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逼你……”顾寥江低声喃喃。
他很快就感受到,停留在腰上的手悄然加大了力度,一股温暖瞬间袭来,贺威的身体缓缓向他靠近,熟悉的气息将他包围,“我是自愿的。”
顾寥江的声音更加轻了,夹杂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真的吗?”
被子遮蔽了一半的视野,他微微仰头,看见他的竹马正深情地凝视着自己。
贺威的那双黑眸深邃而明亮,犹如水鸟轻盈掠过平静的湖面,留下一圈圈温柔的波澜。
“真的。只要宝宝开心。”
“旅游很有意思的,”顾寥江哭过的眼眶泛红,亮晶晶的眸子因为水雾分外剔透,“我也会让你开心。”
“能够和宝宝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贺威说着伸出手指,抚过他潮湿的睫毛,力道轻得像是触摸易碎的琉璃,“宝宝,原谅我。”
“我没有怪你。”
贺威轻笑,“宝宝真好,每次生气都不超过五分钟。”
“……那是因为我超级喜欢你啊,笨蛋。”
顾寥江闭上眼睛。
上一次和贺威出去玩是什么时候?
似乎是小学的事情了,他们八岁的那一年春天。春日风朗气清,微风里飘来馥郁的花香,他拉着贺威的手,去动物园附近的小山丘上踏青。
他还为贺威带了画板和纸笔,“你可以在这里画画!电视上说这个叫写生,画家都这么干,可酷了!”
裹在卫衣里的贺威点点头,一贯的安静冷沉。
最终,贺威完成的作品是一幅翠绿的山林,漫山遍野盛开着五彩斑斓的鲜花。
……
时隔十年,贺威终于愿意和他出去玩了。
在贺威答应下来的第二天,顾寥江就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崭新的短袖短裤,洗漱用品必不可少;贺威的绘画工具必须带着,喜欢的漫画书也带几本;月港日头毒辣,他下单了防晒霜、防晒衣、墨镜……
“宝宝,”贺威歪着脑袋,一脸困惑,“你不是说7月5号再出发么?”
顾寥江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眼睛眯成一轮弯弯的月牙,“先收拾,不然容易忘掉。”
“宝宝说得有道理。”贺威乖巧地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帮忙叠衣服。
*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班级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消息如汹涌的潮水一般不断滚动,一刷就是99+。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哀嚎,花式的表情包与文字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顾寥江本来打算使用预知能力看一看,后来想想何必浪费精力——每次预知过后都迷迷糊糊的。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
查询成绩的登录页面卡到爆炸,不断地转圈加载。顾寥江无奈地揉揉眉心,终于在尝试了五六次以后刷出了成绩。
高出往年京浦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四十几分。
耶!!
这个成绩足够他报考喜欢的物理专业。
此时,四人群聊里的消息越来越多。
【张圭:[图片]
【就够一个一本了,伦都师范离家近,我爸妈都说好。服了,报什么专业啊[问号]。】
【储明柏:我也差不多。计算机吧,经管类的和师范类的都不合适。】
【张圭:老杜考得怎么样?】
【杜赫南:[图片]
【211冲一冲。】
【储明柏:你个老狗,高考完你是怎么说的?】
【杜赫南:运气好运气好,理综选择题蒙的全对,拿了有史以来最高分。】
【张圭:死一边去。】
【储明柏:滚吧你。】
……
眼看三个人滔滔不绝地聊了十几分钟,没有一个人艾特自己,顾寥江终于忍不住在群里冒泡了。
【GLJ:怎么没人关心一下我?】
【杜赫南:你还用问?】
【储明柏:你还用问?】
【张圭:你还用问?】
去学校填完志愿过后,班级举行了一场短暂的聚会。男同学女同学都参加,唱唱歌,吃吃饭。杜赫南劝他多玩一会儿,顾寥江坚持在九点之前回家了。
7月5号的日子即将来临,群里四人的聊天内容转回愉快的海岛旅游。
【张圭:你放心吧老顾,章鱼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一定好好关照他。】
【杜赫南:必须的!!![赞][赞]】
顾寥江扶额:章鱼哥是什么鬼称呼。
【张圭:你喜欢章鱼,又喜欢男的。这个绰号够形象吧?[憨笑][憨笑][憨笑]】
顾寥江下意识地抚摸缠绕在脖子处硕大而黏腻的深黑色触手,嘴角微微抽搐,心说太形象了。
【储明柏:章鱼哥是第一次出远门吗?@GLJ】
【GLJ:嗯。好多事情贺威他都不懂,不过他学得快,我会好好教他的。】
【杜赫南:你放心,出去玩而已,哪有那么严肃。】
【张圭:开心最重要,我们的海岛旅行一定圆满成功。】
顾寥江十分亢奋,夜里根本睡不着,缠着贺威亲亲抱抱。
深吻结束,贺威突然发问:“宝宝,月港人很多么?”
“当然多!”顾寥江从细碎甜腻的吻中回味过来,“月港是滨海的热带城市,我们南晖省最著名的旅游胜地,光是去海滩看日落的人就一大片了。人多才好玩嘛。”
“哦。”贺威没再多问什么。
“现在算好的啦,其实冬天人更多。因为冬天北方太冷,积雪三尺厚,有点闲钱的人家都喜欢带着一大家子来南方乘凉。月港新建了人工岛,今年冬天肯定又吸引来一大批外地游客。大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就恰恰说明月港确实是一个旅游的好去处。
“贺威贺威,岛上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杜赫南他们三个做了非常详尽的计划,我看过了,时间上没什么大问题,我们到时候跟着他们一起就好。”
贺威点头,“嗯,都听宝宝的。”
“啦啦啦啦啦……”顾寥江哼着曲子,喝完睡前牛奶。
贺威清洗玻璃杯,回来时躺在顾寥江山身边。被窝中的人立马像只小袋鼠一样钻过来,摆弄他身上永不停息的漩涡。
顾寥江细细观察那团黑色物质,把手指伸进去,感受其中独特的微麻的触感。不过他不允许贺威探出大触手,否则体|液沾染在干净的肌肤上,还要再洗一次澡。
“贺威贺威,明天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远门呢。你开心吗?”
“开心。”
“嗯嗯!”
顾寥江沉浸在即将远行的喜悦中,他没有注意到漩涡旋转的速率慢得出奇,也忘记了漩涡迟缓的旋转速率意味着什么。
*
7月5日,伦都市高铁站。
上午九点,天空万里无云,湛蓝的色彩仿佛刚刚从水底捞起。
巨型的电子屏幕高高矗立,滚动播放着列车起点、终点和发车时间,白色的字幕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
站台上,人群如潮水般来来往往,旅客行色匆匆,行李箱的滚轮声此起彼伏。
一位身穿白T恤的少年步履轻快地推开旋转门。一头漆黑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大大的眼睛尤其明亮,笑容荡漾,笑起来酒窝深陷。他只背了一个小包,轻松地穿梭在人群里。
身后的人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提着背包。他的打扮在一众行人中十分惹眼,戴着黑色外衣的帽子,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刘海微长,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一点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眸。
“贺威贺威,行李箱要过安检,我昨晚已经教过你了,你还记得吧?”
“嗯,把行李箱放倒,然后放在传送带上。”
一路上,顾寥江兴高采烈地向他介绍,“这边是进站口,那边是出站口,这里是等车的地方。看见那个大屏幕了吗?那里写着列车信息……”
顾寥江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另外三位还没有到,两人在候车处静静等待。
真是激动过头,高铁进站准时准点,来得太早根本没意义。
【GLJ:我到了。】
【杜赫南:ok。这么早吗,我刚吃完早饭。】
【张圭:我家离高铁站近,我发车前的半个小时出门。】
【储明柏:我也十点多。】
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不断走过,嘈杂的高铁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画画的地方。贺威百无聊赖地坐着,看着两人的行李。
“贺威,你也可以玩手机呀。”顾寥江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发发信息,看看漫画,全部都可以。”
说到这里,顾寥江突然想起什么,点开了聊天软件。
他去上大学以后,账号彻底属于贺威,但贺威的头像还是默认的灰白,昵称是一串乱码。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不大好看,像是一个发布不良信息被封禁的恶劣账号。
顾寥江示晃晃屏幕,向他示意,“换一个名字?”
“好,宝宝取吧。”人声嘈杂,贺威的嗓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寥江有一套自己的取名体系,理所当地把昵称换成HW,简洁明了。
“头像也换一个?”
“嗯。”
顾寥江从相册里挑出一张贺威的机甲作品,精心放大截图。
看见聊天框里闪亮亮的置顶。
顾寥江满意了。
他搜索出一部末日求生漫画,把手机还给贺威,“看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今天的贺威话语格外少,帽檐压低,恨不得整个人埋在帽子里。
顾寥江没多说,毕竟贺威愿意出门就谢天谢地了,他不能要求对方迅速适应新生活,只希望这趟旅行能让贺威慢慢打开心扉,感受到世界的美好。
第22章 海岛(一)
一小时后,另外三个人推着行李箱慢悠悠进门。他们在同一路公交车上碰面,刚好一起来了。
“到了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杜赫南向顾寥江招手,在他们对面坐下。
杜赫南还是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里看见贺威,眼睛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少经阳光照耀的皮肤苍白,像冬日里降下的薄雪,又冷又白。眼睛很漂亮,可惜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杜赫南目不转睛地盯着贺威,对方却仿若未觉,全然不搭理他。
杜赫南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主动凑上前去,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打招呼说:“嗨,我们又见面了。”
他早把之前被锁在门外的扫兴经历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满心都是对顾寥江男友的好奇。
张圭跟着上前,拘谨地清了清嗓子,“章……咳咳,贺威,你好。”
储明柏也过来,“你好你好,天天听顾寥江念叨你,久仰大名。”
贺威不答,好像没听见似的。
顾寥江见状,轻轻撞了一下贺威的手臂,唤回他的注意力。
贺威放下手机,缓缓抬起深黑的眼眸,目光扫过眼前三人,发出两个冷涩的音节:“……你好。”
三人算是理解顾寥江的难处了。
贺威真的有交流障碍。
眼前明明是三个人,贺威说的竟然还是“你好”,而不是“你们好”。
他不说话时整个人都很淡漠,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寂气息。正常地说话语速很慢,显得有几分呆板木讷。
简单的寒暄之后,五人坐在一起等车。谁也没有讲话,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行李箱的滚轮声、人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杜赫南是个碎嘴子,让他闭上嘴巴是不行的。但在完全不熟悉的贺威面前,加上之前满腔热情的碰壁,他搜肠刮肚,连找什么话题都不知道。
忍无可忍的杜赫南一把拽住顾寥江的胳膊,扯着他往厕所走去,一边走一边挤眉弄眼,暗示的意味溢于言表。
张圭飞速跟上,跑得慢的储明柏只能和贺威一起看守行李。
一进厕所,张圭就啧了两声,脸上带着惊讶和感慨,“好嘛老顾,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男生……”
“也不算啦,只是单纯喜欢他。”
杜赫南挠挠头,“章鱼哥的话一直这么少吗?”
“嗯。”
“那不行啊,”张圭马上接话,神色认真起来,“和我们在一起就要开开心心的,多多说话,相互了解。”
杜赫南眉头紧锁,又问:“你和他一起也不说话吗?”
他实在难以想象,平日里活泼开朗的顾寥江,是如何与寡言少语的贺威相处的。
“说,不过大多数时间还是他在画画。”顾寥江打开水龙头洗手,幽幽叹气,“其实我也希望贺威结交很多朋友的,可是他不愿意。”
杜赫南拍了拍顾寥江的肩膀,神采飞扬地说:“那我们就让他愿意!交朋友不就是从不认识到认识的过程。顾寥江,我们四个又不是初中见面第一天就成好朋友的。”
张圭附和:“就是!他爷爷的,老子第一次和柏子说话,这货还装高冷不鸟我……”
杜赫南问:“既然贺威这么内向,那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缘分天注定?”
顾寥江脑海中浮现刘姨淳朴慈善的面孔,“贺威的妈妈以前在我家做保姆,和我们一家人很熟悉。有了妈妈的介绍,他才愿意和我做朋友的。阿姨去世以后,他更加厌恶与外界交流,更别说认识新朋友了。”
“是挺可怜的……”杜赫南跟着他叹气,下一秒话锋一转,“但那不是还有你么?你现在是贺威最重要的人,就不能经过你的介绍,然后我们和他成为朋友?”
顾寥江天光大亮。
是啊,为什么不可以。
看着阳光中自信满满的两个伙伴,顾寥江扑哧一声笑了,“谢谢你们。”
真幸福,世界给予了他太多弥足珍贵的感情。
“不客气!”杜赫南豪爽地挥了挥手,为自己的妙语连珠而自豪,“我说得没毛病吧?”
张圭像个相声捧哏一样附和,“没毛病,没毛病。男性朋友的男朋友还是男性朋友。”
“不过,”杜赫南捏着下巴,又说,“我看章鱼哥脸色不太好,他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
贺威确实不太好。虽然他不愿意在顾寥江面前表现。
高铁站里人潮涌动,人声、广播声本来就足够杂乱。贺威还能听见旅客的心声,所有的声响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他心上。
顾寥江伸出手,轻轻探向他的额头,“我知道你讨厌吵闹,高铁站人太多,你没什么事吧?”
贺威隔着口罩去蹭他温热的手,温声回答:“……没事,可以克服。”
回想起从前也没发生什么意外,顾寥江全然相信了贺威的话。
他现在更关心刚才杜赫南提到的事情。
男生之间靠什么东西度过一段不熟悉的时期,开创一段伟大深厚的友谊?
顾寥江从自身出发,答曰:游戏。
他和杜赫南、张圭、储明柏,包括后来很多的高中同学,都是通过打游戏认识的。
和贺威一起玩社交属性十足的MOBA手游,或者大逃杀类射击手游明显不现实,第一贺威不喜欢拿手机玩游戏,第二段位不匹配,影响游戏体验。
顾寥江思来想去,还是玩棋牌类游戏最合适。
十点半上高铁,五个人的座位特意选在一排,他和贺威在DF,另外三人在ABC。
高铁行驶平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窗玻璃外的田野山川在眼前快速掠过,像是模糊的墨绿剪影。
“贺威,你累不累?”
他眼睛半阖,还是回答:“……没事,可以克服。”
顾寥江替他打开面前的小桌板,让他闭上眼睛睡觉。趁着身旁没人注意,他俯身亲吻贺威的额头,“……好好休息。”
然后顾寥江抽出时间,把另外三人叫了出去。
这次储明柏也跟着来了,杜赫南早把计划悄悄告诉了他。
“我们可以先和贺威一起打牌增进友谊,他学东西很快的。”顾寥江毫无保留地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哟,这不是巧了吗?”张圭大喜,掂了掂身后笨重的书包,“我的背包里正好带了几副牌,晚上到酒店一起玩!”
按照他们的九日旅游计划,一来一回奔波的行程不包含在内,今晚的时间完全自由,用来打牌再好不过。
储明柏抬抬眼镜,“可以啊,没想到你出来旅游还带牌。”
“那不是害怕天公不作美,下雨了在海岛没事干嘛。”
顾寥江问:“都带了些什么?”
张圭啪地一下掏出一副《三国杀》,“诸君可愿随我兴复汉室?”
“滚滚滚。”杜赫南忍不住吐槽,“《三国杀》规则太复杂了,根本不适合新手小白,贺威恐怕连技能牌都搞不清。还有没有别的?”
张圭又从背包里翻出来一副《狼人杀》,“那就‘天黑请闭眼’?”
储明柏拒绝:“不行。五个人太少了,旁白、平民、狼人、预言家,怎么样也要六个人。还有吗?”
“有的,有的,”张圭最后掏出两副扑克牌,“这个总可以了吧?朴实无华的斗地主。”
简单易上手,居家必备扑克牌。
四人一拍即合,“那就斗地主吧。”
……
下了高铁,热浪铺天盖地地包围过来,大地像燥热的熔炉。正值日头最毒辣的中午,他们在太阳下待不下去,打算赶紧打车去公寓。
两辆出租车在道路疾驰。
月港的道路宽阔,附近海拔低,视野万里无垠,可以遥远地望见与天空一色的海洋。
柏油路两侧生长着高大的椰子树,表面覆盖着粗糙的纹理,修长的树干直插云霄。
叶子呈羽状,长而宽阔,一阵温和的海风吹来,会发出沙沙的清脆声音。硕大的椰子悬挂在树冠之下,像一颗颗灰绿色的足球。
贺威一路上没什么话,也不想吃东西。
与他们同车的杜赫南问:“……没什么事吧?”
顾寥江只好解释说:“没事。贺威很少出门,所以有点晕车。”
……
顾寥江租的公寓是月港海景房,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蔚蓝的海水,以及那座海上明珠般的人工岛屿。
室内布置以海洋为主题,两室一厅,家具一应俱全。阳台处放有藤蔓编织的吊床,最适合观赏日出日落。
顾寥江租下两间,他和贺威共住一间。
“真不愧是阔少啊,这地方比我家还豪华。”
“比我们高中宿舍好一万倍!”
“服了,一中那个破宿舍是给人住的吗?”
“那是难民所还差不多。”
“……”
三人打打闹闹地去了另一间房子,临走之前张圭疯狂眨眼,“别忘了晚上一起……”
“明白。”
顾寥江摆放好行李,一下子趴在柔软的大床上,如实说:“吃完晚饭以后,我们打算一起打牌。你也一起哦。”
“好。”贺威沉声说。
“贺威,你没事吧?”顾寥江凑上去摘掉他的黑色口罩,“透透气,总戴口罩憋得慌。”
贺威对温度没有感知力,所以他夏日穿长袖卫衣和戴口罩都不会流汗。
“到这里好很多了,别担心我。”
“嗯嗯,我想也是。小的时候我们一起出来玩,什么坏事也没有。”顾寥江指指自己的脑袋,自信一笑,“况且坏事来临,我会提前感知到。”
唯一的例外是七岁那年的绑架,但那场意外的结果显然一点儿也不坏啊。
“宝宝真厉害。”
考虑到贺威的读心异能和惊人学习能力,顾寥江补充说:“对了,贺威,游戏竞技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公正,自由竞争。所以啊,你没有必要放水。”
“放水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明明比他们厉害,却故意输给他们。这个就叫放水。”
“我当然不想输给他们,”贺威歪着脑袋,“但是对宝宝也不能放水吗?”
顾寥江十分公正地点点头:“不能哦。有输赢才有意思。”
“可是我会读到。”
“这也不能怪你啊,你又没办法屏蔽心声。读到牌算什么,扑克牌还要讲求运气、合作和策略的,赢了才是真本事。”
“好的。”
……
晚餐在餐厅解决,桌面上摆满月港特色海鲜。鲜嫩肥美的螃蟹,色泽诱人的虾,鲜嫩多汁的各种贝类……饭前还为每人准备了一碗可口的凉茶,饭后有鲜红的无籽西瓜。
贺威慢悠悠地摘下口罩,杜赫南终于见着他的全脸了,但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
饭后,五人在海边看日落。
海景房外围围着栏杆,下面是一望无际的海水,沙滩在高楼另一边。
他们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拿出手机拍照。
傍晚气候转凉,咸咸湿湿的海风拂面。与海风一起飘来的,还有广场上的烧烤味。
居民楼附近的人并不多,一位银发老奶奶推着小车,笑容慈祥。
“奶奶,来五根烤肠。”顾寥江走过去,扫码支付,“两根甜酱,三根辣酱。”
“好,”老奶奶开口,“你们是来旅游的吧?月港真是个好地方。”
“是呀。”
老奶奶一边蘸酱,一边絮絮叨叨,“我外孙在这边上学嘞,我卖点小吃供他读书,可惜这小孩一点不听话……”
顾寥江接过烤肠,“谢谢。”
一人一根。
没有高大的建筑物阻碍,眼前视野一片开阔,显出宽广雄劲。余晖洒在海面上,像是给大海铺上了一层滚烫的金箔,波光粼粼,夕阳中椰子树变成金黄色。
顾寥江心情舒畅,又拍了几张照片。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面前的壮丽景色无论用多少照片都无法记录。
等到鲜红的落日彻底坠落到海平线以下,天空繁星点点,五人来到了杜赫南他们那间屋子的大厅。
张圭从背包里掏出两副崭新的扑克牌,哗啦啦摆在桌上。
奔波了一天,他们其实没和贺威说上几句话。趁着夜晚游戏的时间,怎么样也要好好认识相处。
杜赫南调动了一下沉寂的气氛:“贺威,你别紧张,斗地主很简单的。”
贺威淡然地点点头。
宽大的大理石桌子四面各自坐着人,顾寥江与贺威照例坐在一方。
顾寥江和杜赫南一人一句介绍游戏规则,张圭和储明柏不时补充几句。
“一副扑克牌有54张,我们五个人,两副扑克牌混在一起玩的——就是108张。扑克牌通常分为4种花色,黑桃、红桃、方块、梅花。每种花色有13张牌……”
顾寥江向他展示13张红桃牌,“分别是A、2、3……”
张圭从一旁甩出另外两张带有滑稽小丑图案的卡牌,“还有特殊牌,大王小王。”
“……”
“……”
解释完规则的顾寥江喝了一大口凉水,“贺威,你大概听懂了吗?”
贺威发出一个低哑的“嗯”字。
三个人看起来不大放心,储明柏提议:“要不我们四个先示范一把,你先看着?”
贺威默许地点头。
他们连牌都没洗,草草来了一把,又草草结束,中途特意解释了几个错误的出牌案例。
顾寥江温柔地提醒他:“开始啦,这一次我们五个人一起。”
“好。”
杜赫南开始洗牌,他洗牌的动作相当专业。扑克牌面朝下,整齐地叠在一起。他左右手各持一叠,往下一压,将两叠扑克交错插入,动作流畅从容,如此重复三四次。
张圭摆摆手,“没关系的,贺威,别紧张。第一次嘛,你玩得多菜都没事。”
“有什么牌出什么,没事的。”
“对对对,新人第一把免喷权。”杜赫南开始发牌。
他发牌的动作和洗牌一样娴熟,动作飞快,像是正在运行的点钞机。
唰唰唰——
但他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下一张是地主牌,一张提前选好的方块7,是发给贺威的。
杜赫南为难了一下,向贺威示意,“……要不,你把地主牌给我?”
“不用,”贺威说,重复今天下午顾寥江的话,“游戏竞技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公正。”
“那好吧。”
游戏开始。
顾寥江游戏之外全程没说什么话,他是故意的。
另外三个人简直像打开的炸药包,嘴里说个没停,出牌时的叫声又高又尖。
落地窗外夜幕沉沉,墙上的分针一点点转动。
贺威扔出最后两张牌,“对A,我的牌没了。”
杜赫南大叫一声:“我靠,你这么厉害?”亏他还准备让一让贺威,现在看来根本就不需要。
储明柏摸着镜框,他没有忘记游戏的目的,见缝插针地找了一个话题:“贺威,你是有什么技巧吗?”
“猜牌,”顾寥江替他回答,“贺威他会猜牌。”
“真的假的?”张圭晃晃手里仅剩的三张牌,“那我还剩什么?”
贺威面无表情:“两张红桃5,一张黑桃5,还有一张方块10。”
“你怎么知道?”
顾寥江一愣,贺威知道他的牌当然是靠读心术。张圭问得太多,他都不知道贺威会作何解释。
“桌上已经有四张5了,剩下的一张在杜赫南那里,其他的都在你这儿。刚刚出对子的时候,上一个人出了对4,你在犹豫要不要把三张5拆开,但是没有,因为单个的5不好出去。你一直怂恿储明柏出单牌,结果他没有小牌,只出了一张K,你根本接不了。再根据桌上已经出的牌,大概能猜到那一张是10。”
对错且不论,这种的说辞配上贺威平淡无奇的语气,一下子把三人震慑住。
接下来的几把,贺威凭借“猜牌”技巧,每一次都最快扔掉所有扑克牌,成为第一个离开牌桌的人。
三个人的表情从亢奋逐渐变成迷茫。
毕竟他们是老手带新人,不能一把都不赢吧?
顾寥江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贺威,你最好不要每次都赢,这样他们没有游戏体验。”
“为什么?”贺威谨记他说过的话,“我没有放水。”
顾寥江只好自己反驳自己:“因为你的读心术能够知道所有人的牌,这种技能我们一般叫外挂。这不是公平。”
贺威无比无辜地说:“可是我又没办法屏蔽。”
顾寥江一阵沉默。
确实没办法。
既然贺威如此有棋牌天赋,张圭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国杀》,“来来来,贺威,玩这个。”
“对,这个也好玩!”
张圭兴致勃勃地介绍规则,“首先,我们每个人有一张身份牌,主公、忠臣、反贼、内奸……”
他们干脆不再演示,直接带着新手贺威开始了第一把。
五人局《三国杀》,主公一人,忠臣一人,反贼两人,内奸一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无论贺威抽到什么身份牌,通通获胜。
即使拿到最难应付的内奸牌,贺威也能消灭两位反贼和一名忠臣,最后与主公单挑战胜主公。
扑克牌有一半的运气成分,《三国杀》可不是能随随便便赢的。
三人彻底傻眼了。
杜赫南拍拍张圭的肩,“大汉复兴有望了……”
如果不是《狼人杀》人数不够,他们估计还想拿出来玩一玩。
难怪顾寥江会喜欢他。
原来贺威是一点就通的天才啊。
……
玩纸牌玩到凌晨,顾寥江原本早起看日出的计划推迟。
顾寥江缩在男朋友怀里,回忆起初见时贺威三个小时通关了142关《愤怒的小鸟》,“贺威贺威,你真厉害。”
贺威揉着他的脸蛋,“我要奖励。”
情侣之间的奖励就是亲吻。
“嗯嗯。”顾寥江心情大好,满意地点点头,随便他折腾。
早餐是餐厅里准备的粉汤,里面放着软滑的扇贝和虾。
今天上午就去人工岛上游玩,早餐过后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张圭不信邪,势必要赢上一把,“贺威,老顾,快来!出门之前再来一把。”
顾寥江拉着贺威来到隔壁大厅,眼神示意他一会儿放点水。
张圭兴致盎然地摆好纸牌。
“不好意思,”贺威一脸困惑地盯着桌面上那张闪,“我忘记怎么玩了。”
第23章 海岛(二)
不管纸牌游戏的输赢如何,三人和贺威的关系总算没那么僵了。
他们该打打该闹闹,有什么说什么。
杜赫南三人渐渐意识到:顾寥江的话一点没错,贺威就是一个怪人。接受事实后,他们当然还是愿意把奇奇怪怪的贺威当朋友。
储明柏抬了抬鼻梁上厚重的眼镜,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长长纸条,“按照我们的海岛计划,今天就坐车去岛上玩。上午是游乐场,下午是去假日海滩。”
“好。”
从海景房前往岛屿有专门的公交车,几人在车站等待。
道路被烈阳晒得发亮,沥青在高温下蒸腾,散发出淡淡的焦油气味。路边笔直的椰子树仿佛海岸的卫兵,树干上涂抹一层厚厚的石灰水,细碎的日光从叶间投下斑驳的阴影。
杜赫南发问:“贺威,从昨天起你就一直穿着长袖,还戴着口罩。现在外面是29摄氏度,你不热吗?”
贺威摇摇头,没解释多余的话。
顾寥江说:“每一个人的体质不一样,贺威天生不怕热,穿多厚都不热。”
“哦,这样。”杜赫南挠挠头,比起贺威惊人的遗忘能力,这点已经不算什么了。
五人扫码上车。
新建的人工岛屿名为欢晏岛,是月港推进海岛旅游业的重大工程,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岛上建筑林立,占地面积相当可观。
“海岛上有一个游乐场,”顾寥江凑到他耳边,用只够两人听见的声音对他说,“游乐场就是有有许多大型游乐设备的地方,过山车、鬼屋、旋转木马……我一句话解释不完,到那里你就知道啦。”
“好的,宝宝。”
马上到人流密集的海岛,贺威闭着眼睛靠在窗玻璃上小憩。顾寥江不时看他几眼,防止磕着碰着了。
从海景房可以眺望到欢晏岛的影子,到那里却足足需要四十分钟。公交车行驶过七八个红绿灯,每一次突然刹车,顾寥江就会用手护住贺威的额头。
车辆在终点站停下,顾寥江叫醒贺威,两人牵手下了车。
“感觉还好吗?”顾寥江见他没精神,有些懊恼了,“今天早上应该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是我自己想亲宝宝的。”
五人行自然地分成了两组,杜赫南三人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他和贺威跟在后面。
海岛宣传的主题是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地标、路灯上雕刻五彩斑斓的动物,鲸鱼、水母、海马,形态各异,多是儿童喜欢的卡通形象。
门口两侧有海豹顶皮球的雕像,巨大的环形铁门上有八个深蓝色大字:欢晏海洋谷欢迎您。
“快来,快来。”杜赫南回头向他们招呼,手指指向高大的铁质告示牌,“到了,这里有地图。”
储明柏从裤兜里掏出计划清单,“我看看,我们要玩的项目有激流勇进、过山车、跳楼机、旋转大摆锤……”
他说了一长串,没有一个是温和平缓的游戏。
顾寥江胆量一般,加上要和贺威一起,根本没打算玩这些,“你们去吧,我去别的地方看看,到时候找个地方集合。”
“OKOK。”储明柏手指停留在地图上的卫生间,“毕竟是海洋谷嘛,这些设备时不时往头上喷冷水,我们淋湿了还要去换衣服——在卫生间集合。”
“好,十二点,出来一起去海边餐厅吃饭。”
“摩天轮你可以和章鱼哥一起,”张圭指了指告示牌上面一个景点,一脸猥琐的笑,“偶像剧看过没有?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的情侣,最终会得到上天永恒的祝福。”
“滚。”顾寥江无语,“大白天的那么多人,尴尬死了。”
“那就晚上来玩。”
顾寥江:“……”
……
几人就此分开。盛夏的天空蔚蓝澄澈。飞机飞行后留下的尾迹如同长尾烟花,在晴空中久久不散。
这个时候太阳明明照射不久,天地间流动的风像是粘稠的蜜糖,又热又燥。
他和贺威走了一小段路程,在长椅上坐下。长椅的扶手处趴着一只可爱的“海豚”,摸上去冰冰凉凉。
附近人流如织,贺威一直埋着头不说话。
一些商贩推着小吃车,车身印刷鲜艳夺目的字体。
“冰镇椰子水,清凉解暑!”
“特色烤鱿鱼,新鲜美味!”
……
顾寥江左顾右盼,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卖部放置着冰柜。他买了两盒草莓味的雪糕,其中一盒递到贺威手上。
贺威摘下口罩。
顾寥江用勺子挖了一大块冰凉的雪糕,“其实杜赫南他们玩的那些挺有意思的,就是我受不了太大刺激。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去看看。”
他说着在“海豚”的头顶比划了一个大圆环,“过山车就是这样……哐当、哐当、哐当——”
“不去,”贺威拒绝,“宝宝不喜欢的东西,我就不喜欢。”
“话也不能说得那么绝对。”顾寥江嘴里的雪糕化开,是一片浓郁的草莓味,回味悠长,瞬间消弭暑气,“贺威,很多好玩的东西你都没有见过啦。”
“所以我们去哪里?”
游乐场的设施本来就不多,像碰碰车等等都是小朋友玩的,还能去哪。
“鬼屋可以去看看,我不怕那些。”顾寥江犹豫片刻,“算了……摩天轮也可以。”
贺威很高兴,“那太好了。”
顾寥江意识到什么,“等等,我们不能在摩天轮上接吻。”
“好吧。”贺威的高兴又消失了。
顾寥江指了指远处不停上升下降的机器,在椰林中露出半个圆,“那个就是摩天轮。我们吃完冰淇淋就去。”
风吹过树梢,万物一片恬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淡金色的光斑。
“对了,”贺威后知后觉地问,“他们为什么叫我‘章鱼哥’?”
“他们不知道你的秘密。这只是一个绰号。我们人类就是这样,如果和你关系好,就会给你起一个名字之外的称呼,没有恶意的。”
顾寥江故意避开章鱼的梦境,太羞耻了。
贺威点头,“宝宝有绰号吗?”
“有。有一次游戏打得菜,战绩0杠8,他们就管我叫‘08天才狙击手’,在班里喊了半个月。”顾寥江仰头,刺眼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贺威,其实和他们在一起挺开心的,对吧?”
贺威没回答,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
顾寥江不愿意再像啰嗦的老父亲一样,一遍又一遍重复过去劝告的话语。这样他不高兴,贺威也不乐意。
行动与事实胜过一切。
这是他在见识过海岛风景而亲身感受到的。
他起身扔掉了吃完的雪糕盒,“走吧,摩天轮。”
顾寥江买了两张票。
“座舱不会动的,坐在上面上面和坐电梯一样。如果是过山车就不一样了,所以我不敢玩那个。”
每遇到新奇的东西,他都会耐心地解释一番,虽然贺威往往记不住。
他们进入其中一个摩天轮座舱,里面布置简约,只有两个面对面的软皮座椅。
座舱随着机械的上升而缓缓上升。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远,视野也变得更加开阔。海洋谷建造的摩天轮最高点距离地面足足50米,比伦都市中心游乐场的那家还高,可以看见的风景随之变多。
绿植变成平面的绿色,旅客变成一只只小蚂蚁,远处的假日海滩像一片金黄的沙漠。还能望见其他的设施: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蜿蜒的蛇,激流勇进处几乎陡峭的滑坡……
蓝天白云下,蔚蓝色大海一望无际,波光粼粼,海面上偶尔有几只海鸥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四周的座舱没有人。
其实在上面接吻……好像也没人会看到。
顾寥江从窗外的风景中移开目光,转头看向对面的贺威。
他发现贺威根本没有看风景,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他。
贺威刘海下的黑色眼睛,平时像是一片死寂的潭水,在见到他时,就会扑腾扑腾地冒着小泡泡。
摩天轮继续缓缓上升,当到达最高点时,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晴空万里,似乎有微弱的风吹过。
顾寥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过贺威并没有吻过来,他从来不做让宝宝为难的事。
后面半圈的行程顾寥江一直盯着鞋尖看。
他咬牙:怎么没亲还是那么羞耻。
……
接下来是鬼屋,因为海洋谷大部分设施是给小孩子玩耍的,里面的鬼屋算不上多么恐怖,根本比不上伦都的密室逃脱。
只是在角落里摆放一些塑料制造的枯骨,模拟海上被海妖卷走的渔民。头顶的照明设备忽明忽暗,不时照射出如血的红光。
贺威全程没有表情,有没有光线对他来说一样。
出了鬼屋后,他困惑地问:“为什么有人在里面跳舞?”
顾寥江消化了半天才理解这句话,“……嗯,那个是专门吓人的NPC。”
……
离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就带着贺威四处逛逛,顺路买了一根天蓝色棉花糖,“贺威,我要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我什么都没有为宝宝做。”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到这里,”顾寥江嘿嘿一笑,露出两个闪亮的酒窝,“我很开心。”
“正常的情侣都会一起旅游吗?”贺威眯了眯眼,他眼眸中的沉郁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浓重。
“当然啦。还会一起逛街买东西,”顾寥江指了指前面的小店,“所以和我去看看。”
小店里贩卖本地的特产和特色饰品。门前摆着的插着塑料吸管的深灰色椰子,适合孩童玩耍的塑料桶和铲子;海螺做成的项链、手链;贝壳串成风铃,在海风发出清脆的笑声……
顾寥江看了半天,没有一件适合贺威的。
最后买了一颗椰子。
第24章 海岛(三)
顾寥江惬意地喝着甘甜的椰子水,清爽的味道在喉咙弥漫。他把自己咬过的吸管递到贺威嘴边,“你也喝。”
两人慢悠悠地来到卫生间,坐在门前的长椅上看风景。顾寥江晃了晃椰子,里面没了水声,他抬手把喝完的椰子稳稳扔进垃圾桶。
约定的时间过去十分钟,杜赫南三人才匆匆赶来。
他们衣服湿透了,头上挂满水珠,咋咋呼呼地喊:“等急了吧。”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和顾寥江他们打了个招呼,飞速地钻进卫生间换衣服去了。
“下午去假日海滩,”顾寥江偏头问他,“贺威,那里全是沙子和泥巴,你要不要换衣服?”
贺威摇头,“我不喜欢短袖短裤。”
“好吧。”他理了理贺威额前的碎发,“贺威贺威,我想和你一起去拍照,以后洗出来留作纪念。”
毕竟他的竹马以后很有可能不会再出来了。
“好。”
……
下午时分,假日海滩。
日光之下,浩瀚无垠的海水波光粼粼,海面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晶莹蓝宝石。海浪一波一波涌来,在潮湿的沙滩上留下蜿蜒的白色泡沫。
沙滩边缘堆着奇形怪状的石头,被海浪打磨得光滑圆润。附近人来人往,有不少人特意爬到石头上拍照。
杜赫南他们买了好几把塑料铲子,准备在沙子上堆建城堡。他扔给顾寥江两把铲子,“喏,你和章鱼哥一人一个。”
“贺威不一定玩这个。”
“那也给他留一份。”
三人脱了鞋子,飞奔向前,“大海,我们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惊呼成功引来周围游客的侧目。
顾寥江捂脸:和三个大傻子出门真丢人啊……
来到海边,海风徐徐送来湿润的空气,夹杂着独属于大海的咸湿,就没有海洋谷那么酷热了。
贺威埋头,站在原地不动。他的打扮和周围清凉的人大不相同,站在人群里像一根笔直的石柱。
顾寥江从裤子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机,“贺威,我发现你拍照的时候总是不动,其实可以摆点pose……就像这样。”
他抬起贺威的右手,掰成一个耶,再抬到他的脸颊上,然后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他的脸,“茄子。”
画面中碧海蓝天,戴口罩的少年一脸冷沉。
贺威放下了比耶的手,问他:“宝宝,为什么拍照要喊茄子?”
这个问题触及了顾寥江的知识盲区,“我也不知道,总之这是一个传统,我小时候妈妈就这么喊。贺威,你学会了吧?我们现在要开始拍合照了哦。”
他翻转镜头,屏幕中立马出现两张紧紧挨着的脸。
贺威活学活用,马上比了一个耶。
顾寥江看在眼里,飞快拍下几张。见他一直呆板地保持两根手指不动,顾寥江提醒说:“贺威,你可以举一反三,换一个类似的手势。”
“好的,宝宝。”
贺威收回他的食指,只竖起一根白皙修长的中指。
顾寥江:“……你还是比耶吧。”
俯视,仰视,侧脸,顾寥江各种角度来一遍,每一种姿势按十几下音量键。还拉着贺威跳上了海边的岩石。
等他点进相册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竟然拍了将近700张!
他简单欣赏了一番,打算留着回酒店挑一些好看的打印。
顾寥江拉着贺威靠近偶尔泛起波澜的海岸。迎面吹来舒适的海风,他脱下凉鞋,双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脚掌被细腻潮湿的沙子温柔地包裹,触感仿佛柔顺的棉花。
他环顾四周,人声鼎沸,在海边玩泥巴大部分是孩子和陪同孩子的家长,只有他们几个单独的大人。
顾寥江把杜赫南留他的铲子给贺威,“你要不要一起玩沙子?”
贺威接过他的铲子蹲下来,“好。”
顾寥江抓起一把泥沙捏了一个圆滚滚的大球,拿在手里颠来颠去,“虽然有点幼稚,但大家一起幼稚就没什么了……贺威,你那么擅长画画,堆沙子肯定也厉害。”
“我不知道堆什么。”贺威像一个随时等候国王法令的宫廷画师,“宝宝想要什么?”
顾寥江随手一指,“你就堆海对面那个八角古塔,据说是几百年前的名胜古迹。”
“好。”贺威点头。
“我去海那边看看,你的衣服不方便,就在这里等我。”
“好的,宝宝玩得开心。”贺威再次点头,声音又哑又低。
顾寥江以为贺威的嗓子不舒服,“矿泉水放在这里,你要是喉咙不舒服就喝点水。”
他向杜赫南走去,他们三人正在建造堡垒。贺威离起伏的浪潮有一段距离,他们三人这个位置往下挖就全是海水了。
海浪舔舐脚掌,带来一种酥痒而惬意的感觉。
三人堡垒配备一条运水通道,当潮水涌来,就会沿着通道进入环形城堡。
杜赫南挥舞沾满泥沙的铲子,“顾寥江,一起啊。”
张圭问:“章鱼哥呢?”
顾寥江往身后那抹黑色的身影一指,“贺威在那儿,他没换衣服不好过来。”他低头望向储明柏垒在城堡边的泥沙雕像,“你这个大角牛弄得挺像,是来守护水坝的吗?”
储明柏暴怒:“这他爷爷的是奥特之母!!”
几个人爆笑如雷。
顾寥江蹲在海边,任由迎面的海风亲吻脸颊。
亲眼所见的风景果然与众不同。光影,温度,一切观感无法替代。
顾寥江悠闲自得地海边漫步。他不会游泳,只在浅水区徘徊,伸出手掌感受微凉的海浪与潮水。
一阵浪潮滚来,完全淹没过他的小腿,这一阵风浪比刚才来得更大更高。
杜赫南哀嚎:“啊啊啊!!我们的光之国覆灭了。”
顾寥江偏头去看,不仅搭建的堡垒、水坝毁了,连守护在一旁的奥特之母也成为一摊泥。
再回头看贺威。
他的古塔已经堆好,塔身呈八角形,线条笔直而流畅。几乎和远处的宝塔一模一样,细致到完美复刻塔身的纹路。
栩栩如生的宝塔塑像吸引来许多人的目光,尤其是一些活泼淘气的孩子。他们在一旁惊叹着、欢呼着,不过贺威对称赞置若罔闻。
“……降维打击啊。”杜赫南看向自己的堡垒残骸自惭形秽。
“专业,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沙雕。”
“那不是真正的沙雕,”张圭趁机犯贱,指了指杜赫南,“真正的沙雕在这儿。”
“你给我死。”两个人在沙滩上打成一片。
……
夜晚的海滩开始降温,海风竟有几分凉了。他们单薄的衣服不允许他们耽误,赶紧到饭店解决晚餐。
可惜贺威精美的作品无法带走,顾寥江不舍地对古塔沙雕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他们吃过晚饭就乘坐公交离开。车窗外的路灯亮起,像一颗颗快速闪过的星星。
杜赫南三个人一路人嘻嘻哈哈,聊个不停。
储明柏得意地打了一个响指,“我可是特意挑的日子,明天晚上有一场超级漂亮的烟花秀,把你们的手机充满电,准备记录美好时刻吧。”
“不错嘛,赶上好时候了。我要多录几条视频。”
“我直接把充电宝带着。”
“……”
“……”
顾寥江靠在车窗翻看相册,不时和贺威分享一下。
但身边人显然兴致不高,一直安安静静的。
顾寥江看着他冷峻的眼眸,心头一紧,立马凑上去,满脸无辜地问:“宝贝贺威,你没有不高兴吧?”他亮晶晶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水灵的葡萄。
“没有。”
他追问:“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
“嗯嗯。”顾寥江安心了,贺威从来不会骗他。
“明天晚上所有人聚在外面,人流量会非常大,比高铁站还多。贺威,如果你不适应吵闹的环境,我们可以不去看烟花秀,毕竟还是身体……”
“去。”贺威了当地打断他。
顾寥江眉眼弯弯,“嘿嘿嘿,你最疼我啦……”
*
夜晚,车站附近的广场聚集了一大批人,烧烤的香气、椰奶的甜香交织在一起。
顾寥江的目光落在一处擦得锃亮的烤肠机上。
一旁的老婆婆一头银丝如雪,额头的皱纹仿佛峡谷的沟壑,脸上笑容慈善和祥。身形微佝,身上围着一件泛白的灰色围裙,边缘溅上星星点点的油渍。
顾寥江记得她就是昨天在酒店楼下卖烤肠的老奶奶,看来老人每天都在这个点出来工作,推着小车在人流量大的地方摆摊。
奶奶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大城市做一点小买卖,拉扯外孙读书。
真不容易。
顾寥江心里一阵酸涩,赶忙上前又买了五根烤肠。
老奶奶眼尖,也认出了他,“小伙子,你们几个打算什么时候走呀?”
“八天以后。”
“那好哇,月港这地方哪里都有意思,好好玩玩……”老人哀叹一声,“我那个外孙子又不知道跑哪里闹腾去了……”
杜赫南是个话多又外向的人,搭讪着问:“奶奶,您外孙上几年级了?”
“今年十三岁,上初一。”提起不省心的外孙,老婆婆打开了话匣子,嘀嘀咕咕地说着,“他这个小捣蛋鬼,从来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她嘴上絮絮叨叨,手里可一点不含糊,娴熟地翻转火腿肠。烤肠表皮金黄酥脆,从烤肠机中取出,蘸酱的动作轻快又利落,保证每一处涂得满满当当。
老奶奶笑眯眯地把烤肠递给他们,“来,趁热吃。”
杜赫南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蘸满辣酱烤肠,大口大口嚼着,又问:“奶奶听口音不像月港本地人啊,您老家在哪儿?”
月港本地的小商贩普通话里夹杂着浓浓的方言,他们听了一天,已经能轻松分辨出本地人和外地人了。
“一个小地方,你们未必知道嘞。”老奶奶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金牙,“渔安滨海镇,听说过没有?”
顾寥江愣住,嘴里咀嚼的动作随之一顿。
何止是听说过。
那里是贺威的故乡。
第25章 盛夏(一)
顾寥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贺威。
只见少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静默地伫立在路灯下,深黑色的眼眸波澜不惊,宛如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顾寥江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贺威的冷血无情,而是因为他真的遗忘了故乡的所有事。他不记得落后的小渔村,也不记得曾经虐待过自己的奶奶。
此刻,眼前的老婆婆提起渔安市,如果顾寥江不去刻意提醒,贺威根本意识不到这座城市与自己有何关联。
顾寥江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听杜赫南和老婆婆唠家常。
老人家姓王,老伴去得早,膝下仅有一个女儿,二十五岁那年嫁去了同镇的贺家村。
两年后,女儿女婿迎来了爱情的结晶,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取名贺小天。夫妻两人经常出海打渔,无暇顾及儿子,就将孩子的外婆接了过来。
那时,一家四口的生活虽不富裕,却充满了温馨与和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然而,好景不长,在贺小天一岁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大风暴无情地夺走了女儿女婿的生命,只给老人留下一个年幼的小外孙。
他们祖孙两人相依为命,先在镇子上生活了几年。后来贺小天到了读书的年纪,镇子上教育资源匮乏,没有合适的学校。
孩子没学上可不成。
王婆心一横,卖掉家里的老宅,带着孩子来月港投奔了一个远房亲戚。远房亲戚十分同情祖孙俩的遭遇,帮王婆处理了诸多琐事,还协助她在街边做起了小买卖。
就这样,寒来暑往,一晃八年时光匆匆而过。
王婆翻滚着新鲜的烤肠,“如今啊,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可我那外孙就是不爱读书,你们说说,现在大学生到处都是,不念书以后可怎么找工作……”
回去酒店的路上,杜赫南主动提出:“我们以后可以常来这里看看,老奶奶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不容易啊。”
顾寥江正有此意,忙不迭点头,“嗯,我也是这个想法。”
除开王婆和贺小天的悲惨命运,老人身上还有一种无比亲切的朴实感,与去世的刘姨一模一样。
……
夜里,顾寥江洗完澡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思绪飘飞。两个人的房间里,贺威保持地下室的习惯,只裹着一条浴巾。
他小声问:“贺威,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了吗?”
王婆八年前离开贺家镇,贺威十二年前来到伦都。一个村子消息灵通,老人家很大概率认识贺威的家人。
贺威摇头,“怎么了?”
到现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王婆口中的贺家村就是他的老家。
顾寥江不再开口了。
他不愿再提不美好的记忆。
有一个人像刘姨一样,是顾寥江尽量避开的禁忌。
贺威的奶奶,刘姨的婆婆。
贺威的奶奶并不喜欢他,这是顾寥江在刘姨与妈妈的谈话中偷听到的。
奶奶嫌弃这个孩子古怪呆傻,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愿意和孙子说上几句话,甚至为了省钱,常常不给他饭吃。
——当然,更多的可能是嫌弃外孙根本不是人。
小小的顾寥江偷听到这个天大的消息,他眼里贺威的形象更像可怜的小苦瓜了。
虽然贺威不进食对他的精力毫无影响,但是贺威肯定会难过的!被忽视、被亏待的感觉,谁也受不了。
他甚至能幻想到,瘦小的贺威蹲在黑漆漆的角落里,那个时候他连最喜爱画笔都没有,一天的时光怎么度过呢……
呜呜呜呜,他的好朋友真是太可怜了,小顾寥江再次发誓要好好对他。当晚放学回家就给他买了一百多块的零食。
……
酒店里可以隐约听见涛涛的海水声和隔壁三人的吵闹声。
顾寥江突然心里一阵揪痛,抱紧了贺威。
“宝宝,怎么了?”贺威俯身刮了两下他的鼻子,“难道今天一天还不开心么。”
“开心,太开心了。”他抚摸贺威身上无法消弭的伤口,“……谢谢你一直记得我。”
“嗯?”贺威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及这个,“我当然一辈子记得宝宝,因为宝宝是最重要的人。”
*
第二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去展览馆,下午去寺庙拜佛,夜晚是最令人期待的烟花秀表演。
海岛的一切与天蓝色的海洋有关。展览馆里展品五花八门——生物的标本,古代渔船的模型,古时沉落海底的瓷器……
下午,一行人来到寺庙,虔诚地参拜南海观音。五人在庙前买了许愿牌。
顾寥江拿着记号笔,不假思索地写下心愿:贺威天天开心。
他没有偷偷去看贺威的许愿牌,他敢肯定贺威的心愿百分之百与自己有关。
夜幕悄然降临,华灯初上,他们乘坐公交前往海滨大广场,据说那里是观赏烟花秀的绝佳胜地。
路过车站附近时,他们轻车熟路,照例在王婆的小摊前停下买烤肠。今天晚饭吃得早,大家食欲正旺,每人买了两根烤肠。
杜赫南和王婆已经熟络起来,便出主意,“奶奶,您可以去大广场卖烤肠,今晚有表演,那儿人多,生意肯定好。”
“不行不行,就是人多才不去的。我的小车都没地儿放……”
顾寥江笑着说:“您累了一天,也可以去广场那里看看表演啊。今晚岛上的游客基本上就在那边了,估计车站这里没什么生意呢。”
王婆笑容满面,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烟花秀我就不打算去喽。我家那个调皮鬼,保准在大广场上玩嘞。你们几个赶紧去,去晚了,好位置可就被人占光啦。”
几人告别王婆,上了车。
抵达海滨大广场,只见一幢幢西式风格的建筑拔地而起,在夜色的笼罩下,散发着别样的异域风情。正中央是大理石打造的喷泉,以哭泣天使为主体,与周围的欧式建筑交相呼应。
杜赫南上前摸了一把朱红色墙壁,“真洋气,这些房子看起来有百年历史了。”
储明柏反驳:“百年个屁,这岛才刚建几年?你以为从法国挖过来的?”
“……”
他们很快意识到王婆的话一点没错。
广场上人山人海,纵使地方再大,许多人聚在一起也装不下。形形色色的人从身边擦过,不时会撞到他们的肩膀。
“人也太多了,我靠。”
“更晚到的话,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因为人流太大,五个人挤在一块就是一道无法突破的马其诺防线。
无奈之下,他们再次分成了两组。
杜赫南边说边比划,“烟花秀结束以后,八点,在那个天使喷泉底下集合。”
“好。”
杜赫南他们挤上了附近的天台,那个位置适合拍照。
顾寥江拉着贺威在一处长椅上坐下,再次来了几张合照。他几乎每到一个地点就拿出手机拍照,和网红打卡一样。
顾寥江本来对摄影兴趣不大,经过一天半的时间,看着手机相册里一般的成果,他已经萌生了学习摄影的想法。
有了这些照片,以后到了京浦读大学,他可以经常翻出来看一看。
七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清脆悠扬。刹那间,五彩斑斓的烟花腾空而起,瞬间照亮了整个天空。
真美。
顾寥江咧嘴笑出了声。
他抬起手机拍摄。
夜空中每一片火花都闪射光泽,如同天空撒下的金箔。耳畔喧嚣声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气息。
视频录了三分钟,举起的手臂发酸才放下。
当他的目光终于从天空挪开时,他才恍然意识到一点。
人声鼎沸,广场上所有人抬头仰望夜空。他们欢呼着,雀跃着,烟花璀璨的光芒映照在人们脸上,如同跳跃的火焰。
唯有贺威一个人一直在看他。目光静穆得仿佛经过了几个世纪。
烟花在头顶炸开,仿佛一同绽放的玫瑰。
顾寥江提醒他,音调因为害羞软绵绵的,“……看天上,贺威,有烟花。我们是来看烟花的。”
少年用百年不变的口吻说:“烟花不是重要的事。”
顾寥江笃定,倘若不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这家伙一定会吻上来。
骚动的人群中,一双温热的手环住了他的腰。熟悉的温度让他无需辨认来者。
顾寥江听见贺威低沉沙哑的声音,“……宝宝,对不起。”
他困惑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深邃沉郁的眼。顾寥江的声音也低下来,“贺威,为什么对不起,你没有错的……”
周围人专注于绽放的烟花,没人注意亲昵的二人。
“其实宝宝一直都想出来旅行,因为我,你放弃了一次次机会……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一点。”
“哦,就因为这个啊,真的没有关系。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我都无所谓。”
不久前他还为这件事忿忿不平,眼下贺威主动提出来,他反倒没办法生闷气了。
上方的人继续说:“还有出国的事。”
顾寥江惊讶了一下,“原来你知道。”
“是叔叔阿姨告诉我的。”贺威再次道歉,“对不起,宝宝。”
“我妈我爸也真是的……”
“不,他们只说你舍不得这里的朋友,没有专门指谁。是我自己猜到的。”
贺威竟然会想这么远。
顾寥江忍不住笑了一下。
“贺威,你别多想。确实有你的原因,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一直坚定地选择你。”
第26章 盛夏(二)
这几天,他们把海岛从里到外逛了一个遍。
去爬山,月港地处丘陵,山丘海拔普遍较低,登上山巅时,海风裹挟着大海独有的清新水汽扑面而来。
俯瞰山脚下,海天相接的景色壮美无比,湛蓝的海水与葱郁的山峦相互映衬。一阵凉爽的风袭来,所有的烦恼都被大自然壮阔的景色一扫而空。
去购物,街边的小店一家挨着一家,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满橱窗,售卖的纪念品独具地域特色。
去下馆子,周围的餐馆一天吃一家,餐餐美味不重样。各色海鲜原汁原味,白斩鸡唇齿留香,椰奶香甜营养……
酒店楼下有一段悠长的道路,道路一侧是高挺碧绿的椰子树,另一侧则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傍晚,他们吃过晚饭,就沿着道路漫步。
海浪轻轻拍打海岸,发出悦耳的声响。晚风带着海水的凉意,轻轻掠过每个人的脸庞。
一行人一路上有说有笑,杜赫南他们不时蹦出来一个冷笑话,几个人互怼互损。顾寥江也跟在后面哈哈笑,贺威沉默地看着他笑。
夕阳笼罩小岛与海面,为世间万物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橙红色薄纱。
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错重叠在一起,出现在柏油大道上。
……
到了旅行的第六天,今天的安排是去KTV唱歌。
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正在洗漱的顾寥江动作一顿。
现在是吃早餐的时候,但是杜赫南他们一般不会亲自来喊他和贺威,手机上发个消息就够了。
今天的出行计划他早就知道,他们还来找自己干什么。
顾寥江刚洗过脸,脸上的水珠还没有擦干净,顺着脸颊往下坠落。
他快步走到门边。
出门在外,安全为大。顾寥江留了一个心眼,先从猫眼向外看。
眼前人穿着清凉的灰色短袖,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厚厚镜片后面是一双睿智的双眼。
来者是储明柏。
那就没事了。
顾寥江利索地打开门,问:“怎么了?”
储明柏做出一个标志性的抬眼镜动作,清清嗓子,“有人在我们房门底下塞了小广告,所以KTV不去了。”
顾寥江抹了抹脸上没干的水珠,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这两者有什么必然关系么?”
“因果关系。”
储明柏甩了甩还没打理的凌乱刘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皱的传单,递到顾寥江手上。
“你看!最近月港有一个什么文化节,城区最大的画展开放,刷身份证免费入内。里面还有各种各样的活动——都在上面写着,貌似挺有意思的。
“我们三个一寻思,章鱼哥不是最喜欢画画了么。KTV到哪里都一样,又不是月港的空气更香。与其留在小海岛上唱k,不如去陪章鱼哥看画。”
顾寥江看着五彩缤纷的广告:展厅整洁宽敞,洁白的墙壁上挂着风格各异的画作。底下观赏的人满脸笑容,氛围看起来十分不错。
在KTV贺威一定不会唱歌,但在画展里贺威一定会赏画。
顾寥江捏着传单,问:“什么时候出发?”
“画展下午一点半开始。我们十二点半到,刚好在那里吃饭。城区离酒店这里有一段路,没有合适的公交,打的去就行。”
“好,我和贺威说一声。他肯定会同意的。”
储明柏离开,顾寥江啪地一声关上房门。
“贺威贺威,你听见了吧?”他一下子扑向卧室,挥舞着手中的传单,“画展就是有很多画的地方!油画、素描、水墨画,什么类型的都有……我们一起去,你一定会喜欢的!”
“嗯,”赤|身|裸|体的贺威从卧室走出来,刚起床的他连一条浴巾都没裹,黑色漩涡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我去。”
来到月港,他们的活动路线按照制定好的攻略执行。顾寥江知道贺威是因为自己才去的,纸页上面的项目他的男朋友通通不感兴趣。
现在,终于有一件能让贺威喜欢的活动了。
“我们还是要拍很多很多照片!”顾寥江掏出昨天在超市买的自拍杆,自己琢磨了一番,信心满满,“我现在的拍照技术大大长进了……”
*
五人排着队进了展厅,他们来得早,室内人并不多。
画展展厅宽敞明亮,墙壁如同精致的画布,描绘出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作。耳畔传来观赏者的低声交谈。
顾寥江恨不得在每一张画作下面和贺威拍照。有合照,也有单人照片。
他一边寻找着合适角度,一边低声指挥着贺威摆姿势,“贺威贺威,你站在这幅油画旁边,歪一下头,对,就这样,太帅了!”
他的拍照技术进步,贺威学会摆的pose也越来越多。
无奈画展的画实在太多,展厅在晚上六点关闭。他们没办法细细欣赏,只去了第一层和第二层。
……
为庆祝文化节,也为鼓励以大众化的方式进行文创交流,画厅的长廊处有许多小活动。来者无偿参加,有的项目还有奖品赠送。
路过一排排活动摊位,杜赫南他们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立牌上的活动介绍,而是摆在展览柜里的奖品。
一等奖是《复仇者联盟4》的蜘蛛侠手办。
彼得·帕克一只脚踩在粗粝的岩石上,红黑相间的战衣质感十足,背后的金色蛛网灵动飘逸。直接给几人的眼睛看直了,“卧槽,酷炸了!”
好好欣赏了一会儿,他们才转头看写满字的立牌,上面是活动规则的详细介绍。
你画我猜。
四个大箱子,里面装满的信封,信封里是各种名词。参与者面前摆放四个画板,可以四组队伍同时进行。
队伍两到六人不等。一个人上台,从箱子里面不放回地抽取信封,按照纸页上的内容作画。作画限时一分钟,要求不得透露任何文字信息。剩下的成员负责在台下猜,三次猜错算作失败。
猜对最多题目的队伍获得一等奖。
“专业对口了,章鱼哥。”
杜赫南用手肘撞了一下贺威,几天的接触下来,他和好朋友的男朋友的相处早就没有那么拘束了。
张圭:“对啊对啊,我们早就听顾寥江夸你画技一绝!天生就是当画家的料。这次可全靠你了。”
储明柏眼中全是对一等奖的渴望,“有你在我们肯定猜对!章鱼哥,我们都相信你。快去吧。蜘蛛侠手办已经向我们招手了。”
顾寥江问他:“贺威,你要去吗?”
贺威点了一下头。
“不用紧张,你按照纸页上的内容来画画就可以了。”
以贺威精湛的画技和速度,他们猜出答案轻轻松松。
贺威双手插兜,慢悠悠上台。细瘦纤长的手伸向面前巨大的纸箱,他淡漠地瞥了一眼纸页内容,另一只手拿起一边的粉笔。
简单的题目十秒钟就能画完,稍微有难度的也在三十秒之内。
其实信封里面不乏一些刁钻的名词,让人无从下手。但贺威全部一一展现在了画板上,他们一次都没有猜错。
粉笔在画板上快速移动,空气中飞舞细小的白色粉末。
不少人的目光向这边靠拢,台下的四人答题组积极踊跃。
“包青天!”
“埃菲尔铁塔!”
“怪盗基德!”
“……”
阳光透过长廊的窗户,落在贺威的卫衣上,他黑眸微眯,一脸散漫地向主办方示意,“没有信封了。”
此时,他已经在一分钟内完成了多幅画作,而且每一幅都准确地传达出了题目的含义。
他们一次都没有猜错。
“可以了可以了……”主办方摆摆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名。”
“耶!!!”
“谢谢你啊,章鱼哥。”杜赫南激动地拍了拍贺威的肩膀,“要不是你,我们哪能拿到这么酷的手办!”
“不愧是你!!”
他们三个捧着手办像捧着冠军奖杯,立马争论着保管权。
“我先收着。”
“凭什么,先给我玩。”
“……”
顾寥江完全可以自己买一个,没和他们争。
高兴归高兴,也有奇怪的地方。
“贺威,”他拉着贺威的衣袖,“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奇怪的词语的?”
“感觉。”
“感觉?”
“嗯。或许我以前知道,但是我忘记了。”
顾寥江小声喃喃:“可是我没有和你提过包青天……”
不是一次两次了,贺威总是会在某个时刻无师自通,记忆起顾寥江和刘姨都没有告诉他的事物,好像他对万物都有神奇感应。
陌生的非人类生物,潜意识里竟然埋藏着海量人类知识,真令人费解啊。
……
回酒店的路上,红日西沉,天边燃烧着火红的晚霞。他们故意绕了一个弯,专门去广场找王婆买烤肠。
杜赫南叼着烤肠和王婆聊天已经成为常态。
老人家永恒的话题就是那个上初中的外孙子。
“我们家小天一岁多的时候身上全是病,”王婆绘声绘色地讲起来,“算命先生说,要在同村寻一个人认作干爹。当时家里穷,我还不知道找谁嘞。好在我们镇子上有一个心地善良的老和尚……”
几个学过物化生的高考毕业生对乡村迷信不屑一顾。但王婆说得津津有味,老一辈的人总是信这一套,他们当然不会扫兴地反驳。
唯一奇怪的是,他们每天都来,但一直没有遇见王婆的外孙贺小天。
第27章 盛夏(三)
在月港的第八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昏暗的房间。
顾寥江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耳边传来贺威均匀的呼吸声。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男友的侧脸上。
晦暗的光线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瘦削的下颚。
顾寥江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起床洗漱。他的步子和动作轻到极点,生怕吵醒身边人。
贺威这几天确实很累,他们夜晚亲吻的频率都变低了。
他讨厌热闹,一周以来一直和顾寥江跑东跑西,路人的心声乱七八糟地往脑袋里涌,他没有一句怨言。
即使有时候顾寥江和三个朋友一起讨论着他根本听不懂的话题,短暂地忽略了他,他也只是沉默地跟在几人身后。
今天顾寥江洗完脸,坐在卧室里刷了二十分钟小视频,一转头,发现贺威竟然还睡着。
眼看到了早餐时间,顾寥江颇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不打扰他。
顾寥江低头打下一行字,发送到四人群聊里。
【我晚点到,你们先吃。】
他凑近摸摸贺威的额头,唔,不烫,没有生病……但是,非人生物的体表温度貌似和人类不一样,又或许需要更细致的工具……
顾寥江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买一支温度计,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尚未收回的手腕,以不可反抗的力气将人拽到床上。
贺威微微睁开眼,“宝宝。”
他的嗓音本来就低沉,早起更显沙哑。导致这两个字的发音听起来根本不像人类。
贺威夜里睡觉根本不盖被子,更不会穿衣服。
顾寥江几乎跨坐在他赤|裸的身体上,隔着自己的短裤隐隐感受到滚烫的肌肤,以及成年男性晨起时该有的反应。
顾寥江一下子从脸颊红到耳尖,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你……一直是醒的?”
“没有,我刚醒。”贺威沉声说,刚才从睡梦中睁开的双眸半是朦胧半是沉寂,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顾寥江的眼睛往上看不是,往下看也不是,只好望向旁边的窗户。窗帘随风轻轻摇晃,漏出一条细小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瞥见外面湛蓝的晴空。
他小声而急促地命令:“你先放开我。”
“不放。”贺威已经学会忤逆他的意思了,尤其在肢体接触方面。
顾寥江无奈之下退了一步,“那绝对不许把触手伸出来,我不想再洗澡了。”
身下的温度非常烫,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烧得他浑身发软。
“……我好难受。”贺威的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难受?你哪里难受?”
顾寥江瞪大了双眼,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原本是要查看贺威是否生病的。他盯着贺威的身体摸来摸去,完全顾不上羞耻了。
黑色漩涡携带不可名状的物质,疯狂旋转着。
贺威的身体很烫,顾寥江又凑过去摸贺威的额头——竟然还是正常的,“到底哪里难受?贺威你说句话啊。”
过了一会儿,贺威指了指下半身,“宝宝,我这里要爆炸了。”
“……”顾寥江无语,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你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贺威问,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手冲啊,这是正常男人都会的事情。”
贺威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可我不正常,也不是男人。”
顾寥江无法反驳,问:“那你以前怎么办?”
“以前过一会儿就好了,今天格外难受。”贺威牢牢禁锢住他的双手,“我要宝宝教我。”
非人类的力气大得超乎想象,顾寥江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无法挣脱,索性放弃了,语气带着一点气恼,“你连接吻都会自己伸舌头,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教你么……”
贺威的口气理所当然,“为什么不可以?就像ps和视频电话一样。宝宝最好了,宝宝就是我的小老师,老师什么都愿意教我。”
根本不一样。
但还有什么办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贺威难受吧。
顾寥江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调整好紊乱的呼吸,“你把手放在上面,摸摸。”
“好的,宝宝。”
顾寥江炸了:“混蛋!!我是说你的手!!!”
“哦。”贺威恍然大悟地放开他。
顾寥江背过身去,语气窘迫,“……那个,你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一时间,整个房间一片死寂,只有柔软的被褥在两人的动作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以及男人低沉而压抑的喘息声。
顾寥江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缓解尴尬。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难耐的男声:“转过来,我想看着你。”
“你怎么那么讲究?!”顾寥江又气又羞。
贺威可怜巴巴地说:“宝宝,求求你了。”
“……”
可是贺威在求自己耶。
好吧。
顾寥江慢吞吞转过身。
光线暗沉,空气中似乎有古怪的气息。顾寥江坐在床上,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友直勾勾地盯着他。整个氛围暧昧又诡异。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每次尴尬的都是自己。
贺威就跟个没事人一样,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羞耻吗……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
空调的冷风嗖嗖地吹,时间在空间中缓慢挪动,一分一分地拉长,顾寥江觉得自己等待的每一秒都是酷刑。
等到一切声息终于结束,顾寥江如释重负,把通红的脸埋进被子里,音调闷闷地指挥:“自己擦干净。”
随后,传来几声纸张抽出的声响。
“我现在会了,”贺威将卫生纸扔进垃圾桶,”谢谢小顾老师。”
……
今天去月港植物园,贺威背着黑色书包,里面装满A4纸,准备描摹园中植物。
顾寥江十分高兴——这意味着他的摄像头可以精准地捕获到男友画画的样子。
太宝贵了,贺威很少在阳光下画画。
一个半小时后,贺威把已经画好的十几张素描放在文件夹里,递给了顾寥江,“是给宝宝的,以后上了大学,宝宝可以经常打开看看。”
顾寥江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手指触摸到的厚度告诉他,里面还有其他的画作。
他心上一暖,“我会好好保管的。”
“宝宝的照片打印出来以后,可不可以给我几张?要宝宝一个人的照片。”
“当然可以!不过我还没有几张单人照片。”他的相册里要么是两人合照,要么是五人合照。
顾寥江立马说:“开学还早,以后多拍几张给你,留作纪念,让你永远记得我的样子。”
“不用照片我也永远记得宝宝的样子。”
“那你还要我的照片干什么?”
“照片更有真实感,”贺威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拿来手冲。”
“……”
倒也不必那么坦诚。
*
傍晚,他们漫步来到王婆所在的广场。每天如此,顾寥江的手机步数在两万步以上。
王婆把焦香美味的火腿肠递到他们手上,“明天就走了?”
“是后天,奶奶。”杜赫南嘴巴跟抹了蜜似的,“我们明天还来找您,您家的烤肠最好吃了。”
接下来是唠嗑时间。
“对了,”杜赫南打了一个饱嗝,“奶奶,你那个外孙在哪儿啊?”
“在家写……”王婆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喊。
“让一让,让一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快速靠近,伴随着滑板轮子在粗糙地面上滚动发出的嗡嗡声响。
人群中立马让出一条狭窄的道路。
来者是一位十二三岁的男孩,个头不高,身形单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身黄色T恤,正面印着吃拉面的鸣人,下身是一件牛仔短裤,留着破洞和毛边。
“外婆!!”男孩大声呼喊着,滑板的滚轮声越来越近,他一边喊一边向王婆使劲招手。
贺小天故意炫技似的用力一蹬,滑板瞬间腾空而起,在空中潇洒地旋转半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他的脚下。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嗐,说曹操曹操就到,”王婆眯着苍老的眼珠,笑骂着,“作业还没写完,又出来鬼混。天天玩他那个滑板,也不怕摔着了……”
顾寥江表示理解:初一正是中二的年纪。
滑板在小车面前停下,贺小天自然地拿了一根烤肠塞进嘴里,“外婆,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把五人当作普通的顾客,丝毫没注意他们的目光。
“大概十点。作业写完拍照发在班级群里,你们那个老师说了好几遍哩。你可别偷懒,听见没有?”
“知道了,略略略。”贺小天做了一个鬼脸,顺手拿走两根烤肠,踩着滑板走了。
“你这孩子当心点!”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从他出现到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难怪我们以前从没见过这个孩子。”张圭忍不住感叹,“这么小的概率,我们还真难碰上。”
“我们已经没有假期作业了,真爽啊。”杜赫南伸了一个懒腰,一脸惬意。
“想当年我的英语试卷全是抄柏子的,结果这傻叉把答案抄岔了,老子抄了一半才发现。”
“抄错一半算什么,老子全部抄错了……”储明柏白了他一眼。
“……”
顾寥江望向贺威。
少年插兜站在路灯下,眸光深邃,罕见地没有一直盯着顾寥江。自从贺小天出现,贺威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来人身上移开。
“贺威,难道你认识他?”顾寥江小声问。
贺威毕竟是贺家村长大的,说不定因为祖孙二人他回忆起了过去的事情。
但他离开村子,贺小天才一岁啊。十二年过去,一岁的婴儿长大成为初中生,贺威还能一眼认出他来貌似不太科学。
“不,”贺威果然摇了摇头,“我不认识。”
贺威盯着那抹黄色身影,直至男孩彻底在长街尽头。他继续说:“但我听不见他的心声。”
第28章 过去(一)
贺威的读心术,唯一无法捕获的就是超能力者的心思。
人外有人,这个世界上的异能拥有者,果然不止他和贺威。
贺小天,贺威,渔安市滨海镇贺家村……
夜晚,顾寥江拉着贺威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太神奇了,我们竟然在这里碰到了同类。”
“嗯。”身旁人正给他吹头发,淡淡地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
头发吹干以后,顾寥江埋在他的颈窝,又问:“贺威贺威,我们的月港之旅马上就结束了,你有什么收获或者心得吗?”灯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大海深处漂亮的宝石。
贺威歪头,认真思考起来,“……宝宝很喜欢吃烤肠,每天都去买。”
还是这么抓不住重点。
“烤肠不是重要的事情。”顾寥江皱着眉头,“我们五个人每天一起出去玩,一起打打闹闹,贺威,你难道不开心吗?”
“宝宝开心我就开心。”
“我是在问你的感受。”
贺威还是说:“这就是我的感受。”
聊天没法继续了。顾寥江转移话题,“贺威,马上就离开了,要不要给他们三个送一点礼物?把你的漫画手稿抽几张送出去就好了,炫酷的机甲他们会喜欢的。”
“都听宝宝的。”贺威从床头拿起背包,抽出一摞纸挑选起来。
顾寥江引导他,“明天晚上你亲自送给他们好吗?九天的时间,大家都算是好朋友了。”
“这样就算好朋友了?”
“对呀,他们都很喜欢你的。”
“嗯,我读到了。”
“嘿嘿,”顾寥江把手抵在他的嘴角,比划出一个笑脸,“贺威,你现在有其他朋友啦。你的手机上有他们的联系方式,是我以前加上的,一直没有删。不出意外的话,张圭和储明柏大学会留在伦都。如果我去京大以后,你遇见了困难,就可以找他们。”
“好的,宝宝。”
……
最后一天的行程安排非常随意,附近该逛的名胜风景已经看了一个遍,再去远一点的地方,时间就来不及了。
他们去吹海风,去附近的公园漫步,去电影院看了一部正在热映的电影。
红日西沉,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了一片火红,粼粼的海面仿佛一匹巨大的红色绸缎,随着波浪轻轻摇曳。
五人最后一次来到广场,空气中飘来熟悉的烧烤味道。王婆站在小车前,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月港怪好玩的嘞,我们说不定以后还来。”杜赫南主动问,“您以后还在这里卖烤肠吗?”
“卖,卖。小天还要上学……”王婆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里头包着四四方方的物件。
顾寥江定睛一看,里面竟然是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
“几个小伙子留我一个微|信,这我也不会弄,都是小天帮我下的。”王婆小心翼翼地将手机递到他们面前,“你们来看看怎么加……”
顾寥江立马接过,那是一部沉甸甸的国产手机,早已经过时的版本,屏幕布满大大小小的裂痕,边缘磨损严重,背部光秃秃的,没有配上合适的手机壳。
没有密码,滑动解锁。手机是默认的蓝色背景,字体和软件图标被人为调大。顾寥江一下子点进微|信,展示出二维码。
一通操作下来,五个人都加上了好友。贺威的账号顾寥江也帮着加上了。
张圭露出一口大白牙,“再来玩肯定来找您。”
这一天傍晚他们没有遇见贺小天,估计昨天是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了。
头顶泛红的天空被夜色笼罩,五人回到酒店。
他们收拾完行李,坐在杜赫南房间的客厅中,像第一次来月港时打扑克牌那样。
落地窗外,夜幕深沉如墨,皎洁的月光洒在海面上,犹如一条蜿蜒的银色丝带。浪花拍打海岸,涛声依旧。
贺威谨记顾寥江的吩咐,从背包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一个个递到他们手上,语气官方地开口:“这是临别礼物,很高兴认识你们。”
贺威动手画了三份内容一致的手稿。
“谢谢!”杜赫南接过手稿,满脸的欣赏叹服,“可惜我们什么都没有给你准备。”
“没关系。”贺威语气冷淡,冷寂的黑眸读不出情绪来。
“谢谢,谢谢!画得真好。”
“但是,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张圭咳了一声,“咳咳,章鱼哥,你分得清我们三个吗?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章鱼哥,你的记忆力实在是有点……不可置信。”
顾寥江不担心:其实贺威不是靠脸来分辨人类的——他估计只记得顾寥江的模样,是靠气味。
“分得清。”
紧接着,贺威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们的姓名。
“哇,你竟然记得!荣幸荣幸。”
三人眼里的贺威过目就忘,可是天才少年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和长相,显然是对他们这群朋友上心了的。
“其实我们三个很好认的,”杜赫南指了指另外两个,“长得最黑最猥琐的那个是张圭,戴着眼镜的闷骚是储明柏,最高最帅的是我。”
“滚,”张圭和他扭打在一起,“最贱最吵最舔狗的是杜赫南。”
储明柏从楼下小卖部买了几瓶啤酒和可乐。三人喝啤酒,他和贺威喝可乐。
几个人侃侃而谈。他们描述着大学生活和未来计划,也谈论着喜欢的动漫小说,还八卦起班里某某的恋爱史。
贺威沉默寡言,并不主动参与各类话题,默默把不喜欢喝的可乐倒进顾寥江的杯子。
顾寥江抿唇一笑,眉眼弯弯。他举起盛满棕色液体的玻璃杯,冰爽的液体在味蕾炸开,气泡发出滋滋的响声。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忽明忽暗,晚风轻轻扫过窗子。
等到杜赫南痛心疾首地讲完小美已经三天没回他消息,他的目光转向顾寥江和贺威,“说说你们两个呗。”
“啊,”顾寥江懵了一下,他一向羞耻于这种话题,但还是问,“你们想听什么?”
张圭大口闷下满杯啤酒,脸色像一块红又黑的煤炭,“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肯定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说说看。”
顾寥江思考了一会儿,“那我随便说说了,想到什么说什么……嗯,就说……贺威第一次过生日的事情。”
……
七岁的贺威一直没有生日的概念。他的奶奶、妈妈都没有给他过生日的习惯。
“刘姨明明很爱你呀,”小顾寥江困惑地问,“为什么不给你过生日?”
“生日是什么?”贺威蹲在角落里问他。
“生日就是你出生的日子。每年的这一天,就意味着你长大了一岁。我每一年都过生日的哟,爸爸妈妈给我买最好吃的蛋糕、最酷的玩具……贺威,如果今年刘姨还是没有陪你过生日,我就陪你过!”
至于怎么获取生日具体的日期,顾寥江自信地拍拍胸脯,“我知道的!你把你的身份证给我。身份证第七到十四位,表示的就是出生的年月日。”
成功获取贺威的生日日期以后,顾寥江就开始筹备了。
房子精致布置,墙面挂满了各色的气球。顾寥江让妈妈订了一个奶油蛋糕,准备了许多糖果。
他如此大张旗鼓地筹备,一向善良朴实的刘姨知道了,竟然什么也没说。她根本没打算加入其中,赠送礼物让自己唯一的孩子高兴。
顾寥江只顾着给贺威过生日,没有思考别的事情。
昏黄的烛光下,宽敞的房间里只有两个孩子。
“贺威,今天是你的七岁生日哟。祝你生日快乐!”他把纸皇冠戴在贺威的脑袋上,教他吹蜡烛许愿。
贺威盯着蜡烛的烛光,“我的愿望是你天天开心。”
顾寥江可爱的眉毛拧成一团,“哎呀,大笨蛋,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你快点重新许一个。闭上眼睛,在心里面默念……”
“好的,宝宝。”贺威乖巧地闭上眼睛。
顾寥江在他耳边咿咿呀呀地唱歌,“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
简短的故事到此结束。
余光里瞥见贺威静静凝视着自己。
顾寥江没在意,不管谁在说话,贺威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大概就是这样。”
杜赫南吹了一个口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储明柏:“天造地设,门当户对。”
张圭:“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几个人的话题又跑到各种奇怪的地方。
时间缓慢过去,甚至能听见远处教堂的遥远空灵的钟声——已经敲了三下。
顾寥江看了看手机,发现已经十点半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和贺威先回去,明天还要早起赶高铁。”
顾寥江推开门,外面燥热的空气涌来,与空调间的冷气冲击。
他突然止住脚步,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贺威高大的身影有些摇晃。
未来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
朦胧的、残缺的片段像是碎裂的镜片,插进他的胸口,反复抽离。
他看见贺威脸色苍白地躺在自己怀中,而他在大声无助地抽泣。
“贺威!!!”
顾寥江骤然睁大了眼睛,接住了少年摇摇欲坠的身体。
第29章 过去(二)
世界的声息在看到贺威煞白的脸色时静止。
男友的身体无力地靠在他怀中,惨白得如同一张一吹即破的纸。
顾寥江仿佛回到了刘姨去世的那一天,窗外风雨大作,年幼的他和贺威守在医院的病床前,看着心电图归为一条平坦的直线,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顾寥江眼前发黑,一颗心脏在胸膛剧烈跳动,带着欲死的钝痛。
他伸出手指抚摸贺威的脸庞。手掌间传来的鼻吸微弱,肌肤冰凉得像是泡在隆冬的海水里。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迅速发起预知能力,关于未来的片段一点点清晰,在脑海中连成一幅明朗的画面。
“顾寥江,顾寥江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耳畔传来的模糊声音,仿佛来自远方的遥远的呼喊。
“贺威他怎么了?”
“老顾你、你别哭啊……”
顾寥江后知后觉地抹了一把眼泪:原来自己在哭啊。
他抬眼,在朦胧的泪水中看见三人正围着自己,每人脸上都是担忧。
“贺威怎么了?难道他对冰可乐过敏?”
“要不要叫救护车?”
杜赫南闻言,手忙脚乱地摸出裤子袋里的手机,“我来叫,我来叫!”
医院治不好贺威的病症,只会徒增困扰。
顾寥江强装镇定,伸手按住杜赫南的手臂,“别叫!贺威只是低血糖,我房间里备了药,带他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贺威在餐桌上吃得非常少,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但顾寥江过激的反应完全是破绽,他的语气像是被拨弄的颤抖音弦,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
张圭徒劳地安慰他:“低血糖你怎么哭成这样,不是有药么……”
储明柏:“真的没事么?贺威的脸色很不好……”
杜赫南伸出双手,做出一个搀扶的动作,“那个,要我们帮忙吗?”
顾寥江拒绝,摇晃着站起身,“不用。”
刚刚动用异能的时候,未来的画面闪射而过。
贺威会在明天的黄昏时分醒来,那时自己陪在他的身边。
他打横抱起昏睡的少年。贺威比自己高半个脑袋,这个动作多少有些吃力。但顾寥江咬咬牙,什么话也没说。
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灭,电梯处安全出口放射死寂的绿光。
后面的三个人不好跟着,高声嘱咐说:“有事一定联系我们!”
“让章鱼哥好好吃药!”
*
预知的片段告诉顾寥江,贺威突然昏迷的原因是异能损耗过度。
卧室里,他解开了贺威的卫衣,露出缓慢旋转的深黑色漩涡。
顾寥江伏在床头,眼下一片红肿,像一只犯下大错的小兔子。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点察觉。
贺威明明那么难受……
哪怕身处嘈杂的人群,贺威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他,而他呢?在分明清楚贺威身心疲惫的情况下,竟然只顾着可以出去玩。
为了让自己开心,这个呆板的大木头都会说谎了。
顾寥江又抹了一把眼泪:你也是个大傻蛋,男朋友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那么喜欢你,肯定不愿意扫你的兴。
鸡肋的危机感知能力!提前五秒钟告诉他贺威会晕倒,他根本没有办法做出改变。
顾寥江一边哭,一边把全世界都骂了一遍。
……
为什么自己总是一味地、天真地想着让贺威爱上这个世界,却从来没有思考过男友的感受。
他在鲜花和簇拥中长大,他的世界理所当然是美好的。
贺威的世界根本不是啊。
贺威的父亲早早死去,母亲远走他乡工作。奶奶不喜欢他,骂他是怪物,经常让他饿着肚子。为了得到奶奶的认可,他甚至不惜自|残。
贺威没有接受过正经教育,除了顾寥江以外没有朋友。他的记忆力如此糟糕,痛苦和美好像云烟一样一吹就散。他可怜巴巴地躲在地下室,是因为他一出门就能听见如同潮水的心声。
自己为什么那么幼稚,幼稚地认为贺威可以克服万难,拥抱世界、接纳世界,这难道不是道德绑架吗……
夜幕沉沉,海风呼啸着掠过海面,掀起阵阵波涛。
顾寥江竭力平复情绪,收起了哽咽的音调,他先给家里发去语音,“妈妈,我明天不回伦都了,还想在月港待几天。”
王女士秒回,一下子发来两条消息和一笔转账。
【好的宝宝,玩得开心[亲亲]。】
【[待接收]转账100000元】
【乖宝宝收着,不够了再找妈妈要[玫瑰][玫瑰]。】
顾寥江疲惫地敲下“谢谢妈妈”四个字,点击发送。
他再发信息到“十二中F4”。
【贺威好多了,我刚才太担心了,一直没回你们。车票早就订好,你们还是明早离开。我和贺威还要在这里等几天。】
群里同样秒回,看来他们也没睡,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的消息。
墙上的钟表指向凌晨十二点。海风吹向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顾寥江根本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贺威虚弱的脸。
以及……
以及死去的刘姨。
……
多年前的雨天是顾寥江此生最无力的时刻,他的预知能力告诉他:刘姨会在今天下午死去。
这位淳朴的农村妇人,此刻安详地躺在病床上,被子遮盖住满头银丝和被疾病折磨的瘦削面容。
她的儿子和养大的孩子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相对无言。
窗外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
刘姨是癌症晚期,目前的医疗技术根本无法根治,留在医院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顾寥江哪里会把真相告诉贺威。他发誓不能像预知的场景那样大哭出来,他要像男子汉一样安慰关怀贺威。
等到了预知的时间点,心电图果然归零,成为一条平滑的直线。
他看见贺威那张常年冷淡的脸上暴风骤雨,眼里落下晶莹的泪花,像一只失去母亲庇护的小兽一样啜泣。
顾寥江的眼泪就像水库泄闸,哇地一声跟着哭了,“呜呜呜呜,贺威你别哭了……呜呜呜呜呜呜……你一哭我就忍不住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大哭,和顾寥江预知的画面完全一样。
他恨自己对痛苦的未来只能预知,却根本无力改变。
*
第二天清晨,晨光熹微,杜赫南三人拎着收拾好的行李离开。他们七点钟起床,因为时间太早,没有贸然前来打扰他们,只是在手机问候了几句。
白日里,为了让贺威醒来见到自己时,自己不那么狼狈,顾寥江喝了几碗粥充饥。
他实在没什么胃口,也没有玩手机的欲望,大部分时间趴在床边看着睡熟的男友。
他不敢给贺威喂一点什么吃的喝的,害怕弄巧成拙搞出副作用。
时钟指向预知的时刻。
夕阳西下,天空一片血红,大片大片的云朵如同燃烧的羽翼。
顾寥江凝视着病床上贺威。
贺威眉头颤动,缓缓睁开双眼,“……宝宝?”
顾寥江听到贺威沙哑的声音,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哽咽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贺威,你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
刚清醒的贺威脑袋也有些懵,过了片刻慢吞吞地回应他,“宝宝对不起……”
语气喑哑得像是野兽的低吟。
顾寥江自责地低下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的超级能力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宝宝,是我自己不小心,别哭了。”贺威的声音很轻,但还在温柔地宽慰他。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要不要吃东西?或者喝水?”
“不需要的,宝宝。”
顾寥江吸了吸鼻子,一股脑儿把昨晚和今天的思考结果倾吐而出。
“贺威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出去旅游了,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根本没有我最最喜欢的男朋友重要……我们就一起留在地下室,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贺威,我说过的,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贺威,我现在想明白了。地下室的生活也很美好,不用和喧嚣吵闹的人类交流,你每天画画,我就把脑袋枕在你的膝盖上……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的电影吗?如果你的心愿是一辈子留在弗吉尼亚号,那我的选择是陪你走上甲板,就算最后一起炸毁在轮船上。”
橙红色的夕阳之下,顾寥江柔软的头发被染成血红色,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下颚的轮廓。
白皙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因为哭泣而泛起的淡淡粉色,颤动的眼睫像是红色的蝴蝶。
“为什么……”贺威捧着他的脸,低声喃喃,“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开始。我明明是和人类格格不入的怪物,你却一点也不害怕我……”
“因为我爱你啊,贺威。”顾寥江伸手擦去他眉宇间晶莹的水珠,那是他自己落下的泪水,“在很久很久以前,从我们还是两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爱着你。”
“爱?”
贺威眸光暗淡,似乎回忆起残存的记忆。
刘姨肯定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顾寥江无比温和地说:“嗯,像你的妈妈那样爱你……不,其实也不一样,你以后就会知道。”
第30章 过去(三)
顾寥江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睁开眼睛时天色黑沉,风声呼啸,海浪的声音比平时大,房间里漆黑一片,估计凌晨三四点。身下一片温热,是贺威的胸膛。
人是醒的,抬手摸了摸他的发丝。
“唔,贺威……”顾寥江揉揉惺忪的睡眼,语气懒懒的,“你怎么样了?”
因为大哭过,他的眼睛现在还是肿的,眼上似乎有千斤重,沉甸甸的一片积压在眼皮上,像是夜里被蚊子叮了几口。
“好多了,宝宝睡了很久。”
暗沉的光线里,顾寥江能感受到贺威看着自己的炽热眼光。少年的手搂在他的腰上,动作不轻不重。
“你没事就好……”顾寥江打了一个哈欠,含含混混地点头。他穿着昨天那件宽松的短袖,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顾寥江慢慢清醒过来,他现在想起来了,昨天傍晚把重要的话说完,脑子沉沉的就倒头睡了。
自己那么困,多半是使用异能的原因。
贺威的鼻息喷洒在脖颈,像是纯白的羽毛轻轻划过,带来轻微的痒,“宝宝,在你睡觉的时间里,我想了很久。”
“傻瓜,别瞎想啦。”顾寥江微微皱眉,神色流露出不满和心疼,他伸手轻轻戳了戳贺威的胸膛,“你现在可是病人,得乖乖休息,不许胡思乱想。”
周遭静谧无声,耳畔只有贺威缓慢而沉稳的呼吸声,甚至能听见他心脏扑腾扑腾跳动的声音。
四目相对,他能窥见对方漆黑的眼珠里自己的倒影。房间里的温度于暧昧中陡然上升,仿佛宇宙将在寂静里融化。
顾寥江脸上发烫,更睡不着了。
贺威突然一字一顿地说:“宝宝,我愿意为了你改变。”
“嗯?”顾寥江没反应过来他的所指,“改变什么?”
“我希望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履行男友的义务,让宝宝天天开心。”
这几句话让顾寥江恍惚片刻,记忆重溯回来到月港的前夕。他情真意切地劝说贺威前往海岛旅行,贺威就曾经吐露过类似的话语。
因为自身异能的缺陷,贺威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职的爱人。
顾寥江赶紧摇头,脑袋摇晃得像只拨浪鼓,“不不不,贺威,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了。不需要改变,我就超级喜欢你,永远喜欢你。你不许多想喔。”
“我还不够好,正常的男朋友会陪他的伴侣一起旅行,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这些我都做不到。”
顾寥江真后悔曾经的话,他整颗脑袋埋进贺威的颈窝,纤长的睫毛贴在少年的皮肤上,“宝贝贺威,是你的话,不正常也没有关系……”
“宝宝骗人。宝宝出来玩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更多。”贺威垂下眼睫,神色落寞,“如果我没有读心术就好了,我根本不需要它。”
“我们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异能,就像你身上的漩涡一样。贺威,你别再想啦,好好睡觉。”
“我睡不着。”贺威顿了顿,又说,“我想亲你。”他看顾寥江的眼神几乎把人烫出洞来。
顾寥江默许。
贺威带着薄茧的手指摩挲他的下颚,低头吻上他温暖而柔软的唇,唇齿交缠,电流般的触感传遍全身。
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深深交融,四周的空气燥热涌动。
“都不是你的错,”顾寥江在亲吻的间隙中轻喘,“贺威,这样的你我很喜欢。”
……
好热,夏日单薄的衣物根本阻隔不了什么。
他被迫仰着脸,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发丝湿漉漉的。顾寥江感受到虚虚扶在腰上的手,正在一点点向下。
“不……”他挣扎着要推开。
上方的声音性感又温柔,“宝宝好像很难受,我来帮帮宝宝。”
顾寥江犹豫片刻,挪开了阻止贺威的手。
“顺便让小顾老师检查一下我的学习成果。”
……
*
第二天醒来已经九点。
顾寥江摸摸空荡荡的肚子,他饿了。
贺威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洗脸刷牙后,下楼去买早餐。
走出酒店,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夏日少见的凉爽。
顾寥江来到街边的早餐店,店里弥漫着浓郁的米肉香气。
“老板,来两碗海鲜粥,打包带走。”
回到房间,顾寥江打开餐盒,热气腾腾的海鲜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米粒饱满,虾肉白里透红。
顾寥江小口喝着,滚烫的粥水在胃里烫开一条路,他现在神清气爽,感觉好极了。
抬眼时发现贺威已经醒了,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顾寥江举起勺子向床上的男友示意,“吃吗?”
卧室里按照贺威的习性拉上窗帘,只保留一盏昏黄的小灯。灯光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竟然有几分温馨。
“没胃口。”贺威起身,系上衣柜里挂着的毛巾,缓步向他走来。
“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们……”顾寥江在心里盘算一盘,敲定时间,“我们一周后再回去。”
“……好,听宝宝的安排。”贺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慢慢喝粥。
他眯了眯眼,敏锐地发问:“贺威,你有话说对我么?”
“我好像忘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比如?你忘记的事情太多啦,贺威。”顾寥江甜甜地笑了一下,“除了我的事情,你都说不重要。”
“是关于我来自哪里的事情。我记得我不是一直待在伦都,不是一直留在妈妈身边的。”
既然贺威主动提了,顾寥江没必要隐瞒,“贺家村,这是你家乡的名字,是一个离伦都很远的一个小渔村。”
“贺家村?有点耳熟。”贺威歪了歪脑袋。
“当然耳熟了,这几天王婆天天提。你和王婆是老乡。”
“王婆又是谁?”
顾寥江无奈扶额,“我们吃了她家十天的烤肠……”
“哦,有印象了,宝宝爱吃她做的烤肠。”贺威寂然的黑眸一闪,“我要回一趟贺家村。”
“哈?”顾寥江放下勺子,手掌凑上去摸贺威的额头,满脸不可置信,“你没有发烧吧?”
“没有,我很好。”贺威将手掌放在唇边,亲吻他的指尖。
“你不回伦都去贺家村干什么?”他现在还没从诧异中缓过来,这种震惊感和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你明明最讨厌出门,外面很吵很吵的。”
顾寥江小声补充:“况且,呃……贺威,那里……那里已经没有你的……嗯,你认识的人了……”
“我要知道我的过去,我到底是什么,我的触手和异能从哪里来。”
顾寥江更困惑了,他不明白贺威对过去突如其来的执念是为了什么,“你忘记的事情就随他去吧。最重要的是,渔安市离月港太远,我不想再看你难受。”
再一次奔波,一来一回,选择哪一种交通工具,高铁?汽车?飞机?无论哪一样都避免不了人声的喧嚣。往来旅客如云,顾寥江不敢赌。
“宝宝……”贺威声音低下来,“求求你了……”
顾寥江赶紧打断他的话,他太了解自己了,再多听两秒,肯定会心软答应,“别这么看着我!这次真的不行,说什么也不行!”
*
顾寥江最近都不想出门,他下楼去买蔬菜和肥肉,打算琢磨一下自己炒菜做饭。
靠近景区坐落的全是饭店餐厅,附近最近的一家菜市场都需要坐二十分钟公交。
……
月港市,东门菜市场。
刚一踏入,各种味道便扑面而来,蔬菜的清香、海鲜的咸腥味、肉类的膻味,相互交织,钻进鼻孔。
大大小小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琳琅满目的菜品、肉类和海鲜摆放得整整齐齐。
卖菜的大爷大妈们热情吆喝着,“新鲜的空心菜,快来看看!”
“又大又甜的西红柿,不买亏啦!”
“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便宜卖了!”
“小伙子,我们这里的螃蟹最新鲜嘞!”
顾寥江招架不住本地人的热情,一时不知道先买哪样好。
突然之间,滑轮滚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撕裂的风声传入耳中。
顾寥江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亮橙色短袖的男孩熟练地踩着滑板,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时不时做出几个酷炫的动作。他手上提着两个沉沉的黑色塑料袋,是刚从肉铺老板那里买来的几斤猪肉。
男孩嘴里吹着口哨,完全没注意其他人。
贺小天。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