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安抚注定是徒劳的。


    表面上,哈格索斯被时予的承诺安抚,收敛了那副想要将全宇宙人类撕碎的狰狞面孔。


    可在这个由精神网络高度链接的国度里,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


    很快,几乎所有的虫族都知道了这个令他们破防的事实:他们那至高无上、圣洁不可侵犯的母亲,在自己最隐秘的寝宫,就在刚刚诞下子嗣的上,跟外来的人类alpha*那种事情。


    母亲本身的举动是不会被责怪的,他们惊恐的是母亲居然会被异族的雄性所吸引。


    今天是这一个,那以后等接触越来越多,母亲会不会和更多的人类产生关系?


    那些人类又是否会对美艳的虫母产生觊觎之心呢?


    这则消息没有声音,却像是一块裹挟着剧毒的巨石,轰然砸进了虫巢原本安详和睦的心境里。


    整个虫巢在短短半天之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且压抑的躁动之中。


    不安。


    他们都有眼睛和脑子,当然知道生下自己的妈妈是如此的特别,纤细又白皙,皮肤薄软的犹如一捧细砂,和他们的庞大截然不同,反倒是和这些外来者十分相像。


    如果母亲喜欢人类,如果母亲觉得他们这些怪物太过丑陋,如果母亲要跟着这些离开这颗星球……这种只要稍微在脑海中设想一下就会让虫族痛不欲生的假设,化作了实质性的囚笼。


    时予甚至还没来得及从与哈格索斯的那场谈话中缓过神来,梳理清楚关于地球的线索,就被下一个陷入恐慌的丈夫堵在了床上。


    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每一个走进寝宫的雄虫,都带着如出一辙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所有尖锐的骨刺与獠牙,强作镇定地伪装出人类最完美的皮囊,却怎么也无法掩饰眼底那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们开始了轮流的、近乎没有尽头的亲吻。


    他们使出了骨子里所有的本能与浑身解数,用尽一切手段,不允许时予离开那张铺着珍珠鲛纱的口口半步。


    他们似乎形成了一种病态的默契,仿佛只要时予还有一丁点力气站起来、只要他还有一丝清明的理智,就会在脑子里偷偷思考该怎么和外面的人类进一步接触。


    时予也没想到自己会败倒在这种招数上。


    赫尔德雷甚至偷偷用上了他翅膀上的粉末。


    蛾虫一改在时予面前轻声细语。之前他还因为害怕被母亲拒绝,忍着剧痛主动亲手割掉自己羽翼,这回竟然在时予疲惫失神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将细碎的磷粉洒在了时予的枕边。


    那些粉末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散开,无色无味。可一旦落在时予因出汗而微凉的发丝上,便立刻化作了一阵阵奇异观感。


    口口


    时予的幻影被一遍又一遍地残忍打碎,像深海中无助的礁石,被狂暴的浪潮拍碎成千万片银白的泡沫。


    他还没来得及将理智聚拢,从天而降是足以淹没灵魂的轰鸣又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他的大脑始终浸泡在毒药一般到近乎致幻的情感与当中,无法自拔,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忘记了自己在未来所发生的一切。


    那些陷入了重度分离焦虑的雄虫们,用尽了在这个宇宙中存活的毕生所学。


    用强大的幻影制造,妥贴的热情服务,甚至还有虫子用上了它们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


    他们一点一点地、不厌其烦地、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将这位清冷的母亲拖入更深、更混乱的迷境。


    时予实在受不了这种无休止的折磨了。


    他喘息着,努力撑开那双因为生理性泪而变得模糊的绿宝石般的眼眸。


    在一片朦胧的视线中,他看见赫尔德雷正俯伏在他身上。那双剔透的金褐色瞳孔里,正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眼尾洇红、狼狈不堪的面容。


    然后,时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了——翅膀。


    那双他以为早就被这只蛾虫自卑割掉的、华美得近乎累赘的巨大翅膀,此刻正从那具窄瘦苍白的人形脊背上完全舒展开来!


    在寝殿夜明珠幽冷的微光照射下,那对翅膀正泛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幽色荧光,上面的纹路繁复而诡谲,像两片巨大的、诡谲的面具,将时予整个人牢牢地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你……为什么……又有翅膀了?”


    时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原本的冷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深处艰难抠出来的,带着一丝被过度折腾后的虚弱与愠怒。


    赫尔德雷无辜道:“对不起,妈妈……它自己又长出来了,我……我这两天光顾着守在您门外,还没有来得及去把它割掉。”


    那倒是真话。


    蛾族的基因里拥有极其恐怖的再生能力,那对翅膀虽然是痛觉神经最密集的地方,但割掉之后,不出几天就会重新破肉而出。这是刻进他们灵魂里的本能,就像人类剪掉了指甲还会再长一样自然。


    可时予甚至还没来得及对这一残忍的自残行为做出什么评价,面前的雄虫便已经陷入了极度的自我厌弃之中。


    赫尔德雷自卑地迅速收拢了那对华美的翅膀,将它们死死地、委屈地紧贴在自己的脊背上。他像一个在神明面前暴露了原罪、做错了事的孩子,拼命试图藏起自己最不体面的缺陷。


    他俯下身,将脸颊深深地埋进时予散发着甜腻信息素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忍的叹息。


    “我可能是所有的王夫之中,最不像人类的一个了吧……”


    时予:“”


    赫尔德雷的嗓音里带上了压抑:“无论我割掉多少次,它都会重新长出来提醒我,我只是一只丑陋的虫子。它永远也不能够被彻底去除掉……不过请您相信我,妈妈,我会为了您的喜好及时动手的。”


    “”


    他一边卑微地剖白着,一边讨好地亲吻时予的唇角。他亲吻时予沁满细汗的额头、秀挺的鼻尖,一路向下,用那张柔软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时予的脸颊。


    他就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太久的、患得患失的流浪狗,终于等到了主人垂怜的目光,急不可耐却又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凑上去。


    真够惨的,这辈子这么不得宠爱,好不容易编谎话骗别的虫他有多么得宠,到头却把后代忽悠得不肯承认以人类身份出现的时予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母亲。


    “说不定……说不定等我们的后代,经过您的基因改造,一代一代地进化下去,到了未来,这些丑陋的翅膀就会慢慢退化、消失了。”他低声呢喃着。


    温热的汗水顺着额角流进了眼睛里,刺得时予忍不住眯起了眼,本就涣散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他眉头紧锁,听着这只蛾虫一口一个“丑陋”,终于忍无可忍。他有气无力地冷嗤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评价:“没有翅膀的蛾子……那还叫蛾子吗?那叫菜青虫。”


    赫尔德雷困惑地眯了眯金色的眼睛。他并不懂古地球词汇里“菜青虫”到底是个什么物种,但凭借着对母亲情绪的敏锐感知,他能判断出这肯定不是什么具有威慑力的好词。


    他思索了片刻,居然认真地顺着时予的话安慰道:“没关系的妈妈,就算是菜青虫也没关系。到时候,妈妈如果觉得颜色或者形状不好看,还可以根据您自己喜欢的模样,帮我们在基因库里调整一下。只要您喜欢,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愿意。”


    时予脑补了一只炫彩菜青虫指着他说“你千万别靠近我”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可他浑身上下真的已经抽不出一丁点多余的力气去教训这只愚蠢的蛾子了,他现在连眨一下眼睛,都得缓上好几秒。


    时予微微翕动了一下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的嘴唇。


    赫尔德雷立刻眼尖地察觉到了母亲的需求。他迅速转身,从床头的玉案上端起一杯温度刚好的营养水液,小心翼翼地凑到时予唇边喂给他。


    然而,就在他转身和起身的动作之间,那双被迫紧贴在背后的幽蓝色翅膀不可避免地轻轻扇动了一下。


    霎时间,空气中又被撒下了一层无形而致命的崔轻磷粉。


    时予的神经猛地一跳,吓得立刻屏住了呼吸。他气若游丝、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命令:


    “以后……别再割你的翅膀了!你变成人形的时候,难道就不能把那对翅膀,像人类的披风一样,弄成衣服穿在身上做个遮挡么?”


    自己之前还真是高估了这群虫子的智商和创造力。


    搞了半天,蛾虫把翅膀当衣服穿的特征还是自己教出来的。


    赫尔德雷怔怔地看着时予。


    足足过了两秒钟,他那双金色的眼底忽然爆发出了一簇极其璀璨的光芒,像是突然被最炽热的阳光照透了。


    他欣喜若狂,因为母亲不仅没有嫌弃他的翅膀、反而还为他想出了解决办法而感到无比的幸福。


    他欣然应允,喜悦得几乎要哭出来,像只巨型犬一样嗷嗷地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死死埋进时予的怀里。


    “妈妈真的好聪明……”


    他一边张嘴去寻找应该给小虫吃的东西,一边低头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我记住了,我下次一定会那样做的……”


    时予终于憋不住那口用来抵御磷粉的气了。


    他刚把那口气从肺里吐出来,微张的嘴唇就被赫尔德雷迫不及待地封死。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粉尘浓度又呈几何倍数上升了几分。时予的意识再一次无可挽回地被拖入深不见底的漩涡,在那些荧光的交织下,他连最后想要挣扎一下的念头,都被彻底融化成了一滩。


    ·


    当然,即便是体能强悍如怪物的虫族,也是不敢真的把他们脆弱的母亲折腾死在。上的。


    时予在这个过程中,也是有休息时间的。


    只不过,在那些短暂得就像是偷来一样的间歇里,他的这群丈夫们也绝对不会按照他的命令乖乖退下、各自去处理军务。他们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将他密不透风地围在中央。


    偌大的寝宫里,景象堪称诡异而壮观。


    他们在彻底领教了人类的威胁之后,强烈的危机感让这群争风吃醋的凶兽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连平日里性格最恶劣最张扬的加德诺此刻也不大声嚷嚷了。那张极具攻击性的、野性难驯的脸上,难得布满了落寞的忧伤。


    从一只极度危险的美洲豹委屈成了一只长着泪痕的豹子。


    他挤上床,固执地搂着时予纤细的腰,把脸深深埋在时予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抱怨:“妈妈……我昨天偷偷去打听了一下,那些人类,好像挺不喜欢蜘蛛的,见到蜘蛛都会尖叫”


    他顿了顿,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双诡异的、犹如深渊凝视般的猩红色眼睛,沮丧得不行:“这个……要是能变成黑色的,会不会好一些啊?”


    时予闭着眼睛假寐,连眼皮都懒得掀开看他一眼:


    “你这个品种的毒蜘蛛眼睛本来就是红的。基因摆在那里,别白费力气挣扎了。”


    加德纳等了一会儿,满心以为能等来母亲下一句“但是,红眼睛也别有一番帅气”之类的安慰,结果却只等来了无情的宣判。


    他如遭雷劈,心脏顿时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既然自己讨不到好,他立刻不甘心地将攻击力转移到了站在床另一边的斯梅利安身上。


    “人类好像也不太喜欢蜜蜂吧?那种长着毒针、嗡嗡乱叫的东西。”加德纳恶毒地挑拨道。


    斯梅利安正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手指上的水渍,闻言,他只是淡淡地转过头。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满是高等智商对单细胞生物的鄙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是益虫。人类需要我们授粉。”


    “那我难道不是益虫吗?!”加德诺哼哼,“就显着你知识渊博了?我还能吃害虫呢!”


    加德诺冷笑了一声:“而且,按你这个可笑的逻辑推断,人类最讨厌的应该是蛇和蛾子吧?蛇阴险狡诈,而蛾子——”


    他瞥了一眼旁边把翅膀穿在身上的赫尔德雷:“特别是蛾子,有什么用啊?整天除了在夜里扑棱扑棱地掉粉,一无是处。”


    “你找死?”


    “不知道,是母亲让我这样穿翅膀的,你们别模仿。”


    好吧,看来这份所谓的“忧愁”,也仅仅存在于他们拟人之后极具欺骗性的脸上而已。骨子里的好勇斗狠,是虫族永远也洗不掉的劣根性。


    时予烦得头都要炸了。


    他好不容易熬过了漫长的折磨,想要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还要被迫听这群平均年龄不知道多少岁的虫子在这里像小学生一样进行“物种歧视”的拌嘴。


    他干脆烦躁地一转身,用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脚重重地捂在里面,彻底隔绝外界的噪音。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雄虫们见状,顿时吓得噤声。他们小心翼翼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中达成了暂时的停战协议。


    谁也不肯离开寝宫半步,就这么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般,眼巴巴地、委屈地盯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


    只有把时予牢牢锁在视线里,让他筋疲力尽地下不了床,才能彻底阻挡他再次偷偷跟那个名叫“霍克”的人类单独见面。


    嫉妒心这种东西,烧得这群虫子脑子发昏、理智全无。


    可悲哀的是,他们也很清楚当前的局势——人类拥有着足以在宇宙中立足的科技,在这个时代,是能够和虫族平起平坐的种族。那个该死的“奸夫”在人类阵营中地位极高,是统帅级别的存在。


    为了母亲的宏图伟业,他们不能真的像一个未开化的嗜血屠夫一样,冲过去把那个银发男人切成一万块碎片。


    而时予,一方面是为了用身体安抚这群丈夫们时刻处于暴走边缘的焦躁情绪,避免两族真的擦枪走火。


    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是被折腾得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根本没有精力去处理国事。


    于是,他也半推半就地顺了他们的意,在这几天里,没有再向外发出召见霍克的旨意。


    然而,他不主动提,人类那边也不可能无期限地一直耗在敌方的老巢里。


    三天后,人类领袖终于通过官方渠道,向虫巢发出了正式的会见要求。


    他们希望能够就两族的商业航线和政治上的结盟达成初步协议,开放边境,多多进行通商和文化了解。


    如果可以的话,人类迫切希望能够与这位至高无上的虫母,签订一份互不侵犯的百年和平条约。


    这些要求,字字句句都正中时予的下怀。这正是他苦心孤诣想要改变的历史轨迹。


    在文书的最后,人类方面还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为了将这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虫初次建交”流传后世,他们希望能够携带设备,全程记录下这次人类领袖与虫族最高首领的会面画面。


    这个要求一出,雄虫们顿时就不高兴了,满殿的低气压几乎要凝结成冰。


    原本的外交流程里根本没有这项安排好吧!


    他们用虫族那阴暗的心思合理怀疑,绝对是这帮不知死活的人类,在亲眼见到了母亲那惊天动地的美貌之后,色胆包天,想要用影像拍下来,带回人类世界让更多肮脏的眼睛去意淫他们的神明!


    时予靠在床榻上,拿着那份文书考量了片刻。


    还是算了,他身份还存在异常。


    为了避免未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最终以“避免泄露虫巢内部核心军防布置”为由,严词拒绝了人类携带任何全息录像和拍照设备的请求。


    但作为退让,他允许人类史官携带纸笔进行详细的文字记载。


    在正式会面的前一天晚上,为了表示诚意,时予先收到了人类方面计划撰写的《人类宇宙开拓史》的草案。


    其中,关于虫族的部分被极其隆重地单独开了一个章节,标题就叫作《异族会见》。


    时予看着这个用古体字打印出来的标题,眼神微微闪烁。


    他清楚地记着书名。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在未来的那个时空里,这本书,就是全人类了解百年前虫族面貌的唯一权威渠道。


    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将深刻地影响后世对虫族的刻板印象。


    他必须慎重对待。


    时予裹着宽大的白袍,皱着眉翻开了草案的第一页。


    第一页,是关于虫族长相和外观的“客观”科普。


    时予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虫族,异星之梦魇。其体型庞大如山丘,面目极其狰狞,节肢生有倒刺,犹如地狱爬出之恶鬼;其口器外凸,进食时滴落强酸黏液;振翅之嗡鸣声,堪比核动力飞船发动机的呼啸,令人心胆俱裂;其行走时,地面震动,草木皆枯……】


    时予只看了这短短的一段,就“啪”地一声合上了厚重的书本。


    他被气笑了。


    “经过了这么几天的友好相处,他们竟然还是这么写的?”时予皱起眉,看向站在一旁的几位王夫。


    既然人类敢把这本草案拿给他这个虫母过目,就说明在人类的认知里,书里的内容即便没有刻意去阿谀奉承讨好虫族,但至少在他们看来,这绝对称不上是“恶评”或“辱骂”。


    但为什么还是这么一堆负面的形容词。


    哈格索斯走上前,恭敬地接过那本书。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一目十行地认真翻阅了那几页描述。


    看完后,他微微偏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真诚的疑惑,问时予:“妈妈,您觉得这上面的文字……问题出在哪里呢?我以为,人类的史官描述得十分客观,甚至把我们的威武写得很生动。”


    时予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重复了那句最刺眼的描述:“他们说你们‘面目狰狞,犹如恶鬼’……这叫客观?”


    加德纳在一旁听了,觉得自己很有话语权。


    他摸了摸自己那线条锋利的下巴,非常诚恳地替人类史官辩护:“我们剥去人形之后,不就是长那个样子?”


    “我觉得还挺酷的,很有威慑性。”


    赫尔德雷也在一旁疯狂点头,表示强烈赞同。


    他想了想,用那副温和的嗓音,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在妈妈您的眼里,戴着滤镜看我们,我们当然是很可爱、很温顺的。但是,史书这东西虽然带有一点政治色彩,但在外貌这种极其客观的物理描述上,人类确实也没有必要为了讨好我们而弄虚作假。


    “就算他们现在写我们长得像天使,日后两族民间通商来往的时候,平民一看到我们的模样,那些虚伪的言论很容易就会被戳破了。不如一开始就写明白。”


    时予:“……”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可是基本常识,他本来不应该让虫子告诉他的。


    难道所谓滤镜真的会毁掉他的视网膜?


    也是,


    自己穿越前,在那个时空里养诺厄,那时候诺厄刚刚破壳,通体黑黢黢的,像个黏糊糊的异形,自己当时也没少在心里嫌弃它丑。


    结果搞得对方自尊心受挫,还没开智就当场硬生生把自己的幼年外壳给自焚了,痛得满地打滚,就为了原地加速进化出成年后那套华丽的甲壳来讨好他。


    当然,换了壳之后,以人类的审美来看,时予依然觉得它长得不好看。


    时予叹了口气。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他作为虫母,竟然护短到看不过眼人类对虫族外貌的“客观”评价了。


    他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鼻梁,吩咐哈格索斯把书翻开,继续往后看。


    后面的记载,从他这位神秘的虫母屈尊降贵向人类主动接触开始写起。人类史官非常识趣地用春秋笔法,略去了之前两族在宇宙边缘爆发的那些不愉快的流血冲突,一直写到了最近的建交。


    草案上明确写着:两族商路的初步形成已经提上了最高日程,只要等到明日的这次高层会议交谈过后,就可以正式签字,打开通商口岸。


    然而,在这些宏大的政治叙事再往后翻,关于虫母本人私生活的记载那一页,目前还是一片空白。史官显然是想留到明天正式会面观察之后,再做补充。


    时予看着那片空白,抽了抽嘴角:“明天让对面好好写我。”


    第二天,正式会面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座被虫族不眠不休、仿造人类古希腊神庙风格建造出来的宏伟宫殿,迎来了第一批异族的客人。


    浩浩荡荡的一队人类精英,在无数全副武装的高阶虫兵的森严注视下,踏入了这片神圣的领地。


    大殿中央,时予披着一件极尽奢华的、用某种星兽银丝织就的长袍,内里穿着雪白的丝绸。


    他婉拒了虫族原本为他安排的、坐在几十级台阶之上的高高王座上,居高临下俯视人类以体现威严的提议。


    为了彰显平等的诚意,他特意选择了一张极其宽大的黑曜石长桌,面对面交谈。


    他端坐在一侧的主位,两侧犹如众星拱月般坐着几位气势恐怖的王夫,一同面对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人类最高领袖和几位核心重臣。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霍克。


    当看到霍克走进来时,时予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看上去全头全尾,军装笔挺,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时予在心里默默为霍克这几天没有被哪只嫉妒心发狂的毒虫偷偷毒死在客房里,而感到了一丝真诚的敬佩。


    霍克泰然自若地拉开椅子,在人类领袖的身侧落座。


    非常巧合的是,他坐下的位置,正对面刚好就是一身寒气、面无表情的哈格索斯。


    霍克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对面那道犹如实质般、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冰冷视线。


    他微微抬起眼眸,那双无机质的瞳孔越过长长的会议桌,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时予的身上,礼貌而又带着某种隐秘熟稔地,冲时予微笑颔首。


    当然,坐在旁边的人类领袖并没有看出这些暗流涌动。


    他死都根本想不到,对面那位高冷皇帝的丈夫们一个个紧绷着脸是什么意思。


    领袖在入座后,目光惊艳地盯着时予看了足足两秒钟,笑逐颜开地开口了,打破了大殿内诡异的寂静。


    “尊贵的虫母殿下,上回在寝宫门外的匆匆一面,时机实在是不太巧,让您见笑了,实在有些尴尬。”


    领袖用极其得体且赞美的语气作为开场白:“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统帅着整个虫族王朝的母亲,您竟然会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如此的美丽动人。您的容貌,即便是人类历史上最完美的艺术品也无法比拟。”


    时予眼神清冷,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句稍微有些越界的恭维。


    很显然,人类方面在经过了几天的内部讨论后,已经得出了一套逻辑自洽的结论:他们认定面前这位美丽的母亲本质上依然是虫族,只不过是拥有了罕见的、能够完全拟态成人类的高级能力,以便于生产和统治。


    其中,一定少不了霍克在背后的转述和推波助澜。


    霍克这样做是对的。


    不然,如果让人类高层知道,这群恐怖异族的首领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同族人类,那政治上和伦理上的麻烦就大了,整个局势都会乱套。


    寒暄过后,会谈正式进入了深水区。


    时予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开始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地提出几点关于构建跨星系商路的硬性要求。


    随着时予的娓娓道来,人类领袖脸上的轻松笑容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震惊。


    他原本以为,这位似乎终日被丈夫们锁在深宫中足不出户的虫族“蜂后”,只负责掌管生育命脉,真正的权力事务都是由王夫们代劳。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王,竟然出乎意料地对人类社会的经济命脉、军事布防了解得如此透彻!


    时予在谈判中,不仅精准地卡住了人类对稀有矿石的需求底线,甚至看似随意地在星图上指出的几个用来作为双方缓冲区和通商口岸的地理位置,竟然全都是人类目前军方正因为资源枯竭而焦头烂额的关键咽喉要道!


    这怎么可能?!一个与世隔绝的异族首领,怎么会对人类的弱点洞若观火?!


    不光是领袖,在座的几位人类重臣的眼底也纷纷闪过了无法掩饰的震骇……


    他们看向时予的目光,从对美貌的惊艳,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对待一位深不可测的、顶级政治家的重视。


    其实,时予对这次两族合作的诚意是非常、非常大的。


    他之所以提出这些看似苛刻、实则互利共赢的条款,并不是为了眼前的这点蝇头小利。这些商务建设从来不只停留于表面,他所考虑的,是百年后那遥远且残酷的未来。


    他想要通过经济的高度绑定,用利益这根最坚韧的锁链,去保证在未来的岁月里——哪怕人类的政权发生更迭、面前的这位首领下台,甚至霍克老去死去之后,虫族和人类的关系也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摩擦而轻易动摇,更不会重演那场几乎将彼此灭族的百年战争。


    虽然,宿命的时钟好像已经在那个时空敲响了,历史的轨迹有着它自己庞大而不可违抗的惯性。


    可时予的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会逆来顺受的人。


    既然已经将他送回了百年前的过去,来到了这个所有谜题的起点,他就绝不会坐以待毙地当一个看客。


    漫长而激烈的谈判足足持续了四个小时。


    当双方终于在所有的核心条款上达成一致时,领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转过头,示意旁边那位一直奋笔疾书的皇家记录员,将刚刚整理好的、准备载入史册的内容草稿递给时予查看。


    “殿下,这是关于此次会面的详细记录。”领袖恭敬地说,“如果没问题的话,这份文稿会在经过语言专家的修缮之后,正式写进全人类流通的官方正史中。”


    时予伸手接过那份散发着墨香的纸张,低头看了一眼。


    前面三段,是大篇幅的、极其华丽的辞藻,全是对他这位虫母外貌的极尽赞扬,用词之细腻,细节到恨不得把他有几根银色的眼睫毛都要向后世交代得清清楚楚。


    看到这里,时予忍了忍,勉强没说什么。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到下一段时,本来就平着的嘴角往下弯了。


    文字的话锋突然一转,极其突兀地提到了站在他身后的多位王夫。


    史官用了一个极其微妙且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词汇——“权势滔天,皇帝无异”。


    紧接着,史书用一种隐秘的猎奇口吻记载道:


    【虫母生性喜爱拥有多位强壮的丈夫,每晚皆会召见不同的丈夫侍寝,其生理需求旺盛,生育能力极其强悍。据目测,整个虫巢数以亿计的军队,皆由其母体独立繁衍……】


    时予:“……”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飙升


    在人类史官那狭隘的认知里,他们昨天进入虫巢时,见到了大殿内外那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异族大军。


    在他们眼里,既然虫族只有一位母亲,那这些恐怖的数量,自然全都是靠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生出来的。


    那这生育能力可真不是一般的“强”了。照这个算法,他平均每天不间断地量产一个足球队的虫子都不够填补这个恐怖的基数。


    然而,生育方式也属于虫族的核心秘密,和人类人尽皆知的孩子招募过程不同,他不方便在这方面解释。


    时予闭了闭眼,心底一片绝望。


    他已经能预见到,这些白纸黑字的文字,在未来如果人类和虫族真的因为某种原因闹掰了之后,会被后世那些政客和民间野史添油加醋地传成什么样子。


    ——虫母生性喜银色,除了宫里那几位正室王夫以外,还拥有无数没有名分的虫族入幕之宾,每夜夜夜笙歌。


    再加上违背人伦的母子相交,这大概就构成了后世虫族的所有口碑了。


    见时予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人类领袖心里打了个突,果断地开口找补:“殿下,这份只是草案。如果您对其中的措辞有什么不满的、觉得不对的地方,可以尽管提出来。我们可以当场划掉,共同完善。”


    时予扶住隐隐作痛的额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些字眼上摩挲了片刻。


    犹豫了许久,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不用了。就这么写吧。”


    随他们去吧,如果改变不了未来,现在吹出花来未来也会掉进泥里。


    见时予默许了,会议的氛围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霍克终于开口了。


    他微微前倾,穿过宽大的黑曜石长桌,精准地锁定了时予。


    “虫母殿下。”男人的嗓音低沉,透着一股极具质感的微哑,“领袖的意思是,为了庆祝条约的签订,我们计划在明日,诚挚地邀请您亲自登上人类的战舰参观。那艘战舰,代表着人类目前最精锐的科技结晶。”


    他顿了顿。那张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私人的暗示性,宛如一位最尽职尽责的外交官,公事公办地抛出筹码:


    “人类一直以来对宇宙深空的探索极度深入,在天文星图方面,也已经研究了许多个纪元。


    “世俗意义上的金银珠宝,您似乎都已经拥有了。所以,我们希望能将‘天外’的那些东西,作为一份特殊的礼物,请您移步欣赏。”


    人类领袖对霍克这番得体且诱人的发言非常满意,赞许地看了心腹一眼,笑着点头附和:


    “我的这位得力将领对虫族的文明十分感兴趣。未来如果我们两族有交换派遣高级外派员的机会,我相信他绝对可以胜任这个职位,为两族的沟通搭建桥梁。”


    话音刚落,坐在时予身后的加德纳冷不丁地发出了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是吗?他是真的对我们虫族的‘文明’感兴趣吗?”


    他的重音死死咬在“文明”两个字上,一双猩红的眼睛仿佛要将霍克生吞活剥。


    不等人类方面怔住,斯梅利安飞快地接过话头,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假笑:“既然元帅如此有诚意,那当然可以。”


    “但是,领袖阁下。如果霍克元帅想担任常驻派遣员,最好是等他在人类社会里正式婚配、育有子嗣之后再来。”


    斯梅利安微微一笑,语气和善:“毕竟,您知道的。我们虫族极度看重生命的繁衍与传承。在我们的认知里,一个没有留下生命传承的单身雄性,其基因和情绪是极其不稳定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骚乱’,我们更希望霍克元帅能带上他那个人类的、‘稳定’的家庭一起来。”


    这番话就差指着霍克的鼻子骂他是个发情的单身汉,警告他赶紧回去找个人结婚生孩子,别来觊觎他们的虫母。


    人类领袖并没有听出这其中的弦外之音。他只当这是虫族特有的、淳朴的繁衍文化。


    他一脸了然地笑着点头:“理解理解,人类社会也有这种传统的观念,先成家后立业嘛!”


    当然他也没说没问题,因为有问题,霍克古怪的脾性怕是要孤独终老。


    他恍若未闻,只是将目光越过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直直地落回时予身上,不容抗拒地再次抛出了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那么,请问虫母殿下,您究竟什么时候有时间,能够亲临本舰呢?”


    时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咬着自己白皙的指关节在旁边看戏。


    听着自己的异族丈夫们和前世的“养父”在这里暗流汹涌地言语交锋,他竟然觉得有些荒谬的好笑。


    闻言,他懒懒地转过眸子,那双清冷的绿瞳静静地对上了霍克的视线。


    就这一眼,周围站立的雄虫们立刻像被踩了狗尾巴一样,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奸夫就在对面,光明正大地向自己的母亲+妻子发出登上“私家飞船”的邀约,而他们为了大局竟然还制止不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老婆被人勾引更煎熬的事了?


    由于虫族这边不加掩饰的异常反应,连带着人类方面也一头雾水。


    大殿内的空气莫名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时予的回答。


    时予迎着霍克深邃的目光,沉吟了半晌。


    随后,他长长地、慢慢吞吞地叹了一口气,垂下了那犹如蝶翼般浓密的眼睫。


    “很抱歉,最近恐怕没有时间。”


    时予清冷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徐徐响起,“你们可以先回母星。等我们内部准备一番,过些时日,再另外安排见面的时间吧。”


    这个出乎意料的拒绝,让霍克那张始终完美无缺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男人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意外。


    时予拒绝了他。哪怕他手中的筹码是地球。


    “别误会,元帅阁下。”


    时予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他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肌肤冷白的手,当着全场人类与虫族的面,轻轻地、充满母性光辉地,抚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我并非不想赏光去参观你们的科技。而是……”时予微微一顿,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我的身体条件,不太允许我多走动了。”


    “这里……又有了新的宝宝了。月份还浅,还不太稳当。”


    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瞬间,全部都不受控制地、死死集中在了时予那只放在小腹上的手。


    顺着那苍白透着淡粉的指尖,人类的目光似乎想穿透那层圣洁的白袍,看向里面那块被宣告已经孕育了新生命的肚皮。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极其微妙起来。


    人类的联想能力就是这样丰富且肮脏。一提到怀孕,大脑不可避免地就会联想到制造孩子的那个过程。


    在场的人类高层不禁在心里疯狂地默默犯起了嘀咕:


    怎么可能?!前几日他们刚刚抵达虫巢时,这位虫母明明才刚刚难产完毕啊。


    当时在那张华丽的床榻上,他香汗淋漓、精疲力竭着生下异卵的凄美模样,他们可是亲眼见过的。


    这几日,他们一直没有得到召见,理所当然地默认虫母是在深宫中修养恢复因为难产而受损的身体。


    没想到这才过了短短不到三天的时间,竟然……竟然又怀上了?!


    皇家史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偷偷在桌子底下翻开史书的草案,在刚刚那段关于“生育能力极强”的文字后面,又狠狠地、笔走龙蛇地添上了几笔极其夸张的细节描述:


    【……虫母之体质,异于常理。其产后不足三日,尚未痊愈,便再次承。欢受孕。据推测,在与我方正式会面的前一个狂乱之夜,这位高高在上的异族之母,才刚刚在寝宫内结束了一场或多场极其激烈的群体纠缠。今日会谈,其面色虽冷,然眉眼含春,实乃腹中已暗结珠胎……】


    史官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忍不住担忧地想:刚才一路上从寝宫走过来,他那看起来那么单薄脆弱的肚皮,没有被里面那颗刚种进去的卵给颠簸得掌坏吧?


    大殿内,众人心思各异,波涛汹涌。


    霍克的目光也随着落在了时予指尖:“原来是这样。”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正事已经谈妥,今晚,我们将按照人类最高的规格,在星舰的广场上举办一场盛大的晚宴。既然您不便过多走动参观,就以宴会代替吧,就当是……以此作为我们友谊的盛大纪念,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他不急,急的就另有其人。


    时予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着霍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情愉悦地弯了弯唇角。


    “当然。我很期待。”


    第47章


    时予的确又怀孕了。


    他能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下腹比往常沉了一些,那种隐秘的坠。胀感,是生命正在强行扎根的信号。


    说实话,按照之前那群怪物丧心病狂的纠缠频率和那种近乎病态的方式,想不怀孕都难。


    在那些意识被青朝搅得支离破碎的日夜里,时予甚至会模模糊糊地产生一种困惑,真的能承受住如此高强度的繁衍吗?


    肚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成型的生命,会不会被新的洗头膏给冲走了?或者生下来之后发现头顶坑坑洼洼的。


    至于现在肚子里揣着的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时予自己也完全不得而知。


    在这个极度混乱的大作战里,想要分辨生出来什么虫子纯靠开盲盒,唯有等它破壳的那一天才能揭晓答案。


    但也没什么关系,反正都是时予的孩子。


    而在寝宫的那场对峙结束后,哈格索斯明显变得轻松了一些。


    这位曾经因为嫉妒而几近疯魔的蛇虫,现在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时予身后。他似乎总是忍不住想要盯着时予的眼睛看,试图从那双清冷的绿瞳里,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对他的偏爱与承诺。


    时予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想确认自己不会抛弃他们。


    “我答应过你们的,我就不会食言。”


    时予靠在软榻上,抬手顺着哈格索斯宽阔的脊背露了露,就差补一句“坐下”“握手”。


    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暂时安抚了虫族焦躁的神经。


    不急于一时。


    时予心里规划。


    慢慢来吧,他会逐渐让这群满脑子只有掠夺的野兽明白,在这个宇宙中,并不是非黑即白;他对虫族和对人类之间,已经不再有绝对的种族偏向。


    等未来,等局势彻底稳定了,他或许可以带着虫族,一起去探寻那颗传说中的古地球。


    ·


    人类星舰,晚宴。


    这个时代的人类刚刚进化出ABO性别,尚未建立起那种庞大而严密的集权帝国体制。因此,在娱乐与精神建设方面的发展,显然远不如百年后的未来那般丰富多彩。


    这场由人类方面精心筹备的晚宴,尽管披着“庆祝百年和平结盟”的盛大政治外衣。


    但剥去那些华丽的修饰,也不过就是一群各怀鬼胎的人聚在一起,喝喝酒,跳跳舞,互相虚伪地试探,说几句言不由衷的场面话罢了。


    小托作为一只刚刚“开智”的高级工虫,有幸作为虫母的护卫随行参加了这场晚宴。


    不久前,小托在寝宫走廊巡逻时,因为偶然被母亲叫进屋里大口喝水,他的进化进程被强行拉快了。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他大脑皮层上的褶皱肉眼可见地增多,智商呈现指数级暴涨。


    很快,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该怎么扭曲自己坚硬的节肢和骨骼,忍着剧痛,把自己歪歪扭扭地拼装成了一个符合人类审美的人形。


    他甚至还和几只同样开了智的同伴一起,搞到了一份从人类那边流传过来的“星际Alpha帅哥排行榜”。


    这群平日里只知道杀戮和叫妈妈的虫子,七嘴八舌地聚在一起,对着榜单规划自己的五官——哪里高了,哪里低了,然后嘎巴嘎巴地开始“捏脸”。


    “你这个鼻子再高一点吧,我之前喝水的时候发现如果高一点正好能让妈妈更舒服。”


    “哇,这么宝贵的信息你居然愿意告诉我,真是太感谢了,不过我的鼻梁已经扯到十五厘米了,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没事的兄弟,独特才能让妈妈另眼相待。”


    原本,小托对于人类这个种族接触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反感。


    在他的认知里,宇宙这么大,有没有外来的种族,多一个还是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直到昨天,他和所有的虫子一样,得知了一个堪称天崩地裂的消息——他们至高无上的母亲,竟然在宫殿里,被一个人类雄性给引诱了!甚至还做出了那样越界、暧昧的事情!


    要知道,在虫族的社会体系里,竞争是何等残酷!


    就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夫,想要分得母亲的一丝宠爱,也是非常困难的。


    他们需要进行无休止的内部厮杀和钩心斗角。


    而像小托这样不能算底层的工虫,穷极一生,哪怕直到死去的那一刻,如果能够有幸在母亲的眼睛里多停留那么几秒钟,那都已经是造物主天大的恩赐了。


    可是,这个叫霍克的人类,才刚刚出现,甚至连一根毛都没有付出,就能够轻而易举地俘获母亲的芳心?!


    如果放任他们继续接触下去,那还得了!


    为了做到知己知彼,小托紧张地去查阅了一下人类目前的人口基数。当看到那个数字时,他绝望地发现,人类的数量竟然也有数亿之多!


    而在这些人类里,被称为“Alpha”的高级雄性,竟然占比高达百分之三十!


    小托觉得天都要塌了。


    虫巢内部,他有那么多同族竞争对象还嫌不够卷,难道以后还要再源源不断地放一些异族进来争宠吗?!


    更可怕的是,妈妈明显对人类的皮囊更感兴趣!


    补药啊


    小托的这种危机感,同样也是在场所有伪装成人类的高级雄虫的心声。


    一时间,这场本该觥筹交错的晚宴,气氛变得十分紧绷。


    能参加晚宴的虫族当然都是以拟态的模样出席,个个顶着张人脸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母亲的人类,眼神凶狠得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


    娇贵的虫母实在是看不上人类端出来的这些他早就吃吐了的“风味美食”,例如午餐肉、鸡肉条、肉罐头等等,委婉地表示自己还能稍微走走,让人带着他去了别的舱室。


    顶层时予被几位王夫簇拥着去了二楼的独立露台。而留下来的小托等虫,则不得不留在底层的大厅里,和那些人类官员们“愉快”地聊聊天。


    小托极其不适应地扭动着身体,试图调整身上那套严丝合缝、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人类礼服制服。


    他动作拙劣地端着一杯高脚杯,用余光偷偷观察着那些神色自如的人类,学习他们是怎样优雅地行走、举杯和就餐的。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酒气的人类官员从背后靠了过来,极其自来熟地伸手拍了拍小托僵硬的肩膀。


    “嘿,兄弟!”


    那官员显然是喝高了,舌头有些大,摇晃着酒杯感叹道:


    “嗝……你们那个虫巢,真是精美绝伦的建筑奇迹!太可惜啊,此行领袖不允许我们用全息影像记录下来。否则,光用那些干巴巴的文字转述,回去可是要失色很多的。要是能拍下来,一定会在人类星网上引起轩然大波的!”


    “特别是……特别是你们的那位母亲。我的天,那简直是……唉,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人!我看呆了好多次,他简直不像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的那个”


    由于喝醉了,官员词穷了半天,也举不出来一个能形容那种美的正确例子,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极其冒犯的胡言乱语:


    “就像是个不可思议的……外星生物一样。呃,他的虫体本体,在你们眼里肯定也是非常美丽性感的吧?”


    小托的后槽牙瞬间咬得嘎吱作响。


    看吧!我就知道!这群恶心的人类,这就已经开始觊觎我们的妈妈了!


    小托在心里疯狂咆哮,神色变得更加紧绷、冰冷。他不着痕迹地抖了抖肩膀,别开了那个醉鬼的触碰。


    官员却毫无察觉,依然自顾自地喷着酒气:“说实话,我来之前还在想,你们整个巢穴里那么多雄性,就娶着这么一个老婆,那每个人才能轮到侍寝多久啊?会不会跟我们古地球时期的皇帝一样,后宫三千,有的倒霉蛋可能到死都见不上皇帝一面?”


    “但结果,我今天一见到你们的虫母殿下……我瞬间就不这么想了。”官员笑了起来,“啧,能有资格变成他的丈夫,别说排队了,那当个小三十、小四十,哪怕只是春风一度,这辈子也值了啊!可惜我是个人类,没这个福分……”


    小托:“……”


    他现在真的很想,非常想,伸出自己隐藏在袖子里的锋利节肢,一把将这个胆敢亵渎母亲的人类脑壳给绞碎。


    小托垂下眼眸,死死捏着手里的高脚杯:


    “我们不一定就非要让母亲记住我们。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能够让他开心、幸福就好了。只要有母亲在,虫巢的意志就永远不会消亡。”


    那个人类官员又闷了一口烈酒,摆着手“哎呀哎呀”地笑了起来:“你们实在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太纯爱了!哈哈哈!其实我们人类普通民众就是喜欢看这种跨越物种的纯爱故事。”


    “等这次会面结束,咱们两族之前在边境闹过的那些不愉快啊什么的,全都一笔勾销!”官员大方地拍了拍小托的胸口,“只要把这个故事一包装,人类民众绝对会很喜欢你们的!”


    小托尴尬地“呵呵”了两声,不阴不阳地嘲讽道:“那可不一定。我们很多虫子的本体原形,好像在你们人类的审美里,并不怎么受欢迎。”


    “哎呀,这个你瞎操什么心!”


    官员醉醺醺地摆摆手,眼睛里闪烁着商人般精明的星星眼:


    “等到时候我们回去了,让星网画师给你们画得萌一点、二次元一点不就行了!再搭配上……再给你们的虫母殿下画个绝美的拟真画像放到一块。哎,那反差萌的效果!说不定你们虫母殿下,在人类这边还能顺势出道,成为顶流大明星呢!”


    官员越说越兴奋,转头看着小托那张面沉如水的脸,疑惑地拍了拍他:“哎,不是,兄弟。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笑啊?”


    小托看着他,缓缓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透着几分狰狞杀意的扭曲笑容。


    如果不是母亲下了死命令不准动手,这个人类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


    晚宴继续进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星舰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觥筹交错,酒香四溢。大家紧绷的神经基本上都放松了下来,无论是人类还是拟态的虫族,都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这聊那,试探着彼此的底线。


    中途,守在二楼露台外围的王夫们会偶尔抬起头,透过玻璃寻找母亲的身影。


    时予刚才以里面太闷为由,独自一人靠在甲板的暗影处吹风,手里端着一杯没有酒精的果汁,静静地盯着遥远的星辰发呆。


    然而,不知道是在哈格索斯第几次抬眸确认时,他猛地发现——那抹靠在栏杆上的白色身影,竟然凭空消失了!


    哈格索斯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条危险的竖线。


    “妈妈呢?!”


    他立刻放下了手里那个对他来说毫无营养价值的酒杯,一把推开正在试图和他套近乎的人类官员,连敷衍地聊天都懒得维持,,开始在星舰庞大的空间内四处寻觅。


    而此时此刻,被虫族满世界疯找的时予,正身处星舰下一层、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楼梯死角阴影处。


    这里极其隐蔽,只有对面通道的排风口处,漏进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线。


    那点微光打在时予的脸上,将他那双清冷的碧绿眼眸,照射出一点犹如猫眼石般危险而迷离的亮光。


    霍克,正静静地站在他的对面。


    “殿下的身手真利落。”


    谢谢,未来的你教的。


    时予皮笑肉不笑。


    其实,他早就想着要在离开星舰之前,想办法跟霍克再进行一次单独的对话。毕竟关于地球的坐标和那些隐秘的交易,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敲定。


    但是,当他真的准备这么做的时候,时予无奈地发现,在这个布满了王夫眼线和人类监控的星舰上,他竟然不能够坦然地、大大方方地邀请人类的元帅跟他去会议室单独聊聊。


    一旦他敢那么做,人类那边或许无所谓,那群正处于敏感期的虫子绝对会当场发疯,把整艘星舰给拆了。


    最后,不知是出于顾忌,还是出于某种隐秘心虚的心理作祟,时予实在没想出什么体面的方法,只能趁着黑暗,略显狼狈地、匆匆溜到了这个没人的死角角落。


    现在回想起来,这画面简直荒唐透顶。


    搞得明明他们要谈的只是关于坐标的政治交易,却弄得跟什么被丈夫们严加看管的共妻,正在背着所有人,偷偷跟有过一面之缘的野男人私奔一样。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殿下。”


    霍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嗓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您难道……就不想去那个跟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看看吗?那里虽然可能不是您真正的故乡,但或许,是您生命的某一个来源。”


    霍克微微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极具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不动声色地将时予包裹:“您真的要因为顾忌那几个供您繁衍的工具的情绪,而委屈自己,放弃您内心真正的想法吗?”


    “我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君主。”时予微微仰起头,眼神清明,不为所动,“我的考量,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片面。地球,我一定会去的,只不过……我说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呢?”


    时予垂下眼睫,似乎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线。


    半晌,他重新抬起头:“等到两族的关系真正有了和平基底的时候。”


    如果要框定一个模糊的时间范围。


    他想把那个在百年后彻底引发两族血仇、导致虫巢动荡的“虫母突然消失”的关键时间节点,给硬生生拖过去。


    只要他不在那个节点上失踪,或许未来的那场百年战争就不会发生,一切的宿命就会被改变。


    然而,听到这个回答,霍克却忍不住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我理解您的顾虑和想法,殿下。”霍克的笑声里透着一丝遗憾,“但是,如果真的要等到那个不确定的彻底稳定的时候……我恐怕,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看着时予,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殿下。”


    时予莫名地沉默了下。


    他看着面前这张和未来一模一样的脸,心底划过一丝异样,淡淡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会一直关注你的动向,无论如何,我会赶在你寿终正寝之前……”


    “不。”霍克突然出声打断了他,话锋猛地一转。


    他在黑暗中缓缓摊开了自己宽大的手掌,递到时予面前。


    发灰的瞳孔在背光时几乎看不到一点波动。


    “殿下,我能否再检查一遍您的骨骼呢?”


    时予看着那只手,面无表情地冷嗤了一声:“如果同样的借口你还要再用一次的话,我真的要怀疑,你是借着治病的名义,在故意占我的便宜了。”


    “我还不至于为了贪图这点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而冒着惹怒您的风险。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时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微微叹了口气,将自己那截冷白纤细的手腕,递了过去。


    这一次,霍克极其克制。他非常有分寸地,只用指腹轻轻扣住了时予的小臂骨骼,没有任何多余的逾矩动作。


    黑暗中,精神力犹如实质般探入。


    半晌,霍克缓缓收回了手。他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您刚才说,会赶在我寿终正寝之前,但其实我们的时间都很有限。”


    时予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前几天在您的寝宫里,我用精神力探查了您的内部结构。殿下,您的身体正在崩溃。”


    时予的脊背微微绷紧。


    “人类的躯体,哪怕经历了异变,想要承载、生产并抚养那些拥有恐怖能量的虫族高级卵,还是太过勉强了。它们像寄生虫一样,在榨干您的生命本源。”


    “虽然那些虫巢里的雄性每一个都愿意为了您的一点微小意志献出生命,但不可否认,您每一次生产都在成倍地消耗自己的寿命。”


    “迟早有一天,这副躯体会彻底崩溃。没有人能准确预测那是什么时候,这些征兆只有您自己才能感知。几百年,几十年。”


    时予没有说话。


    “我为这个时间限度感到开心。”


    霍克说:“因为我的寿命同样有限,不必亲眼见证您的离去。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我所观测到的地球坐标是否还在原来的轨道上,就更加无法保证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通风口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上下浮动。


    时予听完这番突如其来的诊断,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应该产生的震惊、恐惧,或是复杂的情绪。


    他只是平静地偏过头,将手腕收回宽大的袖子里,淡淡地问:“那么,彻底崩溃之后是什么?迎来死亡吗?”


    “我不清楚。”霍克深深地看着他,“人类口中所谓的‘轮回转世’,更像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宗教信仰,是活人为了寻找慰藉,对死人重新归来寄予的美好愿景。”


    “但是,据我这些天在虫巢的浅薄了解,虫族货真价实存在着基因轮回的。或许,在您的肉体彻底崩溃死亡之后,您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重塑身体,重新回到您的孩子们、您的丈夫们身边,也不一定呢。”


    时予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霍克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就算是撒谎,作为一个人类,他也绝对编造不出这种涉及虫族核心机密的理由。


    这很有可能,就是事实。


    想要验证这个事实也很简单。时予大可以不相信霍克的鬼话,然后安安心心地回到虫巢,等个十几年,慢慢观察自己身体的变化。


    可如果霍克说的是真的的话,那就完全命中了未来的宿命闭环。


    就算他不到处走动,甚至放弃去探索什么,他的身体也会在几年后慢慢垮掉、崩溃。到时候,他还是会在这群虫子面前“消失”。一切的悲剧,依然会重演。


    时予轻轻闭了闭眼。


    半晌,他有些觉得讽刺地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怎么比我还在意我能不能看到地球的事?”


    他睁开眼,那双绿瞳锐利地审视着霍克:“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吗?既然你深知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难道你不应该抓紧时间,多去关心关心你自己的命运轨迹吗?”


    听到这个反问,霍克微微靠在墙上,姿态放松了几分。


    我很想关心。但是,殿下,人类社会实在是太无聊了。”


    “如果要在人类社会里凭武力往上爬,以我天生精神力,只需要再搭配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政治计谋,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那个至高无上的领袖位置收入囊中。”


    霍克堪称理性地诉说着足以引发政变的狂言。


    “这就是人类生命的顶端了,再往后就要投入到为了保全自己的权力和性命,而日夜殚精竭虑、钩心斗角的无聊游戏中去。”


    霍克看着时予,缓声道:“历史永远是在重复的。我发现,人类所谓的伟大生命,归根结底,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我并不想加入这种庸俗的、无休止的权力反复之中。”


    “如果不是对那些曾经消失的、被埋没的历史,以及对存在于这个宇宙中、我还没有见过的神秘生灵存在着一丝好奇心……”


    霍克的嘴角轻轻勾起,那一抹笑容里,有一丝刻入骨髓的、看透生死的虚无,却又带着那么一丝不羁的味道,一闪而逝。


    “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您,我说不定在某一个无聊的清晨,就已经选择自杀结束这荒谬的一生了。”


    时予静静地听着他这番骇人听闻的言论。


    他同样将身子向后靠去,把自己完全隐入了走廊死角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截白皙精致的下巴。


    “你这种心理状态,就是很典型的虚无主义。”


    时予懒懒地闭着眼睛,像一个在诊断精神病患的医生,冷酷地给出了解决方案:“人类应对这种心理疾病的有效措施,就是抓紧时间去结婚,生一个小孩。然后等老了之后,再天天带带孙辈,操心他们的人生轨迹。”


    “相信我,只要你拥有了那种一地鸡毛的人生,它就绝对不会再给你任何空闲时间,去想这些生与死的哲学问题。”


    “小孩么?”


    “我不喜欢小孩。”霍克笑了笑,真的顺着他的话探讨起来,“为人父所要付出的同理心太多,要对另一个脆弱的生命负责一辈子,能做好的概率太小。”


    时予在黑暗中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那你以后可千万不要生小孩。”他顺着霍克的话往下挖坑,“就算在路边看到被遗弃的,捡来的也不行。”


    “人类的内斗每天都在制造大量战争孤儿。如果养个孩子就能缓解空泛,那些得了创伤综合征的士兵直接去领养就行了。”


    两人聊着这些看似荒诞的未来规划,霍克垂落的指尖极其自然地再次向下伸了过去。


    动作轻微,隐蔽,不带任何明显的攻击性。时予闭着眼,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想要阻止时,霍克温热的指尖已经陷入了他柔软的小腹。


    霍克的手指隔着衣料覆盖在刚刚平坦下去、却又重新孕育了新生命的地方。


    “殿下,如果您能强硬地拒绝那些雄性,避免如此频繁的繁衍,或许这具身体还能维持得更久一些。不过那样的话,恐怕也会影响虫巢的生存。两难的死局。”


    那片被触碰的地方,里面的卵甚至还没有成型,不会移动,更不会感知。可被Alpha的温度覆盖着,时予却觉得小腹深处像被点了一把火,不知是不是小孩在抗议。


    霍克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百年之后,自己的肚子里会真的揣上一个掺杂着他基因的、纯正的人类孩子。


    “总之,这一切都要看您自己的选择。”


    霍克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度,“我相信没有什么决定是一定对或一定错的。我会用有限的时光继续等待您的答案。”


    他退后半步,恢复那副惯常的得体的模样:“我们回去吧,殿下。您的丈夫们应该已经发现您不见了。再在这里待下去,今天的和平宴会恐怕就要发生变故了。”


    他微微俯身,摊开手掌,递到时予面前,一个借力的动作。


    时予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片刻后将细白的五指搭了上去。


    但他没有借力起身。相反,他手指收紧,一把攥住霍克的手腕,将毫无防备的男人猛地向下一拉。


    “你刚才说的那些,抛开你是否有自己的功利目的不提,”时予目视前方那缕微弱的光线,嗓音冷静,“确实有一定道理。但我有自己的理由,不能完全相信你,更不可能现在就拍拍屁股跟你走。”


    他借着拉拽的力道缓缓站起,迈上一个台阶。身高的优势瞬间逆转,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霍克,碧绿的瞳孔里闪烁着光芒。


    “你不是说,你生命的意义现在完全在于我?”


    时予微微俯身:“那不如干脆就别走了。脱下你的军装,放弃人类身份。我把你当成宠物养在外面的星球上,等我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去找你。如何?”


    第48章


    时予这句话是抱着一丝恶劣的戏弄心态说出来的。


    毕竟,这还是站在这样的位置上,利用自己和霍克之间那种微妙而倒错的关系,能听着这张脸对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您”,也许也就现在能够体验到了。


    更何况,若真按人类社会中那套大Alpha主义的心态来论,被他用这样一副漫不经心,甚至有些像是在“养外室”的口吻说出来,里头多少还带着一丝羞辱意味。


    可偏偏这羞辱又不是冲着善意去的,更像一种刻意的拿捏,一种故意试探对方底线的轻慢。


    他说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几乎能感觉到那点若有若无的坏心眼。


    然而男人只是相当平和地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番话的可行性。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半分被冒犯的神色。那种平静并不是故作镇定,而更像是某种本能里的从容,仿佛无论时予说出什么,他都能从容接住,再顺势给出回应。


    时予微微一挑眉,刚准备开口,就听霍克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好啊。”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甚至显得有点纵容。


    “我是全星际唯一一个有此殊荣的人类吗?”


    时予绷着脸松开手,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有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用力时的热意。


    他盯着霍克看了半秒,才慢吞吞道:“谁知道呢?说不定你是第一个。”


    霍克的眸子里含了些笑意。那笑并不明显,甚至压得很低,可正因为压得低,反倒让人觉得他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只等着时予开口。


    “只要您不抗拒,我当然可以想办法,通过任何渠道出现在您面前。”


    他说得太自然了,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这句话危险。那不是随口的甜言蜜语,而是一种带着明确方向的承诺。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时予失笑:“真敢说啊。”


    他这话里也带着一点难以分辨的情绪,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觉得有趣。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种自信过头的话简直像狂妄,可放在霍克身上,又莫名显得合适。


    他本就是那种惯于掌控局面的人,越是危险的场合,越能把那点锋芒压进骨子里,只把最能让人放下戒备的一面递出来。


    “因为我觉得您也很喜欢我,所以才这样说的。”霍克的语调不疾不徐,“难道不是么?从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对我的反应就很特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甚至没怎么偏移,很认真地回忆一个事实。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时予。未尽之言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比任何直白的词句都要显得灼热。


    时予无意跟着他一块回忆,不痛不痒的拉扯没什么意义,他得先一步离开:“那就等我联系吧。”


    他跟霍克当然不能同时出现,否则心灵脆弱的丈夫们又要炸锅。


    分开走之后,时予顺着走廊在军舰上多溜达了一会儿,也算是亲眼观察了一下人类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


    与后世那些经过漫长战争与重组后才逐渐成型的冷硬机器不同,这个时代的人类舰船还带着一种鲜明的、尚未完全定型的锋芒。


    走廊宽阔,灯光明亮,墙壁是擦得极干净的金属质地,舷窗外是无垠的星海,深蓝与漆黑交叠,偶尔有星云从远处缓慢流淌过去,像燃烧到尽头后仍未熄灭的余烬。


    时予靠在一处舷窗边站了片刻,视线越过层层舷壁,静静地落在远处的宇宙深处。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恍惚,像是突然从一个极遥远的时代,短暂地窥见了某种未来的轮廓。


    不过这点停留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还准备再往前走走,就不偏不倚地被他的虫子老公们堵了个正着。


    身后还跟着一头雾水的人类侍从,一脸紧张,生怕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变。


    加德诺物理意义上红着眼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动作很快,却又克制着没有真的把人勒疼。


    他先是低头扫视了一圈时予身后,确认没有人跟着,才问:“您去哪了?”


    “随便走走。”时予说,“怎么了?”


    加德诺低头去闻他身上的味道,什么也没闻着,被时予用脑门顶着推开了。


    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失态,喉结轻轻滚了滚,垂下眼时,那点略显急躁的神色才慢慢压住。


    他没再继续追问,可手臂却仍旧没有立刻松开,像是担心只要一放开,眼前这个人就会立刻从自己眼底消失似的。


    时予隔着人群,和已经同样回到原位的霍克遥遥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又像是两人之间早就有了旁人看不懂的默契。视线交错的一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停了一拍,偏偏又谁都没有说破。


    领袖摸着下巴感叹:“看得真紧啊。果然所有种族的雄性都一个德行。”


    “来之前我听说虫母的丈夫都是人类的形态,还想着要不试着看能不能给虫母进献一点人类这边过去当个妾,但看这个势头,真的送了才是要引发两国争端了吧。”


    人类这边的人不是没想过投其所好。毕竟虫母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既是一个国家的核心,又是一个种族的意志。


    联姻什么的,太常见不过的手段。若能在私人层面上建立更稳固的联系,很多事都会好办得多。


    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那位虫母虽然看似温和,实际上城府深沉,而那些看上去不好惹的王夫们,更是把他盯得死死的。


    真把人类这边的“礼物”送过去,恐怕不是交好,而是挑衅。


    “而且,虫母虽然是个美人,但本质也是异族,”领袖挠挠头,“门当户对的Alpha谁愿意过去险象环生的作小啊?”


    “你说是吧。”


    “是啊,”身旁同样失踪了一会儿的下属轻叹,“有这个能力的人还是太少了。”


    领袖:“?”


    ·


    月份渐深,虫母的肚皮再度隆起了一些微小的弧度。


    随着人类的舰队彻底离开虫巢所在的星系,高高在上的王好像真的收了心,再也没有提过对人类的兴趣,只是在晨间听丈夫们汇报国家事务时,会懒洋洋、漫不经心地对几个政务进行修改和指导,平常就安安稳稳地揣崽。


    原本狂躁的雄虫们逐渐安定了下来。


    虫子们喜出望外。


    妈妈果然还是它们的妈妈,血脉相连,不会被一个区区外来者轻易干扰。


    人类社会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要想将婚姻的长跑维持下去,就要容忍伴侣偶尔的走神。


    他们放下心来,专心伺候孕期中愈发难以照顾的母亲。


    二胎好像就怀了一个卵。分量远不如之前那两个重,本本分分的,甚至有些老实,躺在时予的肚子里,很省心的样子。


    然而时予还是不舒服了。


    这个不舒服不是他先发现的,而是某天陪伴他入睡的丈夫满脸担忧地嘀咕:“您有没有觉得冷?”


    时予睡得迷迷糊糊,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脑后,缓缓露出一个问号。


    “妈妈的身体变得好冷,是错觉吗?”


    时予被吵醒了,略显不耐地稍微推了推雄虫火热的胸膛:“是你们身上太热了,一个两个都跟火球一样。”


    他说这话时,嗓音还有些哑,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那种懒散。


    可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确实隐约觉得,身体比先前更容易发凉了些。只是那感觉太细,像隔着一层雾,连他自己都不太能确定。


    但很快,所有接触过他的虫子都不约而同地发现了这个事实。


    他们聚在一起研究母亲的情况,不停地旁敲侧击问他是否感觉身体哪里不适。


    时予半阖着眼,捂着肚皮愣了半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或许就是霍克口中“身体的崩溃”。


    毕竟虽然他什么都没有做,肚子里的卵却在每一个呼吸之间都要从他体内分走一部分养分。这不是人类的躯体所能够承受得住的。


    人休息的时候就容易在脑子里思考生命的大哲学。


    他其实已经隐隐明白,自己衰败的速度恐怕注定拖不过历史上的关键点。可这衰败又不是单纯的虚弱,而像是某种被抽走核心、被不断侵蚀的过程。


    每一次睡醒,都像比前一天更轻一些;每一次抬手,都能感觉到骨头里那点细微的空。


    但这件事真正让他在意的,并不是自己还能撑多久,而是——如果他真的会消失,虫族会变成什么样。


    一个失去了繁衍能力的、群龙无首的庞大国家,无论是否爆发战争,都注定会慢慢滑向灭亡的深渊。


    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悖论。


    不能生让他当什么妈妈呢?


    难道真的就无法改变了吗?


    “妈妈,妈妈?”


    斯梅利安在呼唤他……


    时予慢吞吞地回过神,眼尾还拖着一抹揉眼时留下的红痕,懒懒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妈妈好像在变小。”


    时予被抱着暖着,闻言顿了一下,懒得说话,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斯梅利安从床头拾起一面镜子,放在他面前。镜子中的美人肉眼可见地又瘦了一些,下巴削尖,脸颊两侧的肉褪去了不少,孕期时刚养胖的那些柔软正在慢慢消退。


    严格意义上来讲,时予从原本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似乎正在往少年时期的模样逆向改变。


    具体表现是,眼睛更圆了一些,脸盘缩得更小,就连身高也是。


    原本时予就得抬起头跟他的丈夫们说话,现在这个差距更是拉得可怕。


    幸好虫族社会本质上大家都是动物,没有那么多人类社会的道德伦理限制,否则他这副拿出去被当成高中生都有人信的身板,衣服下面却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还一窝一窝地生了一地


    虫巢的所有虫能得被拉出去突突突一万遍打成肉泥。


    时予对此感到很不满。崩溃就崩溃,大不了让他哪天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让他变小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倒退还是孕晚期激素的影响,他又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了,疑心自己真的是在变傻。


    天天犯困,脑袋都不灵光。时予连给自己想个合适的机会把外面的“奸夫”叫到虫朝来都没时间。


    而另一边,随着他身体异常情况的加剧,丈夫们却陷入越发的焦虑之中。


    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凑在一块研究时予到底是哪出问题了。


    他的毛发、血液,甚至体液,都被用各种方法采集了个遍,拿去一遍遍研究,得出的答案却都是“正常”。


    影响的原因逐渐被归结到他肚子里多出的那颗卵上。


    他们委婉地告诉母亲,希望能够用一些方式把这枚卵弄没,但被时予摇头拒绝了。


    怀都怀了。


    那些虫子见他不肯,就偷偷地想要弄掉。


    有一次时予迷迷糊糊醒来,感觉有一双手在他肚皮上摸来摸去,睁开眼就发现哈格索斯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肚子,仿佛里面住着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那目光沉得很,像是隔着一层皮肉,在衡量里头那颗东西到底是会给母亲带来负担,还是会将母亲彻底拖进另一个更深的泥潭里。


    时予挑起一点眼皮:“又在想什么坏事呢不过来抱着我。”


    哈格索斯没有隐瞒的意思:


    “想该怎么样让您不疼的情况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他这话说得很轻,语气甚至称得上谨慎。可越是谨慎,越说明他是认真想过这件事的。那点压在喉咙里的焦灼,像是怎么都藏不住。


    “万一我里面怀着的就是你下辈子的转世呢?”时予笑了,盯着床幔,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不生孩子的话,等你们都死了,谁陪着我?”


    开玩笑的,其实我死得比你们都早。


    你们都得给我守好多年的活寡。


    虫族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让“死亡”都像一个离他们很远的词。可正因为太长,才更显得孤独。


    时予并不是真的想把这话说得多沉重,只是他忽然觉得,如果连这样一句玩笑都不能说出口,那这间屋子里未免也太安静了些。


    “您的寿命是很漫长的。”哈格索斯认真地回答他,“我们死后,意志不灭。无论您在哪里,我们都能找到您。您永远都不会觉得孤独。”


    “在您的身体出了问题,等我们解决了之后还会有很多孩子的。”


    时予不笑了,


    他默不作声地注视了一会儿床边的雄虫,向他摊开手。


    “再生这一个吧。好了,过来,快点过来,不然我就换虫睡了。”


    ·


    人类方面的领导层回去了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忽然异想天开,开辟了一个给虫母,哦不,友邦送礼物的环节。


    据说是想要表达友好,顺便交流一下科技方面的发展。


    而最能代表科技的,就是那些关于对外太空探索的科学装备。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书籍、文字和图样。


    这些文字的包装精美,内容看起来严丝合缝,似乎很专业的样子,当然不会引起人均文盲的虫子们的过多在乎。


    查过没有暗器或伤害之后,就被递给了他们的母亲。


    时予的精力变得很差,一天有大半天都窝在床上的被褥里面呼呼大睡。然而他还是将为数不多的时间节省出来,用来阅读这些文字。


    没人知道,这些东西全部都是那个跟他们母亲偷情的该死的人类写的——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借他们的手运进了时予面前。


    霍克是真的在满足时予对地球的向往。


    他记载了目前能够观测到的那颗星球的外部表象,大部分由蓝色构成,里面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陆地板块。


    他还特别说明,不能够判断上面是否有人居住。有一回,上面甚至还附带了地球目前所在的详细坐标。


    说实话,凭人类现在的宇宙航行本领,根本无法抵达那么遥远的位置。


    但是在未来,帝国的版图逐渐扩张,如果地球当时还在那里,肯定会被发现。


    遗憾的是并没有,到了那个时候这颗星球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所以说,要想亲眼看见,只能在这一次了。


    时予看完了这些消息,依旧对他还没能通奸的奸夫没什么反应。


    不是他不想,他是真没这个精力。


    然后消息又突然宣布:人类发明出了一个可以亲眼看到各种星系的望远镜——这是人类可公开的最先进的发明。


    那边的掌权者提出想要送给虫母一份,作为两族亲密无间的见证。


    众虫不太懂,这关系也太亲善了,研究出什么顶尖科技自己还没捂热呢就先送给邻国的国君。


    时予懒懒地点了下头。


    然后就在寝宫里等着跟望远镜一块送来的人类给他安装。


    他看见来人中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脊梁挺拔,面容虽然平平无奇,从未见过,但那熟悉的神情,时予一眼就能够认出来。


    霍,新皮肤。


    他顿了顿,跟旁边默默看护着他的丈夫说:“你先出去吧。让他们在露台外面装上就行。我要在寝宫里睡觉。”


    这对精神乏力的时予来说是常有的事。他的精神变得极度敏感,一点声响都容易吵着他难以入眠。他很累,但偏偏又睡不踏实。


    赫尔德雷全身心都扑在时予身上,没察觉到异常,严厉的视线再次从那个安装人身上扫过。


    他大手伸入被窝中,抚了抚母亲的小腹,低声说:“好的,妈妈。稍后进食的时候我再来。”


    门关上了。


    寝宫里只剩下时予,和那个正在低头调试望远镜的“安装工”。


    赫尔德雷一走,时予就忍不住捂着脸闷闷地笑。


    霍克放下手中的工具,走过来,将时予微微地托起,靠在枕头上。


    他的动作很稳,手掌托住腰背时的力道也很克制,像是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人折断似的。


    就是这副打扮有点像是水管工——在华贵的寝殿里,将所有人的丈夫支走之后,偷偷和主人偷情。


    他伏在时予耳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明明说好了,您怎么不主动来见我呢?外面已经过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时予闭着眼睛哼哼唧唧了两声,声音里还带着睡意的鼻音,“你是快去世了吗?”


    “为了您,还能再坚持。”


    简单地调笑完,男人放低声音,手掌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残留的倦意,低声问:“怎么这么凉?”


    时予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因为疲惫显得有些湿,连眼尾都泛着浅浅的红。


    “因为这就是你说的……正在崩溃吧。”


    霍克轻声问:“疼么?”


    时予轻轻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累,睁不开眼。而且我好像变小了——该不会最后会变成一粒单细胞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可偏偏因为太淡了,反而更叫人觉得,那下面其实藏着一点说不出口的疲惫和无力。


    “变成单细胞也可以。到时候就让你的王夫们把你送到人类的科研院来,从单细胞开始重新培养你。”


    时予哼哼了两声,大概是哈哈哈的意思,笑完他说:“真是放心不下啊”尾音化作一声叹息,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放心不下什么,你的孩子们?”


    时予摇了摇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又像是在想该怎么把那些太沉的东西说得轻一点:“我说,我放心不下这个世界。怕这个世界没有我就会变得混乱一团。你信吗?”


    “我信。”霍克说。


    “你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了,说不定就是万物运转的轴承。”


    “要来看看你想去的地球么?”


    这就是霍克的用意。


    他发现自己被残忍地放了鸽子之后,一个成熟的大人当然没有选择胡搅蛮缠让时予为难。


    随着时间推移,他猜到大概率是时予身体条件变得不行了,这是意料之中的无奈。所以他想——如果没法亲身抵达,好歹可以让时予亲眼见到。


    “谁说我不去的?”时予瞪了他一眼,“我当然要去。你准备怎么去?”


    “嗯,我可以抱着你登上人类的舰队,照顾你。但你要怎么跟你的丈夫们解释?”


    “先带我去看看吧。”


    霍克撩开被子,脸上的纵容微笑忽然一凝——他摸到了一片湿漉漉的东西。还未来得及开口,手就被腿夹住了。


    “放心吧,那不是血。”


    时予淡淡道,“是我流出来的帨。怀孕了就是这么麻烦,管都管不住。”


    肚子里的蛋已经变得很沉了,但依旧十分安分,没有到处乱晃。


    或许是察觉到母亲已经很虚弱了,只能乖顺再乖顺,小心翼翼地等待着自己脱离的那一刻。


    霍克又撩开被子确认了一眼,确认无碍后扶时予起来。


    “我还没有到走不动路的地步。”时予拒绝了。


    结果下地的瞬间,他还是晃悠了一下。幸好周围早就被铺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地毯,就算故意往下摔着玩都不会受伤。


    霍克将他带到望远镜那个筒面前,从背后搂着他,手掌放在他的下腹,轻轻地向上抬,减缓卵对脊椎的压力。


    那股松叶和烟草的气息深深地包裹住了时予,不得不说,依旧是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时予让自己多吸了两口,聊作安抚。


    透过那个精准的捕捉筒,他真的看到了。


    隐藏在无边无际黑暗中的那一抹蓝色星球,那似乎是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些地方的东西,肉眼可见地悬浮在那里,安静地旋转着。


    时予喃喃道:“你知道吗?我经常会做一个梦。梦里,我是地球上一对男女生下来小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散,像是在认真回想,却又像是隔着很远的时间在往回看。


    那并不是完整的回忆,更像一段被折叠过、又被反复压缩过的片段。可即便如此,提起那段梦境时,他的神情依旧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一点。


    “然后呢?”


    “然后……我好像挺笨的,跟其他健全的孩子差别很大。不会跑也不会跳,还总是出现幻觉。”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我。但是有一天,一切都改变了。”


    他之前一直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其实也拥有过一个完整且幸福的家庭。


    但是,他在这里也和无数只为了他存在的虫子们组建了家庭。


    额,如果霍克也算的话,那就是两个家庭。


    时予也不知道现在回去能不能看到梦里的那两个人,但好歹可以亲眼看一看,梦里的那个他生活过的是什么地方。


    “原本出于责任心,我想为了现在的家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直到能对他们放心再离开。”


    “但按现在这个速度看来,我就算想多待也不行了。”


    时予顶了顶腮。


    离开望远镜,他侧过身,轻声跟奸夫商量:“等我“死了”之后,就拜托你把我偷出去吧。怎么样?”


    第49章


    虫巢里的虫子们很快就知道了母亲最近又对外太空的文明很感兴趣。


    时予在寝宫里大手一挥,专门辟出一个小房间,用来存放那些人类送来的书籍和设备。


    当然,顺便往里放了个人。


    没办法,这些精密的仪器放到人类社会大概也就那么寥寥几台,需要高精尖人才才能操纵和维修。虫子们倒是想学,问题是没人愿意教他们。


    他们干不了,虫母又喜欢,所以招聘一个有这个技术的“普通人”来服务自己有什么问题?


    本来是可以有意见的。


    母亲要在自己的寝宫里养着让人类随意出入——这件事别管三七二十一,雄虫们肯定要闹着让时予给他们点时间去偷师。


    然而已经没有人敢了。哪怕只是撒娇,也没有人敢忤逆时予的意思。


    时予的身体终于进入了最像小孩子的时期。


    头发长度没变,可由于身高缩水,原本到后腰的长发,这下将将快要触及脚踝。


    身上的白袍披在身上也变成了婚纱一样的罩袍。脸蛋又小又精致,衬得眼睛特别大,看起来乖乖的。


    跟在他的丈夫们身后,真的像一个刚成年就被抱到巢穴里、给一堆怪物当母亲的幼妻。


    时予坐在霍克腿上,背后靠着人类坚实的胸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你就在我这里不回去,人类那边没有军事上的最高统帅也不会有问题吗?”


    “我不在意那些。”


    霍克手中抓着他绸缎一样的银发,一点一点地梳顺:“人类刚建立起来的政权不够稳固,迟早会被重新颠覆。我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能够夺回原来的位置,没有必要。”


    “况且……不知何时我的寿命就会走到尽头。不如来完成您的愿望呢?”


    时予的回应是手伸到身后,掐了掐男人结实的肌肉。感觉挺有劲的:“感觉你不像是快死了呀。”


    霍克失笑,把真的跟小孩一样的时予往上抱了抱,手掌护着他的腹腔:“怎么感觉它不再长了?”


    时予光着脚摇了摇腿,跟着瞥了眼自己没有任何动静的小腹:“可能知道我生不下来,它就要死了吧。所以它抑郁了。”


    说到这个,他转过身跟霍克严肃道:“我猜测,我的身体彻底崩溃之后,会变成一个卵。”


    “一个卵?”


    “对。”时予说。


    未来的人类历史中记载,虫母第一次消失后,虫子们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复活虫母的卵,在虫巢中培养。


    他根据对虫族宿命论和轮回论的了解,严肃分析了一下:这颗卵可能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他消失的时候就顺带留下的。


    意思是,等他下辈子轮回,还会投胎到这个卵里。但至于为什么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我变成卵之后还有没有意识?”


    时予跟霍克形容,“如果除了卵以外我的肉身还在,那你就单独把我的身体送到地球上,或者地球周围的星带也可以。如果只有卵……”


    他叹了口气,“那就算了,把我留在他们身边吧。”


    如果能够在两个家庭之间两全其美,当然是很好的。


    但如果只能满足一个,比起追求虚无缥缈的回忆,他更想抓住这些活生生的现在。


    霍克眼眸微动,粗糙的大手握着他的手腕,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背后看,几乎看不见时予,只能看见他摇摇晃晃翘起的小腿。


    身后宫殿的玻璃门——雄虫们强烈拒绝安装无法透视的——被敲了敲。


    外面,哈格索斯正和善地盯着他们两个,半晌缓缓挑眉道:“母亲,该用餐了。”


    怎么就防不住呢?


    这么一个普通的从人类那边派来的人类Alpha,又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母亲的青眼,成天大概就凭着多读过几本书,就让母亲在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光里都要坐在男人膝头看书聊天。


    而他们作为文盲,哦不是,没有经过这些系统培训的虫子,却在这个时候失去了吸引妻子的所有手段,只好强忍着妒火看着。


    没办法,他们的妈妈变成了小妈妈,人也跟着变得宛若幼童一样。


    他们实在找不到让母亲恢复的办法,干着急,可母亲却一点都没有想要改变现状的想法,甚至充斥着一种闲散甚至悠闲的感觉,还反过来宽慰他们别紧张。


    时予从男人的膝头落地,走出内室,面不改色地就给了生闷气的丈夫一个拥抱,把脸埋进去蹭蹭,然后再示意他把自己抱起来放到餐桌面前。


    这要是放在以往——上将时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没瘸、腿没断,就绝对不可能让人光明正大地抱着走。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时予现在是一个真正意义上“濒死”之人。


    要说他现在唯一比较迫切的心愿,那就是试着在闭眼之前把卵生出来。


    至少死的时候别再拖着一个孩子死,就当留个念想了。


    吃完晚饭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目标地向看着他的丈夫们随机提出一个请求:“过来侍寝。”


    并且特地备注了,“这次的服务要用原形。”


    当然,凭借他目前这个像纸片人一样脆弱的体格,没有哪个雄虫敢答应他的请求,相互对视了一眼,面色紧绷。


    然而时予并不在意他们的犹豫,摸了摸肚子,轻咳两声,指点江山道:“谁按我的要求做,我就最喜欢谁。谁不按的话,那我就把你派到外面去干活,你就别回来了。”


    有点像幼稚的小学生的一番话,却立刻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时予继续淡定地补充:“满足我的欲望难道不是你们应该做的义务吗?快点,我想要了。”


    时予现在站在地上,踮起脚也只能勉强到这些人均快两米的“长方体”的胸口,脖颈细弱得大概也就和他们的上臂一样粗细。


    他最后还是为自己的身体状况考量,选择了赫尔德雷——因为他是这帮虫子里面唯一一个不长倒刺的。


    时予只是想找个助产士,不是想把孩子放绞肉机里榨汁。


    但他忽略了蛾虫的虫体。


    那细长冰冷的口器,在自然界是专门用来摘取那些花茎细长的花蜜的,长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看了一下那惊人的对比,恐怕就连一头蒙昧未开化的畜生都应该升起一阵不忍。


    然而时予的目的很明确,他不太留情地握住垂落的长长的嘴巴,掐着尖端,在目标位置比比画画:“你记得多磨一下我这里。”


    蛾虫肌肉紧绷,看上去像个狰狞的怪物,缓缓靠近身材纤弱的美人。


    钻石一般的装备必须极力克制、克制再克制,才没有彻底放进去,能够按照需求到达时予想要让它到达的地方。


    然而口器上粘连的冰冷毒液还是很快挥发了作用。


    母亲很快便失了神,微微张着口,目光涣散地看向床幔上的纱帘。眼睛红红的,哪里都是红红的,哪里都是水。


    他现在的精力实在是不够,光是开了个头就受不了了。


    巨大的羽翼遮蔽住他的目光,在月光下缓缓散发着细闪的光芒。


    在那天之后,时予的身体终于停止了崩溃。他不再变小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好转,而是说他的身体已经缩小到了目前能够缩小的极限——如果再往后倒退,它肚子里并没有缩小的卵会先一步将它的内脏挤压崩溃,而这颗卵本身也保不住。


    一直以来沉寂的、毫无声响、宛若失去生命的卵,终于缓缓散发出一点生机活力,开始向下挤压着腹腔,要求从母亲的怀抱中离开。


    时予有预感,那一天的到来。


    他停止了和霍克的见面,专心地在寝宫里等待着腹腔中最后一个生命的诞生。


    如果这颗卵在后世依旧存在,那应该颇具意义吧——毕竟是他离开之前产下的最后一颗卵。


    时予偶然闪过这样的念头。那么为什么没有见到呢?


    生产的日子到了。


    这一次,虫族们的紧张程度堪比往日任何,生怕它们的母亲会顶不住这次的高强度体力劳动。


    为此他们甚至不惜暴露母亲生病的事实,请了人类的医师守在虫巢底层,方便如果时予这副人类的躯体产生了什么异变,能够第一时间进行手术。


    然而出乎所有虫子——或者说人——的意料,这次的生产十分顺利。


    时予只掉了一些眼泪,就将那颗老老实实的卵生了下来。


    蛋生的时候,产房内外鸦雀无声。


    一颗晶莹圆润的、洁白的卵,散发着淡银色的光芒。


    和任何一个虫卵都不同。它不是金黄色的,里面也看不出任何虫子的胚胎模样,相反像一颗莹润的珍珠,注视久了甚至还会莫名让人有一丝悲怮的动容。


    那晶莹的光芒宛若圣母的发带,荡漾在寝室中。


    那一瞬间,时予知道了这颗卵究竟是什么。


    居然是他的转世。他居然亲自把他的转世生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虫族讲究生命的轮回——逝去的父辈总有一天会再次回到虫母的肚子里,再经历一遍生产,被母亲重新赋予生命。那虫母自己呢?虫母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又由谁来孕育他的转世?


    只有他自己啊。


    虫子们通过精神的回响和连接,隐隐约约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怔愣地注视着那颗卵,将它轻轻放在一边,然后靠近,用虫的形态靠近床上香汗淋漓的母亲,感受着母亲冰凉却柔软的手指在它们坚硬的盔甲上擦过。


    “妈妈。”哈格索斯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明明是我们害了你吗?因为让妈妈生宝宝太累了,是不是?”


    “别瞎想。”时予依旧接受良好,他晃了晃左手,示意斯梅利安不要掐他手腕掐的那么用力。


    宿命的时钟仿佛在空荡荡的寝室里重重敲响。虽然没有声音,但那沉重的震颤依然在每个人的心底炸开。


    未来的所有谜题似乎都在这里找到了答案,可想要改变的历史却似乎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不停地向前奔来。


    但时予知道,还是有一些不同的。他要扇动的蝴蝶的翅膀已经做得够多,现在或许是最重要的一击了。


    母亲对孩子们说:“我还会回来的。好好保管我的茧,我会再回到你们的身边。在我不在的时间里,向外婉拒一切见面和沟通。


    “不要发生任何战争和纷争,由哈格索斯和斯梅利安全权代理虫巢的运行和维护,一切等到我回来再说。”


    他顿了顿。


    “如果你们有人在等待的过程中生命消散,那么就由另外的人接替,或者交给新生的孩子,让他们继续执行我的命令。”


    “但是放心,这种等待不会很久的。”


    哈格索斯怔怔地看着他:“但妈妈还没有到失去生命的年岁。妈妈是自己想要离开的吗?”


    时予沉默了一下。哈格索斯的心思实在是太重,干一件事表面不说,心里能想八百个想法。


    蛇虫滑腻的触手在床上蜿蜒,带着一种悲伤的、绝望的颤抖。他的话显然也影响了其他雄虫的情绪,时予对上一双双悲伤委屈的眸子。


    时予半眯着眼睛看着他,缓缓抬起手。蛇虫立刻将巨大的头颅低下,凑到时予手边让他抚摸,结果猝不及防被扇了一巴掌。


    “你到底有多缺安全感,让你侍寝的次数够多了吧,嗯?”


    他抓着蛇虫冰凉的触角,晃了晃:“就数你喜欢带头揣测我是不是要抛弃你们了,要出轨了,知不知道你这种性格以后容易把自己憋出心理疾病?”


    蛇虫的“五官”上看不出表情,睁着两只蓝色的复眼像个沙比。


    时予放开手,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释然。


    他下达最后一个命令:“我死以后,把我的身体放逐在宇宙之中。”


    遭到了强烈的反对。但是反对无效,时予甚至是带着一丝轻松地做这样的安排。


    ·


    离开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时予那副宛如稚童般水嫩的躯体,在某个寻常的晨间,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就那样闭着眼睛,睫毛密密地垂着,脸蛋上还泛着淡淡的、粉润的红晕,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浅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整个虫巢都以为他只是又睡过去了,毕竟他近来太容易困了,一天里有大半日都窝在被褥里,蜷着身子,像一只冬眠的幼兽。直至哈格索斯像往常一样将他从榻上抱起,指尖触到那截手腕时,他的动作忽然凝固了。


    太凉了。那不是熟睡时微凉的体温,而是从骨头里向外渗透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像握着一块在深冬的溪水里浸泡了太久的玉石。


    他将耳朵贴在时予的胸口,听了很久。没有心跳。他又将脸埋进时予的颈窝,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去寻那一缕让他安心的、母亲身上清冽的薄荷香。


    什么也没有。那股香气已经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股经由血脉连接的精神共鸣,在同一瞬间归于沉寂,像一盏一盏被依次吹熄的灯。


    毫无声响和预兆,每一个虫族都在同一刻知道了——母亲离开了他们。暂时的。


    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一个偌大的国家,一朝失去了掌管一切的君主,并且没有第二个代替者会怎样?


    时予留下的安排太过缜密,每一条后路都铺得妥妥当当。消息被严密地封锁下来,外面的人类没有收到一丝风声。


    虫巢内部没有慌乱,没有骚动,甚至没有虫去争论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母亲已经告诉他们了,他们只需要照做。


    能够产生的情绪大概只余空寂。


    他们将那颗洁白的卵轻轻托起,小心翼翼地捧进育婴室的最里侧。那是整座虫巢最深最静的一隅,只有夜明珠温润的冷光从穹顶上洒落,将那片小小的空间照得像深海。


    他们挑了一个温度最适宜的角落,铺了最柔软的绒毯,将卵安放在正中央,像供奉一尊还未醒来的神明。


    在未来的几十年甚至百年,直到他们所有虫子的寿命结束之前,这个地方将会是他们最常来的、最需要用命去守护的祭坛。


    每天都会有虫来看它,用毛茸茸的腹甲温暖它,和它说话,等它发光,等它裂开,等那个小小的母亲从里面睁开眼睛,叫出他们的名字。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永远。没有人知道。


    “妈妈的躯体……”加德诺垂下眸子,涣散的眼神不知落在何处。他不愿意用“尸体”那个词,仿佛不说出口,这件事就不是真的,“我们真的要放逐到宇宙之中吗?”


    斯梅利安勉强扯了扯唇角,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这是他的想法。我们就要遵循。否则妈妈醒来之后会生我们的气吧?”


    “那时候我们早死了。”


    哈格索斯缓缓转过头,宽阔的肩膀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成了胶状,久到每个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妈妈寝宫里窝藏的那个人类呢?”


    赫尔德雷怔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团快要被他们集体遗忘的阴影。


    “母亲已经将他送走了。在他开始专心养胎之前,就已经让他离开了。”


    “那是母亲在人类那边的情人。”哈格索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


    “虽然经过了伪装,但还是太显眼了。母亲应该是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所以要和那边的情夫告个别吧。”


    话音落下,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在场所有虫子的心头。


    “谁看不出来啊?”


    他们硬是要装个玻璃门上去就是为了偷窥,看看那个人类有没有对母亲做什么不轨之事,结果最后的作用也就剩下一个偷窥。


    母亲坐在他膝头时那种彻底的、不设防的放松,他们都看在眼里,嚼碎了咽进肚里,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那又怎么样?是情夫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类的寿命也就那么长。


    母亲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他们的一生漫长。守着母亲的终究是他们。


    “所以我们不能把妈妈的躯体放逐到外太空。”哈格索斯垂下眼,声音沉沉,“妈妈想把卵留给我们,把躯体送给情人。我不答应。”


    “至少也要等那个人类死了再做。”


    他们最终延缓了母亲的要求。


    没有将那一具小小的、冰凉的躯壳抛入无边的黑暗。他们将时予留在了虫巢深处,那间他住了很久的寝宫里,还是正中间的那张大床上。


    帷幔放了下来,夜明珠调成了最柔和的微光,空气里洒了他喜欢的香氛。


    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床上的人不再翻身,不再说梦话,不会再在半夜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来,随便勾住谁的触角就往怀里拽。


    每天,他们轮流走进那间寝宫,将那个小小的、越来越凉的躯体抱进怀里。


    母亲不在了,他们便不再遵循母亲对人类延续和平的愿望,当然也不会破坏。


    商路还开着,交流还在维持,但那种生怕触碰了边界引发动乱的谨慎,已经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漠然。


    如果那个奸夫的大脑皮层还像是人类的模样,就应该明白他们的态度,老老实实地滚蛋。


    然而,谁也没想到,那个人类竟然非但没有任何小三的自觉,直接上门来了。


    人类方面的政权发生了变故。霍克轻而易举地坐到了那个集权的位置,垄断了和虫族商路联通的一切联系。


    他来的那天,虫巢的守卫没有阻拦——不是不想,是拦不住,他们没虫接到了能跟人类开战的指令。


    况且,那个银发的男人孤身一人站在母舰的舷梯上,身后没有军队,腰间没有武器,只带了一只封蜡完好的木匣。


    他走进殿门的时候,虫巢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哈格索斯坐在主位上,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你还没死?是来找死的?”


    “我按照约定来接他。”霍克说。


    他将木匣放在桌上,推向哈格索斯。匣子里是一本书——不,是一沓被仔细裁切、装订成册的书页,不难看出是时予在那个小房间里堆放的其中一本。


    封面是时予的字迹,右手微倾的帝国语,笔锋清瘦而笃定,写着一行小字:“考虑到有个别虫喜欢钻空子,我再补充一下。”


    哈格索斯翻开第一页。


    那一页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把我躯体交给霍克。让他带我走。”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在说今晚的汤可以多放一点盐。没有解释和对丈夫们的安抚,甚至连一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


    那就是时予的风格——他从不解释自己的决定,因为他不觉得需要解释。


    “你们去哪里?”哈格索斯抬起头。


    “去他一直想要去的地方,你也心知肚明,他并不是完全的虫族。”


    “我们有哪里让他不开心了么?”


    “没有。你们把他照顾得很好。”


    霍克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的目标很明确,并不屑于在这个时候褒贬什么:“那只是他的愿望。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你们的母亲开口的时候,就是真的想要。”


    殿内安静了。挂在穹顶的夜明珠似乎都暗了一度。


    哈格索斯垂下眼,将书页合拢,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那层薄薄的硬纸板下面,他能感觉到时予写字时笔尖压出的凹痕,一行一行,像是某种无声的、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脉搏。


    “如果我不给呢?”


    霍克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一个礼貌的、遗憾的弧度。


    “你不会不给。”


    “母亲的命令是用来遵从的,你已经因为自己的私心违背了他的心愿。”


    “你怎么保证你不是想将他的躯体私藏?”


    “抱歉,我的感情没有那么自私。”


    霍克说:“从头到尾,我只在扮演一个帮助者的角色。他想去的地方,只有人类的科技才能抵达。我从未想过独占神明,只是很显然,他不只属于你们。”


    安静。


    “……什么时候走?”


    霍克没有催促,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定位仪,放在桌上。“现在。”


    虫子们只好去把母亲的躯体抱出来。


    那具小小的躯壳裹在白袍中。袍子被仔细地洗净、熨平,叠成襁褓的模样,将他从头到脚包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比生前看上去又小了一圈,睫毛密密地垂着,唇色浅淡,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不愿醒来的梦。


    哈格索斯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霍克。


    每走一步,他的脚步就沉一分,像是腿上捆了千钧的锁链。斯梅利安跟在他身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发颤的手指出卖了他。


    加德诺站在殿门口,时予离开后他便再也不想费力去维持拟态,巨大的蛛躯将门框撑得满满当当。


    赫尔德雷站在最远处,羽翼收拢,按得宠程度来排,他只能分到这个位置了。


    哈格索斯走到霍克面前,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他想伸手去摸一摸时予的头发,像他还活着时那样,从发顶一路顺到发尾,感受那些冰凉柔滑的银色丝线从指缝间流过的触感。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只好把时予递了过去。


    霍克接过的时候,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虫族都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是哈格索斯的犬齿咬碎了自己的下唇。


    人类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小小的、轻得像一片羽毛的躯体,将白袍的领口拢了拢,盖住了时予露在外面的那一截锁骨。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他们站在原地,像矗立了千年的石像。直到那道银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舷梯的尽头,直到母舰引擎的轰鸣声从虫巢的穹顶上滚过,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赫尔德雷终于动了。他踉跄着走过大殿,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冲进育婴室最深处,扑到那颗卵面前。


    卵还在。白色的,莹润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垫子上,散发着淡银色的微光。他伸手去摸,触感温润,卵壳下有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很远很远的钟声。


    “妈妈把灵魂留给了我们。”他喃喃道,“把空壳给了那个人类。所以他是更爱我们的。”


    面前这枚鲜活的卵就是最好的证明,


    和慰藉。


    直到有一天,卵壳那层莹润的光芒细微地闪烁了下,而后彻底黯淡了下来。


    第50章


    他们是地球上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夫妻。


    年轻、恩爱,日子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安稳踏实。唯一遗憾的是,他们一直没有孩子。


    女人曾经怀过一次孕,只是那个孩子在孕期里发育得并不好,瘦瘦小小,连胎心都几度监测不到。


    医生和亲戚都劝她放手,劝她尽早调养好身体,说以后还会有健康的孩子,还能再生一个漂亮又健全的宝宝。


    可大概是肚子里的孩子太想活下来了,太想这辈子当一个人了。


    哪怕再微弱,再艰难,那一点生命也始终顽强地撑着,没有真正熄灭。


    最终,女人到底还是没舍得。她把这个宝宝生了下来,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隐约听见产房里的医生发出一声惊叹。


    “好干净的小宝宝。”


    “角膜完整,但瞳孔为什么会是绿色的?”


    “头发颜色也不太对啊,是白化病吗?”


    女人心口一疼,勉强侧过脸,想要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护士将那个宝宝抱到她面前,轻轻贴了一下。


    那的确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明明还是个浑身狼狈、发育不良的婴儿,身上还带着出生时未褪尽的湿意,可他却显得那样安静、乖顺,哭得也不大声,只有细细地抽噎,眼睫和脸蛋都小小的,柔软得不像话。


    他身上的异常却也显得如此鲜明。


    银发,碧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完全异于常人的表现,像是从哪个虚构的画报上摘下来的精怪。


    来不及多作思考,发育不良的婴儿被火速抱走了。


    孩子在保温箱里顽强地挣扎了半个月,最后还是离开了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取名字。


    医生是这样安慰这对年轻夫妻的:“也许是基因突变,也许是别的什么缘故。银发碧眼,说不定是上辈子做过神仙,这辈子来人世上渡一劫。劫渡完了,什么苦也不吃,干干净净地回天上享福去了。


    可女人还是伤心。


    男人的悲伤并不比妻子少。那种本就温馨的家庭氛围,在失去孩子之后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沉默。


    夫妻两个谁也没再提起第二个孩子的事,像是那场失去已经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声的裂缝。


    直到有一天。


    毫无预兆地,甚至有些荒谬得像剧本里写出来的桥段一样——一只被白袍仔仔细细包裹着的孩子,被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放在了女人上班时经过的小径旁。


    那孩子被质地特殊、带着淡淡芳香的白袍一层层裹住,除了脸蛋以外,几乎没有露出一点娇嫩的皮肤。


    身体温热,神情安详,不哭不闹,像刚从什么极远的地方被轻轻送来,安静得过分。


    他陷在白袍里,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又像从天堂降临下来的天使。


    女人几乎是僵在了原地。


    她不敢置信地怔愣了半晌,克制不住腿抖,掩着嘴巴瘫软在地,随后又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向那团白袍靠近,生怕自己呼吸重了,都会惊醒这场幻梦。


    距离近了,她才终于透过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清了襁褓里的孩子。


    他似乎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这个认知让女人的心尖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退缩,可那孩子实在太小、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件随时都会消失的珍宝。


    女人哆嗦着手指,终究还是把他抱了起来。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就在母亲的指尖触碰到孩子皮肤的一瞬间,婴儿原本略显冰凉、苍白的躯体忽然一点点红润起来。像是飘散在万里之外的魂魄终于受到了躯壳的感召,呼啸着钻了回去。


    安睡的孩子缓缓睁开眼,碧绿的眼眸撞上了母亲垂泪的视线。


    那一眼安静得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已经把这辈子的缘分都认了下来。


    他们给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取名为时予。


    意为漫长的等待之后,时间赠予他们的礼物。


    没有任何科学可以解释原因。夫妻两个人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既没有神通,也没有办法往更玄的方向去推断,只能不停地感谢上天。


    感谢它愿意看见他们两个在人世间饱受丧子之痛,终究不忍心,又把孩子重新送了回来。


    给孩子上户口花了一点功夫,但所幸,时予的身体检查显示一切正常,甚至十分健康。


    医生们对他奇异的发色和瞳色都很感兴趣,可家长不同意,也不能硬研究人家的小孩。


    他们也不过是普通的医院,最后翻来覆去也只能说一句,真是神奇的基因突变。


    这个家终于再次变得完整。


    时予,他们的宝宝时予,真的是一个天使一样的乖宝宝。


    他从来不哭不闹,给了这对手忙脚乱、青涩得过分的父母最大的宽容。


    那双眼睛也完全不像一般婴儿该有的好奇和懵懂,反倒显得无比沉静、透亮,像是一个真正拥有神智的人,正认真地看着爸爸妈妈,仿佛要把他们的模样深深刻进记忆里。


    客厅中央的电视机,总会在某个固定时间开始播报当天的新闻大事。


    某一天,电视上刊登了邻国在外太空探索上取得巨大突破的消息。


    他们发射的那枚载有摄像头的无人机,在飞行了长达五年之后,终于抵达远方,并拍摄到了某颗星球的影像。


    这代表着地球最高的外星探测科技水平。


    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电视里,主持人兴致勃勃地分析着科研结果,判断那些星球是否适宜人类居住,又是否存在除了人类之外的生命。


    她的声音明亮又清晰,带着对宇宙的天然憧憬。


    “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发现外星人,但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明,这个广阔的宇宙之上,一定还存在着与我们息息相关的生命。”


    时予安安静静的小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困惑。


    他举着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屏幕,努力在嗓子里发出一点含混的音节:“啊……呃?”


    男人刚好放下碗筷,见状立刻把孩子轻轻抱起来,靠近屏幕,笑着问他:“怎么啦,小宝?你对外太空感兴趣?以后可以当宇航员。”


    “啊,啊,唔!”


    时予肥嘟嘟的脸颊鼓了起来,竭力在嗓子里哼出音调。


    这张小脸实在是太过可爱,连一向稳重的男人都被逗得忍俊不禁,连连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还是女人更懂他一点,忍着笑问:“外星人?我们小宝对外星人感兴趣啊?”


    她把孩子接过去,轻轻晃了晃:“宝宝,外面的世界还没有外星人呢。人类现在才刚刚能够在月球表面上行走。等你长大——不,应该得等宝宝老了的那天吧,说不定就能够看到外星人了。只不过那个时候就没有我们了。”


    时予愣住了。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指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缓缓把手攥紧了,抿着唇,固执地摇头。


    问他到底怎么了,小婴儿也不可能真的回话。


    “木木。”


    这是妈妈。


    “布,布布。”


    这是爸爸。


    木木和布布,就是爸爸和妈妈。


    两个成年人被他这副模样可爱得手足无措。


    女人忍不住笑出声,眼里还带着泪意:“你看,咱们的宝宝这么小就会叫爸爸妈妈了,还会看电视,以后该有多聪明啊!说不定他就是未来的科学家,到时候帮助人类迈向太空。”


    然而有句话叫,flag 是不能立的。


    这对父母很快就发现了时予的异常。


    按理说,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发育速度应该是一天一个样的。可时予仿佛在某个看不见的阶段,心智开始缓缓倒退。


    大脑明明正在逐渐发育完全,可那份绝不属于幼儿的神志却慢慢模糊了起来,真正变成了一个小婴儿、小宝宝该有的心智。


    可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发育已经脱离了“宝宝”两个字的范畴。


    时予变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傻瓜。


    不会走,或者说学不会连贯地走路,更不能开口清晰地说话。


    仿佛和这个世界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真正融入。


    夫妻两个再次急切地带着孩子去医院求医。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拿到确诊结果的时候,他们还是双双陷入了沉默。


    时予有天生的自闭症,也叫孤独症。


    这样的孩子,具体表现出来的就是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处理自己的行为、语言和社交。见多识广的医生看着座位上的孩子,不禁摇头叹息。


    这么漂亮的小孩,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像个小王子一样。谁能想到天总不遂人愿,竟然让这样的孩子得这样的病。


    女人把时予领回家,放在卧室里,手上塞上玩具,桌上摆上图画册,转身就扑进男人怀里,两个人再次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女人把眼泪擦干,深深吸了一口气。


    “宝宝是什么病都无所谓了。”她低声说,“他为了回到我们身边,已经再活了一次。他是什么病我都不在乎。我们不能辜负他。”


    她抬起头,眼圈还红着,却已恢复了几分坚定:“我看网上有很多自闭症孩子重新回归正常人生活的例子。时予宝宝是聪明的宝宝,别人可以,他也一定可以的。”


    生活总归还是要进行下去。


    就这样在艰难之中,他们举步维艰地往前走了几年。


    大概是在宝宝五六岁的时候,忽然之间,他们发现时予又变得不对劲起来。


    他的身边,好像突然出现了只有时予一个人能看得到的、不存在的朋友。


    他们亲眼看着时予不再独自低着头摆弄积木,而是开始冲着虚空支支吾吾地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偶尔还会咯咯咯地笑出声,仿佛和那个朋友聊得很愉快。


    睡觉时,他会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整理,最后闷着头整理出一个小铺子,示意那个不存在的朋友一起睡。


    女人判断,这个朋友应该体型还蛮大的,因为几乎占据了时予那张小床的三分之二空间。


    一贯娇气的孩子自顾自蜷缩在角落里,非但没有闹,也没有撇着嘴委屈,反而睡得很香。


    两个人近乎吓得肝胆俱裂。


    精神分裂、双重人格、认知障碍……他们又一次把孩子抱去了更大的医院检查。然而最终的结果,却并不符合他们所预想中的任何精神疾病特征。


    最后医生只能为难地看着这对夫妻,表示没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法,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孩子这个所谓的朋友都是如何表现的。如果没有伤害性的话,可以慢慢引导矫正。


    换句话说,就是没得治,只能听天由命。


    从候诊室里出来的时候,女人的脚步很沉重。


    他们特地没有惊动坐在一旁儿童等候区的时予,只是远远地看着。


    时予一直是个非常安静的孩子,从来没有因为这个怪病让他们过多操心。甚至这些年,他们都没怎么在半夜为了孩子的事情惊醒过。


    眼下,那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一个正常漂亮的小孩并无区别。


    一头银色短发,脸颊粉嫩,带着婴儿肥。嘴唇红红的,眼睛大得像葡萄。一切能够用来形容孩子容貌的美好又幼稚的词汇,都可以放在这张脸上。


    许多路过的护士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惊叹地逗弄他:“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


    在没有得到回应后,才露出一点了然的神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被问了几次之后,时予显然有点烦了。


    他仰起头,对着虚空张开嘴巴,呜呜嗯嗯地说着什么,紧接着,他仿佛被人牵着一样,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朝着房间角落的海绵地毯走过去。那里还有几个正在玩闹的小孩。


    见有人来了,那几个孩子麻木不仁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毫无预兆地捡起手中沉重的积木,便朝时予砸了过来!


    夫妻两个人顿时一惊,大步朝那边冲过去,口中爆喝止,然而距离还是不够。


    就在那块三角形的尖锐木头往时予脸上冲过去时,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孩子甚至都没有偏头,只是像有所感应似的,微微停了脚步,任由那块积木从他眼前擦过,“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时予的目光后知后觉地追逐着那块坚硬的小木头,沉吟片刻,嗓子里发出一点怪声,像是嘟囔了句什么,然后抄起地上一块海绵板,绷着小脸,严肃地往扔他的那个小孩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敲不要紧,被打的那个小孩顿时放声哭嚎起来,安静的医院顿时回荡着噪音。


    时予丢掉手中的板子,面无表情地堵住耳朵,转过头朝父母的方向奔来。


    男人怔怔地把孩子从地上抱起,问他:“宝宝,你是怎么知道爸爸妈妈来了?”


    时予紧抿着小脸,露出一个“这有什么不知道”的表情,随后扯着父亲的耳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埋在他宽阔的肩头,示意自己困了,要回去睡觉。


    诸如此类被观察到的事情还有许多。


    那个所谓的朋友,并不只起到一个玩伴的作用。


    明明虚空之中什么都没有,但女人就是觉得,很多时候,那个虚影还会帮小时予规避潜在的危险,比如绕开桌沿上放着的碗筷、正在加热的水壶、吃饭时坚硬的骨头等等。


    这种潜在的感觉,甚至让她有时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可作为一个母亲,她愿意相信从自己孩子身上看到的东西,而不是自己的常识。


    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这样能够让时予、让宝宝的生活更完整一点,让他脸上能够绽放更多的笑容、更加开心的话,那么所谓的矫正,根本不需要。


    ·


    时予很喜欢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朋友,或者说,朋友们。


    这个世界很奇怪。他亲爱的爸爸妈妈,还有许多跟爸爸妈妈长得差不多的、同一个物种的东西,都无法和他交流。


    他也没办法学会或者模仿他们的口腔语言。于是只能百无聊赖地待在家里,翻翻书,画画画,把自己记忆中那些碎片化的、光怪陆离的东西画下来。


    他在纸上画了蔚蓝的星球、高大的飞船,还有一堆五花八门的虫子。


    有蜘蛛、扑棱蛾子、蜜蜂,当然还有并不能称作虫子的蛇。


    他的作品曾经一度让他的妈妈抓狂地在家里翻天覆地地喷洒杀虫剂,试图引导他说出来到底在家里哪看见蛇了。


    笨妈妈。


    阻拦未果后,时予只能偷偷叹气。家里才没有虫子呢,虫子在他的记忆里!


    不过大概是上天也看不过去他总是没有能和自己说话的人,于是,就在某一天,时予面前的空间忽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巨大扭曲。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整个空间撕裂了一般,刮开一条缝隙。跨越千万时空,里面传出一道由于距离太远而被扭曲的模糊声音。


    “嘶终于嘶找您了。”


    时予正把手中的飞船模型冷静地扣好最后两个零件,才迟钝地抬起头,跟那道裂缝对视。


    他嗓子里小小地“嗯”了一声,像是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你找我?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然而裂缝中的声音仿佛听到了一般,顿时饱含痛苦地喃喃道:“妈妈,终于又见到您了。”


    这样的腔调,时予其实并不陌生。


    每次带着他去医院看完诊、看完白大褂回来后,自己总能从妈妈和爸爸的声音里听到类似的声调。


    时间久了,他也知道这代表着一种沮丧,或者说痛苦。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的妈妈。”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我只认识我的爸爸和妈妈。”


    扭曲的虚影沉默了半晌。


    片刻后,忽然又响起一道声调高昂一些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说:


    “妈妈怎么会不记得我呢?我是加德诺啊。妈妈,您不记得您是怎么到地球的吗?妈妈,您是被嘶该死的人类送到地球外的时空乱流之中的。现在我们要接您回家了,妈妈——”


    声音戛然而止。


    时予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会儿,鼓着脸颊回忆。他是怎么来的来着?


    好像记得。


    他不是像书本上写的那样,是被爸爸妈妈生出来的,而是被一个人包好之后抱在怀里,送到地球上的。


    那个人是谁?他已经没有印象了,只记得那是一双很宽大的手,和一个步履沉稳的怀抱。


    爸爸妈妈没问过他“你知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这个问题,所以他也没告诉爸爸妈妈这一点。


    不过他还要感谢那个怀抱给他挑选的爸爸妈妈。他很喜欢,也很满意。


    时予将模型放到地面上,询问道:“该死的人类怎么样了?”


    那个叫加德诺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冷冰冰的杀意:“他早就死了。就算不死,我们也会——”


    说到一半,这个声音又被另一个按住了。


    那个稍微沉稳一些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抱歉,轻声跟他说:“妈妈,我们为了寻找您,通讯暂时还无法维持那么久,但我们已经找到了您的坐标,以后会经常来陪您的。”


    说完,那道裂缝便迅速消失了


    嗯?


    什么呀?


    时予垂着眼,把刚装好的模型又拆开。


    几百、几千个零件掉了一地。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随后又重新开始拼装。


    但没过多久,那道裂缝就重新出现了,像一只竖立在天空上的眼睛,默默地跟随、凝视着他,跟着他去任何地方,时不时地开口说一句话。


    时予有时候会回答,有时候听不明白就不回答。


    他们大概也发现,叫一个小孩“妈妈”有点变态,所以很快就学会了跟着女人叫他“宝宝”。


    时予对此表示认可,并且表示他可以叫他们“哥哥”。


    裂缝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格外害羞,或者说,也可能是有点激动,在空中扭来扭去。


    然后他们试探着问他:“宝宝还想在这里待多久啊?哥哥带宝宝走好不好?”


    时予摇了摇头,说不好,我要待在家里。


    “但是宝宝在外面已经和哥哥有家了。宝宝不能不回哥哥的家呀?”


    时予迷茫地抬起头。


    这个时候,妈妈正在饭桌上和爸爸一起吃饭。


    见他扭来扭去的小脑袋,女人轻轻放下手中的碗筷,呼唤他的名字:“宝宝,怎么了?是在跟‘朋友’说话吗?”


    两个大人神情复杂。


    半空中的裂缝骤然偃旗息鼓。


    两道声音在空中盘旋、对话。声调较沉的那个说:“人类的寿命很短暂,我们已经找了他很久了。不再急于这一时,就让妈妈过完这一世吧。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五六年。


    时予的个子一点都没有耽误长,已经不再适合总是被抱在怀里了。也终于没有人再会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小孩子。


    这意味着,他必须被送去接受更多的社会教育。


    夫妻两人动用人脉,联系了特殊的教育学校。


    时予被换上漂漂亮亮的校服,和更多与他一样或者相似的孩子们待在一起。


    空气中那些“哥哥”们依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时予勉强能分辨出他们的声调——应该是三个人,一个沉稳,一个总喜欢哄着他。


    还有一个叫加德诺的,话最多,只要另外两个人不在他就要一直拉着他没话找话,恨不得让时予一直把精力放在他身上。


    时予只当是换了一个环境,依旧我行我素地做自己的事情,或者跟虚空中的哥哥们聊天。


    然而,周围的那些所谓的同学,却极度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更不能理解的,是这样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总对着虚空自言自语的学生,凭什么就因为稍微乖巧一些,就能拿到老师的糖果和贴纸。


    于是,校园里最常见的那种排斥异类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一天,两个孩子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想要把时予推倒。


    时予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虚影先一步动了怒,替他狠狠惩罚了那两个小孩。


    那个最先动手推搡他的大孩子,捂着头顶的伤口,脸上带着血痕,屁滚尿流地跑了——不出意外,那几道伤疤会永远留在他脸上。


    对方父母怒气冲冲地赶来。时予抬起头,扯着母亲的衣袖,急急地“嗯嗯”着,想告诉她,是对面先动的手。


    母亲低下头,叹了口气,紧紧攥住孩子的小手:“我都明白。”


    后来监控调出来,事实清清楚楚——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孩子挑的事。


    可时予还是从父母脸上,看到了一种模糊的悲戚。


    那是一种深切的、一直被压在心底、此刻终于忍不住流露出来的不忍和担忧。


    像是在看一个精致到脆弱的玻璃娃娃,被放在一个无法保护自己的透明罩子里,谁都能轻易掀开那层罩子,在他身上留下肮脏的指痕。


    时予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道虚影感应到了。


    它从虚空中跳出来,仿佛做错了事一般,不安地晃动着,低声请示:


    “您……您嘶您,想让我,我,报,报,报复复吗吗吗吗……”


    “只,只要您,您,一,一个,命,命令,这座星球,就,就会,毁灭灭嘶……”


    “您,您,想,想让,让我,报,报复吗……”


    “只,只要您,您,您”


    “您,您……”


    “您,不,不,不要,ku……哭,哭……”


    年幼的孩子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不愿回应。


    虚影以为他没有听见,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贴在他的枕侧,声音轻柔得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


    “我们把您带走吧。报复完那些伤害您的人,把您带回我们的宫殿里。在那里,您永远都不会再被欺负,永远都没有人敢欺辱您。”


    那些只有他能听见的频率,忽然像针尖一样,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为什么他不能说话呢?


    为什么他和这个世界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明明也属于这里啊。


    “唔嗯,离,离我远点!”


    时予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泪水滚滚而下,他胡乱地用手背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不许随便嗯,随便跟我,我说话了!”


    那道虚影沉默了。


    它只是安静地、扭曲地在他身边徘徊,噤了声。


    它隔着虚空,轻轻拭去时予睫毛上不住颤抖的泪滴,像一条温柔的蛇,无声地在他身侧游走。


    最后,它终于收回了手,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黑暗里。


    几天之后,虚影才再次撕裂时空出现在他身边,那道沉稳的声音轻轻叫了他一声:“宝宝。”


    时予坐在床边发呆,闻言并着腿仰起头:“嗯?”


    “只剩下我陪着您了。”


    时予怔了怔,小声问:“他们是伤心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不是的。”


    对方的声音仍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您对我们发泄什么样的情绪都可以。只不过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地球不一样,他们的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


    他顿了顿,像是在平复什么,语气轻飘飘的,却又压着沉沉的悲伤。


    “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您,为您指引回家的路。”


    时予对“生命”这两个字很敏感,耳朵轻轻动了一下,茫然地瞪大眼睛,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那我……该怎么去找你呢?”


    “我来将您带回去。”


    沉稳的声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像隔着一层薄雾,温柔又遥远:“但现在……虫巢正在陷入战争。您还是待在地球更加安全。至少按这里的时间线,人类进化迁徙,还要在数百年之后。”


    他沉默了一瞬。


    “也说不定——等到遥远的未来,您在这边的生命结束之后,就会愿意回到我们身边了。”


    那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宝宝,亲爱的殿下。”


    “请您稍稍忍受一些……没有我陪伴的时光。几天就好。”


    “等我将入侵者消灭之后,我就会重新出现的。”


    ···


    从古至今,人类的历史上一直流传着一句俗语。


    每当生逢乱世、民不聊生、所有矛盾堆积到无法解决的最大危急时刻,总会出现那么一个——或者许多个——决定性的、平日里绝不可能在盛世出现的人物,来摆平这一切。


    霍普金·戴维德,一直以来在媒体的口中,就被奉为这样的一个Alpha。


    人类和虫族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双方僵持不下,像两头精疲力竭的巨兽,谁也咬不穿对方的喉咙,谁也不敢先松开牙齿。


    虫族无法吞噬人类钢铁铠甲下的文明,人类也无法凭一己之力抵抗虫族那坚硬的盔甲和庞大的躯体。


    然而,虫族的兵源似乎源源不断,它们不顾一切地消耗着自己的生命,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正处于文明发展阶段的人类,却无法承担起把人命当消耗品往里填的代价。


    一个精神力高达4S级别的Alpha,几乎在出现的时刻,就意味着一种强盛的独裁,也意味着他会成为战场的转机。


    在此之前,人类反复更迭的政权史上,对4S级别Alpha的记载也仅此一位——那位统治者当权的时候,正值虫族和人类黄金和平时期的末尾,只在收割混乱、统一政权上起到了极大的效率。


    只不过那个Alpha并没有留下后代,对权力的集中也像是玩闹一般,活着时随意地攥在手里,死了就轻飘飘地放开。


    不过这些,霍普金都不怎么在意。


    他还很年轻,但已经觉得无聊。


    因为抛开所谓的精神力不提,这些循环在历史上一直在重复上演,没什么意思。


    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双方的血几乎都要流尽,深宫里的老皇帝在偏殿召见了他。


    霍普金站在阶下,身姿挺拔如松,深色的军装裁剪得一丝不苟。


    他微微垂着眼,银灰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漠然,像一潭死水,又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投下任何东西,都不会泛起涟漪。


    殿内烛火摇曳,将老人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他努力想要使得自己看起来威慑力十足,但在面前负手而立的alpha面前却怎么也提不起场面来。


    “霍普金元帅,朕一直听闻你的名字。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霍普金的唇角微微上扬,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弧度:“陛下谬赞。”


    老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是在衡量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锋芒。


    战后论功行赏,本就是惯例。


    尤其是像霍普金这样的人——年轻、强势、战功赫赫,偏偏又没有明显的家族掣肘,也不热衷于结党营私。


    这样的人一旦站在权力的核心边缘,便像一把锋利得过分的刀,既可以替人开疆拓土,也随时能反过来割开握刀者的手。


    老皇帝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他多有手腕,而是因为霍普金还没真正想坐。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不是能不能,而是想不想。


    “战争胜利之后,你就是功臣。”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笼络,“朕会重重有赏。”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微不可察地在霍普金身上扫过,像是在试图从这位年轻Alpha的神情里捕捉到一点欲望的裂缝。


    “除了军衔,朕可以让那些美丽的Omega,全都充盈到你的手中。”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几乎算得上蛊惑的意味。


    高等级的Alpha,欲望总是格外强的——对权势的欲望,对美人的欲望,都是如此。


    能够混迹进核心权力圈子的,往往也无一不是高等Alpha。那些东西彼此心照不宣,早就被默认成了可交换的资源。


    霍普金能够掌握的权势已经到达了顶峰,能够再许诺的就只有这些外门。


    然而霍普金只是稍稍勾了勾唇角,银灰色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我只是想要为人类的和平贡献一份力量罢了。”他语气平稳,甚至称得上谦逊,“陛下言重了。”


    老皇帝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些年,这个年轻人留不下任何把柄,像一块被精钢浇铸出来的铁壁。手伸不进,抓不住,偏偏还越到关键时刻越稳,稳得让人心惊。


    战局已经进入白热化,没人能够动得了主帅。


    紧急会议上,情报官员将最新的侦察结果投射在星图上,那些红色标记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将虫巢所在的方位死死锁在中央。


    空气里充斥着仪器运转时的低鸣,会议桌边一圈人神色凝重,唯独站在最前面的霍普金,始终面色平静。


    “之前的试探已经摸清楚了。”情报官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如今的虫巢,不过是强弩之末。它们所守候的、所谓虫母可以复生的卵,是它们苟延残喘的唯一脉搏。”


    霍普金站在星图前,修长的手指虚虚点了一下那颗被标记为“目标”的光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耳中。


    “在这次行动中,我们要将它们这份希望扼杀。”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评价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得不能再理所当然的事。


    在他看来,这场让达官显贵们焦头烂额的战争势必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但却几乎没有悬念。


    那样的种族,从出生开始,基因里就被定向设置了一个必须永远追逐和仰望的目标。


    它们一旦失去了虫母,便会不可避免地滑入急速衰败的过程,如今不过是差最后一击罢了。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种无需自己寻找目标的人生,还挺让人羡慕的。


    情报官将一叠厚厚的资料递到他手边:“长官,这是关于虫母的……所有能找到的记录。”


    霍普金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资料倒是厚,关于“虫母”本身的内容却少得可怜。大多只在寥寥几笔政事记述里提过,且随着人类政权不断更迭,这些记载也逐渐变得模糊扭曲,难辨真假。


    他翻到一页,上面用密密麻麻的文字,恨不得从头到脚的描述虫母的美丽。


    旁边还有人用红笔打了个问号,批注:极美是多美?夸张还是写实?


    “为什么这些描述里,虫母都是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呢?”下属小声嘀咕着,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先人会用如此繁复而华丽的语言,去极尽可能地描绘敌方首领的容貌?


    就算当时还不是敌方,出于政治考量,写两句就得了,哪至于写成这样?这该有多好看?


    更离谱的是,据说那些参谋们甚至在战火纷飞之中,还激烈争论过怎么复刻一下这位“虫母殿下”的真容,换了一个又一个形象。


    结果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好像讨论已经消失的虫母的外貌又对战局没啥用,只好就这么交了上来。


    霍普金显然不感兴趣。


    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那份描摹的图纸,便放下了,压在层层叠叠的文件底下。


    他继续布置任务。


    前线的兵力负责前置密集的虫潮,由他亲自穿透防线,直捣最隐秘,也是最宝贵的虫巢。


    原本,为数不多需要严肃对待的就是虫族中的领主级雄虫,也就是所谓虫母的王夫。


    但如今虫族已然衰败到谷底,虫母的丈夫们或是殉葬或是寿终,硕果仅存的一只蛇虫也无暇兼顾蔓延至全星际的战局。


    作战计划精确到秒。


    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推演里,星图上每一条潜伏路线、每一个火力缺口、每一处可能被虫族截断的通道都被逐一标记出来。


    霍普金看着那一片交错的红蓝光点,神色始终不变,像一台早已预设好结局的机器。


    等真正行动开始时,他只带了最小规模的精锐,借着星舰折跃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虫巢外围。


    最先被撕开的,是外层的监测网。


    人类舰队并没有一开始就强攻,而是先以几轮极短促、极精准的火力点爆虫巢边缘的防御系统,把对方的感知范围一点点压缩到可控区间。


    紧接着,精锐小队依照早已标记好的通道切入,几乎是踩着爆裂的火光,穿过层层封锁的缝隙,向最深处推进。


    虫巢内部的空间并不完全像外界想象中那样粗糙混乱。


    越往里走,越能看出一种与人类建筑极为相似、却又明显异化了的秩序感。


    通道弯折、狭窄,却并不逼仄;墙壁上有虫族特有的纹路,像天然形成的脉络,一直向深处蔓延。


    头顶的光线并不明亮,偶尔有从晶石壁面折射出来的幽微冷光,在黑暗里一闪而过,像是某种不肯轻易示人的呼吸。


    空气里也渐渐浮起一股极淡的、说不清来源的香气。


    那不是泥土、血腥、腐烂或者甲壳摩擦出来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接近“巢”的气息。


    温热、安静、带着某种天然的排他性,像是整个虫族共同守护的秘密正在路的尽头缓缓发亮。


    霍普金的脚步没有停。


    他从一段塌陷的走廊跃过去时,军靴踩碎了地面上凝着的碎晶,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随即又被更远处传来的爆鸣声吞没。


    前方已经能隐约看到更深一层的门禁装置,重重叠叠的屏障后面,便是虫巢真正的核心。


    而那里,正是他们这次行动真正要抵达的地方。


    厮杀声在他身后渐渐远了。他独自一人,站在了虫巢内部的走廊上。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腐烂的泥泞,没有阴湿的血腥味,也没有所谓野蛮种族应有的粗糙与混乱。


    墙壁是光滑的,泛着一种幽蓝色的冷光,地面铺着某种柔软的、踩上去悄无声息的材质。


    他经过一个房间,里面摆着沙发、矮几,还有一台老式电视机——那种他在历史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才见过的、早已被淘汰的古董。地面上散落着积木和绘本,墙角安静地靠着几只毛绒玩偶。


    完全是古地球时期一个普通家庭的起居室。


    像是有人把“家”的样子从千百年前的人类社会里剜了出来,原封不动地嵌进了这座异族的巢穴里。


    霍普金终于为眼前的奇异所停顿了片刻。


    那颗卵在巢穴的最深处。


    他推开最后一扇门,看见它被安放在一张婴儿床里,断断续续地闪烁着白色的光芒。


    那就是孵化虫母的卵么?


    婴儿床的四周堆满了柔软的织物,床角还挂着一只手工缝制的布偶,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什么人笨拙地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房间里甚至还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奶瓶和一罐已经开封的奶粉。


    完全是个给孩子用的东西。


    但他走近了才发现,那些东西都是崭新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奶瓶里没有奶,被褥上没有褶皱,布偶也被安安静静地挂在床角,像一个从未被拥抱过的、孤独的装饰。


    这个地方被人精心布置过,却没有一个真正的人在这里生活过。


    霍普金站在婴儿床前,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其实站在这里,他只需要微抬手腕,崩了那颗卵即可。


    时间紧迫到极致,稍有一着不慎,就会全面崩盘。


    但也许是这一路上的布置引发了他某种不该有的好奇,又或者,只因为卵在微微发着光,太像一个在沉睡的、襁褓中的婴儿。


    冥冥之中,霍普金还是缓步走了过去,伸出手,掌心触碰到了那颗温热的、微微搏动的卵。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他的意识猛地一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用力向下拉扯。


    周围的景象扭曲、碎裂、重组,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风拂过草尖,头顶是一片陌生的、蔚蓝的天空。


    在他面前,一个银色长发的美人背对着他,坐在两座低矮的坟茔前。


    墓碑上刻着朴素的名字。风吹起那个人白色的衣袍和银色的发丝,像一面安静的旗帜。他低着头,似乎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久到时间都凝固了。


    似乎终于被外来者所惊动,那个人开口,对着两座墓碑:“谢谢你们,爸爸,妈妈,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我想要的家庭的一生,是时候去履行另一个世界的义务了。”


    然后,他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文件上描摹的文字相差无几——不,不是相差无几,是过分真实的、活生生的、美丽得几乎不真实的一张脸。


    银色的发丝,碧绿的眼眸,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神情有一种洞悉了一切的平静。


    当年霍克将他的躯体送往地球时,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触发了既定的命运,被卷入时空乱流之中,回到了生养他的父母身边,作为人类度过了一生。


    这一生结束,他应该回到留给虫族的那颗卵中,重新破壳诞生,然而却撞上了来杀他的霍普金。


    不出意外,他会死在alpha的手下。


    但霍普金已经命中注定不会对他刀剑相向。


    因果相接,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在互为因果。


    霍普金看着那个正缓慢向自己走来、每走一步身形便缩小一寸的人,终于还是眯了眯眼,声音低沉:“我们见过吗?”


    少年在他面前停下来,仰起头。


    碧绿的眼睛干净得像两块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倒映出霍普金的脸,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尚未学会亮出爪子的幼兽。


    “爸爸。”他说。


    霍普金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我不是。”


    “你以后老一点就是了。”


    “我会杀了你。”


    “你不会的。”少年似乎懒得跟他解释太多,抬手抱住了他的腰。那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小小的手掌攥着霍普金腰侧的衣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从那里传出来,“想杀我,你早看见我的卵就动手了……不过这也是不会发生的事情,因为这是宿命。”


    霍普金低头,看着那颗银色的脑袋。他闻到了少年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温热的,柔软的,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孩子。


    “好了,我要破壳了,”少年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温和地下命令:“把我捡回去养吧。就当是……实验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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