这里特别空旷,说话走路有回音。


    路亦行走了几步,人就不在了。


    他让顾盼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顾盼觉得好玩,便照做。


    几分钟后,闭眼的顾盼感觉四周灯暗下来,黑暗中,路亦行由远及近的脚步传递回来,“睁开看看?”


    顾盼缓缓睁眼。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绿色光幕。


    他仿佛充斥在异太空,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荧光绿的颗粒,浮动在他周围,准确来说整个空间都是,而他只是寻常呼气,这些气泡便有了轨迹,被他缓缓推远。


    再抬手触碰。


    其实什么也摸不到,但能非常清晰地看到这些“气泡”般的东西在指尖翩跹、跳跃。


    路亦行从绿色光幕中缓缓走来,他的每一次抬脚、落地,甚至眨眼,都让这些可视化的空气有了运动的轨迹。


    步子明明很轻,却显厚重。


    像跋涉了千山万水,扒开了层层阻隔,才抵达这里。


    顾盼问:“这是什么?”


    “测量微观交互的一种方法。”


    “说点人话。”


    “你能看到的颗粒都是氦气。”路亦行随便在空中划了一道,气流呈涡状在他指尖滚动,“风压产生形变,进而改变了气流分离的方式。”


    “主要用来检测运动中气流运动的状态,通俗点,就是让风有了形状。”


    虽然如此学术的解释,顾盼却觉得很浪漫,这场景如梦如幻,他尝试着走了两步,发现自己的脚后跟,自己的发丝,一举一动都让原本只是静静浮动在空气中的氦气变幻出莫测的轨迹。


    “好不好看?”路亦行问。


    “特别好看。”顾盼诚实答。


    路亦行笑着把他拉到身边,很没有艺术细胞的,抬起复合弓,一箭接一箭地射/向虚空,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总之等空气稍稍稳定下来,不远处,浮动出一个简单的笑脸,眉眼弯弯,嘴角弯弯,特别开心的样子。


    顾盼偶像包袱很重:“没有我十分之一好看。”


    “你最好看。”路亦行拿出手机,咔嚓一声。


    “你还会拍照?”顾盼瞅瞅他。


    “值得留念的东西通常都会拍。”


    顾盼内心微微一动。


    “你告诉我你家里的事后,我挺难受的,明白你脸上笑着,只能比我更难受。”路亦行把手机放回兜里,“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让你过来玩点什么,琢磨了好几天。”


    “逛景点太俗,逛街你又懒,待在家里多半还要坏事。”


    “虽然过几天我打算带你去滑雪,但还是想先试试你的喜好,如果喜欢的话,给我点个头。”


    顾盼听他说完,没作表示。


    路亦行黑了脸,自认失败。


    忽地,顾盼又笑了。


    路亦行英俊五官,也跟着有了表情,嘴角挺得意,“所以,今天有没有开心一点?”


    这一记回旋镖骤然扎来。


    顾盼差点没接住


    第46章


    晚饭时分,他们应邀到Tim家里做客。


    Tim当初毅然决然辞去MIT终身教授头衔,回国发展事业,为的,就是他这群可爱的家人们。


    Tim夫人性格温柔,虽然上了年纪,白了头发,但身体健康,也很健谈。


    大儿子比路亦行年长五岁,刚刚结婚,跟老婆去非洲度蜜月,还有个小女儿,刚上中学,名叫Doris,小姑娘16岁出落得楚楚动人,窈窕美丽,对路亦行比较熟悉,但知道他那独有的东方的嘴毒性格,所以并不感冒。


    不过看到顾盼,那可是眼前一亮。


    Tim夫人在厨房准备晚餐,听见门口动静赶紧迎出来,跟顾盼热情拥抱。


    Doris一双大眼睛,含羞带怯地睨来。


    全世界女孩儿害羞的都一个样,红脸、咬唇、眼神乱飘,路亦行烦,路过她身边把她脸给转过去,Doris就要来打他,两人像亲兄妹似的在沙发处躲了会儿。


    Tim教授带顾盼参观房子。


    这是一幢三层高的经典欧式住宅,双开窗户,窗棂摆着盆栽花,望出去,院子被大雪覆盖,大树下有秋千、堆积的雪人。


    壁炉燃着柴火,上头那一排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照片,里面还有路亦行的。


    少年的路亦行。


    在北极跟tim父子般肩并肩,校园内的毕业照,还有就是tim一家人温馨幸福的合影。


    Tim年过半百,精神矍铄,英文八卦道:“你们相爱到什么地步了?”


    顾盼大惊。


    Doris竖起耳朵。


    路亦行本来在厨房帮忙,也转过身看了一眼,开放式的空间,好像大家都听见了,顾盼稍稍扬眉,英文回,“没有啊,只是普通朋友。”


    Tim摸了摸不剩几根头发的脑袋,茫然。


    他邀请顾盼在壁炉前的沙发坐下,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向顾盼请教AI行业的法律规则,两人一人一句地聊了起来,Doris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插嘴,也向顾盼请教问题,什么校园霸凌的经典案例。


    饭还没开,两人越聊越近。


    外国人就不像东方那么含蓄,两人靠得过近可以表达朋友之情,tim教授去厨房帮忙,其实他是想从路亦行嘴里撬出点什么,这亲儿子般的学生,怎么能撒谎呢?!


    他刚去,路亦行就让出位置,走了,路亦行寻思就等他来接手呢。


    “Move over”路亦行淡淡道。


    Doris和顾盼手臂都快挨上了,再晚来一会儿,Doris就差含情脉脉非他不嫁了,路亦行横插一脚,Doris不情不愿地让开了点。


    长条沙发就那么点位置,路亦行偏要过来挤。


    “小妹妹的醋你也吃?”顾盼觉得好笑,用中文问。


    路亦行跷着二郎腿,搁自己家一样放松,“16岁了还小?”


    中文Doris听不懂,怀疑的目光在路亦行脸上来回扫,半晌用德语说了句什么,这下轮到顾盼听不懂了,路亦行不紧不慢喝了口红茶,表情欠奉地回了句。


    Doris脸一阵绿一阵白。


    顾盼:“你说了什么?”


    “只是提醒她。”路亦行云淡风轻,“别忘了以前也喜欢过我。”


    “因为你的嘴,然后就不喜欢了吧?”


    “那倒没有,那时候她天天骚扰我,有次过来吃饭,碰巧路过一家异宠店,买了条无毒的蛇,我觉得挺可爱的,就包装好送给她了。”


    ……


    顾盼笑得肚子疼。


    饭好了,Tim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喊他们吃晚餐,餐桌上,很是应景地点了香熏蜡烛,Tim夫人还给顾盼和路亦行补送了圣诞礼物,顾盼知道他这一份应该是临时补的,但是也很感激,也明白为什么路亦行舍弃麻省理工,跟随Tim来专业性不是那么强的慕尼黑大学。


    餐前,一家要进行祷告。


    彼此手牵着手,闭上眼睛,感谢上帝赠予他们幸福。


    顾盼不习惯,偷偷睁开眼睛瞟路亦行,路亦行这二世祖合着就没闭过眼睛,冲他蔫坏一笑,Tim德语念得絮叨,跟施咒似的,顾盼绷住嘴角,路亦行就在桌子底下用脚踩他脚背,轻轻地碾,缓缓地压。


    一顿饭吃得顾盼心上心下,又不能做大动作,动餐后,大家闲聊起来,刀叉叮叮当当的。


    路亦行的脚顺着裤管爬上他小腿,穿了袜子的脚底绵绵的,脚尖在肌肤上来回摩挲,偏这人八风不动,把一块牛排吃得极其优雅,仿佛在品尝绝世美味。


    顾盼忍无可忍,微微一笑,中文说:“臭流氓,把你的脚拿开。”


    Tim在复庆待了大半年,也听懂一点中文,“噢孩子,你需要拿什么?”


    顾盼愣了下,路亦行这家伙还在笑,帮他解围:“他想加点欧芹碎。”


    “喏,给你。”欧芹碎的罐子就在桌上,Tim夫人帮忙递过来。


    接过罐子,顾盼彻底忍不了了,也脱了拖鞋,在桌下猛地踢了路亦行一脚,动作幅度过大,桌布微微动了下,Tim和他夫人聊起最近超市美元降息,没发现。


    倒是Doris放下叉子,假装捡东西,朝桌布下面一扫。


    顾盼和路亦行刚刚还缠斗的脚已经各归各位,规规矩矩并拢收着,顾盼哪里做过这么放浪的事,虽心有余悸还好歹没被发现,赶紧埋头吃饭,路亦行也同样心态,毫无畏惧地迎向Doris的目光,自信挑眉。


    Doris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两人都以为刚刚隐藏得很好,结果吃完饭换到客厅休息,两人这才发现脚上的拖鞋穿错了,鸳鸯款……


    Tim夫妻在收拾餐桌,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发现,毕竟他俩饭后起身,还在客厅里转了两圈,顾盼狠狠瞪了路亦行一眼。


    路亦行这会儿也不自在,赶紧把鞋子换了回来。


    “你要死。”回程的车上,顾盼气道。


    路亦行自觉理亏,没什么底气:“她不是没挑破么?”


    “那你就该做么?”


    顾盼真想给他两下,他虽然玩别人,但只是玩弄感情,并不进行身体任何实质性接触,回到家,他摔关了卧室门,早早睡觉。


    其实也没那么气,就是脱离掌控的感觉很糟。


    一天比一天糟。


    翌日一早,国内这时已经是大年三十的中午,一家人正在吃团圆饭的时间点。


    顾盼起床时看到手机上有许多拜年短信和信息,他也编辑了几条,给老师和熟悉同学朋友发过去,洗漱开门,路亦行穿着那套石墨色的睡衣,拿着打火机,刚好关门回来。


    顾盼又消了气。


    路亦行有烟瘾,但从不在他面前抽烟。


    中岛台有三明治,他走过去吃,路亦行也过来,懒洋洋地坐在对面的高脚凳上,“今天是出去吃还是在家吃?”


    顾盼想了想:“在家吃吧。”


    大过年的,还是要象征性地吃一顿年饭,顾盼一直不喜欢在外面吃饭,因为懒,而且路亦行厨艺不错,特讲究,也吃习惯了。


    冬令时的柏林几乎没有晴天,今日又大雪。


    这栋公寓地段十分优越,附近大型商超就有三个,用不着开车,饭后两人换上保暖的羽绒服,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街上冷清,没几个人。


    “这些年你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顾盼揣兜问。


    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就为了不愿意接手家里的事,不愿意听从家里的安排?


    “德国人没有中国年的概念。”路亦行扶了他一把,“在我这里也是,以前陶折一和贺也会过来,或者我们去其他国家旅游。”


    他隐去李珈禾多次主动找来的事,年前让她滚,算是有点作用。


    “今年他们还来么?”


    “他们来干什么?”


    时间宽裕,两人足足在超市逛了整个上午,东西太多,干脆让配货员运送回家。


    这间公寓仅有500平,不及尔湾的四分之一,但两个人生活完全足够,而且顾盼很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些温馨,有些稳定,他有点喜欢。


    路亦行在厨房做饭,他就纯躲懒,在房子转悠,在书房观摩了路亦行的奖杯,这些东西摆放的位置随意到还没他的水杯重要,但奖项实在太有含金量。


    书房角落,摆了张大床。


    路亦行的临时栖息地。


    顾盼鸠占鹊巢主卧,住得心安理得。


    走廊左手边有间特别大的健身房,装备齐全,角落里散落了几颗签名版的排球篮球啥的。


    临到开饭,顾盼规规矩矩坐在高脚凳上,坐等开饭。


    菜式精致,样样好看也好吃,品类不多,但有一道顾盼特别爱吃的红烧肉,海市口味儿。


    右手边有一个开放式的吧台,路亦行兴致高,还在调酒,顾盼支着下巴远远看着他,路亦行握酒瓶的手十分好看,修长,白净。


    神色认真微微垂眸,冰块儿撞杯响,洛克杯晶莹剔透。


    “酒量怎么样?”路亦行冷不丁,问。


    “你猜?”顾盼不怕,他酒品好,酒量还不错。


    路亦行又开了瓶红酒,然后端着自己调的威士忌在对面坐下,顾盼问他,“为什么我们喝得不一样?”


    路亦行:“你很能喝?”


    “还行。”


    “能喝也不准喝。”


    “你管挺宽啊?”


    路亦行凉凉睨来,顾盼就不跟他争了。


    现在才下午四点多,按照国内的晚间团圆饭时间点来,开饭后,红酒醒好了,路亦行给顾盼倒了四分之一。


    紫红色的酒液在杯底微微晃动,几条酒泪蜿蜒下流,香气醇厚,顾盼闻了闻,轻轻抿了口。


    两人吃饭都不是多话的人,这高脚凳也不能互相踩脚啥的,干吃没意思,两人默契抬头,对视一眼。


    “是不是太沉重了?”


    路亦行发出挑战:“玩点游戏?”


    顾盼应战:“ok。”


    你问我答,不拘泥于问题,遇到难回答的问题罚酒,规则十分简单,十个问题为一轮,一杯红酒分四次,彼此交替。


    为公平起见,路亦行也换成红酒,他先来:“还生气不?”


    “不了。”顾盼摇头,“你这完全浪费一个问题。”


    路亦行仰头喝掉四分之一,干脆利落地说:“不浪费。”


    “手机响了一天,谁在给你发信息?”


    顾盼:“同学、老师,朋友。”


    路亦行又喝。


    从第三个问题开始,路亦行开始上强度了。


    “为什么不愿意接吻?”


    顾盼欲盖弥彰:“留给喜欢的人。”路亦行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顾盼也知道这个谎言过于蹩脚,喝掉四分之一,满口留香,路亦行唇角微勾,“知道我为什么清楚你在撒谎吗?”


    “这是问题还是?”


    “闲聊。”


    “拒绝。”


    “因为你喜欢我。”路亦行气质凛眉:“第五个问题,为什么不承认?”


    “你好自信啊。”顾盼摊了下手,特别抗拒的语气,路亦行不为所动,最后顾盼还是认了,心甘情愿地喝掉酒。


    “接近我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这是发难了。


    顾盼心道,要是他说实话说不定马上就被路亦行赶出家门,毫不犹豫地喝光了杯子,路亦行给他满上,从这里开始,顾盼节节败退。


    路亦行抱着手肘,靠在高脚凳的椅子上:“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我的事?”


    “因为大家各有难处。”顾盼诚实道。


    路亦行审度他几秒,喝酒。


    “怎样才能追到你?”


    酒劲儿上涌,顾盼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像汪了一泉柔水,坐在灯下神采飞扬,脸庞流露出珍珠般的流光:“不知道,反正很难。”


    路亦行心道确实难,认输。


    “最后一个问题。”他正色,神情有着不可冒犯的严肃,“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顾盼的心像被谁抓住了,有些窒息地难以呼吸,但面具戴得太久早就跟皮肉融为一体,轻轻地笑,“没有。”


    路亦行却点点桌面:“喝。”


    “你……”


    顾盼喝掉,呼出一口浓郁的果木香气,好整以暇地擦擦嘴巴,“该我了。”


    “你一开始为什么讨厌我?”这个问题他是真的很好奇,毕竟没人不喜欢他,路亦行提前打预防针,“确定说了不生气?”还慢悠悠添一句,“大过年的。”


    “我玩得起。”顾盼斜着睨他一眼,波光潋滟,“别小看人。”


    路亦行答:“麻烦。”


    顾盼耍赖,非说这个理由不够,路亦行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跟他碰了一下杯,玻璃撞击出清脆的声响,余音绕梁。


    “你早知道我动机不纯,为什么早点揭穿?不是嫌我麻烦么?”


    “一是想看你到底要做什么,二是处理这些问题并不麻烦,麻烦指的是你喜欢给我找麻烦。”


    答案无懈可击,顾盼无话可说。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这是两个问题。”路亦行纠正。


    顾盼反应半秒,剜他一眼,那一眼,眼睛里像要被醇厚的酒气熏出水儿来,玻璃一样透的眼珠子,路亦行喝了四分之二,回敬。


    短短半小时,一瓶红酒已然见底,另启新瓶。


    路亦行面不改色,顾盼微醺。


    “如果我很坏,麻烦事也多,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是在透底,顾盼有那一瞬间,想和盘托出,但也仅仅是那么一瞬间,放大来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又没有跟路亦行谈恋爱,彼此自由,说不定哪天荷尔蒙分泌降低,两人说散就散。


    这样一想,负罪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问题,路亦行没有回答,沉默一阵儿,喝了酒。


    这杯喝掉的酒,胜过一切回答,顾盼觉得好笑,更觉得意,伏在桌子上笑了半晌,他喜欢这种感觉,看人往火里跳,而路亦行是心甘情愿的。


    最后一个问题。


    “路亦行,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还会喜欢我吗?”


    “举个例子。”


    顾盼摇头:“你的提问资格已经用完了。”


    这一秒,他感觉路亦行神色慢慢变了,变得最初那样冷漠无情,路亦行将手肘放在大理石台面上,俯身凑近他,“当然不会。”


    顾盼先是一怔,然后解脱。


    这才是路亦行,认账,敢选,不回头。


    他脑袋有点晕,眼皮也有点沉,察觉到自己要醉,最后胡乱尊重了一下路亦行做的年夜饭,动作小心地下了高脚凳,表面无异,十分镇定地说,“好了,我要睡了,晚安。”


    虽然现在才是柏林晚间六点……


    路亦行没拦他,一个人坐在中岛台边,跟人去楼空的酒杯碰杯,也喝光了顾盼杯子里的残酒。


    顾盼人回房间睡了,手机却忘了拿。


    这玩意儿从早上开始振动,路亦行没有偷窥他人信息的爱好,只是隔了会儿看到有来电,怕有事,便拿起手机看来电人。


    于瑜。


    他没接。


    没一会儿又响了,是顾盼室友,周密。


    没一会儿又响了,是姜逢。


    落地窗外一片暗淡,飘着鹅毛大雪,客厅电视机的春晚节目上,四位主持人正在倒数新年,这时,电话跳出一串法国归属地的号码。


    路亦行皱了眉。


    等他喝光酒,手机再再再次响起,是秦御。


    这次路亦行没客气,直接接通,“我是路亦行。”


    听筒静音片刻,传出那股生理性厌恶的声音,秦御说,“我妈让想跟他通话。”


    “他睡了。”


    “哦。”秦御犹豫,“你们……在一起了吗?”


    “关你什么事?”路亦行冷声问,秦御像是知道他马上要挂,在电话那头喊等一等,路亦行能听他的就怪了,多一秒都不给,直接挂断电话,但是秦御回拨回来了三次,最后一次,打到路亦行手机上。


    “你他妈最好有事。”路亦行烦着,没想明白顾盼刚刚问的那几个问题,到底在担忧什么。


    “顾盼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秦御声线幽幽,像藏在楼梯转角的幽灵,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等在那里,给你致命一击,他说,“我们都被他骗了。”


    第47章


    顾盼头隐隐作痛,他觉得不是宿醉的疼,而是飞机上压强导致的。


    这是一架由柏林飞往圣莫里茨的湾流专机,因为恩加丁机场只允许私人飞机停靠,所以路亦行包机。


    飞机正在平流层急速行驶,舷窗外是一片明媚的阳光。


    顾盼裹着毛毯,没骨头似的窝在座椅里,桌面前放了两杯柠檬水,路亦行坐在对面,在翻看他带上机的专业书,一本有名的刑法著作。


    明艳的阳光泼洒在他身上,那浑不吝的劲儿被压下去一点,捧着书,显得温柔,可他轮廓始终都是硬朗的,挺拔的鼻梁,刀削似的下颌,不说话时,就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漠。


    顾盼半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他。


    他明白路亦行知道,但路亦行没回应他。


    清晨起床时他浑浑噩噩地爬起来,缓和过,到处在房子里找手机,找了半天,才发现就在卧室床头,回忆起昨晚他就没带进房间,意识到是路亦行给他拿进来充电的。


    未读短信、未接来电有许多。


    有锁,顾盼也不慌,只是忘了每年零点霍希会给他打电话,而未接来电里,果然有霍希的电话,抛开这些未接,秦御的接通过,通话时长11秒。


    房东阿姨也给他打过电话,可能她没打通,所以让秦御打。


    想了想,顾盼伸出脚轻轻踢了下看书的路亦行。


    路亦行没抬眼:“又作什么?”


    “昨天你接我电话啦?”顾盼懒懒道。


    “秦御的接了,其余没接。”


    “他说什么?”


    路亦行从书中抬眼,清凛凛的眼睛瞥来:“心虚了?”


    顾盼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心虚,难道你还能误会我跟他的关系?”路亦行放下书,定定看他几秒,“你觉得他应该说什么。”他语焉不详,“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顾盼乐了,懒得问,不跟他打哑谜。


    昨晚秦御没说什么,就那一句被骗了,路亦行心火冒,顾盼是喜欢玩把戏,性格多多少少也有缺陷,但还轮不到他来说三道四,路亦行没工夫听他挑拨关系,这句“坦白”说辞,他就试试,看看顾盼作何反应。


    预料之中的,不屑一顾的反应。


    圣莫里茨在瑞士东南部,位处阿尔卑斯山麓,德国与瑞士接壤,飞行时间并不久,从登机到抵达,约莫两个多小时左右。


    这里一直是欧洲冬季的度假胜地,也是滑雪的朝圣地。


    “好冷。”顾盼走下舷梯,呼出一口大大的白气。


    酒店接驳车负责取送他们的行李,他和路亦行的衣物等都放在同一个箱子里,停机坪的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酒店工作人员等在旁边。


    下榻地是一家坐落在半山腰的温泉酒店。


    这里路亦行常年保留有一个房间,不过最近他升级成了套房,进电梯时,顾盼缓缓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双排海军蓝西装,奶油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特薄,装扮、长相都是标志性的英伦风。


    “我没看错吧?”顾盼频频回头。


    路亦行蒙他眼睛:“看错了。”


    这是一名超级帅的足坛巨星。


    套房不分大小,用偌大的客厅连接,洛可可风格,顾盼挺喜欢的,但“美中不足”的是,这貌似是情侣或者家庭套房,露台外面是长方形的私汤,正对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在阳光下冒着袅袅热气。


    没一会儿,门铃响起。


    顾盼见到路亦行这群在国外的朋友了,第一个进来的,是某个汽车品牌的公子,进门时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了顾盼。


    两人友好行过见面礼。


    这人跟路亦行很熟络,先是跟路亦行撞了下肩膀,问他今年怎么晚了,接着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朋友。


    看得出这群人每年都在这里相聚,关系挺好。


    路亦行来圣莫里茨,除了他们认识的陶折一和贺也,从来没外人,大家都是年轻人,虽然八卦的眼神相当克制,但顾盼依旧能感觉到。


    不太好问,主要是路亦行对事不对人的脾气有口皆碑。


    路亦行擎等着今天,虽然顾盼从下飞机开始就有点脾气,不太搭理他。


    路亦行郑重地向这群朋友,介绍他。


    顾盼在外人面前给足他面子,装得十分乖巧甜蜜,又有点故意恶心路亦行的心态,抱着他手臂像个绿茶那样摇了摇,本来这个动作是有点娘的,但是他长得好看呀,跟撒娇似的。


    路亦行知道他脾气来了就喜欢这样搞,咳了声:“明天湖上见?”


    在场谁不是人精,马上起身离开。


    等那群清一色的男的走后,路亦行含着烟,没点,“又给我找麻烦?”顾盼无所谓地撇嘴,“你继续装神秘呗?”他指的是秦御来电那件事,他心里总是有点不安。


    “他没说什么。”路亦行拿上打火机,向外面阳台走,“安心玩你的。”


    年年圣莫里茨都会在冰冻的湖面上举办一场ice比赛,各式绝版跑车被客人们从世界各地运来,等着大展身手。


    场地赛规划在湖面中心位置,周围一圈搭有露天咖啡座,冰天雪地,美女身穿长裙披着貂,美丽冻人地围坐在桌边,欣赏老公或者男朋友比赛。


    顾盼懒得动弹,但路亦行要参赛,这是他们这群朋友每年的必备节目,齐刷刷地超跑从弯路驶来,两侧积雪被清扫过,从这里沿着栈道,直接开进湖里。


    “你确定我来比赛?”顾盼坐在驾驶位,有点不悦地问。


    路亦行望着前方缓缓驶来的跑车队,伸手在他胸前按了一下喇叭,“随便开,名次不重要。”


    对面车队闪了两下灯,以作回应。


    顾盼见车里是昨天那群路亦行的朋友,也笑了笑,他主动闪灯,对方便把车交错着停下来,跟他们打招呼。


    对方惊喜又惊讶,询问今天是他上场吗?


    顾盼向对方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对方大笑,说去赛道口等他们。等人走后,顾盼还是一脸幽怨,“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的车技只适合有红绿灯的柏油马路。”


    “没事。”路亦行像疯子一起,“要死一起死。”


    其实根本就不能发生什么事,最多就是毁车,顾盼翻白眼,“你去死吧,我还想好好活着。”


    路亦行一副闲云野鹤公子哥的模样,这会儿坐在副驾驶,特悠闲,“我们又不在意名次,担心什么。”


    他们坐的这辆柯尼塞格,一直停放在酒店里,保养得如同刚出厂时那样崭新。


    “你怕撞车?”


    顾盼懒得解释很可能上了赛道乌龟慢爬,启动车子,“对,打算给你撞得稀巴烂。”


    “撞。”路亦行笑笑,“你开心就好。”


    车子碾过木质赛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有些骚的车主,会在过这条道时会把剪刀门打开,热热场子。


    这群顶级富二代们平日人模狗样,到了这绝对私密的地方,都张狂。


    其实ice比赛大家也就图一乐子,并不危险,大家在冰面上的速度也不能快,顾盼见有车已经转起圈来秀性能了,安心不少。


    场地里有穿冰刀鞋的侍应生,也有各行各业的低调大佬。


    路亦行年年来,受邀身份有两层,一是作为跟跑车品牌合作的设计师,他的学业名气,二是他的姓氏,瓴域资本的独生子,这是一个抹不掉的光环,当然,前者远大于后者。


    车辆开始按赛道排队,等到提示准备的红灯逐一亮起,落至最后一颗时,前头的大部队不算很猛地冲出去。


    顾盼是打算给路亦行一点教训的,小小地损毁一下,非得让他来比,也不知道显摆什么。


    真正上道后,顾盼渐渐发现一点乐趣,饶是豪车对冰面抓地力也非常弱,开着像玩飘逸似的,轻轻扳动方向盘,车身就开始不轻不重地左右摇摆,像游乐场开碰碰车。


    路亦行看出他有点喜欢了,“好不好玩?”


    前方已经两辆车擦上了,看着都肉疼,金属漆面迸发出点点火花。


    顾盼决定了,他要把这辆柯尼赛格完好无损,马上开启了冒险模式,速度虽慢,但胜在稳,路过一个拐进雪堆里的迈凯伦,还能听到里面的笑声。


    这群疯子……


    渐渐地,顾盼放松下来,有点坏心眼儿地吓左右旁边的车,故意这样做,别人还给他让,他看出来了,是路亦行的朋友们。


    十圈无惊无险地开完,顾盼以为自己很放松,结果下来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身汗。


    那边圆桌的朋友找路亦行聊天,他刚走,一男的就坐旁边来搭讪,顾盼故意,马上跟对方热络地聊起来。


    等到路亦行回来,他脸都黑了。


    顾盼笑得特开心,又承认自己心理阴暗,他就喜欢这么玩,就喜欢看路亦行发这样的火。


    晚上一群人在酒吧玩儿,气氛烘托得格外热闹,路亦行这群国外朋友个个身份不菲,但都是很好接触的人,有个男生艾伦,顾盼特别喜欢他,朋友的那种喜欢。


    因为艾伦像陶折一,一双大大的清澈的眼睛,讲起话来十分幽默,顾盼被他逗得频频发笑。


    后来一群人开始玩儿,大家都喝了酒。


    路亦行去了趟洗手间,顾盼身边的位置就被占了,两人隔着卡座的朋友对视,顾盼端起酒杯,路亦行就瞪他一眼。


    路亦行喝得挺多,有人找他说话,他侧耳听着,顾盼见他脸都有些红了,但眼睛还是盯着他的。


    音乐声不高,混杂在低语里。


    “明年还来吗?”艾伦在耳边问。


    顾盼笑而不答,灯光下唇红齿白,打眼得紧,他看着路亦行,“来啊,你会等我吗?”


    路亦行身边的朋友还在跟他讲话,但顾盼能看出来路亦行耐心不多了。


    这时有人喝嗨了,爬上桌,吹萨克斯,非常经典的《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全场都热了,一起跟唱,渐渐地,Livehouse台上人越来越多,长笛、键盘手、贝斯加入,路亦行过来,把顾盼推上台,唯剩一把大提琴仿佛天生是为他准备。


    顾盼不吝啬展示自己的才能,大提琴甫一加入,音色更加厚重起来。


    追光灯到处乱晃,最后定格在他们台上,所有人都在跟唱,口哨、鼓掌、踏脚,太热闹了,热闹得让人止不住笑容。


    两人心照不宣地频繁对视,一曲结束,路亦行上台,把他带了出去。


    酒吧就在酒店旁边,一分钟不到就到了大厅。


    左侧有条画廊,路亦行迅速牵着他拐了进去,


    画廊曲曲折折,空无一人,晚间只开了几盏朦胧的壁灯,光线昏黄,两人都喝了不少酒,气息都有些重。


    顾盼佯装不知今天自己故意气了路亦行多少回,欣赏画作。


    走出两步,路亦行又不让他看,把他拉到猩红色的丝绒窗帘旁,十分危险地眯起眼睛,“哪儿又惹你了?”


    “你说什么?”顾盼装到底,“可不要pua我。”


    路亦行冷笑一声,步步逼近,视线落在他被酒滋润过的嘴唇上,顾盼心觉不对,抵住他,“说好的,不接吻。”


    路亦行不想再忍,顾盼挑衅了他一整天,正欲发作——


    “唔……Take it easy……”有人进来了。


    还是两个西装革履的男的,缠抱着、跌跌撞撞地吻进来,听脚步声,就要往这边窗帘来,顾盼还没反应过来,路亦行已经拉着他躲进丝绒窗帘后。


    那两人激/情到不知道天地为何物,就在旁边开始了……


    顾盼尴尬又无语,屏住呼吸,一抬眼,路亦行这糟心玩意还站在他跟前笑,旁边越投入,他笑得越开心,纯粹是个混蛋。


    窗户后面下起雪来,屋子捂了一室的春//情。


    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顾盼腿都要站麻了,昏濛濛的视线里,路亦行牵起了他的手,他猛瞪一眼,示意他别想搞事儿。


    只是旁边人居然不怎么的,朝他们越来越近。


    路亦行不得不紧贴他。


    “……”顾盼想,幸好路亦行没什么反应。


    不过这一贴,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缠绵悱恻的亲吻声响在耳边,顾盼再能视而不见,也不能失去感受,他甚至想一了百了地出去,好吧,为了他人“性”福,忍了,可是那声儿……


    渐渐地,顾盼不对了,因为路亦行的呼吸全部洒在他脸颊,耳朵尖、脖颈里。


    路亦行感觉到,笑他。


    顾盼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勉为其难地把手掌横在胸膛,企图隔开路亦行,给两人留出空间,这倒给了路亦行再次抓住他手的机会,拿住了他现在不敢出去,路亦行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顾盼的鼻尖。


    路亦行不吻他,不越界。


    以鼻尖做嘴巴,在顾盼脸颊流转游移,所到之处喷/出潮湿温热的气息,很痒,顾盼下意识别开脸,却暴露出更脆弱的脖颈。


    路亦行这次就换了嘴唇,轻轻含吮。


    顾盼哪里经受得起这样,死死抓住路亦行按在腰间的手,路亦行一路辗转到他耳后的那块薄薄的肌肤上。


    顾盼简直色授魂与。


    不知过去多久,旁边偃旗息鼓,拉拉扯扯地出去了。


    白天顾盼取得胜利,这场交锋则由路亦行占据了主动权,画廊安静无比,顾盼小口小口喘着气,路亦行捧着他的脸,嗓子有点哑地看着他的嘴唇,“给不给亲?”


    顾盼猛然惊醒,把他推开。


    路亦行沉了口气,口吻无奈:“明明想要的不行,不知道你还在坚持什么?”顾盼较劲儿般,又推他,路亦行把他头发给揉乱,“行吧,回去了。”


    掌心抽离的那一瞬间,带起一片空,身前好似也凉了几度。


    “等一下。”顾盼一开口,嗓子完全不像自己了,他后悔了。


    路亦行转过身,流里流气地挑了下眉。


    “我让你走了么。”顾盼贴着墙,喘息着揪住他衣领,软绵绵的命令,“吻我。”


    第48章


    上头那一刻,谁都像个疯子。


    有人不分场合做/爱,有人一路从画廊吻回套房。


    顾盼从不知道接吻有这么舒服,被一个人,一个男性,毫无根据、极尽占有,路亦行把他抵在房门后,顾盼哪怕背后硌得慌,动弹不得呼吸不畅,也是那么地被需要着。


    两片滑腻的舌头在口腔翻搅,又/湿又/滑,又热又烫,也正是因为滑得无法黏合,所以才会更加激/烈/相/缠。


    房间一片昏暗,仅两盏暖光壁灯。


    路亦行强势又霸道,把顾盼架在怀里,抵住胸膛,一手护着顾盼后脑勺,力气之大,另一只直接把他腾空抱起,密密地吻。


    等到两人肺部空气抽吸殆尽。


    唇瓣分离,一缕甜丝牵拉断裂,彼此平复片刻,复而继续纠缠,连牙齿都撞到一起。


    顾盼浑/身/软/得像是没骨头,等回神,怎么回了自己房间都不知道,他迷濛睁眼,窗户外面是一片澄透的蓝色夜空,好远,好高,好美,但没有路亦行近在咫尺的真实。


    他竭力仰脖,路亦行这祖宗对他了如指掌,嘴唇马上顺从地落到颈子。


    “甜的。”路亦行说。


    “够了。”他推路亦行肩膀,不好意思了。


    路亦行笑了两声,跟他鼻尖相抵,没过几秒,路亦行又沉闷地笑了,顾盼顿觉恼火,他没控制住,路亦行肯定是在取笑他的失态,垂眸跟路亦行对上视线,对方眼里除了暧昧的笑意,还有别的什么,是那种得逞的奸笑。


    “笑什么啊?”顾盼烦死,一把把他推开,“还在这里干什么?”他不自在得很,“回你房间去。”


    路亦行心情好,不计较,施施然站起身,双手插兜,路过他面前,还要嘴欠,轻声说晚安,不怀好意的眼神特意往顾盼那儿扫一眼。


    路亦行这厮表现得太过于游刃有余,顾盼不甘心,阴阳怪气,“你好会哦。”


    “亲过很多人?”


    现在不是打嘴仗的时候,而且这个指控过于失真,路亦行表明事实,“只有你一个。”


    顾盼特烦他这云淡风轻的样儿,推推推,把路亦行给推出门去,路亦行是个人又不是个球,倒退着,被顾盼搡到门边。


    顾盼凶巴巴的:“今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次换路亦行揪他衣领,半提着往自己身边一靠,身体蓦地贴紧,路亦行捏他脸,看架势又要亲,顾盼这次有准备,赶紧捂住路亦行嘴巴,路亦行瓮声瓮气的嗓音在掌心里响起,“凭什么。”


    他表面云淡风轻,其实……


    顾盼笑了:“我还以为你多冷静呢。”


    “对别人没感觉,就算在我耳边叫,也没感觉。”路亦行指的是刚刚楼下画廊一事,顾盼瞬间明白,刚刚路亦行这糟心玩意儿就是故意的,他眯了眯眼睛:“少甜言蜜语。”


    “你先解释,什么叫作没发生过。”


    “反正就当我们鬼迷心窍。”


    “裤子都还没脱就不认人了?”


    本来欲褪去的绯红又重新一点点爬上脸颊,顾盼跟过电似的哆嗦了下,不争辩,撤了手,他要睡了。


    “诶你干——”


    路亦行没那么容易让他走,把他按倒在旁边的立柱大床,“再亲一次再睡。”他亲得顾盼再/有/反/应,扔下一句好好享受,便转身离去,去洗三分钟的冷水澡。


    “神经病啊你。”顾盼一枕头砸他背上。


    这个夜,两人都没睡好。


    早上醒来时顾盼知道自己昨晚是真喝多了,浑身上下都翻涌着一股宿醉后的轻微恶心感,人恹恹的。


    酒店送来早餐,餐桌气氛有少许尴尬。


    顾盼拿果酱,路亦行帮忙递给他,就是很普通的手指触碰,两人都缩了下,眼睛也不对视,也不聊天,吃得沉默又安详,这种激/情褪去后的尴尬甚是微妙。


    好在门铃响,路亦行那群朋友叫他们去滑雪。


    顾盼磨磨蹭蹭的,根本不想去,路亦行口头答应,也没动,翻看杂志,朋友们见他俩兴致不高,找了借口离开。


    接着就是在套房瞎待,顾盼还在尴尬,竟然生出一点儿想回国的冲动,他出来看电视,路亦行难得没损他,还在翻杂志。


    新闻台,国际局势风平浪静,爱情电影又亲密。


    没得看,也没招儿了,顾盼余光偷偷瞅路亦行,打算出门溜溜,起身,往外走,本来三个沙发排布合理,顾盼坐中间,路亦行坐右边,进套房的路右边最顺,他偏要走左边。


    换好衣服出来后,顾盼打算喝口水再出门。


    路亦行这会儿又搁吧台调酒了,其实他也闲得慌,不开口,是真怕顾盼说没发生过,长到二十几岁,路亦行还从未遇到这么棘手的问题。


    大活人在屋檐下,顾盼也不能视而不见,走到吧台拿水,路亦行见他穿戴整齐,察觉他的意图,顺手给他拿了水瓶,指尖再接触,再触电般松开。


    顾盼转头就走。


    路亦行忍无可忍:“等等。”


    顾盼站定了,慢吞吞回头,两人对视上了,彼此嘴唇都有伤口,唇角已然结了痂,暗红色,几个细而密的口子,眼神这么又黏上了。


    昨夜记忆瞬间卷土重来。


    路亦行放下酒瓶。


    顾盼折返回来。


    两人在吧台,又这么不明不白又亲上了。


    “就这么着吧。”路亦行按着顾盼后脑勺,抽空,含混地劝,顾盼搂着他肩膀,在口腔暧昧的水渍中,唔地应了声。


    狼狈为奸的两人破罐子破摔,亲不够似的亲,反正视线不能对上,一对上,其他什么事儿也干不了。


    “停停停……”顾盼有气无力,陷躺进柔软的沙发里。


    路亦行滚动着喉结把他放开,坐旁边,平复气息,手还不安分,有一搭没一搭地摸他耳朵尖,顾盼踢踢他,“别弄。”


    说得跟撒娇似的。


    路亦行斜睨他一眼,没说话,迅速从烟盒中抽了支烟,叼着去了阳台,企图按住骨子里那股翻涌的气血。


    日暮西斜,天际昏黄。


    一支烟抽完,路亦行深觉不能再待在套房,不然他也不能保证还能忍几时,他推门进来,顾盼仍保持原有姿势在发呆,雪白的脸颊晕着淡红,五官不动,头发乌黑,眉眼水水,精致到像尊人偶。


    路亦行深吸口气,淡定问:“去不去滑雪?”


    顾盼嘴唇是麻的,人是木的,眼神锈蚀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他的话,路亦行把薄荷糖嚼得噼里啪啦响,“我们出门去玩。”


    “去滑雪,房间不安全。”


    “雪道现在肯定没人。”


    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跟人一样。


    “什么哦?”顾盼亦是一样,迷迷糊糊,几秒后才回过神来。


    雪道两侧的照明灯灯火辉煌,两人坐缆车上山,除了工作人员,这里空无一人,从更衣室出来,路亦行抱着单板,“会吗?”


    顾盼“萌新”摇头。


    这次滑雪教学堪称灾难级别,其实路亦行非常耐心,技术也够,但顾盼太难了,让一个会滑雪的人装不会,简直倒反天罡。


    路亦行没想一步登天,慢慢地来。


    顾盼一心装一窍不通,动作简直了。


    两小时后,路亦行气馁了,头疼道,“我背你玩吧。”


    “不早说?”顾盼马上把双板拆掉,勾着路亦行脖子跳到他背上,路亦行掂量几分,侧脸问,“长胖了?”


    “你什么时候背过我?”


    “看纪录片那晚,你喝醉了。”


    “哦~”顾盼拖长了调调,装不知。


    路亦行:“那晚是抱。”


    “没关系,不用解释,现在再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欲盖弥彰了?”


    “你特么……”路亦行笑了声,“那你早上躲什么?”


    “那你早上躲什么?”


    算了,不掰扯,反正最后遭罪的还是自己,路亦行搂紧他,说了句脖子勾好,俯身就往雪道冲。


    冷风呼呼,两侧树林在余光急速倒退。


    路亦行技术特别好,顾盼趴他背上,下道是叮嘱好几遍,别摔他别摔他,路亦行还故意做了几个假动作吓唬他。


    高级道就他们俩,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了雪道末尾,冲击力太强本不易停稳。


    顾盼也使坏,故意把嘴唇凑到路亦行耳边,跟他讲话。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冰凉的耳廓上,温差一激,跟团火似的,路亦行警告,“消停点儿。”顾盼偏不,话如流水,“你吃饭了吗路助教,吃得什么,好吃吗。”


    砰的一声,两人双双摔倒在地,锵起大团雪舞。


    顾盼笑死了,摔的时候路亦行把他护住了,一点都不疼。


    路亦行爬起来,摘掉他护目镜,露出底下一双狐狸精般狡黠的眼睛,路亦行直想给他两下子,刚刚那么弄太危险,谁料顾盼还在冲他笑,路亦行摘了手套,按眉心,直摇头。


    “好好享受吧。”顾盼把昨晚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回敬。


    路亦行继续摇头。


    这睚眦必报的糟心玩意儿。


    都特么是糟心玩意儿。


    路亦行气半晌,反而乐了,一同倒在旁边,天穹淡蓝,月明星稀,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望着这片安静的夜空,顾盼喘着白气,“怎么样,还喜欢我吗?”


    “别说废话。”


    “反正你呲我一次,不管过多久,我都要顶回来。”顾盼说,“我不能输,而且我会一直记着。”


    “磋磨我的意义在哪里。”路亦行抬腿搭他腿上,顾盼烦道,“重死了。”路亦行也不听,就把腿搁他腿上,踢都踢不走,路亦行呼吸频率有点快,扬声,“回答我的问题。”


    “喜欢我的脸没意思,得喜欢我这个烂人才有意思。”顾盼随口说。


    路亦行啧了声。


    顾盼也发出同款声音:“你很不爽吗?”


    路亦行翻身,唰地凑近:“你以为你脾气很好吗?爱捉弄人,爱撒谎,口是心非,脾气臭,记仇,在意细节,自尊心强,一点就炸,除了这张脸。”他眼睛慢慢往下扫,“除了聪明的脑子。”目光划过鼻尖,来到嘴唇,“除了……”


    顾盼定定没动,真特么就是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被路亦行给英俊到,路亦行确实是他喜欢的菜,他一连啧了好几下,“你以为你脾气很好吗?装模作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事干涉,掌控欲强,嘴巴毒,性格差,除了这张脸。”他眼睛也慢慢往下扫,“除了聪明的脑子,除了,诶别——”


    路亦行嘴唇轻轻在他的鼻尖,宣战般:“随你怎么试探,我等得起。”


    “你就是想我依赖你,如果最后我还是不依赖你了,算什么?”


    “算我没用。”


    顾盼笑弯了眼,在这种时候也不认输,还要亲回去。


    四片冰凉的嘴唇虚虚相贴,柔软地碾动,细细摩擦。


    忽地,旁边的缆车上传来一道调侃的口哨,顾盼想也不想猛地一把把路亦行给推开,这一推力道不小,路亦行本来全身心放松,直接给推了个四脚朝天。


    “你特么……”


    缆车上是昨晚在酒吧的那个艾伦,趴在窗户口,大喊问顾盼,今晚还去不去酒吧喝酒,这人真跟陶折一一样欠打,路亦行盯他两眼,对方又缩着脖子回窗内,他把顾盼拉起来,往场外走。


    “不滑啦?”顾盼深一脚浅一脚踩上雪地。


    “回了。”


    他以为路亦行说回了是回酒店,没想到路亦行直接联系机场要回柏林,顾盼坐在飞机上都还在嘲笑他小肚鸡肠。


    他笑得欢脱,路亦行黑着脸给他指指休息室。


    门开了一边,双人大床若隐若现,顾盼不笑了,安静了。


    一个多小时的飞程简直跟玩儿似的,眨眼就过了。


    接下来这个假期他们过得太悠闲,路亦行偶尔去实验室一趟,其余时间两人全窝在公寓里。


    路亦行喜欢打游戏,顾盼纯粹不感兴趣,在旁边看书,看累时,他会踢踢路亦行的腿,“渴了,饿了,想吃水果。”


    哪怕游戏进行正酣,路亦行也会放下手柄,给他倒水,或者拿点吃的。


    顾盼刁钻,说试真试,一会儿暖气太足,熏得嗓子疼,一会儿家里太安静,路亦行这人也精,不知道怎么摸清他的喜好的,总能给顾盼找到他喜欢的电影。


    渐渐地,两人相处愈发亲密,越发默契。


    顾盼被惯懒了,懒得不行的那种,一点小事都是“路亦行!”


    路亦行情绪稳定得可怕,换作别的大少爷,别说大少爷,就是普通人,一天也给他发了八百道火,偏生路亦行不疾不徐,还能游刃有余应对顾盼层出不穷的刁难招。


    这会儿,路亦行正在应求做一道特别难做的菜。


    顾盼无所事事,坐在高脚凳上看着他时不时晃动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不然真得好好谈场恋爱?


    不作,不戏弄,真正在一起。


    但顾盼还是有点不敢,没人这么照顾过他,没人对他这么好过,就连霍希也没有……


    “你为什么喜欢我?”顾盼忽然说。


    路亦行头也不回:“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什么。”


    顾盼心道这是什么答案,把玩手边的摆件,这是路亦行读高中时得的一个奖杯,小小的,纯金做的一颗缩小版的网球,他已经拿在手里玩了好几天。


    “你之前真没跟别人谈过恋爱么?”顾盼问。


    “太多。”路亦行逗他,“你问哪一个。”


    “李珈禾。”


    顿了顿,路亦行皱眉,转身:“我跟她没关系,以前也没跟任何人谈过恋爱。”


    “别装神秘。”顾盼支着下巴,“你为什么喜欢我这个问题必须回答。”


    “行吧。”路亦行双手湿漉漉地靠近过来,他说半截又不说了,顾盼凛起眉毛,“因为?”路亦行扯扯嘴角,无奈地笑了,“没有原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真的。”


    “非得说一个呢?”


    “你让我眼热,够吗?”


    第49章


    他们回国时已经是三月初。


    海市提前进入春季,机场高速沿道的玉兰花一夜之间都开了,这里比柏林暖和太多。


    一到尔湾,顾盼俩鞋一蹬就回次卧,飞了十几个小时,腿都肿了,进门前,路亦行强行捏着他后颈子,把人扳转到面前,对着,掐了把脸颊。


    “烦不烦?”顾盼皱眉。


    “早点睡。”路亦行讲废话。


    “那你晚点睡。”


    “一起睡。”


    顾盼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距离开学还剩几天,两人在家过了一个十分清静的元宵节,再开学时,顾盼胖了些,脸上有肉了。


    路亦行非常满意。


    “好了,就在这停。”顾盼摘掉安全带,今天是大三下半学期的第一天,道上堵,到处都是学生,只有这片绿荫人迹罕至。


    路亦行没解车锁,“搞什么?”


    “什么什么?”顾盼莫名其妙。


    “每天上下学都这样?”路亦行看着他,“搞地下恋?”


    “不然呢。”顾盼撇撇嘴,心道你会公开吗,你愿意公开吗,不是我们彼此都想瞒着么,这番话当然是不能说出口的,他转眼一想,“拜托,我们还没在一起好吗?”


    路亦行脸色青了瞬,解了锁。


    行至便利店附近,顾盼知道这少爷不高兴了,嘴巴抱怨麻烦,脚步很诚实地进去,在饮料柜里挑了瓶摩卡,结账,他给营业员说,“待会儿有个穿黑色外套,手指转车钥匙的男生进来,麻烦您把这个给他。”


    营业员点点头。


    “哦对了,最帅的那个哈。”


    “好的。”


    “谢谢~”顾盼微微一笑,飞快往校门口跑。


    没一会儿走到法学楼,消息来了。


    路亦行:“这算什么?”


    附图咖啡。


    顾盼:“算我大方。”


    路亦行:“嗯,真大方。”


    一瓶咖啡八块钱,怎么不大方了?顾盼就见不得他阴阳怪气,一边走,一边埋头回复,“不喝还我。”


    “那你回头。”


    顾盼脚步一顿,心顿时痒痒的,忍不住,还是回了头。


    奶奶个腿,被耍了,背后哪有路亦行人影子,到处都是拖箱子的同学,盛怒之下,顾盼噼里啪啦打起字来:“我都在梧桐道等你好久了,怎么还没来?”


    发完,他便锁上手机,让路亦行找去吧。


    “谈恋爱了?”肩膀忽然搭来一只手,顾盼潜意识锁屏,忘了,又给点亮了,周密瞅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哎哟,真谈恋爱了?”


    顾盼相当镇定:“怎么可能。”


    “吹。”周密暧昧一笑,“对手机笑得像朵花儿似的,还不承认?”


    “没有。”顾盼把手机揣进兜里,“新年好啊哥。”


    “得了。”周密不再探问,“谈吧谈吧,谈恋爱好啊,咱们这年纪不谈恋爱多可惜啊。”


    两人一起上楼上课,真是每逢佳节胖三斤,人人见到顾盼都说他胖了,他疑惑,偷偷摸出手机,照镜子,看到有未读,半个小时前,路亦行发了个张空荡荡的梧桐道照片。


    路亦行:


    路亦行:人呢?


    春日阳光明媚的梧桐大道,光秃秃的枝干已然抽出黄绿嫩芽,一条笔直大道延伸至法学楼,空无一人。


    路亦行拢共发来八个问号。


    顾盼直接忽略:“我胖了?”


    等了几分钟没回,路亦行应该忙去了,他事也多,中午两人没在一起吃饭,到了晚上,还是约定在老地方见。


    顾盼刚出教学楼,远远看见广场上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盼盼?”房东阿姨看到他,挥手喊。


    顾盼一愣,看清来人,赶紧跑过去,还没跑近房东阿姨也跑了过来,打他肩膀,脸色有点急,说话也快,“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害得我担心这么久。”房东阿姨上上下下打量他,“坏东西,还胖了。”


    “啊……”顾盼难得嘴亏。


    “知道你们今天要开学,前天我就等着了,估摸你要回来,做了一大锅红烧肉,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房东阿姨紧紧拉住他手,又端详他,“孩子,你是不是跟秦御吵架了?”


    “怎么会。”顾盼挤出笑,“阿姨,我最近太忙啦。”


    房东阿姨怀疑,再仔细端详他两眼,将信将疑,“那我问他你每天在忙什么,他怎么说不知道呢,以前我一问,他都知道你在哪里的,连你什么时候去兼职,什么时候回你妈妈那里都知道的。”


    顾盼微微皱了下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尚晚钟的居住地址秦御是怎么知道的?


    “哎呀,不说这些了。”房东阿姨拉着他往校门口走,“先吃饭,你们小孩子的事我也不管啦,就算吵架也是他的错,宝啊,你不要往心里去呀,你也知道,秦御脾气好怪,阿姨有时候都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


    顾盼脚步有点迟疑,路亦行应该在等他了,该怎么拒绝。


    他走得慢,态度也不如往常,房东阿姨回过头,欲言又止地看他两眼,语速慢下来,眼睛也有点垂,“小盼,你给阿姨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打算租房啦。”


    “不是。”这点顾盼绝对可以保证。


    慈安弄的房子他就没想过退租,不然年前也不会大费周章找房子,这些年阿姨对他很好,超级好,就算秦御如何,这房子他一定不退。


    “我只是最近有点忙……”他安抚般地挽住阿姨手臂,往前走,“你也知道啦,下半年有法考,而且还有毕业论文要准备,上学期期末我天天都在寝室学习呢,不是故意不回来的,也没有跟学长吵架。”


    房东阿姨听他这么说,稍稍放心,又捶他肩膀,“你个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回来吃饭。”


    “阿姨做了那么多次红烧肉,盼星星盼月亮都把你盼不回来。”


    女性就算上了年纪撒娇也可爱,顾盼赖皮熊似的挂她肩膀,跟亲生妈妈那样亲密,“那……今晚还有红烧肉吗?”


    “没了,全吃光了。”


    “哦,那好吧……”


    他嘴拉得老长,房东阿姨又扑哧一声笑了,“看把你馋的,有有有,保管够。”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复庆,便利店门口停了辆银色超跑,路亦行站在檐下,喝咖啡,手上还拿了瓶豆浆,但他旁边站了个特别漂亮的女生,好像是人文系的系花,正在跟他讲话,路亦行仰头喝水,没理。


    “你妈妈做的饭肯定比我好吃。”房东阿姨嗔怪道,“回家一个月,比我养得还好。”


    其实吧,做饭的“妈”就在跟前,顾盼不着痕迹瞥去一眼。


    路亦行也看他,有点警告的味道。


    周围人流匆匆,四人飞快擦肩而过。


    刚进巷口,顾盼感觉到手机在兜里振动,拿出一看,路亦行又发来问号。


    好吧,他违约在先,本来两人约定好晚上回去吃海胆,日本空运过来的,顾盼恶人先告状,“你旁边的是谁?”


    路亦行:“女朋友。”


    这下轮到他发问号了。


    路亦行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顾盼真的不知道,太久没回慈安浓,可能要陪阿姨多待一会儿,巷子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的菜香,楼前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秦御在摆弄一架无人机。


    房东阿姨小声道:“你看吧,拿三万块奖学金买了这个,天天去市中心飞。”


    顾盼跟秦御点点头,附和两句,算是打过招呼,市区禁飞,也不知道秦御是怎么想的,被没收了,阿姨要心疼的,放以前顾盼还提醒两句,现在完全没必要。


    一个新年过去,秦御还是老样子。


    格子衬衫、厚框眼镜、板鞋牛仔裤、沉默寡言,那双死鱼眼,看来的时候,还是那么令人反感。


    晚餐特别丰盛,房东阿姨高兴,甚至喝了点酒。


    “乖宝,今晚别回宿舍啦,阿姨把被单都给你换过啦。”


    “阿姨,还要回去看书呢……”


    “好吧。”她不常喝酒,酒量也不行,有点醉了,拉着顾盼的手,“乖宝,你给阿姨说实话,是不是不想租房啦,没关系的,阿姨没有别的意思,阿姨……只是有点想你。”


    秦御打小少言少语,这些年她的一腔母爱一直得不到回应,只要顾盼在家,她就高兴,家里就有欢声笑语,400块一个月的房租她哪里放在心上,只想热闹而已。


    顾盼抱了抱她,“阿姨,我真的不会退租的,我保证,法考结束我一定回来住。”


    “还要好久呢,大半年呢。”


    “那我常回来看你。”


    “以后晚上都回来吃饭吧?”阿姨轻轻抚摸她的脸,“长点肉更乖了。”


    没办法,顾盼只好答应下来。


    这顿饭吃到八点半才结束,他撒谎说要回学校,房东阿姨让秦御送他出去,房东阿姨大概还是猜到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事情,想缓和他们关系。


    顾盼也没办法拒绝,答应了。


    即将到休息时间,黑黝黝的巷子没有人,甬道响起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顾盼故意跟秦御拉开距离,走在他前面,想了想,问:“过年那天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一分钟过去,秦御沉默。


    顾盼最烦他这样。


    “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临近巷口,秦御终于说话了,还是那副死人调调,“路助教接的,你们睡在一起了。”


    “他告诉我了。”顾盼加快脚步,恶心得不行,甚至不想解释,秦御三俩步追上他,“你们睡在一起了?”


    顾盼猛地转身:“关你什么事。”


    “你这样做不对。”秦御扯住他书包带子,“你可以跟别人谈恋爱,那也可以跟我谈恋爱,我……也喜欢你。”


    “松开。”顾盼瞪他,“松开!”


    秦御慢慢松了手。


    “别管我跟谁谈恋爱,那是我的事。”顾盼字字铿锵,“我不会喜欢你,永远不会。”


    “只是我现在没有钱,以后毕业了,会有的。”


    “这跟钱没关系。”


    “那——”


    顾盼截断他话:“因为你让我恶心,也让我厌烦,你在我浴室安摄像头的事,那些视频,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来,所以我特别烦你,不只不想跟你说话,甚至你别看我,看我一眼,我都觉得恶心,因为房东阿姨,所以我选择不报警,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这句话像是提醒到什么,秦御反而上前几步。


    顾盼警惕不已,往后退,但其实这里离巷口非常近,外面还时不时有人路过,而在他们身后有一扇窗户,里面有人在洗碗,特别近,他不怕秦御做什么,秦御也在这里做不了什么。


    昏暗中,秦御鼓动了两下死鱼眼。


    离得近,顾盼闻到他身上一股油腻的味道,像是从头皮里散发出来的,那种油臭,像沤了几天的感觉,这股味道直接让顾盼烦躁的心情攀升至顶点,他一脚踹在秦御腿上,把他踢开。


    这一脚简直不轻,秦御被踹得后退,在地上缓了几秒才捂着膝盖爬起来,镜片精光一闪,“我以后也可以给你钱,我也养得起你,我只是现在没有钱,我以后会有很多钱的,你不要跟别人谈恋爱。”


    ……


    顾盼真他妈服了。


    秦御这种人说不通的,用滚刀肉来形容都便宜他了。


    顾盼转身就走。


    秦御还要追,顾盼已经走出巷口,又被秦御扯住书包带子拉了回去,他没留神,右手向虚空抓了一下,四个指尖伸向巷外,转瞬即逝一刹那,就被巷子里的黑暗给吞没回去。


    “你有病吗?!”顾盼再踹。


    秦御硬挨:“我妈喜欢你,我们在——”


    顾盼甩了他一巴掌。


    可能这巴掌打到了秦御自尊,他用力把顾盼抵在墙上,顾盼后脑勺响了一声,肩膀也擦得火辣辣地疼。


    “妈妈。”背后的房子里响起一道稚嫩的男声,“妈妈,外面有声音。”


    “可能是猫吧。”窗户关了。


    顾盼意识到体力弄不过秦御,瞬间收起所有刺,只睁着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看他,秦御慢吞吞捂住他的嘴,脸往前靠,看样子是想亲他,忽地,秦御身形一歪,一个踉跄砸对面墙上。


    路亦行来了。


    路亦行把顾盼护到自己身边,紧紧皱着眉,“怎么回事?”


    “你没走?”顾盼喘了两口气,心有余悸地问。


    “懒得再出门接你回来。”


    “那你怎么不说?”


    “说有什么用。”路亦行拍了拍他后脑勺和肩上的灰尘,“撞哪儿了?”


    “没事,没弄疼。”


    刚刚发生得太快,顾盼都没看清路亦行是怎么出手的,这会儿秦御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才下过春雨,他浑身滚得都是水。


    路亦行:“你先上车。”


    顾盼听话,马上就走,车子停在路边没上锁,主驾驶车门大敞,顾盼上车时,骑电动车路过,驶远骂了句,“什么素质。”


    顾盼忽地笑了,也不知道笑什么,就很好笑。


    两分钟,路亦行面无表情地回来了,他上车就发动车子,顾盼没关心其他的,只是问,“你吃饭了吗?”


    路亦行不理他。


    华灯初上的街道车水马龙,外面跟车内完全是两个世界,特别安静,顾盼确定他听见了,耐着性子再问一遍,“你吃饭了没。”


    路亦行还是不理他。


    顾盼:“你干嘛?”


    “想发火,在开车,回家再说。”路亦行说。


    二十分钟抵达地库,两人在车上就吵了起来,路亦行生气的点是遇上这种事情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顾盼生气的点是他又不能预知秦御发疯。


    “要不是我看见,谁知道他会对你做什么?”


    房前房后都是人,随便喊两声街坊邻居都能听见,不至于发生什么,而且说白了,顾盼真想不到给路亦行打电话,在他的生活里,从来都是单打独斗,没人为他出头,就连尚晚钟,都是恶人里的一分子。


    找人帮忙?


    从小到大,他就没这个意识。


    顾盼不想说,路亦行便冷冷地看着他,“还在当玩儿,是吧?”


    顾盼:“我玩谁了?”


    “你把我当回事吗?”路亦行火大,扶着方向盘,侧脸在冷光下尽显寒意,“你母亲的事,是不是我逼你才承认?去慈安弄吃饭不说,我看见才知道,秦御拦着不让走,出了问题我也不知道。”


    路亦行说的其他事情都是小事。


    唯独尚晚钟这个枪口,谁来撞都不行。


    顾盼倏然沉脸:“我母亲的事,如果不是你逼我,我是不会说,但是回慈安弄,也是我临时才知道的,秦御的事,我已经解释过一遍了,如果你想让我事事都听你的,我做不到,你最好换个人去追。”


    路亦行盯着他,半晌,“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闲事。”


    “对。”顾盼直截了当,“我母亲的事你确实多管闲事。”


    “原因。”


    “我不愿意,就是原因。”


    路亦行加重语气:“原因。”


    顾盼:“不关你事就是原因!”


    他累了,开门下去,其实心里却期待路亦行不让他走,或者再给他掰扯两句,这种想法就很变态,也很畸形,还不知道为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没听到脚步,心头发笑,觉得自己大概脑子有问题。


    结果呢。


    身体一轻,肚子再一压,路亦行这糟心玩意儿直接把他给扛肩上了,顾盼倒垂头,只能看到晃动的地面,大骂,“路亦行你要死了你。”


    “喊大声点。”


    “放我下来!”


    “再叫大点,物业上门过问你自己说原因。”


    “你真的是个神经病。”


    “随便你怎么骂,先说好,以后下课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其他时间安安静静待在学校里,要回慈安弄,先找我报备,再有下一次,你要么不用出门,要么安排两个随行保镖,还有,你最好别跟我犟。”


    ……


    太累了,顾盼真的服气了,安安静静,不挣,也不骂了,老祖宗说得对,世界上真有一物降一物。


    第50章


    进了门,路亦行一半摔,一半把顾盼丢到沙发上。


    顾盼扶着眩晕的额角,低低地骂,“你个神经病,你脑子有问题,你吃饱了撑的。”


    路亦行跷二郎腿,一旁落座,随他骂。


    其实顾盼翻来覆去就这两句,等骂够了,路亦行才有条不紊地开口,“以后出行要报备,有事提前说,打电话发信息都可以,再让我发现你一个人——”


    顾盼截断:“你想干嘛?”他较劲儿,鼻子都皱了。


    路亦行舒展身体,窝进靠背里,不说话。


    “呵。”顾盼表示不服,冷笑一声。


    两人对峙半晌,无言,这会儿顾盼方觉左肩火辣辣地烧着疼,不安分地动了动,路亦行瞥他两眼,跟没看见似的,一言不发进了卧室。


    “什么玩意儿。”顾盼朝他扔抱枕。


    他在客厅枯坐,只给路亦行三分钟出来的时间,好的,太好了,四分钟都到了,路亦行还没出来。


    随便,顾盼也回卧室,关门时他特意撞出发火的响动,去卫生间脱衣服照镜子。


    左肩果然擦破一大片,红艳艳的。


    在尔湾住惯了,他知道医药箱在哪儿,他又出去拿,折返回来发现并不方便上药,最近气温高,要是不处理,一流汗可能会感染。


    无奈。


    他出卫生间,踢对面主卧门。


    结果是纹丝不动。


    “开门。”


    “开门!”


    “我有话说。”


    不开,他就换成手拍,总之怎么烦人怎么来,要是放以前,顾盼还要慎重考虑自己的乖巧人设,现在想都不想,棱角什么的,全部放肆出来。


    但怎么拍,这门就是不开。


    顾盼脾气也上来了,阴阳道:“住你家还要受你的气是吧?两秒不开,我立刻收拾东西走人。”话音刚落,对面门开了,路亦行黑着一张英俊的脸,“再说一遍。”


    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盼当即闭嘴,然后微微扬起下巴:“我要是再说一遍,不是显得很听你话?”


    瞧着这副犟种模样,路亦行更来气,捏住眉心,“把我刚刚的话考虑清楚,其他的暂时别说。”


    “明天我搬走。”顾盼改口,“不,现在就搬。”


    “路助教,你有没有空,送送我?”


    路亦行气笑了,一把扯过他带进卧室,“你很得意是吧?”其实肩膀还是好疼,但顾盼就是不吭声,这次要是向路亦行服软,以后次次都要让步,这事没这么简单。


    “别废话,送不送?”


    “不送。”路亦行松开他,还有心情整理他被扯皱的领口,“再见。”


    顾盼拔腿就走。


    路亦行又将他拉回来。


    他再往前,又被拉回来,两人跟搅搅糖似的来回转,弄到不知道多少次,路亦行扳着他的下巴吻下来,舌头跟条韧劲的蛇似的往顾盼嘴巴里钻。


    很久没亲过了。


    两条舌头一沾,滑得贴不住,这对彼此来说,都是一种陌生的激灵。


    顾盼还在气,使劲儿咬路亦行,随便什么,不管是牙齿还是舌头还是腔壁里的软肉,只要咬到就算赢,路亦行知道他较劲,控制住他的手脚,紧紧把他贴到墙上。


    慢慢地,这个吻变了味道。


    肩膀疼痛好似消失,顾盼呼吸快顾不过来,仰着脑袋只有承受。


    路亦行吻势凶悍。


    一刻也不停地纠缠,温热湿软的口腔被他挨个舔了个遍,吮得顾盼舌根都发麻。


    等到顾盼彻底呼吸不过来的时候,路亦行才放开他,喘着粗气。


    “服不服?”


    “不——”


    再吻,顾盼真的受不了了。


    路亦行捏他,顾盼脸皮腾地红了,飞霞一样的颜色,眼波也带了水光,嘴巴里还有血腥气。


    刚刚两人像侵占一般地撕咬,彼此嘴角都破了。


    路亦行再次放开他,威胁似的:“服不服。”


    “神经病。”


    顾盼气喘吁吁,一开口自己都惊着了,完全变了调调,他恼死了,又恨死了,早知道当初在圣莫里茨就不让路亦行亲,一旦开了先河,后面水到渠成似的。


    “还不服?”路亦行挑眉一笑,又要低头。


    顾盼赶紧捂他嘴,“ok,我们聊聊。”


    五分钟后,两人平静相聚在客厅。


    路亦行刚从露台抽完烟冷静回来,顾盼刚从卫生间洗脸出来,一人坐一张单人沙发,隔得十万八千里远。


    路亦行:“第一,行程报备。”


    顾盼:“凭什么要求我,我们没谈恋爱。”


    路亦行就要起身,顾盼马上,“好,我答应了,但你也是。”


    “第二,别动不动威胁搬走。”


    “你别给我气受,ok?”


    路亦行:“我什么时候给你气受了?”


    顾盼:“不开门是什么意思。”


    “我换衣服你也要进来看?”


    顾盼一凛,路亦行确实已经换了睡衣,石墨色那一套,材质丝滑,服帖地包裹着这具劲瘦的身躯,他吃瘪,下不来台,“你不知道说一声?”


    这件事上,路亦行不跟他争输赢,“我的错。”


    “还有没有第三?”顾盼撩撩眼皮,“没了的话我有话说。”


    路亦行:“你说。”


    “周末我要回一趟霓摊街,原因你知道。”


    自从寒假被打之后顾盼没有回去过,钱照样在转,但尚晚钟除了收款之外没有骂过他一句,也没找他要过钱,顾盼确定她没有地方打牌,但尚晚钟这样安静,更令人担忧。


    顾盼说:“我报备,不是征求你的同意,就是报备,你能明白吗?”他动了动,肩膀又疼起来。


    路亦行看他两眼,起身,从储物间拿来医药箱,就着从顾盼背后伸手,解开顾盼衬衣两颗扣子。


    下拉的衣衫暴露出一片擦破皮的肌肤,肩头圆润,其他地方皆是一片莹白,就这块巴掌大的地方红,看着都疼。


    路亦行垂眸,抹药:“我跟你一起。”


    “不。”顾盼微微垂着头,语气有点低,“我一个人回。”


    “这件事没商量。”


    “又来了又来了。”顾盼嚷道,“你到底能不能尊重他人意愿?”


    路亦行手轻轻:“那你想我怎么做,继续看你挨耳光?”


    顾盼抿唇:“我知道躲,也不会站着让她打。”再说了他觉得尚晚钟应该心情不错,可能,他有这样的预感。


    路亦行:“不可能。”


    “那你又要我怎么做?”顾盼觉得恼火。


    路亦行是在给他涂完药才继续发火的,但看了眼他肩膀,又没作声,回了卧室。


    只要谈到尚晚钟,两人总是争执,顾盼知道路亦行为他好,但这事路亦行真的不能干涉,那是他妈,而且尚晚钟改不掉的。


    翌日。


    两人没讲话,照样在老地方分别,晚上照样在老地方相聚回家。


    顾盼不想解释,路亦行也没逼他,关系只是有点僵而已。


    周末傍晚,下课后顾盼直奔地铁站,车厢摇晃,闲来无聊,他摸出手机,未读消息还是那么多,路亦行的聊天框已经被挤到很下面去了。


    彼此发的消息是三天前。


    顾盼看了会儿,皱眉锁屏。


    到站出去,他沿着黑黢黢的街道步行十分钟,筒子楼不远不近地矗在眼前,几盏零落的灯,几个飞扬的垃圾袋,一阵不好闻的空气。


    501是亮着的,尚晚钟在家。


    楼道里堆了小孩儿脚踏车、生活垃圾,掉了半截的对联。


    小时候顾盼托班放学回来,已是八点,那时还没有物业,楼道里永远是黑黢黢的,单元门就像深深的黑洞,长着大大的嘴巴,小孩进去一个,就吃掉一个。


    顾盼总是坠着大大的书包,一口气冲上楼,偶尔摔倒,头也不回地爬起来继续跑。


    现在他犯不上冲,站在黑暗里,开门的手反而比从前慢许多。


    门开,一丝灯光倾泻出来。


    顾盼倏地瞪大眼睛。


    客厅不止尚晚钟一个人,还有他那欠了一身赌债跑路的继父,桌上有熟食菜,啤酒瓶,男人胖了许多,四月份的天,光着膀子,在看电视。


    尚晚钟坐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


    尚晚钟还保留舞团习惯,早上早起练功,晚上节食不怎么吃东西,血缘真的是这世上没办法割舍的东西,顾盼本没打算进去,就算继父回来了,他们也没地方打牌,但尚晚钟发现他了。


    “站住!”尚晚钟喝道。


    顾盼转身就跑。


    这片楼道,摸黑他都能走得飞快,他其实已经跑掉了,但尚晚钟不熟,身后,先是传来啊的一声,然后是咚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


    顾盼停下脚步,仔细辨别着声音。


    单元楼前,地面一片皎洁月光,尚晚钟慢慢拖着崴了脚的腿,慢慢从楼上下来,顾盼忍了忍,赶紧过去扶她。


    尚晚钟甩开他手,斜眼凌厉睨来:“你还知道回来?”


    “这些天去哪儿了?”


    “过年也不回来?”


    “说话,说话!”


    顾盼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说话,尚晚钟频频用手指推他脑袋,一下一下,顾盼脑袋歪过去,往后退,两人踉踉跄跄靠上花坛边缘。


    尚晚钟破口大骂。


    什么跟金主过去年,跟金主同居,被金主包养,要是他是个女的,早怀孕了,跟你那畜生爸一个贱/样,连家都不知道回。


    等尚晚钟骂到间隙,顾盼问:“叔叔怎么回来了?”


    尚晚钟一怔:“关你什么事!”


    那个男人不是好人,空有一副皮囊,早年很有钱,染上赌博输尽家产,把尚晚钟也带进坑,当初跑了,现在又突然回来,为什么会回来?


    尚晚钟叫骂声越来越高,楼上窗户猛地一响,“大晚上的不睡觉,哭丧啊?”紧接着又有几扇窗户跟着推开,凑热闹的,看稀奇的,加入骂战的……


    顾盼想离开。


    尚晚钟不嫌丢人,扯住他衣服不给走,尚晚钟非常生气了,顾盼知道他该躲,路亦行反复强调过,但他早就习惯了。


    小时候如果躲,尚晚钟就会打得更厉害。


    可是,那近在咫尺的巴掌却没落下来,耳边忽闻尚晚钟一声惊怒的“放开”,顾盼感应到什么似的,蓦然回首。


    腿长人高的路亦行,面色不虞,紧紧钳住了尚晚钟没落下来的耳光。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