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同学,你没事吧?”出租车司机十分担忧,望着后视镜。
顾盼摆了摆手,鬓角抵着车窗,脸白得吓人。
“怎么不去附近医院啊,家在哪边啊?”
怎么说就是从家里出来的呢,顾盼疼得要死,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司机大叔也不再多话,压着限速一路把他送到慈安弄。
新年伊始又正逢午饭,社区医院空空荡荡,仅留值一位年轻的眼镜医生,见到顾盼第一眼他愣是直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的职责。
“看……病吗?”
顾盼抬脚给他看。
眼镜医生顺势低头,顿时发出尖锐爆鸣。
“你这是怎么弄的啊?”
“酒瓶渣子全扎鞋里去了。”
“别动,千万别脱。”
待眼镜医生检查,顾盼往外望去。
出租车还停靠在路边,司机大叔正弯着腰埋在后排,用抹布费力地擦蹭在脚踏上的血,计程费手机已经付过,顾盼拿出全身上下唯剩的82.5元现金,往眼镜医生面前一递,“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司机叔叔?”
眼镜医生正琢磨从哪儿剪鞋子比较便捷,闻言抬了下头,以为顾盼还没付钱,“那你别动。”接过钱,飞快地出去了。
外头马路上,司机摆手连连推辞,眼镜医生往这边望,指着顾盼说了什么。
顾盼刚跟司机大叔对上视线,想笑一笑,忽然街头传来一阵急躁的跑车音浪,眼镜医生和司机大叔同时看向左边。
音浪由远及近,然后消失,路亦行从门框左侧出现,三步并作两步上台阶,闯进顾盼的视线,这高大挺拔的轮廓像是一片阴影,转眼倾覆至面前。
“医生呢?”路亦行扬起一阵冷风,蹲下问。
酒瓶碎渣玻璃扎穿了鞋底和袜子戳到肉里,这会儿血倒是没流了,顾盼只能感觉到袜子黏糊糊,还有莫名其妙的……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一刻的感觉,只觉得路亦行的专注眼神很美妙,他享受,喜欢这种被人注视着伤口的感觉。
因为这些伤口会好,不像有些,别人看不见,看见也不会盯着看,只会跑。
忽地,路亦行抬起头来,盯住他的脸,“谁打你了?”
顾盼愣住,他完全忘了尚晚钟打他的那耳光,不知道脸上现在什么样,但肯定很明显,眼镜医生进来,他看了眼外面,司机正在发车驶离,路亦行也跟着看了眼,马上出去了。
顾盼看见他走到驾驶位,敲窗户,司机大叔降窗。
两人交谈起来,还时不时往这儿看。
末了,路亦行掏手机,谢谢的口型很好分辨,顾盼也只分辨出这句话,他觉得最近对路亦行的服从性测试成果斐然,以前路亦行甚至不知道手机在哪个兜,现在已经非常熟练地扫码付钱,表示感谢。
“别动啊,千万别动啊,我去拿剪刀。”眼镜医生说。
诊所有一瞬安静,路亦行折返回来,什么都没问,站在一旁。
这会儿顾盼又不想跟他对视了,埋着头,主视野看脚尖,余光看路亦行的衣摆,眼镜医生端着装有止血钳棉签消毒液的托盘出来,还拿了把明晃晃的大剪刀。
“得先把鞋子剪开。”他弯腰拆包装袋,一边解释,一边问,“你是不是踩着玻璃片还走了一段路啊?”他抬起顾盼的脚,“你看你这碎片末尾都磨没了。”
“一开始没感觉到。”顾盼实话实答。
眼镜医生嫌疼地啧了声,沿着鞋梆开剪,头也不抬地对路亦行说,“来,你把他小腿扶住。”
“我自己来。”手又没扎,顾盼按住自己的腿,路亦行拨开的手,在身旁坐下,把他两条腿搭在自己大腿上。
剪刀在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酸牙声,殷红的血已经浸染到了脚背的袜子位置,边缘浅,往下浓。
全部剪开后,一溜儿血珠顺着顾盼脚后跟往下滴,不多,就两滴。
医生小心翼翼捏着鞋头,仔细往各个伤口处瞧了瞧,然后一点点脱掉顾盼的鞋,骤然失去包裹的压力,顾盼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痛楚顺着脚心冒上心头,他忍着不吭声,脸色却急速白了一度,颊上四个指印更显绯红。
“千万别动。”
“帅哥你把他按住,多疼也给我按住!”
右脚的鞋子一点点……直至全部脱离,眼镜医生把鞋扔地上,顾盼大汗淋漓,“我本来也不会动的……”长痛和剧痛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很坚强嘛。”眼镜医生打趣一句,更换手套。
血渍把顾盼整个脚都染红了,看起来异常恐怖,像是穿了一双大红色的渐变袜,眼镜医生把脚底碎片一块块夹出来,玻璃碴子落在金属托盘里,砸得叮当作响。
最大的一块玻璃片,约莫三厘米长。
“幸好你这鞋质量好,要是薄点,我们这社区医院就没法处理了。”眼镜医生把残余的袜子也扔掉,上面也夹杂着玻璃碎渣。
一股温热在脚底蔓延,顾盼疼得都不知道哪儿在疼。
路亦行捏了捏他的腿,示意他别动,顾盼也不想动,抓住他手臂把头抵在上面。
“来来来帅哥,这次你真的把他按住了,我要打麻药了。”眼镜医生再次强调。
“我真的不会动的……”顾盼疼得不行了,路亦行单手揽他肩膀,“你安分点儿吧。”语气颇有无奈,很低,听起来好像有点凶,确实有点凶,又更低,像耳语般重复一次,“马上就好了。”
顾盼抱怨:“好什么好啊,还有一只脚……”
“那你解释一下是怎么踩着玻璃还走了一段路的?”
“真没感觉——嘶——”
细长针头斜插进薄薄的脚底,眼镜医生缓缓推送着麻醉药水,顾盼整个脚连带大腿全部绷紧,推高的裤脚露出优美纤细的小腿,皮肤白得发光,下面又是红雾雾的脚,两相交杂,有种瑰丽血腥的美。
路亦行看了几秒,懊恼地错开视线。
现在就是彗星撞地球顾盼也感觉不到,他埋在路亦行小臂上,只觉得脚底鼓胀胀,马上又灼烧起来,然后很快,剩下一片麻木的清凉。
路亦行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顾盼小口小口喘着气,平复呼吸。
“建议把他眼镜蒙住。”眼镜医生瞅了路亦行一眼,开始用针在伤口里翻找是否存在残余的碎片。
顾盼立马扭头,路亦行强行按住他脑袋,“长反骨了吗?”
顾盼一辈子输人不输嘴,还想扭头,毕竟很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脚里面的肉,是不?一双手带着阴影覆盖过来,虚虚盖上他眼睛,然后路亦行又把他的脸轻轻按到自己肩膀,顾盼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道,很熟悉。
“你刚刚跟李珈禾在一起。”
“还有心情计较这个。”
顾盼辩驳:“别把我说得那么小气,我只是好奇。”
路亦行答:“对,还有我妈,我爸,他妈,他爸,我们在一起吃饭。”
“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我也没想在哪儿待。”
眼镜医生瞅了他们一眼。
左脚还未清理,顾盼只感觉到左脚的疼了,抓了抓路亦行的小臂,继续问,“不然也不会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干嘛。”
“对。”
“那你离开他们知道吗。”
路亦行有点想解释这顿饭的缘由,又觉得可笑,改口道,“知道,但不重要。”
“脚怎么弄的?”
“谁打的你?”
眼镜医生默默无闻,一声不吭吃了一场听起来貌似是“元旦佳节有妇之夫抛家弃子私会受伤小三”的惊天大瓜。
顾盼沉默,不愿意讲,路亦行也没再问。
两只脚都缝合好后,这茬就算彻底揭过,伤口多要挂消炎水,吃完饭的护士们也回来了,顾盼没想到路亦行会抱他进输液室,耳朵有点红,因为谈了这么多恋爱他还没被人公主抱过。
路亦行臂力相当惊人。
顾盼之前把他打排球的视频发给姜逢,姜逢开玩笑,说路亦行扣球的那一巴掌得把所有M给拍转行,当时顾盼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东窗事发,路亦行发现自己被戏弄后,会不会把他打死。
至少现在不可能。
至少路亦行很温柔。
不过顾盼真的很嫌弃这里的病床,哪怕高温消杀过,哪怕不存在一点病菌,但床单上仍然留有无法抹去的斑斑点点,他平时洗澡就很费时间,现在脚受伤了,走都走不了,更别说洗澡。
路亦行看出他一脸嫌弃样儿,叹了口气。
“你干嘛?”麻药还没过,顾盼表情相当轻松。
“住的地方离着远不远?”
“走路两分钟。”
“你信不信我会拔针?”
顾盼瞬间领悟:“我信!”
虽然他仍然不想路亦行去他的出租屋,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路亦行原封不动把他抱出去,跟眼镜医生说回家去挂消炎药水,眼镜医生在他们身上几个来回,同意了。
顾盼坐在轮椅里,等待手背扎针。
等到路亦行推他出去时,他突然想起什么,急急扯住路亦行衣袖,“还没付钱。”
眼镜医生在背后大喊,“你男朋友付过了。”
……………
今日光照充足,慈安弄特别亮堂。
小楼大门紧闭,房东阿姨和秦御回了老家,顾盼拿出钥匙给路亦行,“向右转两下。”
路亦行开了门,扫了一眼,巴掌大的地方,哪哪都是暗的,仅有幽深的楼梯一线流光。
“往哪边走?”
“楼上。”
上楼就还要抱,路亦行过来,叮嘱顾盼自己把吊瓶拿好,顾盼乖乖举高双手。
他估计路少爷这辈子没走过这么窄的楼梯,走得慢,上到阁楼还差点撞到头。
路亦行全程像个开锁的,顾盼再给他钥匙,他再开门。
阁楼空间更逼仄,倒是窗明几净,窗台养了盆绿色小枝,茎秆有刺,大约是蔷薇科,床单是白棕相间的小熊维尼,很温馨。
顾盼把脚搭在床边,不愿意躺。
医生刚刚用碘伏冲洗过双脚,本来白净的脚面被染成淡淡的褐色,很难看了,他皱眉瞅来瞅去,想想,抬头眼巴巴地望着路亦行。
路亦行举着药瓶,正在寻思挂哪里。
一低头,瞧见顾盼期待殷切的眼睛。
“又作什么?”
人不舒服就很娇气,顾盼皱眉道,“脚很脏,怎么躺啊。”
路亦行没接茬:“有没有钉子?”
顾盼努努下巴:“从那儿拆。”
门后钉了一排小钉子,用作简易置物架,一般挂衣服挂伞。
路亦行递来药瓶。
接过,顾盼突然想起拔钉器都没有怎么把钉死了的钉子从门板上弄出来,他还没开口,路亦行已经悠闲地拿起书桌上一团房东阿姨打剩的毛线,边往门后走,打了个结,过去套上钉帽,线在手指缠了两圈,手臂轻轻往后一扬,钉子就拔出来了……
路亦行折返回来,目测床头上方高度,发现有小熊维尼的墙纸,思忖道,“钉上去没关系?”
顾盼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关系?
路亦行这人,屡次嫌他麻烦,但又异常尊重他的生活空间。
“钉吧,只是一个小孔而已啊。”
“算了。”
路亦行把钉子扔桌上,从笔筒里拿笔和双面胶,三下五除二做了简易支架,顾盼能理解这个,杠杆原理,不过还是觉得路亦行有点聪明,不是那种高谈阔论的学术派,是能把知识融入生活。
挂好药瓶后,他有点不想麻烦路亦行了。
“有湿纸巾吗?”路亦行看了眼他的脚。
“洗手间第一个柜子。”顾盼说。
路亦行环顾一圈,都不用扭头,一眼就把整个房间看全。
顾盼突然笑了:“在门外。”
路亦行往外走,顾盼看着他出去时不得不低下来的头,“路亦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啊?”
“没有。”路亦行开门,“娇气而已。”
湿巾擦干净脚,顾盼躺下,枕在枕头上,仿佛又回到了那次得流感,那次路亦行跷着二郎腿陪床,这次路亦行站着,观察窗台那盆“仙子之吻。”
“你坐啊。”顾盼小声说。
路亦行这才在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没得到他的允许前他甚至只是站着,顾盼觉得他还蛮有教养的。
“谢谢你,路助教。”
路亦行拨弄花的手指收回,淡淡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谢你按住我,谢你盖住我的眼睛,谢你帮我付钱,抱我上楼,谢你很多。”顾盼说,“而且没有嫌我麻烦,给我拿湿巾,你喜欢仙子之吻吗?我送你好不好。”
这间阁楼仅8平,却是顾盼的私人空间,路亦行只是觉得乱看不好,所以无聊看花玩儿,他都不知道这盆花有这么个好听的名字,来了点兴趣。
“不了,自己养吧。”
“是玫瑰哦,特别好看的粉白色。”
烟灰缸大小的花盆,歪着一根枯黄细瘦的绿茎,死没死都成问题。
“长叶子再送我。”
“嘁~”
“又精神了是吧?”
“又嘴毒了是吧?”
“你。”路亦行跷着二郎腿转了个身,“消停会儿。”
顾盼翻翻眼睛,懒得理他,过了会儿麻药失效了,他忍着疼,跟蚯蚓似的咕涌。
路亦行问他:“既判力是什么意思?”
顾盼有点烦躁,扭头,瞧见路亦行在翻他放在桌面的专业书。
“既判力……”
知识在脑子里快速闪现。
“是指确定判决对请求之判断有终局确定的效力,即不得再行起诉或上诉;同时,该判决对请求之判断成为规范今后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基准,当同一事项再度成为问题时,当事人不能对该判断提出争议、不能提出与之矛盾的主张,法院也不能作出与该判断相矛盾或抵触的判断。”
末了,补充。
“既判力确保了司法裁判的稳定性和权威性。”
路亦行:“记忆力这么好?”
顾盼面色苍白地笑了,“少来这套。”
路亦行又问:“诉权消灭什么意思?”
顾盼想也不想:“指当事人享有的请求人民法院对其争议进行审判的权利因某种原因而丧失。”
接下来,路亦行随便翻书,翻到哪页问哪页,陆陆续续又问了好几个问题,顾盼知道路亦行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可是他脚疼得不行,脑子都乱了,也回答不上了。
“好了。”路亦行拆开药盒说,“你可以吃连片止疼药了。”
这玩意儿不早点拿出来,顾盼忍了又忍,路亦行这黑心贼看他受痛这么久,转眼一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热水在楼下的厨房,谢谢……”
他已经觉得痛得有点难以忍受了,蜷起来,埋进被子里,隐约听见路亦行咚咚咚踩楼梯的脚步,还担忧,不知道少爷会不会使用低端电热水壶。
显然是会用的,路亦行端着温水和药片回来了。
“公共厨房?”
“嗯。”
“都跟谁吃饭?”
顾盼不想多说,喝完药重新躺回去,药效渐渐发挥,他昏昏欲睡地嘟囔,“你走吧,谢谢你,以后请你吃药。”
路亦行:“谢了。”
“不客气。”顾盼两眼一闭,睡死过去。
他的长相是又漂亮又乖,平时还爱笑,睡着的时候反差有些大,眼皮静静阖上,稠密的睫毛像片阴影盖在下眼睑,冷冷的,嘴巴也失去了弧度,仿佛不高兴地耷拉着。
路亦行抱着双臂,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盯着他。
半小时后,一点点、特别小的鼾声从顾盼鼻子冒出来,路亦行动了,从衣兜拿出消肿的凝胶,挤了点,倾身抹在顾盼脸上。
冰冰凉凉的,一下子把顾盼刺激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底一片朦胧虚幻的轮廓,这个人很温柔,轻轻抚摸他的脸,指腹所到之处疼痛减轻。
顾盼以为是梦,抓住对方手腕。
“霍希?”他笑得轻柔迷濛,等不及回答,头一歪,缓缓闭上眼睛。
路亦行动作一顿,凝胶药膏确实有点像和稀泥。
抹完,他捻捻手指,用剩下的湿纸巾擦掉,这才有时间打量这间阁楼。
淡蓝色的窗帘规整地束在木窗两边,望出去,是慈安弄高低不一的矮旧楼房,各家各户的衣衫床单在风中飘扬,黄漆衣柜擦得透亮,单人小床温馨蓬松,顾盼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
面前书桌整齐。
笔筒、书籍、杯子、小台灯,灰色的发热桌垫。
路亦行继续看专业书,法学与物理专业大相径庭,没有公式,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不过他兴致高,从头翻起。
扉页写有:“小小小小小盼的书。”
路亦行看了两秒,笑了声,略过目录,看序,继续往后,专业词汇大多深奥复杂,理解起来并不容易,小小小小小盼十分认真,做了许多注解。
翻到“坦白”那一页。
页眉的空白地方解释着“自首”的含义,小小小小小盼做笔记说:“自动投案是自首,先抓再说是坦白。”
“我坦白,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我没错。”
特别俏皮又矛盾的一句戏言,仿佛隐喻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路亦行瞥了眼右边床上的人,这娇气包还挺可爱的,也迷人,当然,偶尔也烦人。
……
天光渐渐由亮转暗,顾盼缓缓睁开眼睛。
残阳的余晖从窗户透进,落在路亦行肩头和手指上,他认真端详书本的样子像电视剧里青春干净的少年。
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又涌入鼻尖。
顾盼顿然片刻,清楚自己回到了真的不能再真的现实,路亦行貌似蛮在乎他,其实也没那么好,会撤走手,说跟他不熟,会让他坐贺也的车,也就那样。
“路亦行。”顾盼低低喊。
“嗯?”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路亦行一泼冷水:“脚不疼了?”
“疼着呢。”
“那还有心情撩闲?”
“就撩你,怎么了?”
手背的针不知何时取掉了,顾盼揉揉眼睛,爬起来,“我请你吃饭吧,请你吃外卖。”
“随便。”路亦行摸兜,终于有时间下楼抽烟。
“那等你回来再点。”
“算了,现在点吧。”
因为靠近大学,周遭外卖大多是经济实惠的快餐,两人研究一阵毫无结果,顾盼默默道,“你是不是吃不惯啊?”
吃不惯是肯定的,主要是卫生没保障。
路亦行思忖片刻:“你想吃什么?”
“想吃房东阿姨熬的粥。”
房东阿姨熬粥简直一绝,小火慢煨,楼上楼下都是大米的甜香和鲜味十足的皮蛋瘦肉,搭配上小菜,开胃又解腻。
“食堂阿姨的粥吃不吃?”
顾盼愣了下,以为他在说阴阳怪气,之前两人在老体育馆一起吃过好几次晚餐,没想到路亦行居然留意到了。
“不过食堂外卖只支持校内。”他征求路亦行的意见,“算了吧,我们给好一点的餐厅打电话问问能不能外送。”
路亦行抓起外套,烟已经叼在嘴上了,含糊不清地问,“除了粥还要什么?”
顾盼知道他要回学校去买。
他脸色苍白地坐在床上,头发有点乱,摇头的样子看起来很乖,还有点懵,也有点萌,路亦行重重咬住过滤嘴,耐心十足地问,“蜂蜜蛋糕要不要吃?”
“多加蜂蜜!”
脚步远去,中间夹杂着打火机清脆的声响,顾盼竖起耳朵,听见楼下门轻轻掩上,然后身残志坚地撑着双臂,在床沿半探出上半身。
书桌配套的抽屉里放了很多前任送的手机,虽然他肯定路亦行不会打开,但他怕自己忘记,万一让路亦行帮忙拿点东西什么的。
这番轻微的动作差点去了顾盼半条命,成功上锁后气喘吁吁地倒回枕头,恰好姜逢发来信息,让他明天来家里吃顿饭。
顾盼隐去前因后果,只说自己生病因祸得福,路亦行照顾他一下午,还不嫌麻烦地回学校给他买晚餐吃,预感路亦行即将上钩。
顾盼:“我厉害不?”
“牛!”姜逢幸灾乐祸,“有人要倒大霉咯。”
看到这句话顾盼不是那么的爽,好像折磨路亦行也并没有折磨其他人快乐,当然也有可能是还没见到路亦行低声下气的样子。
当然,顾盼也不是事事都告诉姜逢。
顾盼清楚自己是个烂人,把别人的好意当骰子,他当裁判,哪怕对方对他展露出最大点,他也撒谎翻反面,偏偏认定那最小点。
反正,没人会真心喜欢他的。
这是一件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路亦行花了很长时间才回来,带回来的不止粥和蜂蜜蛋糕,还有清淡的粤菜,外送包装盒昂贵精美,满满登登摆了一桌。
顾盼端着粥,忘了裁判身份,反反复复地想起姜逢那句路亦行要倒霉了的谶言,“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路亦行呛了下。
哪怕医生交代过让他盯着顾盼是否发烧,如果发烧说明伤口有一定程度感染,需要再去社区医院处理,留下来有理由,走,却完全不需要理由。
“今天麻烦你一天了。”顾盼捧着碗,细声细气地说,“真的很谢谢你。”
“你确定自己能行?”路亦行缓缓拧起眉毛。
“可以啊。”顾盼指指轮椅,“有这个呢。”
暮色四合,屋内飘香的粥气还没散,人已经走了。
顾盼照例听着路亦行离开的连贯动静,等到楼下门扉咔嗒一声锁上,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觉得轻松,却也觉得空落。
想了会儿,他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书桌,推开窗户往外望。
今天看着有太阳其实也很冷,冰凉的风扑在脸颊和脖子,让人忍不住里缩。
慈安弄黑黢黢的,巷子曲折又漫长,或黄或白的灯光点亮大小不一的各家窗,这里破旧,有些违章建筑,也温馨,充满一个个幸福的家庭。
往前望,没有路亦行的身影,往后寻,也没有路亦行的踪迹。
难道走错了?
顾盼奇怪,左顾右盼一番,忽地往下一扫,一个红点一闪而过。
路亦行没走。
路亦行就在楼下,站在冷风中抽烟。
在这寒冷的冬夜,在这逼仄的小巷。
原来矜贵如他,也这么笨蛋,也会在破旧的弄堂里等人。
顾盼抓紧窗棂,肯定是还没吃药的缘故,不然他的心怎么怦怦跳?烟头在黑暗中掸了出点转瞬即逝的火花,路亦行望着他,顾盼也不知怎的。
“不要走。”他这样说。
两人再共处一室的时候气氛便有些尴尬,顾盼指着椅子,“那个……你可能只能坐着睡觉了,要是不舒服,还是回家吧……”
路亦行继续看书,眼也不抬,“睡你的。”
睡了一下午哪里还睡得着,顾盼现在精神好到可以去参加一次法考,不过他消停了,摸出手机玩游戏,就是手机一直黑屏。
“这么蠢?”路亦行看过来。
“说什么呢?我可是星耀好吧?”
顾盼一般用这个游戏来表达内心的愤懑,进去就瞎逛,也不打人,纯死,玩个半小时下来心情能缓解不少。
路亦行拿过他的手机查看游戏名称,开始下载。
上天大概什么天赋都给路亦行点满,新手训练营摸索一会儿便正式进入游戏,开局两分钟拿了两个人头。
“你确定是第一次玩?”顾盼等复活。
路亦行冷笑一声:“把你带上这个段位的人是谁?”
“我自己打得好不好?”顾盼有点心虚,“今天失血过多状态不好而已。”
路亦行再冷笑一声,“他真该死。”
顾盼沉默,知道自己这愚蠢操作连黑铁都排不上号,乐此不疲地挂在路亦行身上,不停给他加血,还挡技能,路亦行简直是游戏项羽,所向披靡。
顾盼再次挡技能,路亦行反杀一个,抬眼,“你干什么?”
“向大佬献上生命啊。”顾盼说。
“怪不得跟陶折一聊得来。”
“他也这样玩?”
“我是说你们一样的笨。”
顾盼睨他,“你是想说蠢吧?”
路亦行翘起嘴角,“嗯,你还有救。”
方才还尴尬凝滞的空气一扫而空,不过玩着玩着顾盼放下手机,耳尖有点红,路亦行还在奋战,抽空扫他一眼,“又要作什么?”
顾盼憋住。
再一局结束,他在被子下偷偷夹了下腿,路亦行发现了,盯着他,慢慢地,挑了下眉,那轻佻的动作跟流氓没区别,顾盼知道他知道了,脸红了,也憋不住了,小声说,“我想尿尿。”
路亦行毫无游戏精神,也不管队友正在打大龙,把手机一扔,站起身,顾盼忸怩不让抱,路亦行拆穿道,“你在等什么?”
“尿裤子?”
“……”
顾盼是真没招儿了,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吧,去特么的授受不亲,去特么的面子。
洗手间异常狭窄,左边是墙,右手边是小小的白瓷盥洗池,马桶在中间,旁边隔了一道帘,是淋浴区。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顾盼脸颊绯红,被路亦行推到马桶边。
路亦行看着他,顾盼也看着他,彼此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坐轮椅铁定是尿不进马桶的,男的坐着也不是不能尿,但……
“你要爬上去?”路亦行打破尴尬,“脚能用力?”
“那怎么办?”顾盼有点急,“我两岁之前就没尿裤子了。”
路亦行靠着墙,难得见他吃瘪,逗他,“现在就可以试试。”
“胡说什么。”顾盼恼了,“出去!”
路亦行给出最可行的建议:“你自己脱裤子,我闭眼把你抱上去。”
顾盼一口回绝。
“那我走了。”路亦行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等等。”顾盼抓住他手,“确定不睁眼?”
“没什么好看的,你有的我也有。”
想想也对,顾盼虽觉别扭,但只能接受。
路亦行闭上眼睛耐心等,顾盼一点点地解开裤/绳,坐着非常不方便脱,弓腰稍微褪点脚就要受力,稍微受力便钻心地疼。
就很扯,身体所有重量都在屁/股上,偏偏要从屁/股上方脱/裤子。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响了好久,路亦行把脸往冰硬的墙砖上贴,咳了声,顾盼以为他不耐烦,又恼,“不要催。”
“……”路亦行无辜,“我说什么了?”
顾盼心一横,索性双脚踩上地,只要动作够快,伤口应该就反应不过来,他一只脚刚脱离轮椅踏板试了试,便小小地惨叫一声。
“怎么了?”
路亦行懵了,拿不准,要是顾盼真尿裤子,他应该避嫌还是怎样,迄今为止人生还没遇到这么离奇的事,谁知半秒后,顾盼惨兮兮地扯他手指,“你帮我脱一下,真的忍不了了。”
这么惨,听起来都快哭了。
……
接着,两人都跟残疾似的。
一个看不到,一个动不了。
路亦行俯身,顾盼双手勾住他脖子,往下褪。
曲线美妙,触手生温。
靠得近,路亦行闻到顾盼发丝的香气。
路亦行喉结重重滚动,把顾盼放上马桶,转身就走,还砰的一声摔上门。
顾盼后悔死了,今天为什么要给路亦行发消息,给姜逢发消息不好吗?最关键的是,等下他还需要路亦行来帮他穿。
顾盼足足在卫生间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路亦行这辈子也没碰见过这么尴尬的事儿,忘了教养,在别人的地盘抽烟,烟灰还掸走廊。
一支烟抽完,顾盼在里面喊他。
如法炮制地穿好裤子,如法炮制地抱回床上。
顾盼面红耳赤地抽纸巾擦手,面红耳赤地裹上被子,蜷缩成一团,游戏也不玩了,面对着墙开始装死。
路亦行也不好受,没话找话。
“要不要洗脸?”
刚刚他看到洗手间有盆,抱他出来的时候顾盼看了好几眼,估计很想擦擦脸。
顾盼背对:“不要。”
他还气着,路亦行又有点想笑,心想也没多大事,又问一遍,“到底要不要擦脸。”
“这是你自找的,别嫌麻烦。”顾盼马上顺阶而下,“要凉一点的水。”
“盆是蓝色,洗脸巾是白色,有维尼的那个,对不对?”
“你居然知道小熊维尼?”
路亦行头疼:“要说多少次你才觉得我是现代人,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好吧,现代人。”顾盼伸出手,搭在被子上,“镜子后面有柜子,里面有瓶擦脸的保湿霜,麻烦你一起带过来,不要忘记知道吗?”
路亦行:“指挥得很流畅?”
“是的,很多人上赶着帮我的忙。”顾盼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在老体育馆,单看那群蠢猪研究生就能发现,Henrychloe不必多说,校花来校花去,其他人不是每天给顾盼带吃的,就是无事献殷勤,平时做实验做题笨得要死,遇到这些事心思倒活泛。
路亦行阴阳怪气地哼了声。
盆在小小的盥洗池放不下,只能放到花洒下接水,路亦行把出水口旋转到圆盘花洒方向,等了一会儿没出水,换成可挪动的花洒接,还在碰顾盼洗脸巾前先洗了手。
“有个花洒坏了?”路亦行问。
顾盼把热热的帕子盖在脸上,瓮声瓮气地答:“坏很久了。”
“别溺毙了。”路亦行扔下这句,回卫生间。
维修淋雨喷头小菜一碟,他没有古道热肠,但国人秉着来都来了的精神,旋开装有圆盘花洒的水管,再旋开圆盘,定睛一辨。
路亦行猛地拧起眉来。
第25章
顾盼奇怪,路亦行怎么还不回来。
他把帕子叠好放在盆沿上,朝卫生间喊,“修不好就算啦,反正我不用那个。”
忽地,路亦行在门口一晃而过。
“诶。”顾盼没懂,“你走了吗?”
紧接着,楼梯处响起脚步声,却在一楼骤然消失,顾盼莫名不安起来,一直盯着门口,直到路亦行脚步再次在楼梯响起,他才微微放松。
路亦行手上捏了个东西,虚虚的一小团,脸色很差,眼神很沉,仿佛回到顾盼第一次见他那般陌生冷漠。
“怎么了?”顾盼看着他。
路亦行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个纸团放面前桌上。
“怎么了?”顾盼又问一遍。
路亦行脚踩着地板,调转椅子方向,面向顾盼,盯着他。
擦不擦脸,对于顾盼并未有任何不同,不过是脸颊指印淡了点,脸色红润了点,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不解、疑惑、警惕。
路亦行漫不经心地调调:“在这儿住多久了?”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顾盼回忆道,“三年,大一搬进来的,怎么了?”
“除了秦御和房东,谁来过阁楼?”
没谁,自从大一搬进来后顾盼没邀请过任何同学,就连姜逢都没来过,这是他家,其他人来干嘛?而且平常顾盼回来也只是换衣服休息。
“我自己住,没带过同学来。”他表面镇定,实则内心警铃大作,难不成路亦行发现什么了?
路亦行:“谁进过你的卫生间,记得么?”
顾盼一下子明白了,回想国庆假期花洒坏了,告诉过秦御,秦御帮他修,虽然没修好,但秦御确实进去过。
“去年国庆节我洗澡的时候发现圆盘花洒出水很小,秦御说帮我修,他进去过。”他看着桌上纸团,“里面包的是什么?”
话已至此。
路亦行解开纸团,推到桌角。
顾盼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黑黑的、方糖大小的是什么,很慢地眨了下眼睛,直到辨出镜头,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这是一枚针孔摄像头。
路亦行说:“无线,靠电磁脉冲发射信号,能拍摄180°以内的画面。”
顾盼吸了口气。
“信号稳定,唯一缺点是接收器必须安装在十米之内。”
“我拿着它下楼测试,走出门外信号就断了。”
“一楼靠左的房间信号最强烈。”
顾盼打了个寒战。
“做这个东西并不难。”路亦行笑容冰冷,“秦御是怎么想的?他骚扰过你?”
秦御为人沉默寡言,据房东阿姨愁道,他从未谈过恋爱,脸上还留有青春期的痤疮痘坑,打小学习认真,按部就班地长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顾盼缓缓环顾四周,只觉得毛骨悚然。
衣柜上还有那么大的空隙,完全可以藏东西,还有书桌、窗户、床头,甚至地板也不是不可以,他深深地呼吸,陡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阁楼,连墙角都他妈是陌生的。
路亦行顺着他的视线,站起身,粗略地检查了一遍。
刚刚顾盼还有点懵,现在反应过来,只剩无穷无尽的愤怒。
如果卧室还有其他摄像头。
如果还有……
无论还有没有,总之,每当他脱光衣服,赤条条站在圆盘花洒下,闭眼揉泡沫时,抬头洗脸时,洗私密部位时……
总有那么一双隐藏在镜片后的死鱼眼睛,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
偷拍的视频或许拿去卖钱,或许自己用来……
顾盼不敢深想,抓过手机就要报警,号码都输进去了,大拇指悬停在拨号键上,却慢腾腾地挪开……
“你能不能帮我收拾一下衣服?”他看到路亦行凝重的面色,极轻极轻地说,“我去住酒店。”
路亦行不多言,打开衣柜,里面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有许多走针类的毛衣。
在老体育馆时,偶有一次他无意听见——
那天顾盼穿着一件特别喜庆的红色毛衣,颜色纯正,面料优良,不像品牌追求蓬松随性的款式,织得相当密实厚重,毛茸茸的,衬得他像个福娃。
当时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上去说好看,顾盼炫耀这是房东阿姨特意给他织的。
而现在这间衣柜里,同款走针的毛衣有五六件之多……
他错开这几件,挑了其他适宜最近天气的外套和内搭,顿了下,再拿了几条叠放好的内裤和袜子,他装进防尘袋,放椅子上。
顾盼彻底冷静下来了,见他收拾好,“你不用管我了,你回家吧。”
这间阁楼显然不能再住,他想回尔湾,那里最安全,哪怕伤口崩裂也没关系,他想回去,回那个避风港。
路亦行:“一个人住酒店?”
“是啊。”
“别折腾了,你一个人怎么走?”连洗手间都上不了。
顾盼心烦意乱:“你别管了。”
路亦行双手插兜:“我明白你现在生气,但摄像头不是我放的,你不该对我发火,但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受害者是我,秦御在家,救护车会比警车先到。”
“我们脚下的房间,里面一定有台电脑,不知道保存多少有关你的视频内容,你说他跟他母亲后天才会回来,那他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了这件事。”
“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拿证据。”
“至于酒店,别去了,跟我回家。”
回家……
顾盼默念一遍,看着他。
“现在想通了没?”路亦行五官英锐,特冷静,“有没有楼下钥匙?”
这二层小楼都是老式门锁,房东阿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常念叨换密码锁,可五百多的价格,足够给秦御换双好点的鞋子了,这事也就此搁置。
顾盼摇摇头:“没有。”
也幸好没有,路亦行擎等着这句话,从笔筒里找出两枚回形针,下楼去了,两分钟,拿着秦御的电话回来了,看得出他相当嫌弃,捏电脑的指尖都用卫生纸隔着,顾盼震惊了,“你撬锁了?”
“是开。”路亦行哐当一声把电脑扔地上,“行了,跟我回去?”
“抱我。”顾盼果断说,朝他伸手。
“还是要讲道理你才听。”路亦行俯身过来,顾盼搂住他脖子,下巴放在他肩膀上,“我有点难受。”
“我知道。”路亦行轻轻抚了一下他后脑勺。
顾盼长长地叹息,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房东阿姨这些年对他的照顾,给他做的饭,给他洗的衣服,还有面对街坊邻居,房东阿姨那笔直的背脊,苍老的脸。
这平平无奇的一天过得实在精彩。
顾盼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
大清早回霓摊街挨骂,割伤脚,路亦行照顾他,蜂蜜蛋糕,针孔摄像头,24小时不到,按照正常人流程的话,顾盼觉得自己应该先哭一场,再进医院处理脚,再然后在路亦行的陪同下进警察局,最后的最后,还要上法庭。
夜深,家家户户都睡了。
新年伊始的第一个夜晚,月光不明,仅一团小小的清辉。
弄堂没灯的地方看不清脚,有灯的地方也不亮,顾盼被路亦行推轮椅往前,轮子滚出咕噜噜咕噜噜的声响,到了街边停车点,路亦行把他抱上副驾驶。
“困了就睡会儿。”
顾盼脚后跟点地,低低说不困。
车子启动往前开,沿街有几家深夜路边摊的锅子冒着白烟,几名复庆学生围坐在小桌边哈哈大笑,青春洋溢的笑声在冷风中飘出老远。
路亦行点点方向盘:“瞎琢磨什么?”
没放歌,车子一片寂静,顾盼靠着车窗,“我在想秦御为什么这么做。”
“变态不需要理由。”路亦行说,“与其思考原因不如……”
“不如什么?”
“没事。”路亦行脸色淡淡。
顾盼差不多能猜出他心中所想,几个月相处下来,路亦行他也多少有所了解,依路亦行的性格,事态肯定要升级,路亦行这人表面看着挺冷,熟了也就一种闲云野鹤的风格,但也正因如此,他这种爱憎分明的人……
一路东想西想,等顾盼回过神来时车子已在减速,徐徐进入地库。
“你住这?”他猛地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僵了,眼前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尔湾停车场。
路亦行握着方向,看他一眼,“住这儿怎么了?”
“没事。”顾盼缓缓靠回椅背,“这里……很贵。”
尔湾的车库比酒店装饰得还要大气昂贵,绿色漆面的吸音地板,一串串射灯散发着高级干净的灯光,整个空间如同白昼,沿途是清一色的豪车。
超跑往A栋方向拐,顾盼一颗心越蹦越快,“你住多久了?”
“回国住进来的。”路亦行问,“有事?”
顾盼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却陡生一种原形毕露的错觉,路过A栋电梯口的车位时,路亦行扫了眼那几辆挺难买的车,顾盼作闲,也看了眼。
路亦行随口道:“车主应该挺爱61这两个数字。”
顾盼笑得有点僵:“是吗。”
6月1日是他的生日,当初霍希把这些车送给他的时候,在车牌上下了很多工夫,例如6Y1R,6611,GP611,车子他几乎不开,唯一两次是接姜逢爸爸,当时他刚做了小手术不方便。
路亦行的车位也在B栋电梯口,他的风格明显,一共五辆,四辆银白色,一辆纯黑,款型迥异,适配各种场合。
坐上轮椅进电梯,当顾盼看到人脸系统检测到路亦行的脸,40层自动亮起时,他的内心简直海啸呼过。
尔湾一梯一户,已经不用证实了。
是一模一样的户型、顶层、视野。
路亦行回来快半年,顾盼无数次在尔湾穿梭,两人居然一次都没碰过面。
他总有种错觉,仿佛门开后他也会见到一模一样的装修,但世界上没有这么巧的事,两间天幕大平层完全不同。
路亦行是个实用主义。
全屋的银色极简线条,但用色大胆,蓝、红互撞,非常典型的包豪斯风格,某些地方还能看出一种奇异的科技感,比如电视墙面下方,悬浮着24小时制的时间表。
现在显示:01:37
“要不要上洗手间?”路亦行脱了外套,随手扔在前序厅的沙发上。
顾盼摇头,路亦行便推着他往客房走,“次卧有洗手间,要是想用给我打电话,我的卧室就在对面。”路亦行简单介绍,顾盼心不在焉地应。
实际他对这间天幕大平层的户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时间很晚了,两人洗漱各自休息。
顾盼躺在这陌生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很乱,好不容易睡着了,全在做梦。
梦到尚晚钟给他织毛衣,给他熬粥,换药,轻轻地抚摸他的头,梦到房东阿姨打他耳光,骂他,把他撵出慈安弄,最后,梦到秦御脱他的衣服,对着他的身体自/慰,射/在他脚上。
顾盼像被灌了铅无法动弹,哪里都痛,什么都做不了,手脚并用地拼命反抗,忽地额头一温,转眼回到了现实世界。
蒙蒙亮的清晨,路亦行穿着睡衣,手掌按在他脑门上。
“醒了?”
只是梦,那只是梦,顾盼却不知道这满腔悲戚从何而来,他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抱住路亦行的腰,低低哭了起来。
第26章
打小,只有陶折一避难来家里住,除此之外还没谁来过,当然,陶折一来的也不是这个家。
路亦行不习惯,心头挂着眼镜医生说的话,整夜睡不踏实。
等到天亮,刚好进去看看,他轻手轻脚拧开门,进去便听到顾盼梦呓,听不清内容,顾盼脸颊烧得通红,醒了扑在怀里就开始哭。
路亦行多的是人投怀送抱,全是发骚的,就是没哭的,这会儿他垂着两只手,一时之间有点不知如何应对。
顾盼哭声很小,属实哭都哭不痛快的那种。
天刚蒙蒙亮,薄薄的光线被白纱窗帘过滤成淡青色,仰视角度,路亦行看到顾盼乌黑秀丽的发顶,以及一截白皙的颈子。
纤长细瘦,跟手臂、小腿一样漂亮。
路亦行没觉得怎样,所以就那么轻轻摸了下顾盼的头,顾盼像清醒了般,马上裹着被子躺回去。
顾盼认为自己是做梦做懵了,他从来不做投怀送抱的事,弄得他特别脆弱似的,脑袋晕乎乎的东想西想,难得路亦行没嘴毒他,径直离开了。
路亦行回主卧拿手机,让医生上门。
打完电话觉得把一个发烧的病人单独撂在房间不好,又找到医药箱,拿了个降温贴进去。
顾盼还保持原来姿势,一动不动。
路亦行微不可察地啧了声:“转过来?”
顾盼还懊恼着,等了几秒才转过身,这时天光亮了点儿,顾盼看见路亦行要给他额头贴退烧贴,视线下移,又看到路亦行眼底淡淡的乌青。
“我不报警了。”他忽然说。
路亦行没抬眼:“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有什么好问的,尊重你的选择。”
顾盼拍拍床,“你坐近点。”
路亦行挑了下眉,这麻烦精刚刚还一副巴不得远离他的样子,这会儿又乖顺起来。
“又作什么?”
“你先坐。”
路亦行象征性坐下。
顾盼半靠在床头,脸色潮红:“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是刑事犯罪,同时还侵犯了我的个人隐私,如果秦御有出售行为,还会根据获利金额加重刑罚,但这个罪名成立的前提是造成我精神失常,或者死亡的严重后果。”
“如果他只是偷拍,没有出售也没有传播。”
“大概率只是行政处罚,违法却不构成犯罪。”
路亦行知道他还有话要说,没插嘴,静静等着。
顾盼继续:“无论哪条,被学校知道了他都会开除他的,我希望他被开除,更希望他赶紧去死。”
复庆注重学生学业,但更注重学生为人,毕竟校训都是:育人、树德、明智、开远。
“但是。”顾盼垂下眼睛,“阿姨……是她一个人把秦御养大的。”
准确来说,房东阿姨不仅养育了秦御,这三年里,也养育了他。
春乏秋冻,阿姨总是耐心地提醒他多穿衣服,知道他喜欢吃海市本帮菜,便常做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下雨天,她帮他收衣服,打扫卫生时也会帮忙拖他的阁楼,织毛衣、手套、围巾这等琐碎耗时的关爱更是不计其数。
嘴上叫着阿姨,其实像妈妈。
病了照顾,端茶倒水,熬粥喂药。
昨晚刚发现的那一刻,顾盼毫不犹豫报警,却在看见针孔摄像头下的发热垫时,迟疑了,那是房东阿姨心疼秦御冬天学习手冷买的,刚入秋,她无意道,“哎哟,乖宝阿姨买多啦,这个要不你拿去用啦,好伐?”
“慈安弄都知道她儿子很有出息,是高才生中的高才生,以后是要进大公司,拿百万年薪的。”
“那你呢?”路亦行问。
“我会找秦御问清楚,如果有传播和出售的话,那就报警,如果没有的话,就算了……”
“可以,什么时候找他谈?”
“明天收假,他回来看到电脑不在,一定知道怎么回事。”
顾盼:“你不觉得我烂好人吗?”
“你有你的行事法则,这很正常。”路亦行不以为然,“这也不是放他一马,而是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
“还以为你要骂我圣母呢。”
路亦行澄清:“圣母一般供奉在教堂。”
“……”
“好了,休息吧。”
不知道为什么,顾盼有点一颗心稳稳落地的感觉,说了这么久的话,他确实累了,这会儿脑子不用身体便占领高地,脚又痛得厉害,他迷迷糊糊地睡去,感觉医生来了,在给他扎针,也不愿睁眼睛。
这次没梦,一觉睡醒疼痛还减轻不少。
今天又是个好天气,次卧光线充足,路亦行撑着脑袋睡在落地窗的懒人沙发里,腿上搁着一本砖头厚的书,这人睡着了,也是跷二郎腿,懒洋洋的,十分英俊,不,准确来说是超级英俊。
顾盼猜他肯定浅眠,或者不习惯。
因为他一动,路亦行就醒了,缓缓撩起眼皮,露出一双沉静犀利的眼睛。
“尿尿。”顾盼懒得羞了,还饿。
路亦行放下书,安顿他进卫生间,上过洗手间,路亦行推着他到餐厅,一起吃饭。
菜很好吃,不过清淡。
路亦行坐在对面:“医生说你伤口有点感染。”
顾盼慢腾腾搅动着皮蛋瘦肉粥,昨晚他是打算让姜逢送他回尔湾的,虽然现在他已经在“尔湾”了,但考虑到跟路亦行是邻居的事实,不敢贸然回去。
如果被发现,这事应该挺难办的……
路亦行打人么?
应该不至于吧?
慈安弄也不能再住,只能重新找房子,可目前腿又不方便走,如果去姜逢家里住,他爸爸不透析的时候也要回去,两室一厅,没有他的地方,思来想去,顾盼还是决定暂住酒店,然后再在学校附近租房。
“玩什么呢?搅半天不吃?”路亦行瞥他一眼。
顾盼放下勺子,试探着:“我打算再在学校租房,暂时能不能再住三天?等可以伤口再愈合一点,再走?”
“我赶你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不好……”
“哪里不好?”
顾盼卖惨道:“这是你家,你帮了我很多,我不想再麻烦你。”末了,他越说越小,还补充,“本来你也觉得我麻烦。”
“是挺麻烦的。”路亦行评价。
“?”
顾盼不乐意了,路亦行这人怎么总是不吃他茶茶的这套,每次都不按常理出牌,“你要不要这么直接啊?”
“你哪里来的自信认为三天伤口能好?”路亦行搁了筷子,“能不能走路医生说了算,如果你觉得无所谓,可以下地试试,再次感染推去清创,应该三个月都走不了路?”
这才是顾盼想听的,本来他就打算伤口好了再走,只是客套一下嘛。
“那我付房租吧。”真心的。
路亦行笑了:“把二十万揣热了再说吧。”
又过一天,也是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顾盼觉得伤口没那么疼了,推着轮椅在客厅瞎逛,这间房子的风格确实不错,路亦行品位有点好的样子。
“无聊?”路亦行穿着睡衣从主卧出来,睡了个午觉。
顾盼从露台滑进来,很难想象,他跟路亦行一起在尔湾住了半年,居然没有碰过面。
“今天秦御回来了。”
“知道。”路亦行叼上烟,往露台走,“我等会儿过去。”他问,“有没有东西要拿?”
那可多了,顾盼报菜名似的,“衣服、睡衣、擦脸的、书、笔……”
聊完,路亦行回房间换衣服,然后出了门,顾盼无聊到在客厅看电视,漆黑屏幕映出他的脸,指痕已经变成了黄绿色,特别丑,路亦行天天看着这张脸,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说起来,顾盼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幸好路亦行没有再问。
这人,还挺尊重人的。
手机在腿上震动,他拿起一看,路亦行的信息向来简单明了,问他要不要把大提琴拿过来。
顾盼一怔。
他已经很久没拉过琴了,刚上大学的时候偶尔还会参加学校活动,后来因为课业越来越重,便搁置下来。
提起琴,不免想到那些年昂贵的学费。
更不免想到深夜,家中屡屡开合的房门,陌生男人的媚笑,邻居的窃窃私语,同学们的厌弃。
“我妈妈说你妈妈是做那个的。”
“妓/女的儿子,好脏啊。”
“以后我们不要一起上学了!”
那时大家都还小,不懂得生活的辛酸苦辣,只有是非黑白。
慢慢地,顾盼在学校没有朋友了,大家都不愿意跟他玩,某天他碰到一个六年级学生,主动带他玩,还请他吃冰激凌,顾盼哥哥长哥哥短的,以为结交到了大朋友,结果那个男生问他。
“是不是因为你妈妈跟好多男人睡过,吸收了他们精/子所有的优点,所以你才长得这么好看啊?”
那个冰激凌十分烫手,却也好吃。
顾盼认认真真吃完,飞快跑回家去。
那时他才七岁,读一年级,开门便听见尚晚钟在卧室里叫,他不懂那代表什么,只觉得妈妈叫声痛苦,于是打了叔叔。
男人吓得差点阳/痿,提上裤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没付钱。
尚晚钟给了顾盼一巴掌。
顾盼常吃巴掌,所以元旦那天又挨,也不觉得有什么。
再大一点他不理解,明明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什么尚晚钟还是坚持把他送到最好的学校,坚持培养他并不感兴趣的大提琴。
他不去,尚晚钟就一边骂他,一边把他拽到老师家里。
畸形的爱滋生出畸形的爱。
顾盼常想。
如果尚晚钟不爱他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申请国外的研究生名额,美国的法学院是最好的,那是他最想去的地方,可是他走不了,他还有妈妈。
手机再振。
路亦行说现在把秦御带过来。
顾盼清空脑袋,回复:谢谢。
本来他是打算等伤口再好一点,明天出去见秦御,路亦行这人,好像又挺强势的,没一会儿,路亦行一个人提着袋子回来。
顾盼左右看看:“他人呢?”
“打车,应该?”路亦行耸耸肩,自认没义务搭秦御一段。
第27章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访客必须有物业陪同,一是保证客人不乱走乱藏,侵犯住户隐私,二是显示尊重,所以是管家跟着秦御一起上来的。
路亦行开了门,把鞋套扔地上。
顾盼听着前序厅里的动静,窝在沙发里没动弹,几秒后,路亦行领着秦御进来,路亦行在顾盼旁边坐下,秦御站在客厅中央,跟三方会审似的。
空气静了几秒,顾盼开门见山:“你没话说吗?”
秦御推了推眼镜片,那双死鱼眼毫无波澜,“对不起。”
没收的电脑就搁在面前茶几,路亦行把这玩意儿扯过来,没抬头,“密码。”
秦御沉默。
路亦行也不催,懒懒仰进沙发。
顾盼紧紧闭了下眼睛:“说话!”
片刻后,秦御才慢吞吞说出密码,路亦行在键盘上轻点几下,解锁,他手指很快,找到隐藏的文件夹,甫一打开,成排的缩小窗口,全是……
顾盼脸色瞬白,好在……
好在背景模糊,播放键按钮还挡住大半,他恨得牙痒,无数次全/裸暴露在秦御死鱼眼前,秦御还能泰然自若地面对他,太恶心了。
秦御说:“是花洒坏的那次安的,我没给别人看过,所有视频都在这里面。”
“我怎么确定你没备份?”顾盼却平静,“阁楼里还有没有摄像头?”
“没有备份,只有卫生间这个。”秦御停顿一下,看了路亦行一眼,再盯着脚尖,“我……只是喜欢你。”
闻言,路亦行从电脑界面抬头,毫无温度地瞥了他一眼。
顾盼想吐,也恨,不想说话。
隔了会儿,路亦行检查完电脑,向他点了个头。
这是没有备份转移售卖的信号,顾盼放了一点心,果然奇葩见得多了,接受度也高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缄默,秦御倒是罕见地主动开口了。
“你们在谈恋爱吗?”
顾盼屏息一秒,彻底没了话说,抓起手边抱枕朝秦御丢,扬手余光一晃,这是他送路亦行的杰克狐尼克公仔……他还以为路亦行丢了,没想到好好摆在沙发上,收回手,被气得脑仁疼。
秦御语气平平:“路助教,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能不能让我留在组内。”刚来时,他收到一份组内邮件,宣告他失去交流项目资格。
顾盼忍无可忍:“你他妈是不是脑子缺根筋,你偷拍我,我不跟你计较,我要是跟你计较的话,你现在已经在看守所,明天校方就会出开除你的通报,你居然现在只说这个?”
“可是这跟摄像头没关系,第一阶段的实验数据我都做好了。”秦御说。
…………
顾盼无言以对,跟路亦行对视一眼,路亦行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两人默契十足,一致对外。
顾盼真的无语了,他妈的这种滚刀肉怎么割都没有伤口。
这已经不是摄像头的事了,他完全不能理解秦御是怎么考上大学的,他扬声喊路亦行,不想面对了,他好累。
路亦行很可靠,而且嘴巴毒,让他来解决。
路亦行直截了当:“你是想顺利毕业,还是想现在进局子?”
秦御缓缓垂首,又沉默了……
“我带的组,不允许品行不端、秉性下等的垃圾滥竽充数。”路亦行俯身,十指交叉,“更何况,你觉得你的实验数据很重要吗?”他双腿微微敞开,很放松的姿态,“观察下来,你的大脑转得比蜗牛还慢。”
“偷拍,违法犯罪,蠢笨,学术不精。”
“单拎哪条都能让你滚蛋。”
“你想得到办法留下,可以。”
“自首,愿意吗?”
秦御当然不愿意,谁不知道路亦行出了名的严苛,在组内,除了本事说话,裙带关系、学阀那一套谁来都不好使,大家生来又不是天才,哪个不是日复一日地刻苦学出来的。
听到这最后通牒,秦御脸色涨得通红。
路亦行见他要走,让他等着,“道歉,直到他满意为止。”
顾盼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到第三遍就对秦御的声音产生生理性厌恶,“滚吧,我不想看见你。”秦御马上住嘴,但是在离开前特别特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把他看透了似的。
路亦行:“你看什么?”
“其实他……”秦御犹豫一瞬,看向顾盼,再看向路亦行,“其实不像表——”
“不用你强调。”路亦行打断他,把电脑扔他脚下,砰的一声,“滚。”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客厅陡然安静下来,顾盼沉默一阵儿,扭脸,认真道,“原来你一直没凶过我。”
路亦行捏着杰克狐尼克的脸颊揉搓,垂着眼睛,看不清神色,“我凶你干什么?”
晚上睡前顾盼给导员请了假。
其实坐轮椅也能上学,不过那太麻烦,也太“招摇”。
又提前请室友哥哥们帮忙直播一下课程,隐去受伤,只说自己有事未来一周可能都来不了学校,再跟授课老师说明原因,请求老师同意,能在复庆任教的老师随便挑一个都是行业翘楚,上课资料不能偷录。
接下来这几天顾盼算是真正走进路亦行生活,顾盼发现路亦行这人非常自律,别说富二代身上的恶习,就是普通人的小毛病都没有。
路亦行每天早晨七点准时起床,游泳40分钟,洗澡、吃早餐、八点半出门,严谨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顾盼独居惯了,这几天又降温,对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无动于衷,每天早上听到门外几声模糊的脚步,一下子就醒了。
厨房玻璃窗蜿蜒着一片水迹,路亦行站在中岛台前,等咖啡析出。
路亦行也不习惯,家里陡然多了个人,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抽烟要么去阳台,要么门外,他不在顾盼面前抽烟。
八点二十五,路亦行穿戴整齐,敲次卧门,进来。
顾盼闭着眼,感觉到路亦行摸他额头温度。
顾盼睁开眼睛,脸颊蹭了蹭路亦行的掌心,翘起嘴角,“你要去学校啦?”
路亦行撤了手:“上不上洗手间?”
伤口已经结了痂,双脚能稍稍踩着地面站一会儿,日常活动不成问题,顾盼倦意浓浓地翕着眼皮,想继续睡,路亦行低声说早餐在微波炉里,午餐有人送,没说晚餐的事。
路亦行走后,顾盼又赖了十分钟才起床。
他没有在这间房子里乱晃,目前的活动区域仅限于卧室和客厅,也没用路亦行说可以用的书房,他滚着轮椅到餐桌边,把腿上的书摆好,打开群直播,开始上课。
上课、下课、换教室、继续上课。
一上午眨眼便过,12点整的时候门铃响,物业送来午餐,去开门的时候顾盼戴了口罩,管家看到他第一眼时,退出两步,辨认了下门牌。
没办法,昨晚路亦行安排这事的时候顾盼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顾盼竖起手指:“嘘。”
管家谨慎点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把餐盘摆好就走。
吃过饭休息了会儿,下午顾盼继续上课,轮椅坐久了屁股不舒服,他以一种很好笑的姿势滑到上地毯,趴在客厅的茶几边学习。
忽地,耳边响起路亦行的声音。
“坐地上干什么?”
顾盼吓坏了,抬头四处张望,在电视墙边的柜子上见到一个立式监控。
……
现在顾盼对能摄像的东西阴影很深。
但其实这个监控早在几年前就装了,主要是房子长期没人住,定期的家政阿姨要求安装一个,她们怕弄坏了,或者少了东西。
顾盼觉得对摄像头说话很奇怪,于是打开微信。
“你偷看我?”
附了个无理取闹的表情包,小熊weini拿刀,看起来凶巴巴的,实际杀伤力为萌。
路亦行:明目张胆地看。
顾盼对着摄像头笑了下:你什么时候回来?
暖气开得足穿得少,他笑得甜,还露出一截细胳膊细腿儿,期待着望着镜头,路亦行勾了勾唇角,没回复。
顾盼也不等,继续学他的。
临近期末,最近课程还算少的,晚间都没有排课。
天色将晚之时,房门滴滴两声。
路亦行回来了。
最近秦御、丁香忽然被开除,大家十分恐慌,生怕跟不上进度或者做错事,就会成为下一位莫名其妙离开的人,于是路亦行就更忙了,比预测回来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顾盼非常热情,滑着轮椅过去,“你回来啦。”
“不上课很开心是吧?”路亦行坐在沙发上换鞋,顾盼看他解鞋带的手指,以及腿边一大包的新鲜蔬菜,有点震惊,“你是要做饭吗?”
路亦行不解:“有什么问题?”
顾盼惊异:“你会做饭?”
按道理,少爷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吗?还是这么大的少爷,拍个侧脸都要封杀女明星的……
换好鞋,路亦行提着袋子往厨房走,顾盼跟上,路亦行把袋子放中岛,转身,抱着肘,“德国菜那么难吃,不自己做饭怎么弄。”
“这世上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路亦行瞟了眼搁在客厅的大提琴,顾盼察觉到,也看了一眼,转转眼珠道,“为表达收留之情,饭后我拉琴给你听吧。”
“别锯木头。”
“拜托。”顾盼故作轻松,“我妈妈花了很多钱才让我学会的,不要贬低我的能力好不好,更不要贬低她的母爱好不好。”
“行。”
顾盼继续回到客厅,继续做案例分析题,不确定选项,ABCDE选得头昏脑涨,偶尔抬头看一看厨房里的路亦行,觉得好有意思。
路亦行严肃做事的时候他见过,冷漠不care的样子也见过,就是没见过洗手做羹汤的样子,还挺宜室宜家的。
背影高高瘦瘦,提刀切菜的手臂,怪异,却和谐。
不得不说,路亦行做饭很好吃,所以顾盼吃了很多,饭后主动要求洗碗,路亦行让他跟洗碗机去争。
人不错,就是嘴巴还是那么毒……
没关系,训训就好了。
吃过晚饭各自都还有事情要处理,没着急拉琴,顾盼打算把剩下的二十多道案例分析题全部写完,路亦行抱着笔记本,窝在沙发里,检查研究生小组做的实验数据。
两小时后,顾盼阖上书,路亦行阖上电脑。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已经养出来了。
琴盒靠电视墙抵放,路亦行过去,拉开琴袋,打开琴盒,把大提琴拿出来。
这把琴工艺中等,造价也中等,不过经过岁月浸润,浑身上下都泛着透亮的光泽,顾盼讨厌这个,这会儿心情放松,可能表现得有点明显,路亦行发现了,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啊。”
许久没拉,顾盼怕一弓下去满天灰,慢条斯理擦着松香。
做这个的时候,他微低着头,明明没说话,却给人一种渐渐安静下来的感觉,表情没有平日那般挂笑,神情有点冷,也不告知,抬手垂眸,架势很足地开拉。
琴声低沉醇厚,略显伤感。
路亦行半撑着额头,看着他,不确定是否因为大提琴音色缘故,还是顾盼确实不丧兴,想打断,微微动了动,顾盼却看也不看他。
一曲完毕,顾盼抬起头来,心里烦躁,不想装了,把揉弦的左手向路亦行递去,“有点疼,吹下。”
两人挨得近,他像是那么随口一说,并不当真,也不待路亦行回答,自顾自就把手收了回去,路亦行坐近,抓住他的手,轻若无骨地捏了几下,顾盼实在烦得很,抽走。
“躲什么?”路亦行不咸不淡,全部拢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指腹,缓缓揉摸掌心。
顾盼任他握着,这次没抽离。
“这会儿怎么不装喜欢我了?”路亦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
第28章
顾盼一愣,讪讪道:“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路亦行捏着他的手,反面朝上,顾盼手指特别好看,长且直,因为揉弦,小拇指和拇指指腹比其他手指红些,路亦行放开,没讲话,继续看他演。
没了琴音,客厅一时陷入某种诡异的安静。
顾盼正琢磨路亦行是套话还是随口一提,手机振动起来,是路亦行的手机。
路亦行看了眼,挂断,搁在一旁,紧接着顾盼手机响了,这么不屈不挠的人只有陶折一,顾盼没道理不接,拿起手机放在耳边。
“hello小盼盼~”陶折一特欢快。
“我在。”顾盼也欢快回。
“近来可好啊,吃嘛嘛香没?”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你呢?”
两人旁若无人地热聊起来,你说一个哏,我捧一个场,末了陶折一回归正题,清清嗓,“盼啊,你知道圣诞节那天我把咱们合照发了个朋友圈吧?”
顾盼哼了个鼻音:“嗯?”
“就是有个不太熟悉的朋友跟我打听你!”陶折一咋呼。
顾盼下意识瞟了眼路亦行,有点紧张。
大学三年他玩弄了那么多的感情,虽然藏得不错,自从决定钓路亦行之后也没再玩过旁人,但怕就怕,之前那些,如果有人跟陶折一好友圈重叠,那就完蛋了……
他轻轻地“啊”了声,不接腔,身侧,路亦行支着额角觑他,没甚表情。
陶折一嘴脸得意:“你猜他给我说什么了?”
“……”
顾盼半点不想了解后续。
路亦行伸过手,点开免提。
…………
顾盼觉得自己应该要死了。
“你吃饭了吗?”情急之下他冒出一句,再一句,“我的脚受伤了。”
“什么?!”
话题终于扯开,陶折一好一番关心后,还是绕回原题,顾盼佯装去露台接,路亦行勾住他脚踝,还拉住他的手腕不给动。
没办法,顾盼只好重新坐下。
陶折一激情开麦:“你猜怎么着。”
顾盼再瞟一眼路亦行,路亦行还是那副纹风不动的样子。
“他说他认识你!”
完了……
“我寻思呢,我奇怪呢,他怎么会认识你呢?”
顾盼:“应该认错了吧。”
“怎么可能啊,你长这么好看,谁会认错啊?”陶折一感叹,“盼啊,我真是没想到啊,盼,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话落,路亦行拿走手机,放在两人中间的抱枕上。
顾盼琢磨对策,如果路亦行知道他的真面目,应该扯怎样的谎好一点,路亦行信不信?会不会直接把他赶出去?他现在装脚疼能不能避免?
还没想出结果,也就几秒的事儿。
陶折一语速飞快:“他说之前追了你半年,连一次饭都没约上,送你礼物也不要,说你要学习,我的盼,你究竟是多爱学习啊?!”
“书里真的有黄金屋吗?”
“我读这么多年,怎么都没发现呢?”
顾盼暗自松口气……
陶折一继续说:“他给我打电话哭呢,哎哟卧槽吓死人了,还问我跟你熟不熟,能不能帮忙牵线,我看他实在可怜,但我跟他不熟啊,就单纯说下这件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转达。”
顾盼好整以暇地摸了下头发,贼高冷:“不要。”
陶折坏笑了,护崽似的,“就是嘛,当务之急还是以学业为重嘛,千万别搭理这些坏蛋,乖乖的。”
路亦行嗤了声。
“谁?!”陶折一大喊,谁拱了他家小白菜,于是就那么说了真心话。
路亦行拿起手机:“你爸爸。”
………………
“不是,顾盼的手机怎么在你手里?”陶折一问,“不对,你们怎么在一起?”问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哦,你们在体育馆啊?”
路亦行口吻强势:“挂了。”
“是你手机吗你就挂?让顾盼听电话!”陶折一烦,他还有件重要的事没讲。
于是路亦行就很听话的、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给递回。
陶折一发那朋友圈,底下除开追爱的、示爱的、羡慕的,还有一个跟他还有血缘关系的,就是陶折一表妹,佳佳。
“她非扭着我要你联系方式。”陶折一自证,“我肯定没给啊,但她要我约你出来吃顿饭,天天纠缠我,盼啊,我是真没招儿了,她说要是我不把你叫出来,24年的兄妹情份就断了。”
顾盼乐得卖陶折一面子。
陶折一对他很好,而且陶折一也没有坏心思,跟妹妹吃顿饭也无可厚非。
“好啊,我没问题。”顾盼答应,“只是最近期末考试有点忙,考完试行吗?”
陶折一心头大石头落了地,连忙应:“当然没问题,时间地点我来安排,迪士尼怎么样?”话说到这儿就算完了,顾盼问路亦行,要不要跟陶折一讲话。
陶折一:“行,咱俩单独说两句?”
路亦行拿上手机去了露台,风大,他点了支烟,一吹就散了。
“你认识佳佳呗?”陶折一悄么儿道。
“不认识。”路亦行很不给面子。
“……少演。”陶折一说,“吃饭那天要不你也去呗?”
“相亲局我去干什么?”
“还是你上道!”陶折一激动道,“我确认想撮合他俩,你看啊,顾盼长得好看性格也好,佳佳你是知道的,单单纯纯的,他俩要是成了,夫妻双双把家还,我多个妹夫,多好啊。”
路亦行冷笑:“你什么时候干起拉皮条的行当了?”
“你看你这话说的,男未婚女未嫁,认识认识怎么了?万一就好上了呢?”
“好不上。”路亦行直截了当。
陶折一误打误撞:“咋滴,你还有想法啊?”
路亦行顿了片刻,“你今天怎么带脑子——”陶折一打断,“我警告你,别给我捣乱啊,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当和尚么,主要我一个人去有点像电灯泡,你来的话咱们就去喝会儿酒,算了,这么一看,你别来了。”说完砰地就挂了电话。
路亦行打完电话进来了,顾盼觉得他身上有股莫名的寒意,看着他,“怎么了?”
“没怎么。”路亦行面无表情,“要不要睡了?”
“哦,好啊。”
他推着轮椅回房间,路亦行跟进来,把他抱到床上去,路亦行看了眼他脚底,“伤口怎么样?”
这两天顾盼自己在换药,今晚还没换。
顾盼小心翼翼拆了纱布,路亦行坐在床边,跟着一起查看。
伤口不发炎也就不肿了,恢复得不错,白白嫩嫩的,脚背绷着几根细细的肌腱,皮肤很薄,不过医用胶布粘得有点紧,顾盼扯开的时候脚趾头五个脚指头像小猫爪子那样张开了下,路亦行按住他脚腕,“动什么?”
“有点疼。”顾盼看着伤口说。
“我再看看。”路亦行抬起他脚,顾盼下意识往后仰,倒在枕头上。
纵横在脚底的伤口已然结出褐色的痂,路亦行目光专注,顾盼心安理得任他帮忙上药,冰冰凉凉的药水涂在痂上,很舒服,极大程度缓解了愈合的痒感,他阖眼享受,有点犯困,“是不是很难看?”
路亦行慢慢抹着药膏:“谁会看你脚底?”
“你不正在看吗?”
“那你自己上?”
“不。”顾盼脚往路亦行掌心压了压,拉过被子盖住肚皮,暖气开得足有点热,这会儿蚕丝被盖在身上,阴凉凉地匝过全身,不要太舒服,他眼睛半阖,懒懒命令,“另一只脚你也给我换,涂久一点。”
路亦行问他,“还要不要我亲一下?”
“想得美。”
“……”
没几秒,沉沉呼吸昭示着床上的人睡得如何快,路亦行给两只脚都换过药,拉下那睡裤,凑近检查胶带是否贴好,呼吸近,喷在脚底肌肤上,一声嘤咛顿时从顾盼鼻腔哼出,他缩了缩,藏到被子里去。
路亦行僵了一秒,暗骂了句。
越来越临近期末,考试压力越来越大,顾盼不怕挂科,但为了竭力维持第一名的神话,每天在B栋的尔湾疯狂学习。
路亦行七点起,他也七点起。
两人一同吃过早餐,路亦行去实验室,他就在家看书从早看到晚,偶尔路亦行给他讲话,他需要等半天才反应过来。
顾盼这几天脾气不好,一是因为考试,二是因为伤口长肉特别痒。
那种痒不是蚊子咬个包,过一会儿就不痒了,是时时刻刻都在痒,不能抓,也不能蹭,踩踩地面还觉得疼。
路亦行不在家的时候,顾盼把纱布摘掉掐附近的肉,路亦行回来了,发现了,就盯着他的手提醒。
顾盼本来一直在客厅学,被强行转移到书房,两人面对面,各坐一方。
顾盼烦得要死,路亦行成天为了这事给他摆脸子。
这天晚上,又痒了,路亦行便在书桌下用腿夹住他的腿,一面眼神警告,一面跟德国那边开会。
两人拢共也没同居几天,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这么熟了。
就好像你一直在等待某朵花开,成日盯着不放松,偶有一天突然去上个洗手间,回来他就开了,都不给你反应的时间。
星期五
顾盼实在忍无可忍,没学习,窝在沙发里看了一天的房屋出租信息。
慈安弄的阁楼不能退,房东阿姨会伤心,月租本来就比市价便宜很多,而且谈钱,顾盼也会伤心。
即将大三下半学期,课程肯定会陆续减少,大四虽然没多少课,但得跟论文这些,还是租住在复庆附近最方便,如果排除慈安弄,附近就没多少合适的房子了。
门响,顾盼朝前序厅喊,“蜂蜜蛋糕买了吗?”
几声换鞋的动静后,路亦行提着纸袋过来,扫了眼搁在他手机界面,顾盼自顾自拆包装,一点也不想像往常那样提供情绪价值,小口小口地吃,没发现路亦行已经拿过他手机在查岗。
“找房子了?”
顾盼含混:“嗯。”
“找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咽下说,“贵,而且没有很小的房间。”
贵是真的,海市房价一直高居国内榜首,复庆周边的小区也不少,但基本两居室起步,公寓有,但早就被小情侣给租光掉。
路亦行皱眉:“为什么要喜欢住小房间?”
“因为有安全啊,而且便宜。”顾盼抬眼,“明天拆完线我就回寝室去,你可不可以送我一下?”
“你很急?”
顾盼不说话了,不是急,是不方便,而且他不跟人同居,谁都不同。
茶几的水杯、书房的专业书、客卧的衣物、大提琴等,他回忆了会儿,得出结论,“感觉需要行李箱才能装得下。”
路亦行更加烦躁,叼着烟没点,他不在顾盼待的地方抽烟,没接话地坐了会儿,去了露台,顾盼趁他离开,脚底赶紧在长毛地毯上蹭了几下,缓解痒意。
露台外,路亦行掸掸烟灰。
最近他已习惯把事情带回尔湾做,习惯家里还有个人等着,但他分身乏术,暂时应付不了一边带研究生小组,一边跟他妈、李珈禾斗法。
顾盼心里也有点不舒服,因为路亦行没挽留他,但他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作“戚戚然”,只吃了几口蜂蜜蛋糕,便放下勺子。
一支烟的工夫,天就黑了。
路亦行回到客厅,面色淡淡地问他,“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呢?”
第29章
顾盼心里猛地一激,偏过头,这话他不是听不懂,但路亦行也没逼他回答,站起身,“早点休息。”
说是早点休息,顾盼根本没睡好,反反复复思考路亦行那句话,到底是上钩了,还是随口一提,思来想去,他仍决定搬走。
其实能感觉到路亦行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想让他留下,因为第二天在餐桌上提起这个话题时,路亦行顿了下。
还是那句话。
感情中,凡是若有若无的邀请,一律若无。
所以拆线那天,顾盼搬走了。
两人起了个大早,天还有半边是黑的,见不得光,就像两人关系似的,路亦行从不跟他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就算有,也是戴了口罩,或者墨镜。
车子距离学校两条街外停下。
顾盼主动提的,他自己拉着行李箱慢慢往学校走。
路亦行看了几眼后视镜,这几天一直有人跟拍。
虽然伤口愈合得不错,但拆线后还是不能长时间行走,顾盼走走停停,半道遇见早起的同学,帮他拉了箱子。
室友哥哥们非常欢迎他回归寝室。
期末彻底没课了,四个人整天窝在寝室啃书,恨不得跟人主编姓,吃饭上厕所都不挪窝,睁眼闭眼就是复习。
分别那天,路亦行说最近不用再去老体育馆。
顾盼也不勉强,他忙得要死。
白天学习,晚上偷偷溜回尔湾A栋。
期末考终于来临,这件折磨众多学子的大考持续三天,八门课,考完大家都脱了层皮,放假了,学生陆陆续续地回家过新年。
顾盼抽空回了趟慈安弄。
房东阿姨听说他要回来,提前做了红烧肉等他,又怪法学专业怎么这么辛苦,把他留在学校这么久都不回来。
顾盼本来特意错开时间,估计秦御还在实验室才回来的,没想到秦御就在家中,坐在书桌前看书,顾盼反应过来,他早就不在交换生小组了。
三人一切如旧地吃了饭。
顾盼拿上身份证,去跟约好的中介看房子,刚出弄堂,银色超跑就在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车窗半降,路亦行坐在主驾驶,见他出来,提着纸袋下车。
袋子里装的是顾盼忘记带走的袜子。
两人差不多快小半月没见,陡生陌生的感觉,天又冷,彼此脸色都冻得有点青,路亦行摁灭烟头,“去哪?”
顾盼愣道:“去看房子。”
“远不远,送你过去?”路亦行直接拉开了副驾驶车门,并不在乎顾盼答案。
免费顺风车,不搭是傻子。
顾盼钻进车内。
临近2月,海市早就不降雪了,但这种阴沉沉的天才是最冷的,学校附近这些小商铺都设了厚厚的挡风帘,特别堵,在这两天离校的学生多,半天走不了几百米。
开了会儿,路亦行挑眉:“不说地点,是要我带你回尔湾吗?”
顾盼脑子里装着事,在想到底是租房还是回霓谈街过年,听见回神,报出附近某小区的名字。
“怎么不开空调?”他觉得有点冷。
“刚在车上抽了烟。”路亦行解释,把车窗重新升起,空调也打开,“够不够?”
“还想听歌,上次你放的那个很好听。”
又放了歌,前方终于有点疏通的迹象,歌声也响起,顾盼好奇,“你怎么知道是这首。”
路亦行说:“歌单就这一首。”
霍希喜欢听歌,喜欢听音乐剧,他的品位也很好,顾盼现在软件里的歌单都是他弄的,想着想着,忽然一惊,为什么要拿路亦行跟霍希比?
两个人性格迥异,穿着、爱好、兴趣大相径庭。
他又出神,路亦行扫他一眼,“考傻了?”
“是有点,看书看得都快不识字了。”
“房子就确定是那儿?”
其实今天只是过去看看,连着考试顾盼也没修好,累得慌,灵机一动道,“你眼光好,可以帮我去看看房子么?”
路亦行意味不明:“你干什么?”
“我在车上等你好了,脚疼,不想走。”
“麻烦。”路亦行嗤道。
顾盼笑了:“那你干嘛要送我?”
“吃饱了撑的。”
一公里的距离,走走停停足足开了四十分钟,抵达小区门口,中介已经等了许久,顾盼赶紧抱歉,解释说让路亦行去看房子。
中介抱着平板:“没事,放心吧,我跟您男朋友交涉就好。”
顾盼懒得解释,嘀咕道,“他脾气不好,你尽量说重点,别说废话。”
“好、好的。”
这个小区是个新校区,绿化率高,户型优秀,里面大多住的都是复庆的老师教授,中介异常热情,“哥,您看,出小区步行500米就是地铁,旁边是商圈,东门后边还有一条小吃街。”
路亦行兴致缺缺:“治安怎么样?”
中介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见路亦行开的车、穿着打扮,心里明白路亦行这种人有的是钱,也还以为他是家里做主的那个,卯足了劲儿推荐,“好得很,北门就是派出所和社区医院,不少警察医生都住在这儿,不瞒您说,建成以来这附近就没出过什么事。”
两人刷卡进电梯,上8楼。
“四部电梯,出门上班上学也不怕挤,您请进。”
进去后,房子打扫窗明几净,路亦行随便转了转,总体来看,没尔湾的次卧卫生间大。
“这个两居室本来是房东做婚房的,家具这些全买的新的,一次都还没用过。”
“那怎么出租?”
中介见他一直不冷不热,心道今天这单要黄,为了拉近关系,透露道,“本来要去美国登记结婚,可那房东的男朋友出轨,跟别人好上了,房东气不过,本来想把房子都卖了的,您知道的现在房价又高,不好卖,所以才挂出来出租。”
路亦行听出漏洞,皱眉:“房东男的女的?”
中介见怪不怪:“也是男的。”
路亦行绕着家具齐全的房子又逛了圈,确实哪哪都是新的,就差喜字一贴完婚即可。
中介趋步跟着,也不敢说你跟你男朋友捡漏这话,两人长得就一身贵气。
“您男朋友要得急,我也就带他一个人过来看过,押一付三,拎包就可入住,房东马上就可以过来签合同。”
“行。”路亦行抬脚出门,“看他意见。”
中介暗喜,又道有戏。
顾盼被路亦行开车门的动静吵醒,一股冷风吹进,他揉了揉眼睛,又坐起身往后看了看,小区大门已经没了中介身影。
“他人呢?”
“走了。”
“为什么?”
“态度不好。”
顾盼疑惑:“态度不好?”
“对。”路亦行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方向盘,“还带了其他人看房子。”
“不会吧。”顾盼难以置信,“上午他还向我保证不带其他人的。”
“正常,谁租不是租?”
“那已经有人租了吗?”
这事儿不好扯谎,路亦行实话实说,“还没。”
“那房子怎么样?”顾盼说,“我干脆跟房东联系好了。”
“别联系了。”路亦行又敲了敲方向盘,“小区绿化少,户型差,住的人也杂,虽然交通便利,房东刚失恋,睹物思人,经常回去住,听说伤心过度闹自杀。”
…………
“那算了。”租这样的房子不知道得多麻烦,顾盼又想,“平台怎么上传假信息啊?”他抱怨,“幸好你发现了,不然我白走一段路。”
车子重新启动,汇进主路。
路亦行百无聊赖地接:“慢慢看吧。”
“是只有慢慢看了。”顾盼唉道,“好烦。”
“宿舍住得怎么样?”
“暑假还好,过年学校不许了。”
路亦行抛砖引玉:“那你怎么办?”
顾盼破罐子破摔,干脆等年后再找,这段时间干脆回尔湾,敷衍道你不要管,我自己能解决,这一下就把路亦行准备好的措辞顶回了喉咙。
“喂?”顾盼接起电话。
陶折一最近各方调停时间,约好明天晚间吃饭,欢快道:“盼,就明天了啊,我跟佳佳说好了。”
“好啊,地点你提前发我吗?我早点过来。”
“不用啦,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真的不用啊,最近特别堵。”
“好吧,那——”
顾盼刚想答应陶折一来接,路亦行一边开车一边朝他伸手,顾盼不明所以,把手机递了过去。
路亦行:“你是不是有毛病?”
“卧槽。”陶折一震惊地看了眼手机,“你才有毛病呢,怎么每次我跟顾盼打电话你都在旁边,怎么每次你都要插两句,给你打电话又不接,人家讲话又要来插嘴?”
路亦行说:“闲得没事做就去公司上班。”
陶折一:“你看我玩两天就不爽了是吧?”
路亦行:“对,非常不爽。”
陶折一:“你把手机还给顾盼,我不跟你说话。”
路亦行挂了电话,就把手机递回来了。
顾盼莫名其妙:“你们又闹矛盾了?”主要是陶折一天天吐槽他俩塑料兄弟情,顾盼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人吵架了。
“没事。”路亦行面无表情地说。
到了校门口,顾盼顾及他心情不佳说了声谢谢,不想多惹,下了车,路亦行把车子扔在路边,也跟着一起下来。
“你也回学校吗?”顾盼走了两步,回头。
路亦行朝旁边便利店扬了扬下巴,“买饮料,你喝什么?”
“我请你吧。”顾盼推门进去,给路亦行买了瓶装的摩卡咖啡,自己在保温箱里挑了瓶冰鲜豆浆,他喜欢喝豆浆,特别喜欢,在尔湾住的时候路亦行会给他做。
便利店人来来往往,许多女学生在偷看。
两人坐在窗前的高脚椅子上,各喝各的饮料。
路亦行在兜里摸着烟盒,里面不让抽烟,而且顾盼就坐在旁边,半晌,他掏出打火机玩了几转,更觉烦躁。
顾盼支着下巴望着窗外,他愁,愁以后千万不要在尔湾碰到路亦行,还觉得今天路亦行有点奇怪,无言片刻,他打破僵局。
“你怎么了?”
明亮灯光衬得他脸庞雪白,白里透红的那种白,睫毛翘,嘴角沾着暧昧不明的白色液体,路亦行看了两秒,伸手,大拇指拭去,“非得去明天的相亲局?”
顾盼躲了下,嘟囔道:“什么相亲局啊,就跟陶折一和她妹妹去迪士尼玩一天啊,你要不要去?”
路亦行义正词严:“不。”
第30章
一大早,陶折一致电。
“盼,我和佳佳马上到了。”陶折一望了眼右手边的商铺,“就711便利店这儿啊。”
挂完电话他把手机扔到中控,坐在驾驶位上遥望校门口,身后的座椅趴着紧张兮兮的佳佳。
小姑娘年18,大一放假刚回家。
人长得可爱又漂亮,齐刘海,瀑布似的黑长发,像人畜无害版的富江。
即将见面,佳佳更是紧张,到底年纪小藏不住事儿,拍拍陶折一肩膀,“哥,我今天这身儿到底怎么样?”
这个问题最近陶折一回答了不亚于20遍,佳佳成天发全身镜的照片问他。
“是不是有点素?”
“是不是有点露?”
“戴这个项链会不会太招摇了?”
陶折一回头,粗粗一扫:“好看好看。”
男人敷衍的表情都一个样,佳佳也不怪他,对着后视镜细细端详自己,发现珍珠耳钉有点歪,扭正了,再偏头照照。
“哥,你觉得外套穿着好还是脱了好?毛衣会不会太贴身了?”
“不是早确定好了吗?”陶折一纳闷。
小姑娘要去“相亲”,一家人“如临大敌”,老早咨询搭配师搭配衣服,除此之外母女俩每天还去美容。
主要吧,朋友圈顾盼的照片实在惊为天人,陶家实在不能让自己女儿相形见绌。
一家人听陶折一炫耀,说顾盼是校草,学习好性格开朗,半工半读,从不谈恋爱。
俩父母拍手称赞,男方家庭差点没关系,人好,能力强才最重要,一琢磨,生觉这么优秀的女婿不能落入别家,于是一家子都出谋划策。
老妈说:“别人虽然跟你哥是朋友,但可能说话见面不方便,佳佳,你也可以礼貌地主动一点嘛。”
佳佳羞涩道:“那我要不要牵他手啊?”
老妈思想开明:“循序渐进地牵,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刚好也可以试试他对你有没有意思。”
老爸咳了两声:“女孩子还是要矜持,慢慢接触才好。”
佳佳说:“万一我矜持,他觉得我不喜欢他呢?”
老爸思忖片刻:“那你找个人的多地方牵吧。”
“诶来了来了,你坐好。”陶折一远远瞧见梧桐道,佳佳立刻顺了顺不存在凌乱的长发,双腿靠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非常端庄又非常“放松”地坐好,随着顾盼越走越近,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她一颗心简直砰砰瞎跳。
陶折一摘了安全带,手臂伸出车窗:“这里!”
“看到了。”顾盼提纸袋,加快脚步,“你们来好早啊。”
可不早吗,佳佳六点就打电话来了,陶折一也没法说,打了个哈欠,“快上车,快上车。”
顾盼愣了下。
今天就他们三人,副驾没人,说明佳佳在后排,隔着黑色车膜看不清里面,他想了下,对陶折一说,“我跟你坐前边吧。”
“别啊,你跟佳佳聊聊,我开车话少。”
“……好吧。”
顾盼打开车门,坐进去,佳佳略略含羞地看他一眼,这一眼,顾盼心里便有点打鼓,不是说好的就跟妹妹出去玩一天么,怎么妹妹穿得这么隆重,好在他带了礼物。
“小顾哥哥好。”佳佳主动打招呼。
陶折一牙酸,妹子从小就没这么叫过他。
顾盼笑了下,把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听说你也是法学专业,这个是刑法李老师的签名马克杯。”
刑法李老师德高望重,讲座一票难求,这还是去年顾盼花了很大力气才得到的。
“哇——”佳佳自察声音有点大,毕竟陶家人遗传咋咋呼呼,马上掩口小声说,“谢谢小顾哥哥。”
“没事没事。”顾盼微微一笑,“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
陶折一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后视镜,启动车子:“那我们就出发了啊?”
过了早高峰路上畅通无阻,拐上绕城高速车厢里便静悄悄,陶折一自认有活络气氛的使命,便像媒人般明里暗里向顾盼介绍佳佳,为什么不介绍顾盼,因为他早私底下给佳佳言无不尽了。
但这前提是,陶折一说他开车话少。
“佳佳她吧,小时候特别可爱,现在也可爱啊,喜欢养猫养狗啥的,一直成绩好,可能是天赋吧,除了读书,也不像有些女孩子爱打扮,暗恋谁谁谁。”
顾盼一听,就知道哪里不对了。
说好的迪士尼一日游,怎么真成了路亦行口中的相亲局?
陶折一油门越踩越深,话越说越敞:“放学回家一没事,就喜欢抱着平板,看什么杀人分尸啊,重案六组啊,踏血寻梅啊。”
佳佳眼刀深深,可惜隔着车座子陶折一收不到。
“哦,对了,你知道那个汉尼拔不?”
顾盼点头:“蛮好看的。”
“对,她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陶折一说,“还有韩国那些变态杀人案,可喜欢了,我跟着都看不了不少,你别说真刺激,那血流的,那作案手法之变态,还有——”
“哥。”佳佳一只手柔柔搭上驾驶位,“你不是话少吗?”
“比平常少嘛。”陶折一满不在乎,“你们坐车又没事儿,像我免费给你当司机啊?你们多聊聊嘛,互相了解了解嘛。”
“……”
佳佳靠回椅背,不吭声了。
顾盼心里快笑死了,偏头看向窗外。
陶折一继续说:“虽然她在北京,你在咱们海市,但是飞机也就两小时,加上微信随时都可以见面嘛,哦对了,我的盼,你以后要是去北京玩的话,可以让佳佳带你去那个博物馆。”
想半天没记起,他瞟后视镜,“叫什么来着,佳佳?就你之前带我去的那个。”
佳佳没好气:“刑侦博物馆。”
“对对对,里面阴森森的,都是真实的犯罪工具。”
“有斧子,锤子,水果刀都是小儿科,哦对,还有塑料袋,你说塑料袋怎么杀人啊?”
佳佳看起来快哭了。
顾盼赶紧解围:“其实法学不只有刑法,还有许多学科,妹妹大概是喜欢刑法方向吧?很好啊,未来做刑事顾问,是非常优秀的职业。”
这不争气的哥真想给他嘴巴撕烂,好在有个“懂法”的,佳佳以为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没想到顾盼这么善解人意,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却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看望过去,紧巴巴地坐着,余光里尽是顾盼的衣角和鞋子。
侧方有人不讲规矩超车,陶折一拍了下喇叭,犹沉浸在刑侦博物馆的画面里,阴恻恻地说,“把路亦行送进去玩两天。”
顾盼一愣:“他怎么了?”
“昨晚又打电话骂我。”陶折一说,“反正心情不好就骂我,也不知道抽什么疯,叛逆期到了。”
一路闲聊到了迪士尼,三人走VIP通道进去。
临近新春,天气一天比一天好,还早,但门口有些项目都排起了长龙。
三人决定往里走,先去玩大项目,路过主题馆时,门口有个卖纪念品的店铺,佳佳看见毛茸茸的发箍很喜欢,顾盼看出来了,妹妹喜欢,就给她买了一个,佳佳不要她付钱,反而挑了个情侣送他。
陶折一没有,陶折一在旁边看小孩儿吃冰激凌。
快通道不用排队,第一个项目他们玩了飞跃地平线。
一排十个人,三人挨着,佳佳坐在中间,顾盼和陶折一两边,灯关掉,略有些嘈杂的人声跟着消失,座位慢腾腾升起。
环形屏幕渐亮,音乐和灯光开始环绕。
第一幕便是雪山巅,为了契合身体和视觉,座椅开始前摇后晃,猛地加速失重感顷刻而来。
佳佳打小玩过许多次,还蹦过极,小小地叫了一声。
于是乎,顾盼感觉到,黑暗中有双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他知道为什么路亦行总骂陶折一了,因为陶折一确实不靠谱,早知道是这样,他根本不来了,白白浪费人家女孩子时间和心意。
画面轮转。
沙滩、大海、草原,鼻腔涌入一片青草香的味道,顾盼感觉佳佳彻底牵住了他的手,甩开未免太挂人面,只能任其握着。
好在飞跃地平线时间短暂,很快来到最后一幕,海市夜景的标志性建筑物,中心大厦。
陶折一指着屏幕小声说:“这就是瓴域总部,害你差点失业的坏集团。”
别提,顾盼现在真是想念路亦行,没作声,瞥眼向右上角的尔湾。
四年前他和霍希来这儿玩的时候,霍希就问他,有没有看到他们的家。
顾盼当时说了什么,忘记了,只记得霍希在他耳畔温柔的嗓音。
灯光大亮之前,佳佳把手抽走了,几人出去,继续玩下一个热门项目,七个小矮人矿山车。外面人山人海,顾盼这会儿开始下意识地错开佳佳一点,不太明显,但脸上还是挂着笑的。
佳佳凑近,脸有点红地说:“小顾哥哥,刚刚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顾盼发愁。
陶折一回头:“你俩说啥呢?”
“你上洗手间吗?”顾盼想提前给他通个气,自己对佳佳并没有那个意思,但陶折一这人天线异常,“女生才一起上洗手间,咱们一起干嘛?”
顾盼无语。
陶折一给他指:“你要上啊,就那边。”
顾盼顺着手指看去,陶折一愣了,他也愣了。
小熊维尼馆前,十分打眼地坐着一群人,主要是Henry的红头发、Chloe的金发、漂亮的于瑜比较引人注目,还有其他几人,大家有说有笑,吃零食喝水,显然已经来了好一会儿。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宽大的遮阳伞下,跷着二郎腿,戴着大墨镜,端咖啡的路亦行。
陶折一喃喃:“他怎么在这儿?”
路亦行放下咖啡过来,顾盼觉得自己找到了救星,也就朝他走。
陶折一见他过去,心道路亦行这狗/日的自己不谈恋爱,也见不得别人好,警惕地拉住他,“盼,咱今天当不认识他。”
路亦行逆着人流。
“盼,你听我的!”
顾盼:“你先松手。”
佳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俩,几秒工夫,路亦行已经来到面前,扫了眼顾盼和佳佳脑袋上的情侣发箍,又扫了眼陶折一拉拉扯扯的手,眉毛一皱,“放开。”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